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九月,已经快到秋天了,松花江这条白龙,却一返常态的在东北大平原上撒起欢儿来。为此,我军民同舟共济,继战胜长江洪水后,又一次降服了松花江。
八日下午一点多,一辆军卡在国道上急驰,国道两边的玉米地已经完全被水淹没了,到处一片白茫茫的水。车箱里一个人不停的呼唤着:
“不能死,你个‘熊兵’,我们特勤中队的官兵没有这么容易死的。”
“不能死,你个‘熊兵’,你不是和我抢着扛沙袋吗?快起来抢啊!还有好多沙袋等我们去扛呢!”
“不能死,你个‘熊兵’,死了你就见不到总理了,你不是还想握总理的手呢吗?啥事你都敢想!”
“你个‘熊兵’,训练时跑不快,扛沙袋怎么那么快呢?水性不好你逞什么能啊,还连续救人!”
“快醒醒吧,你救的那个小学生还要给你戴大红花呢!还有好多乡亲等我们去救呢!说你熊你还真装熊啊?”
刘国旺时任武警东北某部副中队长,中尉军衔。他不停呼唤的是刚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吉春雷。他们中队全体官兵在松花江大堤上奋战了七个昼夜了,抗沙袋,抢险情,驾冲锋舟救助群众人身财产安全。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此时的吉春雷已经筋疲力尽,呼吸微弱到了极点,双眉紧锁,牙关紧咬,面颊更加黑暗无光,嘴唇皲裂,冒着血丝。作训服上衣刮了好几个大口子,军裤上面也破了两个大洞。
刘国旺不停的呼唤着他,怕他一睡就再也不醒过来。此时刘国旺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去年冬天他第一次下地方接新兵,吉春雷是在他主张下,当个宝儿一样接来的兵。可在这几个月里,他被这个宝儿搞的头有点儿大,几乎没有一天让他省心的——这个小子文化水平不低,书生气很重,凡事都爱讲个道理,同时又很倔强,这样的人到部队是会受很多苦,吃很多亏才能磨练出来的,而且最让刘国旺没想到的是,这个小子是个吃素的兵……。但此时他最想的事就是快点儿到医院,救活他。 卡车刚再一停下,他飞身跳下下车,打开车厢门,背起吉春雷直奔急救室。
等待中的时间是最漫长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让人煎熬。刘国旺脑海里总不断的跳出吉春雷父亲的身影,耳边一直回想着那句质普的话“你带他走吧,孩子交给你,我们放心,好好管教!”天色将晚时,终于吉春雷被推了出来,刘国旺冲上前去寻问医生是什么情况,医生小声的说,病人的心脏和呼吸系统严重超负运转,还好送来的及时,要是晚了后果不堪设想。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因为疲劳过度,需要好好休息。
坐到病床边上,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有所放松。这时他才发现,吉春雷的军胶上也破了两个洞,大脚趾都要跑出来了,他帮吉春雷脱下鞋子,一股刺鼻的味道,充斥了整个病房。还好,另外的那张病床空着,屋里没有其他人。他一边走到窗边把窗子轻轻的推开一个小缝一边想:这‘熊兵’,还是个汗脚。回来后他帮他脱去袜子,那一双因被泥水浸泡而发白发肿的脚赤裸在他面前,脚趾丫中间已经裂开,往外渗着血丝。
他没有去吃饭,只是喝了一点儿冰水(凉白开水),也许是因为他也太疲劳了,大脑又开始不自觉的东想西想,根本就不受他的控制:一会儿他想到洪水一定是可以战胜的,长江,九江都被我军民控制住了,松花江也能,为什么呢?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有人民做后盾,军民一心,自从中国人民子弟兵成立以来怕过谁啊?打旧军阀,抗日,抗美,抗印越,从来没有被困难吓倒过,虽然我们国内,党内甚至军内都存在一些问题,但是这是改变不了大局的,中国人民是战无不胜的;一会儿他又想到这吉春雷在这几个月训练当中表现并不好,没想到这个他当宝儿招回来的人是个问题战士,可是这回抢险又让他有了另外一种想法,他不知从哪方面去认知这个吉春雷了;一会儿又是白亮亮的水在眼前晃来晃去……想着想着他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可真香,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这么香过,就是在那年跑完二十公里的那个晚上也没睡得这么香过,他太累了。等他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吉春雷正静静的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见他醒了,吉春雷想努力的坐起来,刘国旺赶紧制止道:“别动,医生说让你好好休息。”
吉春雷说道:“副队长我能行,刚才是看你睡着了,手放在我的腿上,我怕一动就把你吵醒了,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现在你行了,训练时怎么总说不行啊?不准动,这是命令”
“是,”说着吉春雷真的不动了。
这一点刘国旺心里有数,吉春雷对命令是绝对服从的,几个月来他早就注意到了。
刘国旺说道“春雷,饿了吧,我去打饭回来吃啊!”
