书名:隋末列侯

第9节:猎虎(一)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北侗众人燃起篝火。

    杨筠闷闷地坐着,喝着麻生递过来的米酒,看着呼呼欢笑的火苗出神。火燃地很旺,即使隔得老远仍觉烤得慌。这七月本就进入酷暑,篝火一燃,更添了几分热气。人圈中,几个喝得兴起的汉子似乎对这热浪毫无所觉,兀自跳舞不停。滚热的火,和山风互相逗弄着,在夜色下拉起一条条妖魅的暗影。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帐篷上、树林里,随后融入到无边的夜色中。

    吉多身边围着不少人,喝得正酣。

    秦桑单独坐在一个角落里,不像平日那样挨得杨筠近近的。看着她黯然的身影,杨筠觉得自己很残忍。

    我这是为你好,你以后会理解的。

    深蓝的天空在她背后展开,上面缀满了或明或暗的星星,在四周高低起伏的蛙鸣声中闪烁。平凡如你我的人,在广袤的星空下,在寂寂的时光中,有多少人又能闪耀出哪怕一瞬的华彩?淡淡的,优雅的氤氲开在这夏夜阑珊的氛围里。

    杨筠看着她的侧脸,在星光下划出惊艳的轮廓,穿过她的身影,杨筠努力回想着幼时爷爷布陷阱的步骤。那时的山里,猴子总会糟蹋农家的庄稼,野猪会拱坏田坝,野狼会在圆月下嚎叫,爷爷总是有办法从山里带回野味,入秋的鹿,雪后的兔……有一年大雪封山,山里的虎豹找不到吃的,下山咬死了村里不少牛羊,爷爷便布了捕兽陷阱。

    把需要的材料工具、布陷阱的步骤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感觉差不多了,杨筠才一口喝掉剩下的米酒,吃饱肚子,回到帐篷里睡了。

    天蒙蒙亮,众人便都已起来在收拾行李。今天进入林子深处要好些时日才能出来,所以一部分人要先行把猎物运送回去,一部分人继续如林打猎。

    杨筠收起帐篷,带好绳索、尖刀、燧石,检查了干粮和清水收放妥当,才弯腰拎起秦开枪,在麻生的招呼声中走过去。

    秦桑早已收拾妥当,婷婷立在人群中,见杨筠走过来,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躲闪着又移开了几分。

    众人分好队伍,约定号令,拟清路线,彼此平行又有呼应。

    吉多走过来道:“杨筠,千绝岭和虎霸岗,你先选。”

    千绝岭,从这个名字就听得出来其中的凶险。千绝岭在森林南沿,地势较为平坦,和南侗的势力范围接壤,常年有老虎出没,猎人基本不会进入这个区域,单独进入这个区域几乎是十死无生。

    虎霸岗,在森林西面,是越城岭的山脉延线,滩多崖峭,地势险恶。同样的,这个区域不到万不得已没人进入,往年走南洋丝路的人不小心进入虎霸岗,无一生还。

    麻生昨晚已经把这些给杨筠说得清清楚楚,反复叮嘱千万不要进入这两个地方,所以杨筠对这两个地方的凶险之处,了解得还是很清楚。杨筠心中自有安排,口中吐出三个字:“千绝岭。”

    吉多冷冷道:“那我去虎霸岗。”末了看着杨筠身后不远的麻生,扬声道:“独自猎杀,找人帮手视为认输!”

    杨筠默然点了点头,辨明方向,当先往林子里走去。

    “阿筠,”麻生在背后叫道。

    杨筠停下脚步。

    麻生追上来,压低声音道:“我到时候就在千绝岭外围,有事大声呼叫即可。”

    杨筠看他两眼关切,心下感动,宽慰地拍拍他肩膀,“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麻生眼中担忧之色不减,解下腰间的猎刀递给杨筠,“拿着,用得着。”

    “那你呢?”

    麻生指了指背后的弓,“有它呢。”

    杨筠感激道:“谢了。”

    结果猎刀,在腰上别好,对麻生一拱手,抬脚进林。

    不远处,吉多看着杨筠进了林子,长弓一背,也欲进林,却被九木一把拉住。

    “干什么?”吉多不解道。

    九木朝杨筠的方向努努嘴,“去千绝岭。”

    “为什么?”

    九木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低声道:“傻啊你,还真想去虎霸岗?”

