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初遇
段钰七年那年,春。
“殿下又要溜出宫?”一个黑衣少年欺身挡在段钰的面前,他面容肃然,眼神平淡似水,只不过那清冷的声音,一板一眼,听得段钰心声厌烦。自从外公派了他最得意的四名弟子作为她的贴身暗卫,她的自由便局限了起来。终于被困在青岚宫里,一点也不快活。
这四人之中,特别是这谢华言,最听从母后的吩咐,也最精明,她好不容易将其他三人支开,却还是被他挡住了去路。
“让开。”段钰的口气很不妙,是她发火前的征兆。
“殿下莫非忘了之前被人贩子迷昏拐卖的事情了?”少年挑眉,挡在她面前的身影似座大山一般,动也未动。
“你给我让开,别怪本殿下——”段钰的手还未揍到,身子便一歪,少年随意一躲,竟让她失了平衡,脑袋瓜狠狠地向地面砸去。可这要破相了……
“砰——”谢华言的身子狠狠地撞到了地上,他背后的衣服均被磨破,白皙的肌肤被坑坑洼洼的小石子磨出了一条条血淋淋的伤口,刺着他一阵阵的阵痛。可是,此时,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浑身的注意力都给了被他竭尽全力抱住的段钰——他的主子三皇子殿下。
只是……
谢华言的双颊泛着诱人的粉红色,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双手也不知道该不该接着抱着对方。即使他再不通男女之事,即使他知道对方是皇子,是男儿身,可这身体的柔软和淡淡的清香,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个小女娃。
“疼疼疼——”段钰捂着撞在谢华言胸口的脑袋呻吟着,见谢华言一动不动地呆看着她,思索着他是不是装傻了?
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狡黠地轻笑了一声,伸手将谢华言的穴道给点了。
“你——”谢华言的话还未说完,连哑穴也被对方点了。
谢华言用眼神肃杀着对方,明显地你有种就解开穴道咱们一对一试试。可偏偏,段钰是个没种的娃,她对着谢华言得意笑了笑后,爬起了身,溜之大吉之前又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段钰钻进了一个草丛里,摸索了半天,最后她苦瓜着脸爬了出来。该死的谢华言,你狠的,竟然将她溜出宫专用大洞给堵上了。
段钰无奈之下,便在宫里溜达了起来。她突然记得,这附近有个破落的院子,那里有个池塘,不如偷偷抓几条烤着吃吃。
她想着,悄悄靠近了那个院子,远远静静一瞥,一个穿着落魄衣服的男孩站在池塘的前面,目光无悲无喜。
这是哪家的孩子?
段钰的疑问还未说出口,那个男孩似下了某种决心一般,面色突然诡异异常,身子一歪,竟然摔进了池塘。
——钰儿,听母后的话,你千万不得下水!
她如同被唆使着,不顾母后的千叮咛万嘱咐,纵身跳入水池,将昏迷的男孩救起。她按着他的胸,将他胸中的水压出,可是他仍旧昏迷不醒。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段钰大喊着,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赶至,她内心焦急,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对方的脸色白得吓人,呼吸也越来越虚无。段钰见四周无人相救,也不顾其他,低头便吻向了男孩的唇。如此反复着。
“咳咳——”男孩悠悠转醒,总算将胸中的水汽全部吐出,他的眼刚刚眯起,一个巴掌便扇了过去。男孩的脸瞬间红肿了起来,他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扇了他以巴掌段钰,嘶哑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段钰怒气冲冲地用手指着男孩的脑子,怒骂道,“小小年纪,好的不学,便学人家轻生!你父亲没好好教你吗?!”
男孩沉默了半响,道:“我没有父亲。”
“没有……?”段钰深吸一口气,用眼上下打量着男孩。小小年纪,这娃长得十分美貌,莫非是哪个宫女珠胎暗结所生下的?
“你不冷吗?”男孩看着她,眼神淡淡的,“你的衣服都湿了。”
“湿就湿了,我是男子,又不是女子。”段钰毫不在意。七岁的她,一点发育征兆也没,也难怪现在她浑身湿漉也未发现自己与对方有何不同。毕竟……那时,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是孩子嘛……
“哦。”男孩也不理睬段钰,爬起了身子,便向着屋内。
“喂——你叫什么名字?”段钰对着他的身影喊了喊,可对方偏偏不理她。这该死的臭屁小子。下次再被她逮住,由他好瞧的了!
段钰之所以没有上前去追他,是因为,很不幸的是,段钰在水中救他时,她的脚不幸扭伤了……
她叹了一口气。现在只能将脚治好后才能回去了。冷风嗖得刮过,她的衣服湿漉漉的黏在衣服,显得更加寒冷了。
“哈欠——”段钰不雅观地打了一个喷嚏。突然,身子一暖,她回头,见衣服落下来,披在她脑袋上,是一股熟悉的气味,就是不久之前,她才与那个人吵了一架。
段钰偷偷掀开衣服,发现这外衣并不是谢华言之前所穿,她略微抬头,正对上他淡淡的视线,耳边是谢华言幽幽的声音:“殿下,该回去了……”
他没有动怒,反而语气有些别样的温柔。
他走在前面,单薄的身子挺拔俊朗,只是那背后红红的印子却因为没有外套的遮拦而一显无疑。
湿漉漉的发丝遮蔽了她的视线,段钰的心中浮现了一丝愧疚,她将衣服微微拉低,乱糟糟的头发也懒得梳整,用谢华言的外套遮住了自己狼狈的样子,也遮住了自己愧疚的神情。
而在她没注意的一个角落,一个男孩手握着门柱,悄悄地看着她,他轻轻地问着身边容貌素雅的女子,“那个人是谁?”
“那个……”原本正在绣花的女子突然抬头,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忽然一怔,随后她轻柔地抱起了男孩,将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口,轻轻道,“是你的——四皇兄段钰殿下。”
“哦。”男孩的表情突然变得冷淡了下来,“就是那些说我孽种贱种的兄弟咯。”说完,在女子惊愕的目光下,他拂袖进屋,眼角的黯淡藏得极深极深。
那些人都不是好人!
段钰七岁那年,夏。
凤翔宫外处处被重病把守着,里面也乱糟糟的,宫女们各个惶恐地匍匐在地上,在怒颜的帝王面前一声也不敢吭着。
皇后的房间虽被清理干净了,却仍然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段钰学医后,对于血腥气味向来比较敏感,一进门便打了一个喷嚏,打破了房内浓重的低气压。
“跪下。”父皇的呵斥让段钰面色白了白,她见父皇从屏风后走出,对着她便是一顿臭骂,“你又去哪玩了,你母后都出事了!”
“母后怎么了?”段钰自知自己又溜出宫玩有错,便乖乖地跪了下来。在回来的路上,她的右眼皮狂跳,所以她留了一个心眼,在膝盖处绑好了软垫才赶回了凤翔宫。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心中浮现的不安,不是对于父皇母后对于她的责难,而是母后出事了。
“你母后随身佩戴的香包里的香料被人替换了,里面塞满了麝香。”父皇烦恼地揉了揉眉,“朕的皇儿被这该死的麝香给弄没了!”
段钰也不顾父皇的跪罚了,急急站了起来,跑到了屏风后,她的脚一顿,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谢青青的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地可怕。
她上前握住谢青青的手,一字一句道:“母后,钰儿一定会将那个凶手千刀万剐!”
谢青青虚弱地笑了笑,伸手紧紧地反握着她,段钰一喜,连忙道:“母后不要伤心。以后肯定会再怀上很多很多皇儿的,钰儿会有很多很多皇弟的。”
“你母后中麝香已深,这种异香使得她滑胎后气血两虚。太医说,青青已经无法再孕了。”父皇低沉沙哑的声音,让段钰慌张了起来。
“怎么可能,母后,钰儿一定会好好学习医术,一定会有法子的。”谢青青绝望地摇了摇头,段钰一慌张,连忙跪到了地上,握着谢青青的手,眼里闪烁着坚定与执着,“钰儿以后都会听母后的话,乖乖学术,再也不调皮捣乱了。”
段钰七岁,秋。
闹得满朝风云的麝香滑胎案件终于在一个月后揪出了凶手,并且人赃并获,将一个鬼鬼祟祟摸进另一个正在怀孕的妃子寝宫的一个宫女在夜间抓获了。
那个妃子是派人假扮怀孕用以引出凶手的,因为母后滑胎后,父皇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理那些后宫的莺莺燕燕了。
父皇亲自严刑逼供,因为那个宫女是凤翔宫的,而且还是母后的贴身侍婢,名为如画。只不过再重的酷刑,她还是自称自己爱慕父皇,嫉妒母后得到如此圣宠,而自己却只是个陪嫁丫鬟才下次毒手的。随后,她冷笑了一声,便服毒自缢了。
段钰向谢青青报告者消息时,谢青青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若有所思道:“原来是她……只是真的是这样吗?五个月前,如画还曾向本宫提起,想早早出宫回老家成亲。据说,她的亲事小时便定下了,是一个教书先生,最近刚中了举,已经向她提亲了。那时她可高兴了,一直在本宫面前喋喋不休着。才过了两个月,她就变心喜欢上了皇上就要加害本宫了?恐怕有什么事情她放心不下,不得说出真相吧……”
谢青青摸了摸段钰的脑袋,幽幽道:“这事情恐怕要不了了之了。对方的手段比本宫想得还要高明。钰儿,本宫只有你一个皇儿了。”谢青青紧紧咬着皇儿二字,像是提醒自己,又像是宽慰自己一般。“杀害你皇弟的凶手就在这后宫的妃嫔之中。她们不想让本宫怀孕就是不想有威胁。钰儿,争气一点,成为太子,然后为母后报仇!”