刘国旺去食堂打了四个馒头两碗米粥两份小菜回来,他们开始吃早饭。
半晌也不见吉春雷言语,他半开玩笑道“春雷,怎么不说话啊?我把你背进抢救室,我帮你打饭,你也不谢谢我啊?”
“我想说来的,可部队规定吃饭时不能讲话,”吉春雷一边咽下最后一口镘头一边才说道。
“这是在医院,又不是在中队集体就餐,你呀,书读的不少,但是毛泽东思想没理解好啊,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分清时间和场合。要是让他老人家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他一定说你 犯了叫条主义错误!”刘国旺忍着笑说道。
“是。”吉春雷答道。
刘国旺又打趣道:“都怪你小子,听说总理要来,把你兴奋的不得了,抗沙袋像玩命一样,这下可好,总理今天去大堤,你昨天病了,害得我都见不到总理了!”
本是一句玩笑话,谁知吉春雷眼角却含着泪花,刘国旺见状赶忙道:“别在意,和你开玩笑呢!”
谁知吉春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边说道:“我玩命不是因为总理要来!”
刘国旺安慰道:“不管为什么,好好说,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战士怎么因为一句玩笑就哭了呢?”
半天吉春雷说道:“我不想让班长说我是熊兵!”
刘国旺这才明白其中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的玩笑,但让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新兵会如此倔强,他的自尊如此之强,没想到熊兵这两个字的伤害如此之大。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还好,他没当面喊过谁是熊兵。本文开头时他引用了老兵班长的话,以为能有效果让他醒过来呢!(其实有些老兵班长也不是有意这样的,只是出于习惯,管那些训练成绩不好兵这样称呼)。他想:下一次中队会议应当把这事提到议程上去了。一些不好的习惯也得放弃了。
他说道:“好吧,我们共同努力,你提高自己的军事成绩,我来做班长的工作!”
吉春雷渐渐的平静了下来,刘国旺对他的宝儿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如果在此之前他还对吉春雷是熊兵于否没有一个清楚的定义,但以后无论谁再喊吉春雷熊兵,在他的心里这两个字都是要加上引号的!因为他知道吉春雷的情况并不等同于那些抗训的混日子的兵,他之所以有今天的跟不上,他自身的身体条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与中队的安排有关。军事素质说白了就是在练武。各个弟子的起点儿是相同的,师傅在教的时候总是让其中一个出去打酱油,那他的水平能赶上其他人,才怪呢!更何况他自身的条件还比不上别人呢。
刘国旺半晌才想起要打破这种气氛,就转换话题道:“春雷,现在不少战土在家都有对象,你也一定有吧?”
听到这吉春雷眼睛一亮,说道:“我有啊,她是我们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我爸妈还不知道呢!”
“这等大事还瞒着爸妈啊?你小子有什么事可不许隐瞒组织啊!”
“是”吉春雷答道。
“是什么啊?又来了!”刘国旺吧道。
“四报一靠啊!(战土要及时向组织报告自己在哪里,想什么,做什么,需要什么,有问题依靠组织解决)”吉春雷道。
这回气氛缓和了下来,俩个人开始天南海北的聊起天来。
聊了一会儿,刘国旺说道:“这一忙我差点儿忘了,邓排考上指挥学院了,他走时把复习资料留下,让我转交给你。说明年让你也去考”
“邓排考上了?太好了!”吉春雷从心里往外高兴。
中午时候,中队文书史大勇来到病房,说是来替换刘国旺,让刘国旺赶快回大堤指挥工作。刘国旺对史大勇交待了几句匆忙的离开医院,赶奔大堤。在车上,他开始回想起去年到地方接兵时的情景--
(关于这场洪水我不想写很多,后来的新闻的相关报导太多了,我们中队也只能算是众多部队中的一个缩影罢了。后来在吉春雷的日记中我看到这样的话:那天和副队长说我扛沙袋玩命是不想让班长说我是熊兵,其实我不完全是这么想的,这只是其中的一方面,我当时就想:千万不能溃堤,我自己就生长在这大平原上,我要保卫我的家,哪怕用自己的生命也值,可我不能和中队长那么说)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