    见吉多还不明白,九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虎霸岗和千绝岭,随便一处独自进去,别说猎虎,能活着出来就算万幸。咱们只需要带人远远跟着他,守在岭外。他若是被老虎吃了,愿赌服输,自然怨不得我们。他若是真猎虎出岭,那我们……”说着,吉多竖掌比了个刀的手势。

    “你要杀……”

    吉多几乎惊叫出来,被九木一把捂住嘴,“你小声点儿。”朝周围看了一圈,慢慢松开吉多,“谁说我们要杀了他?是南侗的人杀了他。”

    吉多眼里闪着寒芒,低低道:“今年南牧虽然刻意和南侗错开了时间,可千绝岭靠近南侗范围,他们岂能不有所察觉,只要巧施手段,引来南侗人,嘿嘿……”

    下面的话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南侗与北侗历来争斗不断,有北侗的人进入南侗势力范围打猎,他们岂会善罢甘休?那后果,自然是要用鲜血和生命来承担了。

    “所以,这场比试,无论如何,都是你赢。”九木肯定道。

    吉多目光闪烁,陷入挣扎,“这样做,岂非和汉人一样?”

    “汉人?汉人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你想想。”九木狠狠摇了摇吉多:“你想想阿桑,想想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我怎么会输给一个汉人?”吉多笃定道。

    九木冷哼一声,“你还真当他有你想的那般不堪?他连只猪都杀不了,可却敢跟你对赌猎虎,不是有所依仗哪里会这么轻易就和你比试?汉人素来狡猾,你可别上了他的当。”

    吉多想想昨夜杨筠的神情,倒真觉九木说得有道理,开始动摇起来:“万一被人知道了……”

    “此时天知地知,怎么会有别人知道?”

    吉多还是下不了决心,抬头长吁一口气,却正好看到秦桑担忧地看着杨筠离去的方向,只觉一股邪火在胸中猛烈的燃烧,哪里还管得了其它。对九木点了点头,“好!”

    见吉多终于下定决心,九木拍了拍他肩膀:“吉多,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若不是为了你,我何必干这等卑鄙的事情。”

    吉多握住九木的手,感动道:“好兄弟!”

    说话间,众人陆陆续续进了林子,林外所剩的人数已经不多了。九木目光示意不远处几个人,几个双月寨的汉子见状走了过来,一行人簇拥着吉多进了林子。

    待人已散尽,秦桑咬咬嘴唇,也一头扎进林子。

    杨筠进了森林不久,便感觉身后有东西跟着,一转身,一个暗影迅速逼近,将他扑倒在地。

    “别闹,别闹,”杨筠摔倒在地,没好气地推着身上的暗影,原来是阿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后面。

    “死猫,你还知道回来?”杨筠坐起来,揪着阿三的耳朵狠狠道。

    “吼,”旁边一声低吼,把杨筠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两张外的树下,竟又有一只豹子,正龇牙咧嘴朝着杨筠示威,喉咙发着低低的怒吼,杨筠吓了一跳,松开阿三,手摸到猎刀,警惕地看着豹子。

    阿三见了那豹子,“吼”也是一声低吼,往前走了几步。

    不会打起来吧?

    杨筠暗暗担心,也慢慢站起来,凝神屏气。岂料,那豹子被阿三一吼,低眉顺目地走到阿三身旁,讨好地蹭了蹭阿三。阿三又是一声吼,那豹子乖乖地俯下身,委屈地趴在地上。

    见那豹子老实了,阿三才又回头走到杨筠身边,炫耀似地“嗷嗷”两声。

    杨筠可算是看明白了,感情阿三这一天一夜不见踪影,竟是去泡了只母豹子回来,身体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宠溺地拍了下阿三的脑袋,“个死猫,见色忘友。”

    阿三不满地甩甩头,似乎在抱怨杨筠在它女朋友面前不给面子。杨筠见状哈哈一笑,揉着阿三的后颈,“连阿三都长大要讨老婆咯。”

    整了整有点凌乱的衣服,杨筠大步往林子深处走去,阿三领着母豹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一人两豹,要是信奉山神的侗人看到,只怕又会是一阵骚动了。

    越往森林深处,越是阴暗,偶尔一声猴子的“吱吱”声,惊得树冠上扑棱棱飞起一群鸟来,撞飞几片残叶落下。杨筠暗暗警惕,凝神听着林子里的声音,这种氛围似乎也感染到两只豹子,它们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偶尔用力在树根上嗅着。