“太子……?”段钰愣愣地重复着一边,迷糊地问道,“只要钰儿好好学习就能成为太子吗?”
“是啊……”谢青青淡淡一笑,“我看钰儿比谁都聪明,前一个月你父皇不是在几个皇子面前表扬你最近特别努力了嘛。”
作者有话要说:修个错字……今晚七点半有更新……
第四十一章 段宵
那时,皇宫里同样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傍晚的时候,在荷塘园的水池里发现了一具女尸,那摸样经鉴定是五年前进宫献舞的舞姬,而水池边上,昏倒了一个约五岁的小男孩。
五年前那舞惊为天人,白沙下的容貌比之西锦第一美女谢青青更是美上几分。当日舞姬便被帝王一夜恩宠,随后还赏赐了风景绝美的荷塘圆,并封了玉美人,恩宠一时,让后宫诸多妃子嫉妒了一时呢。
只不过现在尸体被池水一泡,泛着脓包和恶臭,丝毫看不见当年的一点风华。
想来,那么多年被遗忘在了角落,帝王更是未踏进荷塘圆一步。心灰意冷之下,便投湖自缢了吧。
“母亲,母亲……醒一醒……”男孩醒后,便不停地在女尸的身边叫嚷着,侍卫们犹豫不决着孩子的身份,他们可不记得玉美人生下过皇子啊。一个侍卫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她是你的母亲吗?”
“我……?”男孩疑惑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闪烁着疑惑,“名……名字……是……什么?”一个字一个字念的极为困难,随后他双手抱头,哭咽着嚷嚷着,“疼……疼……”
众侍卫突然犯起了难,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莫非是个痴儿?
那晚,段钰不知为何又来到了荷塘圆,见侍卫们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便上前问道:“你们在干吗?……啊……好臭……什么味道……?”
“回四殿下,荷塘圆的美人主子死了,这个……”侍卫让了让,露出了正在正捂着脑袋喊疼的小男孩,“这个小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说玉美人是他的生母。”
“是你!”段钰面色微讶,抬手擦了擦男孩脏脏的脸,那么脏,也不知道之前躲到什么地方了。手绢滑过,露出了一张精致粉嫩的面容,她不由问道:“她是你母亲吗?”
男孩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为难地摇了摇头。段钰眼尖地瞧见他脖颈挂着的玉佩,上面似乎有什么字。
她轻轻念出声来。“宵……段宵。”姓段?!莫非是父皇的孩子,她的皇弟?
段钰听着侍卫们说的前因后果,荷塘圆地处偏僻,几乎无人而至,玉美人自缢而亡,而见证着亲生母亲死亡的段宵被吓成了痴儿,她问了好几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眼睛也呆呆的,话更是反应了好久才回上一句。
“母亲……怎么还不醒啊……?”段宵摇了摇地上的女尸,眼中已经闪烁着泪花了。
段钰的眼中不由滑过怜惜。“你的母亲死了……”
“死?”段宵一头雾水。
段钰微微一笑,突然想着对方才五岁又被吓成了痴儿,这种悲伤的事情就不必让他知晓真相了。她连忙道:“就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可能都不回来了。来,我带你去见父皇。”
说着,段钰牵起了段宵的手,暖暖的温度顺着指尖流淌。
“父……皇?”段宵依旧满脸疑惑,身子僵硬着,微微有些抵触。
“恩。”段钰回头一笑,笑容甜甜的,温暖着人心,“突然冒出来一个那么漂亮的皇儿,父皇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才不会高兴呢。段宵在心底冷笑。那么多年来对于母亲不闻不问,连母亲偷偷生下他也不知,又怎么会在意那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呢。
“你……是……谁?”他抬头望了望段钰,柔柔糯糯的声音以及纯净的宛如清池一般的眼眸。
段钰低头一笑,伸手揉了揉段宵有些脏乱的秀发,柔柔道:“我是你的四皇兄,段钰。”
段宵在心底呢喃了一声,清澈的眼底却隆起着一团浓重的黑雾,他犹记得不久前母亲在他耳边轻声低语着:“四殿下的生母是皇后,父亲是将军,哥哥是丞相。宵儿,若母亲发生了什么意外,想办法呆在四殿下的身边保命。母亲不想到最后,连你也失去了……”
双拳紧握,段宵在心底冷哼一声。母亲就是因为太过单纯,才被所谓的花言巧语迷住了心,才枉送了青春年华。更是愚蠢的生下了他这个累赘,才会终日以泪洗面,憔悴了身影。否则早就出了宫,寻觅到了更好的良人。否则现在也不会沉尸池底,枉送了性命,被人以投池自缢了结了案件。
段宵轻轻地摸了摸后脑勺被人砸过的地方,心中压制着不能发泄的恨意。
他不能不恨,也不能不怨。他不是他那胆小懦弱愚蠢的母亲,终日只想着安守在荷塘圆里,等待着皇帝某日或许想起了她,嘴里总叨念着只求他平安度过一世,不与他那些名义上的哥哥妹妹们争夺什么。
他绝不会成为那样的人!他要争,他要夺,他要抢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你……你怎么哭了?”段钰突然惊讶得喊了一声,拉回了段宵暗沉的思绪。他下意识地一抬手,竟然是湿的……
他的脸被人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动作确是小心翼翼并轻柔的。段宵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段宵,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哭,为何怎么止也止不住。只觉得好悲伤,那浓重的悲伤压得他喘也喘不过起来。
“不哭不哭不哭……”段钰心急如焚,刚才走着走着,她的手背突然一凉,她回头一望,段宵竟然哭了,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淌着,一点一点滴在她的手背上。
“马上就要见到父皇了。”段钰也不知道如何宽慰,段宵听到了这话反而低下了头。段钰突然意识到对方可能知道了什么,因为一路上,整个皇宫都在讨论着玉美人之死和玉美人私生子的事情。
她只好傻傻道,“别害怕。以后,有我在。”
以后有她在?!
段宵冷笑地蜷缩在破落的荷塘圆里。段钰将他带至他所谓的父皇面前时,只被淡淡瞥了一眼,那人知道他是痴儿时微愣了一下,便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了。
倒是对着段钰,又是赞赏其聪慧,又是亲昵的摸头。同样是儿子,却又是天差地别的待遇。就因为段钰有个身份高贵的娘吗?!
直到临走前,那个人才想起了还有段宵这么一个痴儿静静地站在一边,眼神痴傻的,口水顺着嘴角流淌着,他随意摆了摆手,道:“既然玉美人死了,也无从对证了。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朕的。”
母亲你看看,这就是你等了五年良人所说的话!
不过也是,他现在假扮痴儿,若被承认了皇子身份,想必会成为西锦第一大笑话!
“父皇!”段钰扬高了声音,语气略微不满和失望,最后才听到西锦帝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他叫什么名字?”
“段宵。”
“宵吗……”西锦帝低喃了一声,对着身侧内侍总管道,“玉美人五年前为朕诞下一子,特赐名宵,入住族谱。”
“段烨,你确定这里住着我们的皇弟?”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段宵的沉思,他闭目再睁开时,一如既往地扮着痴儿的身份。
“是啊,那小子几个月前偷东西被我抓住了,非要说是父皇的孩子,我以为是个小骗子。当时还嘲笑他如果真是父皇的孩子,又怎么会没有名分,就顺着他的话骂他孽种。没想到他娘竟然是玉美人,更没想到,他竟然真有了皇子的身份。段钰那小子真是没事找事做,竟然说服了父皇。”
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推门而入,随后厌弃地挥了挥手,“这地方究竟有没有人住啊……灰尘竟然如此之多。来人啊……宫女呢?这个破地方竟然连个人也没有。”
“玉美人?”另一个略微憨厚的少年随后而入,面上不屑道,“听母妃说,是个低贱的舞姬。那孩子确定是父皇的吗?记得那舞姬献舞之前说不定被千人枕过呢。”
段宵双拳紧握,却不得不静坐在床上不动着,装作没有听见。
这荷塘圆原本是有宫女伺候的,最盛极一时据说堪比贵妃的排场,只不过五年来,皇帝将这遗忘了,宫女们也攀求到了新的主子,将这里弃之如敝屣。最后便只剩下了段宵和玉美人了。
玉美人死后,皇帝虽给段宵赐了名分,但对段宵也是一如既往的不闻不问、皇帝以为段宵身边应该有人伺候,想着段宵平静地度过一生就行,所以也不知荷塘圆已经荒芜成了这个样子。如果段宵真是个傻子,想必已经饿死冻死过千百回了。
“哟,他在这。”略微憨厚的华服少年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段宵的面前,见他傻兮兮地坐在床上玩着墙角的蜘蛛网,厌恶地皱了一下眉,撇撇嘴道,“是他?脏兮兮的,看样子真是个傻子。喂,段烨,你在干什么!”
另一名叫段烨的华服少年眼睛流光一转,竟然不顾着脏脏的床就爬了上去。他爬至段宵的面前,露出了一个特为和善的笑容道:“你叫段宵是吧……还记得我吗?”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眼睛直直地瞅着段宵的神情,似诱惑般道,“我是你的二皇兄——段烨。”
——小杂种,竟然敢偷本殿下的点心。
段烨么。段宵傻傻地一笑,乖乖地点了点头道:“饿……饿……”他的肚子也随之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段烨笑了笑,眼中的恶意深深地藏在眼底,他指了指在蜘蛛网上静静窝着的蜘蛛道:“你瞧,哪里不是有食物么?那个……恩……很美味的……”他已经快忍不住了,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真……的?”段宵眨了眨眼,一脸欣喜地摸样。
“是啊,再不出就要被别人抢掉了。”段烨在一旁怂恿着,段净轻轻附耳道,“你疯了吗?让他吃这种东西,被发现怎么办!”
“怎么会发现。”段烨冷冷道,“这破地方一个人也没有,谁会知道我们来过。而且你就一定知道段宵是真傻,不是装傻?”是的,他怂恿段净一起来荷塘圆的目的就是为了帮母后验证这个。
段净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也就没有反对,跟着段烨眼睁睁地望着床角边的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抓起了不停扭动身体的蜘蛛,随后吃了下去,就见他转过头来,咀嚼了几下,望着他们道:“饿……还……有……吗?”
段烨心下一沉。看样子真是个傻子。他也就没有理由再来这个破院了,便拉着被震惊的目瞪口呆的段净悄悄溜了出去。
一直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了,段宵才收起了自己痴傻的摸样,从袖中将蜘蛛掏了出来,放回了蜘蛛网上。
“……”手指被一扎,段宵望着出着黑血的伤口和蜘蛛网上张牙舞爪的蜘蛛,呢喃道,“竟是只有毒的,幸好没真的吞下去。”
段宵吸允了一下,将毒血吐在了地上,随后下了床,想拿什么东西包扎一下伤口,可是脚却像踩了棉花一般,一摇一晃,眼前也迷糊了起来。
“华言,我说了我不逃出宫,就是去看看段宵。你跟我那么近做什么……这里又没什么出宫的密道……而且你看,我带那么多东西,出宫又不方便。”远远的,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翩然而至,让段宵的心微慌了一下。
那个少年身边的侍卫久久不答,只听他又闷闷道:“快帮本殿下开门,本殿下都快累死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不过晃荡了几下后,整个门瘫倒在了地上。看样子年久失修,经不起那么多人的碰触了。
“华言!!!”段钰尖锐地喊了一声,“你这小子竟然把门给推倒了,你你你……快给我去修好,我先进内殿了。”
“我并没有用力。”黑衣少年皱眉道,可对方却理都不理他,已经捧着长途跋涉拿来这里的点心一蹦一跳地进了内殿。
“段宵……”一进屋,段钰原本欣喜的面容瞬间僵持了下来,她连忙将点心盒放在桌上后,将昏倒在地上的男孩瞬间抱了起来。
好轻……
比之几个月前,她将段宵从水中救上来时更加轻了。这一段时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华言,快叫太医!快点!”
内屋段钰焦急的声音让正和门较劲的黑发小子慌了一慌,他一进门,瞧见段宵昏迷着,而段钰毫发无损,不知怎么的,心微定了下来。
“你还愣着干嘛!快去。”段钰急促地抬头,却被谢华言扣住了下巴。
“你嘴角怎么了,血是黑的,你中毒了?”谢华言慌张着,有些不知所措。
“你这人怎么那么啰嗦。段宵中毒了,他的毒血根本没有逼出来。若不想我也有事的话,还不快去叫太医来。段钰讲着讲着,声音也轻了下来。
谢华言迅速施展了轻功跑去了太医院,因为说的四皇子段钰出事了,值班的徐太医连忙出动,不一会便被请到了荷塘圆。
“毒已经清了,再吃几幅药就行了。”徐太医为段宵把了把脉道。
“他因为母亲之死被吓傻了,可有治疗的办法?”段钰依靠在床柱上,嘴唇已经泛着青白了。
徐太医皱了皱眉,手指长时间的碰触着段宵的脉搏,最后低吟了一声,道:“七皇子的脉象十分混乱,一会虚一会弱,臣未曾见过。不过七皇子的后脑勺有血块未清,应该是这个导致七皇子变得了痴傻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段钰有些失落。
“不过臣会开些药方,让七皇子后脑勺的血块尽快消除,所以四殿下切勿担心了。”徐太医望着面色苍白的段钰又道,“殿下刚才为七皇子吸毒了吧。让臣为殿下把把脉吧。”若四皇子出事了,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我没事。我也喝同样的药就行了。”段钰摇了摇头,对着谢华言道:“送徐太医回去吧。”
谢华言有些犹疑,但还是点了点,送走了徐太医。
“呼……”段钰虚弱地倚在床柱边,手放在额头上。发烧了?应该没吧……母后千叮咛万嘱咐不得让太医近身,生病也要自行解决,只是因为她是女子啊……
段钰轻笑了一声。没想到前几日与段烨去水中嬉戏的事情被母后发现并斥责了一顿,当晚躲在屏风后面却不小心在母后和外公的对话中得知了一个惊人逆天的真相。
身为西锦四皇子的她竟然是个女子!
得知这个真相后,段钰变得消极了起来,在学堂上也一直神游着,被先生批评,和别人说话更是开着小差,处处害怕警惕着,最近更是被父皇严厉批评了一下,语句中处处透露着失望。
段钰好害怕。如果这一个真相被人发觉了,等待她和母后乃至整个谢家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惩罚。
段钰的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耳边一直有谁在悄悄说话,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她想要睁开眼睛,可是眼皮似有千金重压。
第四十二章 洗澡
“殿下,殿下……”轻柔的男声在她耳边唤着,很熟悉,但段钰一下子想不起是谁了。
“殿下怎么还不醒?!”谢秋言望着床上昏睡不醒,嘴唇恢复一点淡粉色的段钰,心中忧心忡忡着。
“华言呢?”谢妍问。
“他将殿下带回后,脸色十分难看,随后说不太舒服便去房中休息了。”谢宁解释着。
“怎么不叫太医?”谢妍是最后才赶到的,所以对整个情况不是很了解。
“华言说不能叫太医。”谢宁的表情也有些疑惑,“他回房的时候嘱咐的。”
“别说话了。”谢秋言淡淡道,“殿下不喜太医你们应该知道,皇后娘娘正在赶过来。”
母后……!
段钰突然睁开了眼,映入可一双带着点点血丝忧心的黑色眼睛。谢青青为她擦拭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关切地问:“钰儿,还有哪里不舒服?还有能告诉母后怎么会中毒的?是谁想要加害你,母后会为你报仇的。”说着,声音似冬日的寒风,黑色的眼眸也凌厉了起来。
“母后……”段钰呢喃了一声,低下头不知该怎么说为好。最后还是把段宵的事情瞒了下来,复又抬头问道,“华言呢?”