    光线已经当头射下,杨筠感觉有点累了,停下脚步,坐在一根虬起的老树根上,啃着干粮,喝点水补充体能。

    不知道这个时候,北侗的同伴在什么位置?按道理讲,应该在自己右手方向不远,就是麻生的队伍。杨筠爬上树,仔细观察了会儿,认准方向。

    再有一个时辰,便能进入千绝岭了。

    忽然,树下的阿三和母豹吼了起来,随机听到一声惊呼。杨筠低头看去,吓得不轻。

    不知道秦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会儿被母豹压在身下,母豹张口欲咬,阿三在一旁低低吼着。

    “住口,阿三!”杨筠抱着树干就往下溜,大声喊着。

    阿三极通人性,加上可能也认出来被压着的是认识的人,怒吼着几步上前,撞开母豹。

    杨筠着急之下,一个没注意,“啪”一声摔到地上,顾不得屁股要开花了一般的疼,翻身爬起来,跑到秦桑身边:“你没事吧?”

    秦桑被杨筠拉起来后,喘了几口粗气,见杨筠关切地看着自己,心里一甜,“没事儿,这不好好的,你看。”说着原地转了两圈。

    杨筠舒了一口气,责怪道:“跟着我做什么?”

    秦桑皱了皱鼻头,整理着衣服,“谁跟着你了?这林子这么大,就许你走这条路?”

    “胡闹!不要命啦?”杨筠厉声道。

    秦桑毫不示弱抬起来瞪着杨筠,“你才胡闹!知道千绝岭是什么地方吗?一个人就敢闯,能耐得你。”

    “我自有打算,你快回去。”杨筠不耐烦挥挥手。

    “就不!”秦桑毫不退让。

    “别以为有点功夫,就能在这里面横行无忌,刚才若不是我反应快,这会儿你早进了豹肚子了。”

    秦桑不屑道:“就你事多!要不是阿三,早叫那豹子开肠破肚了。”

    这妞认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要不,当初也不至于为了只狗不依不饶几个月。杨筠不想再争执下去,闻言道:“你看,我们赌注是独自狩猎,如果你跟着去,岂不是说我作弊?你也不想我赢得不光彩吧。”

    秦桑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到什么,“你真以为吉多会遵守约定一个人上虎霸岗?”

    杨筠叹了口气,“他会的。”

    “他不会!”秦桑笃定道。

    杨筠语气透着冷气道:“他不去,就怨不得别人。”

    “你猜到了?”秦桑惊讶道。

    杨筠点了点头,惋惜道:“吉多本是条汉子,可惜被情爱蒙蔽了眼睛,容易被奸人所趁。如果他规规矩矩和我对赌,即便输给他,我也心服口服;可是他要耍花招儿,他就要为自己的嫉妒付出代价。”

    “你想做什么?”秦桑不安道。

    “我不想做什么,关键取决于吉多做什么?”杨筠说得不清不楚,秦桑听得不太明白,再追问,杨筠便是摇头不语,也只好作罢。秦桑的对眼前的杨筠,忽然感觉有点陌生,觉得他身上多了一种凌厉的气质。这种凌厉,被他很好的收藏在体内,偶尔泄露出来,便觉得很是诧异。

    杨筠招呼好两只豹子,也不管秦桑,继续往千绝岭深入。听秦桑在后面跟着,也不说话。两人在这样奇怪的氛围中,穿行茂林。一个时辰后,千绝岭出现在眼前。

    千绝岭并不高,是由大大小小十几个山丘组成,山丘上长着茂密的树林。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个绿色的蘑菇匍匐在大地上。杨筠冷冷地观察半晌,对身后的秦桑道:“你真要跟我去?”

    秦桑走到杨筠身边,坚定道:“我会保护你!”

    这么彪悍的话,出自一个彪形大汉一点儿也不奇怪,可是出自这么一个姑娘的口中,就感觉异样了。可秦桑说得自然而然,杨筠不以为意,可心里还是很感动的。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这样没有原因、不求回报地真心护他,虽然是出自一个女子的口中。

    杨筠深深看了秦桑一眼,“要进岭了。”

    秦桑“哼”一声,扭过头当先往山岭走去。杨筠看着秦桑背影,默然片刻,追了上去。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