谢青青看了段钰一眼,淡淡道:“保护主子不利,本宫让他去领罚了。”
“他没有任何错,是我……”
谢青青打断,声音也严厉了起来,“你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身为下属不知劝阻。”顿了一顿,她在段钰黯淡的神色下又道,“你想瞒着本宫也没有用。别再去荷塘圆了,别去见那个段宵了。你该做的事是好好学习,让你父皇刮目相看。”
段钰抿着嘴不答。
“本宫刚才问过先生,他说你最近退步很多,要求背诵的东西一个字也背不出……”谢青青看了段钰一眼。
“你有没有在听本宫的话!”谢青青突然呵斥。
段钰低着头道:“母后,我不想念了。反正我也是女……”
“啪——”
脸被重重地打了一下,段钰整个左脸都被打得红肿了起来。谢青青很是生气,怒言道:“跪下。”
段钰乖乖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秀发遮住了她的眼睛,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下次再敢在本宫面前提起那个字,本宫就当没你这个儿子。”谢青青喘了口气道。
“反正我也不是儿子。”段钰低语道。
“啪——”脸又是被重重一打,谢青青气急,眼中似火光闪烁。“你长大了,要跟本宫唱反调了吗?”
“你难道忘了本宫流产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本宫发誓的。”谢青青哽咽着,“若你不争气,谁为母后报仇。母后只有你一个孩子啊……”
谢青青不想让段钰看见自己眼中的泪水,发现自己的软弱。她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水光,对着低垂着头,跪在地上的段钰道:“想通了就起来,想不通就一直跪着吧。”
“母后……”
谢青青的脚步微顿。
“孩儿不想一错再错了。”
望着谢青青头也不回地便走了,段钰低声在房中哭泣了起来。没有谁知道,这个七岁的孩子突然知道了一个惊人的秘密,若隐瞒,每日惶恐不安,若公诸于世,等来的便是全局的人因她而陪葬。
她不想错,可是一步错,步步错,接下去的结局更是错的一塌糊涂,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外面下雪了。”谢宁小声道,“殿下还在跪着。”
“皇后娘娘怎么恨得下心,殿下还病着。”谢秋言忧心着。
谢妍奇怪道:“殿下究竟和娘娘说了什么,害得娘娘怒气冲冲,殿下又被罚跪。”
“莫不是又出宫结果受伤了,于是皇后娘娘大怒?”谢宁猜测着,却见谢华言远远而来,脸色不再苍白,只是那样子看上去还是很虚弱,额头似有薄汗。
谢华言匆匆而来,连伞也未带,秀发和衣服上都沾满了雪花。见之,谢宁不由调侃:“某某着急着殿下的伤势那么快就从昏睡状态挣扎回来啦。”
“下雪了,屋内冷,我为殿下准备了暖炉。”谢华言解释着。不过解释就是掩饰。谢宁不由挑眉,“你以前不是最看不惯这种公子哥么,主公让我们保护殿下时,你可是一千个不愿意的。现在怎么献起了殷勤,莫不是……”谢宁刻意停顿,奸笑着望着谢华言。
“你乱说什么!”谢华言皱眉,看也不看谢宁便走进了屋子,徒留谢宁对着他的背影撇撇嘴,一脸愤慨道:“突然那么凶干嘛。有问题。”
屋内,瘦小的身子跪在地上,衣服松松垮垮地垂荡在地上。寒气逼人的房间,冰冷的地板怎么适合大病初愈的人。谢华言心中一紧,连忙快步向前。
听闻有人进屋,段钰却动也未动,直到身上被人披了一件衣服,身边又突然一暖,她才愣愣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角还有哭过的痕迹,谢华言的心中不免有些心疼。然而段钰却在见到谢华言时,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谢谢……”
“属下应该做的。”谢华言硬邦邦的回复。
“谢谢你为我吸毒。”段钰牢牢地抓紧衣袖,头低得极深,随后便不再说话了。一股奇怪的静默流荡在两人之间。
谢华言以为段钰不再开口时,便听到她幽幽道:“我该怎么办……怎么做才是对的……”
他不由蹲下身,像是被蛊惑一般,轻轻道:“殿下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了。属下会保护你的。”末了,又补充一句,“他们三个也会。”
紫霞宫。
“母妃,儿臣已经确定那段宵的确是个傻子。”段烨浅眉弯弯,十指比划道,“若是个正常人,谁会去吃一只蜘蛛呢。”
“哦,蜘蛛?”贵妃李燕放下茶,略微好奇地问,“怎么样的蜘蛛。”
“这么大,有花纹,黑色……”段烨回想着。
“大概是只毒蜘蛛。”李燕勾起一抹冷笑,“怪不得太医去了荷塘圆。打听下来,是段宵中毒什么的。看样子他的确傻了。”
李燕若有所思了一会,转眼又望着自家皇儿问道:“怎么段钰也在那?她关心一个傻子干嘛。”她皱眉,心下有些不安。
“儿臣又怎么知。”段烨委屈,“你让儿臣紧跟大皇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儿臣哪有时间分心管四皇弟的事情。”
“那段净的消息,你知道什么?”李燕挑眉。
“最近他被父皇批评得可惨了,说什么身为大皇子不以身作则,不好好学习什么的。”说着,段烨眉飞色舞了起来。
“哦?”李燕淡淡地看了段烨一眼,“父皇表扬你没?”
段烨滴汗。“没有……只表扬了三皇弟和四皇弟……”在李燕越来越危险的目光下,段烨连忙补充,“不过,最近几天四皇弟特别奇怪,似乎特别心不在焉,又被父皇训斥了一顿。”
段钰十岁那年,春。
“殿下,你这是……”谢华言嘴角抽了抽,面色有些惊异。
“嘘——”段钰眨了眨眼,对谢华言做了一个静音,随后牵着段宵的手悄悄地进入内院,然后一直走,走到青岚宫最角落的一个院子,那里有棵据说几百年的桃树,如见枝繁叶茂,朵朵桃花盛开着,特别美丽。
随后,段钰转过身来,对着怔愣的段宵笑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殿下。”谢华言压低着声音在段钰耳边道,“你怎么把他接到自己寝宫里了。”
段宵低垂这脑袋,况似乖乖的摸样,实则耳朵已经竖起,嘴抿成了一条线。
“段宵一个人呆着荷塘圆太可怜了。同样是皇子,宫女太监们处处忽视他,一日三餐也不温饱。自玉美人死后两年多了,他被段净段烨处处欺负,总让他吃些奇怪的东西或者用石子砸他。而且……”段钰的神情有些低落,“当年我带他去父皇那里时答应过的,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的。可是这两年多,我因为母后嘱咐只能瞒着母后偷偷去荷塘圆为段宵带点食物与衣服,去的次数少之又少。完全违背了当年的誓言。”
“殿下不必自责。”谢华言宽慰着。
“我想青岚宫那么大,将段宵偷偷安放在边院,派几个下人来照顾,只要没人多嘴。母后就不会发现了。”段钰有些怜悯地望了段宵一眼,而段宵傻傻地望着桃花树,一脸欢愉的表情,“而且都两年多了,后脑勺的血块虽清了,但是……那痴傻之症却越来越严重。我想等我医术见长后,想亲自治疗好他的病。”
谢华言听后一怔,欲言又止,最后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究竟为何,殿下对这位七皇子看得比任何皇兄皇弟都重要呢。
“你看段宵长得多漂亮,完全继承了他母亲所有的优点。”段钰将在桃树边娱乐的段宵召唤了过来,摸了摸他漂亮的秀发,笑眯眯道,“等治好了他的病,父皇一定会重新喜欢上他的。”
“身上挺脏的,我去帮他洗洗澡。华言,命下人们将大木桶端上来,并放好热水。”段钰拉着段宵的手朝屋内走去,留下一脸石化的谢华言,磕磕绊绊道:“殿……殿下!你要帮他洗澡?”
“当然?”段钰奇怪地望了谢华言一眼,反问,“他一个痴儿万一玩水的时候呛住了怎么办,我帮他洗还能洗的干净一点。别废话了,快去叫人。”
“您怎么能做这种事情。”谢华言羞红着脸,眼神闪烁着,“由属下来……”
“你习武之人,动作粗鲁,万一伤到他怎么办。就洗个澡,你磨磨蹭蹭干嘛,还不快去。”神经大条的段钰根本没发现谢华言欲言又止的原因。
当然,段宵也一头雾水。不明白,谢华言的样子为何那么奇怪。
谢华言的脸红了有红,白了又白,最后无奈地摇头离去了。连段钰自己都不介意,或许是他太大惊小怪了。
流水的声音伴随着段钰断断续续的轻笑声从门缝间传出,谢华言正襟危坐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脸颊有些微微泛着红晕。
“华言,水有点冷掉了,去打桶热水。”轻柔的声音飘了出来,一只手提着小木桶缓缓从门缝中伸出。
“是。”谢华言垂下眼,接了木桶。手指与手指轻触时,又惹得他脸红心跳。谢华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大概是自从自己知道了殿下的秘密后,原本厌恶和讨厌的心情竟然转变了,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怜惜。
屋内,雾气弥漫,段宵静静地沉在大木桶里,身子全浸在了撒着花瓣的水中,他的头低低的,黑色的眼睛望着水中那个一直挂着笑颜不停忙碌的少年。
“趴好。”段钰背着手笑眯眯地望着他。
不食人间疾苦的四皇子又玩什么把戏。段宵悄悄地翻了一个白眼,但在抬头时,换上了一副纯真的笑脸,随后听从吩咐地乖乖趴好。
背后一凉,随后那冰凉的触感像冰针一样刺在肌肤上。段宵咬着牙,强忍着那一波一波的痛意,在段钰看不见的地方,眼睛已经泛红了起来。
“身上怎么有那么多伤!”段钰惊呼着,抹药的手更加轻柔了起来,“这药虽然有些疼,但是效果确是很好的,不会留下疤……”明知道对方根本听不懂,段钰却不由地啰嗦了起来。
伤,到处都是伤。段钰今日见到段宵时,也见着下人们在欺负他,发泄着心中的怨气。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连皇子都敢欺负!今日看到段宵背后的伤时,段钰突然觉得,将他接出荷塘圆是正确的决定。虽然傻了一点,可是那么乖的小孩,让她总想着去保护他。
“竟然痛晕过去了……”段钰为他穿戴好后,见段宵沉睡的摸样,不由泛起一丝笑容,随后又被苦涩掩埋。
段钰十二岁那年,夏。
父皇对大皇兄越来越失望,朝堂之上流传起了父皇不会立长的言论。二皇兄又因让一名宫女怀孕被父皇斥责了一顿,不过随后那个宫女莫名其妙的消失了,那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最近,父皇一直表扬着三皇兄,段钰想着女扮男装也没有事,太子的重担应该是由三皇兄接下了,她到时候做个闲散王爷便行了。
第四十三章 慰藉
段钰十二岁那年,秋。
西锦和南周协商攻打北亭之际,段钰瞒着谢青青偷溜到了谢岩的府上,因好奇乔装改扮混进谢岩的随从里,并目睹了一场浩瀚的大战役。
自幼时被拐后,段钰虽学过武功,却只懂得着皮毛,多数是轻功,练习着如何逃生。后来又有了四人保护,学武更是倦怠了。
那一次,与南周鼎鼎有名的护国将军叶战的见面,让段钰小小的心中突然萌生了一种想要当将军的想法。
“谢华言!”段钰怒气冲冲地奔到那个在院子里暗练剑的少年前,秀眉一挑,“是不是你向外公告密的?!”有着谢妍的易容术,她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被穿帮呢!
墨发少年收剑回头,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无恙还十分有精神,冰山似的脸才融化了一下。“皇后娘娘已经起疑宫中的殿下是由谢宁所办。还是速速回宫为好。”
“不要,我要呆在外公身边学武。”段钰撇头赌气。
“我也可以教你。”谢华言说完后又后悔了,随后在段钰将信将疑的目光下,他又补充了一句问道,“你学武做什么?”
“本殿下以后要当将军!”段钰抬起胸,仰起头,一脸势在必得道。
“不行。”谢华言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惹得段钰炸毛:“为什么?!”
“战场怎么是……”女子去的地方呢。谢华言收住声音,随后叹了口气,他对着撇头不理他的段钰道:“殿下,回宫吧。”
“皇兄,皇兄……”糯糯的声音在身后响着,段钰回头,好笑地摸了摸段宵漂亮的头发,将他拉近自己的身边,轻轻地问,“有什么事情?”
有什么事情?段宵自己也一愣。他只是察觉出宫里的段钰被人掉了包,原以为出了事情,后来才知道段钰偷偷出了宫。今日,左等右等,总算盼着他回来了。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话说……
段宵心中复杂的滋味让他觉得胸口闷闷,很难受。这个原本在他心中该讨厌的人,为何就讨厌不起来了呢。
段钰十二岁那年,冬。
父皇的同胞兄弟,秦王段濡,暗中谋划在父皇病危时谋反,幸好父皇提前知晓,派谢岩将其在老窝捉拿。父皇看在唯一的同袍兄弟的份上并没有多加责难,只夺取了他封号,将他贬为了平民。
没想到,父皇这一次的不忍,造就了六年后的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巨变。整个西锦都没有想到,那个危险的种子在这时便埋了下来。
段钰十三岁那年,夏。
“这么笨,怎么连这么简单的字都不会写!”
“啪——”戒尺打在手心上的声音。
段宵一愣。今日段钰怎么了,往常也是一个字学几遍,他从来不发火的,今天,段宵呆呆地望着自己红肿的手掌。
终于所谓亲切的皇兄的戏码要结束了吗?要原形毕露了?
段宵死死地咬着唇,想要压住心底浮现的悲伤,可是他整个人似乎不受控制般,眼眶里竟然浮现了泪水。
谁会哭!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着,就是没有落下来。嘴唇已经被咬得灰白灰白了。
他在母亲坟前发过誓,这一生再也不会哭,已经没有什么让他哭泣的理由了。
段钰突然晃过神来,望着他红肿的手心,心中慌张着。她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一般,连看都不敢再看段宵一眼,连忙丢下戒尺,慌忙地从院中跑开。
“殿下。”谢华言有些一愣。今日段钰怎么不继续心血来潮跑去别院见段宵那小子了。
“昨天刚和母后大吵一架,心情差便发泄在了段宵的身上。”段钰低下头,“他一定讨厌我了,我想我以后还是不去见他了。”
“吵架?”谢华言皱眉。皇后娘娘近年来对殿下处处满意,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两人闹翻呢。
“昨日,谢丞相带着他女儿谢芸来了……”段钰闷闷道。
那个少女和段钰长得尤其像。谢华言忍不住多看了段钰几眼。若殿下换上女装……
段钰没察觉出谢华言的心思苦笑一声道:“母后让我成年后娶她,这怎么可能!”
谢华言嘴角的浅笑僵住了。
皇后娘娘似乎越来越胆大了,难道说……
他心下一紧张,当晚便回到了谢岩府上,将事情和自己的猜测报告了。谢岩震怒,第二天清早便进宫见了自己执迷不悔,步步深陷的女儿,阻止了她将女子嫁给女子的荒谬之举。
段钰犹豫了好几日,终于还是踏进别院内,她见一个小小少年认真地站在桃花树下的石桌旁,手中拿着笔墨不断地写着什么。见她走进,段宵丢下笔,第一时间扑了上来,将她一把抱住。
“皇兄为何几日不来看宵儿……可是讨厌我了?”段宵的声音闷闷的,身子轻轻地颤动着,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如果段钰回答讨厌的话,或许连他心中最后那一点光明也都被抹杀了。
段钰一愣,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她从来没有想到段宵的反应是这样的。
她低下头,望进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眸,纯粹得不含半点杂质,段宵软软的声音,听得她心中一阵酥软。
段宵是个痴儿,自他母亲死后,他虽被父皇认可了皇子身份,却并没有送去学堂学习。段宵不识字,段钰便心血来潮地教他,用当年母后对她的标准,有一点错误就用戒尺打手心。
“怎么会讨厌呢……”段钰蹲下身,将段宵整个抱在怀中,哽咽着哭泣了起来。“是皇兄错了,是皇兄下手重了。宵儿……”
段宵的身子一怔,反抱着段钰,将头倚在她的颈间,心中是自己也没有想到的犹豫,眼瞳中更有着化不开的墨色。
有人?!
段宵抬眼望去,院前,一个墨发少年缓缓走过,只是轻轻瞟了一眼,不小心便与他对视上了。段宵迅速换上另一幅表情,清澈至极的眼眸静静地笑着。
耳边,段钰还在低低呢喃着,终于不用娶谢芸了,三皇兄可能成为太子,他想当将军什么的。
段宵静静地听着,浅浅的笑着。太子么?
段钰十五岁那年,夏。
“轰隆,轰隆……”雷声越来越响,段钰用被子盖着脑袋,双手捂着耳朵。这么大的人了,竟然怕雷,虽然被谢宁鄙视多次,可这害怕的毛病总是改不了。脑中总迷迷糊糊地幻想着,若这雷劈了下来该怎么办。
“殿殿殿下——”一个宫女急急忙忙想要推门而入,焦急道,“殿下,别院被雷劈到了,着火了!”
“什么!”段钰猛地从床上跳起。段宵还在别院里呢。这孩子不怕雷,现在估计正睡着好好的,他有没有逃出来啊……
她急急忙忙跑出门,面色在雷与闪电的照映下白了又白。急急忙忙的,也未撑伞,浑身上下都湿透,奔到了别院。
青岚殿的下人们都在别院内救火着,段钰的心一松,所谓的别院着火,只是院内的桃花树烧着了,屋顶被雷劈出了一个洞,淅淅沥沥地漏着雨着。
段宵在哪?人太多,段钰慌忙地寻找着。
“皇兄……”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段钰忽然回头,身上一暖,被盖上了一件外套。而段宵单薄着身子,在雨中静静地望着她。那严肃的神情,竟然有一瞬间让段钰觉得,段宵其实已经正常了。
然后,转眼间,段钰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看错了,段宵的嘴角还是挂着一如既往傻傻的笑容。
墨发高高的束起,眉目间微微露着傻气,墨色的凤眼透着纯净的笑意,微微上翘,薄唇玫红。十三岁的段宵美得惊心动魄,美得清澈如水。段钰虽与玉美人只有几面之缘,但她不得不感叹,段宵完全继承了他母亲外貌上所有的优点。
别院一片混乱,段钰便领着段宵来到了自己的寝宫,与自己睡在一场床上。她一直当段宵是小孩,从未想过以段宵的年纪,都可以有侍妾了。
“轰隆”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开,睡梦中的段钰迷迷糊糊地被惊醒,却发现身侧的少年并未有睡下。他睁着眼,望着呆呆的房顶,似乎在发着呆。
又是一道惊雷。段钰的瞌睡虫全部被打醒了。
双眼紧闭着,双手捂着脑袋瑟瑟发抖着,段钰缩在被窝里唤道:“打雷了?宵儿,我怕……”
身子突然被人抱住,段钰一惊,探出头来,见那个清澈如水的少年将她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皇兄,别怕,有我在……”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段宵遇到了段钰借尸还魂的穆青暖,他曾向她低诉道,是皇兄将他深渊中拉出,是她拯救了他。
谁拯救谁,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两个互相欺瞒的人,正用着独特的手法想要用对方治愈自己心中的伤。
段钰也是,这个扩大的皇宫,谢青青嘱咐着谁都不能近她的身,谁的话都不能信任,谁都要警惕。
但在年少之时,在她认为痴傻的段宵面前,她认为所有的一切都不需要伪装,所有的苦恼都不需要隐藏。
她是她。想要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因为对方是个痴儿……根本听不懂她的忧愁,听不懂她的犹豫和踌躇。而且每次的每次,段宵都会轻轻地抱着她,静静地听着她低声哭泣着。
只是段钰不知道的是,段宵其实比谁都更懂。
谢青青听闻青岚宫的别院着火,连忙一清早赶了过来了解消息,推开门时,却见到了令她震惊并愤怒的事情。
两个少年在床上紧紧地依偎着,甚是亲昵。
谢青青一把将睡得正熟的段钰从床上拽起,段钰一个激灵,悠悠转醒,瞧见母后的怒颜,她连忙从床上下来,小心翼翼地,唯恐吵醒身侧之人。这一连番动作让谢青青连连挑眉。她伸手就想将在床上睡得正熟的段宵丢出房间,命人丢回荷塘圆,却被段钰苦苦哀求,这才作罢。
其实段宵在谢青青推门时别已经醒了,只不过他闭目沉气,竖着耳朵听闻段钰被谢青青拖到了隔壁房间,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段宵懊恼地捶桌。一切的一切全部偏离了他最初的设想。
“你可知错!”谢青青正坐在高位上,手重重地一拍桌子。“母后嘱咐你多少次,下雨天别要到处乱跑,也不知道打伞,衣服都淋湿了,身份就要暴露了。你若想死的话母后也不拦你……”
“孩儿……”段钰知错,声音有些懦懦的。
“还有那段宵……”谢青青皱眉,“若不是昨晚雷雨天将别院劈开一个洞,让人发现了段宵住在青岚宫,你是不是准备瞒母后一辈子?你将他接到青岚宫又想做什么?”
“孩儿见荷塘圆太过破落,所以才将段宵安置在别院。我也不想瞒着母后,可是我之后母后不会同意……”
“等会,本宫命人将那孩子送回去。”谢青青冷言道,“这孩子你别过多接触,省得惹祸上身。”说着,她就想拂袖离去。
“母后!”段钰跪了下来,手拉着谢青青的衣摆,祈求道,“让段宵住在青岚宫好不好。他一个得不到父皇宠爱的皇子连下人们都敢随意欺负他。母后,钰儿求求你。”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就要和母后唱反调吗?”谢青青扬声斥问。
“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他是我的皇弟!”段钰急急道,“母后你不明白,你让我时时保护自己,与其他人始终保持一段距离。你让孩儿好好学习,让父皇刮目相看。你让孩儿少接近三皇兄,因为他是太子之位最大的敌手。可是,母后,这个皇宫好冷啊……真正的手足在太子之位面前各个机关算尽。”
段钰顿了一顿,声音有些哽咽:“段宵是整个皇宫唯一能让我放松下来,不用时时紧绷的人。母后,他只是个傻子,我在他面前根本不需要拘束什么。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你让他留在青岚宫好吗?钰儿愿意答应母后,以后谨遵母后吩咐。”
段宵或许是她整个皇宫唯一温暖的地方。那一声声皇兄,叫软了她的心肠,让她不由从心底冒出想要保护他的心,想守着他,想让他继续站在她的背后,听着他软软糯糯柔柔的声音在她背后想起:皇兄,宵儿想你。
段钰直直地跪在地上,眼中的倔强和恳求让谢青青的神色变得十分复杂,她最后叹了一口气,才点头道:“可以。由他陪你散心可以。学业上别让父皇失望了。”
“是。”段钰欣喜地点头。
“还有……”谢青青皱眉补充,“小心别被他发现你的身份,虽是个傻子,但万一口中乱说,就更糟了。”
“钰儿会小心的。”
那时,青岚宫那边所有的人都认为段宵走了好运,竟被四殿下保护了起来。在别院未修好之际,与四殿下同吃同睡,宛如真正的双生子。
也有人说,好久没有看见四殿下那么开心地笑了。
更有人可惜,那么漂亮的少年竟然是个痴儿,可惜了那副容貌。
第四十四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
别院那棵被雷劈中的百年桃花树最终被下人们拔了去,别院顿时变得空荡荡的,总觉得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段钰十六岁那年,春。
那一年又发生了两件大事,原被父皇看好的三皇兄竟然沉迷了音律与雕刻,一时间朝堂风云骤变。贤妃娘娘恨铁不成钢,父皇也对三皇兄失望了,转而将注意力移向了段钰。
那时,段钰痴迷兵书和阵法,一有时间就窜到谢岩的府上讨教一二。
皇上渐渐地看在眼里,便让段钰跟随着谢岩从小兵做起,上了战场。
这次北亭席卷而来,趁着南周护国将军叶战之死举国哀悼时向着南周进攻,南周无良将可守,谢岩便派兵去支援,而段钰也随之而去。
披甲出征之前,段钰想着要和段宵说一下她接连几个月不在青岚宫的原因,她刚思索出了理由,就见段宵远远朝她跑来,抓着她的手,哭得死去活来的,就是不放她走。
段钰连哄带骗说了半日,段宵才停止了抽泣。可恶的,究竟是哪个丫鬟多嘴,竟然将她出征危险的事情告诉了段宵。否则段宵这个痴儿哪懂得了那么多!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段钰保证了很多遍一定会平安归来,段宵才松开了她的手,嘴里反复叨念着一定要回来,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段宵一直重复着那几字,连段钰走出了好远,仍站在门口,默默地凝望着她。
段钰十六岁那年,夏。
北亭又被打得灰败而去。段钰第一次见到叶瑶,叶战的孙女,南周女将。一身战袍,墨发凌厉的梳起,脸上带着一恶鬼面具,双眸闪着冷冽,初次见面时那面具着实让段钰惊了惊。
“叶瑶。”声音简短有力,让人不免有些好感。
一直到最后,段钰都一直佩服着叶瑶,在这个男尊之国,她克服了多少困难,才以女子的身份爬到了将军之位。她想起了儿时的热血冲动,不由得也想以此作为目标。
“家妹,青暖郡主穆青暖。殿下别见怪。”叶瑶朝身后柔柔地笑了笑,段钰顺着目光望去,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女孩傲气地朝她点了点后,便羞答答地望着一名同样穿着战袍的少年。
“副将,凌易风。”
“叶瑶,你府上的桃树真漂亮。宛如桃源仙境。”段钰和谢岩在叶府上停留几日便会西锦,那晚,段钰看到叶府上满满一院的桃树,不由脱口而出。
“桃树。”叶瑶笑了笑,褪下面具的叶瑶长得清丽动人,十足美貌。“这是我送九州移植的,九州那里才是真正的桃源仙境,人人向往的隐居之所。”
“九州……”段钰呢喃了一下,“好想去啊,可惜明日就要回西锦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我送你几株桃树幼苗吧。”叶瑶道,“有机会再来南周,一定要去九州看看。没去真是可惜了。”
五日后,段钰捧着一堆桃树幼苗回到了青岚宫。距离她上次出征足足有了四个月多了。
可是,她回宫时却发现,段宵就站在青岚宫门前,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似乎掩藏着重重相思。
段钰第一次觉得,家里有人等着自己,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当日,段钰和段宵便将所有的小幼苗在别院里种下。几年后,这里桃花盛开,满枝满院迷乱着眼,也不知迷乱了谁的心。
桃花下那人轻轻舞剑,一人静静望着。
谁的等待迷乱了谁的相思。
段钰十六岁,秋。
“皇兄,你在刻什么?”段钰好奇地问道。
“你猜猜像谁?”段旭笑着,扬了扬手上的木雕。
“段宵?!”段钰闪了闪亮晶晶的眼睛,“你要做给他玩吗?”
段旭抵不过段钰垂涎欲滴的神情,抽了抽嘴角问道:“四皇弟也要?”
“要!”段钰点点头,醋意道,“同是皇弟,你不能厚此薄彼哦!”
段旭轻笑了几声,连连道:“好,以后一定为四皇弟做一个。”
段钰突然收起了笑容,最终犹豫才道:“皇兄若喜欢,玩玩即可,为何沉迷其中,让父皇伤透了心……”
段旭的动作顿了顿,最后才扯了一个轻讽道:“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段宵的……”
“?”段钰一头雾水。
“他拥有了很多我们不能拥有,却奢望拥有的吗……”段旭垂眸,神色淡淡地透着悲伤。
段钰恍然间了解了什么,轻轻道:“三皇兄若有治国之心,钰儿愿意扶持你。我为将,你为王,如何?”
段旭却摇了摇头,什么也未说。
段钰因不想做太子与皇上闹僵,又被整朝之人催促着成婚。最终,谢秋言以谢岩养孙女的身份嫁于段钰做了侧妃,堵住了众人的悠悠之口。
那时,段钰终于知道了,母后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其实对于当年滑胎之事尤其嫉恨。母后如此不甘,竟然在那时便动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让她女扮男装称帝,并让谢芸怀孕所产之子偷偷抱来做太子的念头。幸好外公是千万个不同意,而段钰那时又因为不想做太子正与父皇闹僵着,这才让母后罢去了念头。
成婚的当夜,段钰喝得嘧啶大醉。秋言虽然已经她是女子的身份,可是为了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却葬送了一个女子一生的幸福。
段钰醉晕着脸,头抵在谢秋言的颈间,而秋言轻轻拍着她的背,听着段钰低声哽咽着:“秋言,对不起……对不起……”
前几日,母后告诉她,父皇被她气出了病来,暗藏的疾病突然爆发,身子一日比一日弱,他或许等不到她的其他皇弟长大了。成年的皇子中段净,段烨,段旭没有一个人能为父皇分忧,唯有她,坐上太子之位吧。
“没事,殿下,这是秋言心甘情愿的。”谢秋言一直比较细心,很早在谢华言和段钰的种种举动中,便察觉出了不妙。她当段钰一直是她的妹妹,年幼的她被主公捡到,此生又能遇到一个很好的主子。能为段钰分担痛楚,她也心甘情愿。
“以后一定给秋言找到一个良人,让秋言幸福。”段钰下着诺言,重重地握着谢秋言的手。
谢秋言浅浅一笑。良人?……她目光所在之人的心中根本无她,有的也是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四殿下。她的一生已经等待不到幸福了。那么不如放手,去援救那个人心中喜欢的她。
谢秋言轻轻抚着段钰的面容,呢喃道:“殿下,要幸福。”要活得比谁都潇洒,比谁都幸福。
别院,段宵远远望着红灯高悬的房间,一直望,一直望,望着窗上的倒影渐渐地靠在一起,他的手紧紧地扣住门边。“咔嚓”一声,那个原应该质量不错的门应声而断,而他的手流淌着鲜血,他也不为所动。随后,他不动声色地在别院消失了。
段钰十七岁那年,春。
北亭卷土重来,这次的目标竟是皇帝病重,有些暗潮涌动的西锦。不知为何南周这次未派援军,段钰领兵主战,冷静睿智,仅凭一人之力,指点千军万马与北亭大军抗衡,并最终亲手将敌军主帅斩于马下,荣盛而归。
京城众人在城门边夹道欢迎。骑着马,段钰远远便见到段旭和段宵站在城门上,隔着遥遥众人向她挥手示意。她的嘴角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那时的她,喝着思归出战,迎着亲人回归。身为一国将军,是最无拘最潇洒的日子。
然后,接连战胜赢得的威名,父皇的病时时不见起色,四皇子党日益庞大。在重重压力之下,十七岁冬季之时,段钰在父皇的诏书之下,成为了太子。
段钰十八岁那年,春。
“父皇病重了,我替他出使南周。宵儿,等我回来。”段钰收回剑,对突然走到她身后的段宵轻轻笑着。
“皇兄……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得回来……”段宵的神色有些不安,他也不知为什么,这次段钰出远门并不是出战,可是那不安之感却比往日更为强烈。
段宵将自己准备了一个晚上的相思豆系在段钰的手上,狠狠地打了一个结,才放下了心来。
段钰见之轻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墨发柔软而顺滑,她笑道:“又不是去打仗。而且,给我系相思豆绳作何?不是应该给我平安符之类的吗?”
“因为……”段宵望着段钰,心中浮现的是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复杂情感,他轻轻道,“因为宵儿一直念着你。你看见它也要想到我。不许脱下来。”话语的急促和焦急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他的表情显示着若你脱下来,我就哭的样子让段钰连连摇头,段宵见她如此不情愿,心中有些失落。这时,脑袋瓜被轻拍了一下,瞧见段钰扬了扬手上之物,眉宇间皆是笑意。
“我会带着,一直带着。”
段钰虽这么约定,段宵却仍旧觉得不安,他脱口问道:“这次什么时候回来。”他的焦急之情连伪装也没有伪装,话语的流利甚至忘了自己应该扮着痴儿。
“恩……”段钰自己也不知。说着去南周讨论事情,可也没说究竟要多久。随后她瞥见光秃秃的桃树,不由展颜道:“放心,我一定会在这桃花花谢之前回来。一定……”
“到时候,皇兄在这桃树下,给你舞一套新学的剑法。”
那还要几个月呢……段宵有些不满。他怔愣着望着段钰趁着他望着桃树发呆时溜走,那抹白色声音越走越远,渐渐地消失在他的眼前,仿佛永远也不会出现般。
他慌忙地追逐着她的身影而去,焦急之下,连暗藏的轻功也使上了。却在门前见到,她笑着,对着他招着手,手上那抹红色在暖光下闪着漂亮的色泽。
在暗潮汹涌的皇宫里,段钰的心底最深处还残留着柔软的记忆,那样干净纯粹的心愿——但求段宵一世长安长乐。
只是,她不知,这一切只是个开端。
当段宵踏着尸骨之上,听闻段钰惨死南周边境的死讯时,一时间,他觉得整个天都崩塌了下来,然而,他却不能让别人发现他的心思。那时,他只是轻扯嘴角,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是吗……”
段宵恍惚得记起第一次见到段钰之时,是他瞒着母亲偷偷跑出荷塘圆,偷偷地躲在御花园的假山边偷偷地望着在御花园玩闹的几位皇子们。
他牢牢地记得那时,他冷然地望着他名义上的四皇兄,看着他眉目张扬,墨发高束,眼角带笑,拥有着所有令他羡慕的东西。
段宵怕等待,又忍不住想要等待。因为段钰走之前曾许诺他在桃花花谢之前归来。所以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着她归来的那一日,将他为她守下的这个天下,这个命皆交还予她——他“挚爱”的“皇兄”。
可是花开花谢了那么多年,你根本就没有回来……
骗子……
兜兜转转几回,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那一年,桃花依旧,见证着他们的再次相遇,他们的再次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卷三完结……
第四十五章 苦肉计
“殿下,对不起……”谢宁低着头,想个犯错的小孩一般忐忑地望着穆青暖,“华言突然质问我关于殿下的事,我向殿下保证过不说是真的没有说,于是他将突然点了我的穴道,你也知道我从以前起就不是华言的对手,所以……”
谢宁忐忑地望了一眼穆青暖,见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抵在额头,脸色还是如刚才一样的惨白,也不知有没有在听他说话,谢宁诺诺开口道:“刚才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原来华言竟是南周太子穆祈……怪不得他当年说找到家人的线索时,神色并不是十分开心。当年殿下怂恿他尽快和家人团聚……他才与我们分离……”
“谢宁!”穆青暖沉声道,“这件事不要向其他人提起。南周太子是华言,甚至在西锦的事情,这样他会有危险……”
“既然担心,刚才还惹怒他,气他冒雨离开。”谢宁撇撇嘴,“殿下为何不回南周,华言说的句句在理,你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我在这又能做什么?
穆青暖双手抱着脑袋,闷闷道:“既然如此,我活着又为了什么……曾经是因为达成母后所愿,所以一心成为太子。可是然后呢……其实我在间接中伤害了一个又一个人。”
她哽咽着:“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借尸还魂重生是因为上天要我活着,要我调查清楚三年前的事情,可是真相却不是这样的……”
谢宁默然。
“我不能再欠穆祈什么了,他没有理由为我这样的人再冒险什么,西锦的结由我自己来解。我欠穆祈太多,多到永远也还不清了……”
谢宁叹气。殿下究竟是真不知道呢,还是装不知道。自从他了解殿下是女子后,有一条他以前一直想不通的事情突然明了了。
华言以前是即讨厌段钰的,甚至有些看不起他,认为一个皇子竟然不知学术,只知道出去玩,任性妄为,做事又扭扭捏捏婆婆妈妈的,他却要时时刻刻保护这样一个人。他们三人当时一直劝解,华言却仍然喜欢和这个小皇子对着干。
可是后来,所有的事都反了过来,华言一下子对着段钰的语气大变,平常的厉声呵斥都变得轻言轻语,往日的动作粗鲁,变得小心翼翼扭扭捏捏,令他们大跌眼镜。
这样的转变他怎会不知,他对于谢妍就是如此,只可惜对方却十分不领他的情,殿下死后,一直对他冷言冷语着。
“你去通知谢妍,让她最近牢牢观察李太后的一举一动。”穆青暖突然出声,“要挣脱这个压抑的困局,就从她入手吧。”
“是,殿下。”谢宁恭敬道。
“不是说别叫我殿下了吗?”穆青暖皱眉。多说多错,她是段钰的事情一定不让其他人知道了。
谢宁嘿嘿一笑:“你刚才表情太可怕,我不敢嘛……”说着,一溜烟地跑到门口,突然想到什么,他回头问道:“青暖准备在冷宫呆多久?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多呆会生病的。”
穆青暖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再过一段时间,段旭的脚便能痊愈了。这段时间我呆在冷宫,见段旭也方便一些。而且冷宫离青霄宫远,也不会被段宵发现蛛丝马迹,也不会有其他嫔妃找我这个冷宫弃妃的麻烦。这里可谓是最安全方便不过的了。”
离谢芸滑胎已经过去数日,谢芸终日在凤翔宫养着身子,段宵送过去很多滋补品,每晚都陪着她,令其他嫔妃即羡慕又恨,谢芸滑胎后仍有机会第一个受孕。
只有谢芸知道,段宵只不过是做个样子,好笃悠悠之口。段宵明面上说让她养身子,好好休息,谢芸却敏锐地发现,段宵竟有些半囚禁她的意思。也不知她托亲信传给父亲的消息父亲收到了没有。段宵要和穆青暖演戏诱出凶手,这个过程她等得太漫长了,还不如让父亲偷偷调查,告知真相。更何况看着他们两人眉来眼去,又有共同的秘密,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段宵宁愿去相信一个南周人也不愿意将事情告知于她,与她分享。
谢芸抬眼望去,今日段宵又留在了她的寝宫了。只不过段宵坐在台前,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毛笔,仔细专注地批阅着奏折。谢芸垂眼黯然,所谓宠幸,其实每一晚都是这样,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他批阅着奏折,一直到很晚,她抵不过倦意熟睡了过去,而一早起来,段宵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只是最近几日,从她入宫为贵妃起一直如此。
她刚入宫的时候,段宵还未有四妃,他只是从秀女中挑选了几个有家世背景的钦点了美人。谢芸不懂政治,只不过她有着丞相父亲,曾经也一直跟随着太子哥哥,对于段宵的手段多少也明了了一点。
他要制衡朝中的暗潮涌动,特别提拔了与父亲朝政上相左的官员,明面上将南平王段烨封了王,赐了封地,离京城却是十万八千里,来一次京城便要数十日,将段烨与李太后分离,分化太后的权利。她想,父亲曾经说的没错,这个懂得在段钰身边隐藏十余年的七皇子怎么会是个简单的人。
太后李燕,她们李家便是一代将族,手中握有一只军队,在当初段净叛变时,就赶来保护她和段烨,所以他们才从那场战役存活了下来。
如果不是父亲聪明,当时段净估计就被李燕所杀,帝位就被段烨所夺。李家和谢家长年争执,若是如此,这西锦很难有谢家的立足之地了。谢芸想,这也是为何最后皇位被段宵所得的原因吧,
所以,现在表面一切由段宵所夺,实则暗地两只军队相互抗衡,一李家,一谢家。难道……谢芸突然去顿悟,难道滑胎之事是太后所为?若段宵的皇长子是谢家的,谢家与段宵便更为密切,对于太后来说可是大大不利啊!
一连过了数天,太后那一点消息也没,就如同将一块重石丢入水中却没有溅起任何波澜,平静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后宫唯一的波动大概就是淑妃陷害贵妃证据确凿,被皇上打入冷宫多日,皇上也没有回心转意,似乎淑妃的命运便止步在冷宫了。而贵妃虽滑胎了,却依旧独享圣宠,终日侍寝,让众嫔妃好不羡慕。
谢芸突然睁开了眼睛,自己竟然又不小心睡着了。她望了望段宵,却见他正对着一张纸笑着,那嘴角的弧度是她从未见过,竟是如此的温柔。然而段宵看着看着,那抹笑意渐渐地在他嘴角凝结,最终竟来化为怒气,他伸手就将手中的纸撕个粉碎。
“醒了?”段宵的声音沉沉的,怒气竟然还未散去。是谁惹他生气了?
“时间已晚,臣妾伺候陛下安寝。”谢芸说着站起身,想为段宵脱下身上的龙袍,却见他的身子微微一躲,手便碰了一空。
谢芸尴尬地收回手,抬头望着他,却见他的面色依旧淡淡的,“奏折尚未批完,不牢贵妃费心的。”
谢芸顺从地躺回床上,想着奏折总有批好的时候,而她怎么说一定要再怀上一次孕,所以这次一有倦意,她便掐醒自己。然而这么一等,却等了一晚。
她就这样呆呆傻傻地望着段宵前去早朝的身影。她自嘲地想了想,所谓机会,恐怕不会有第二次了。段宵现在对她的警惕不单单只是不准房内放任何檀香,甚至连碰竟然也不让她触碰了。
“娘娘,丞相大人来信了。”一个侍卫小心翼翼地潜进房内,将信递给谢芸。谢芸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几句嘱咐,让她时刻关注段宵的动态并向他报告,淑妃和太后奇怪的举动也是,以及让她好好的休养身体,滑胎的事情他会暗地调查的。切忌不要让段宵生疑。
谢芸将信放在烛火上燃烧。父亲果然怀疑李太后。
她的眉紧皱在了一起,手中的绣帕也被她使劲地蹂躏了。这丧子之痛若不让她出气她怎会心肝!
冷宫西亭院。
“你现在天天呆在西亭院那么长时间真的没问题吗?”段旭的神情有些担忧,见穆青暖专注着研究着他的脚伤,仿若一点都不在意似的,段旭急急道:“万一被人发现可怎么办呢……听说,有位妃子被段宵打入了冷宫一角。若是被她发现……”
穆青暖扑哧一笑,段旭面上的担忧她前几日便发现了,只是段旭不知,她穆青暖便是段宵打入冷宫的女子,因为她只跟段旭说她的名字叫青暖,淑妃的名字是叶瑶,段旭怎么想也不会把她们联系到一起的。
段旭被穆青暖突然开怀大笑有些讪讪和穷迫,他不由低下头,狭长的睫毛扑扇地垂了下来,身体也有些局促。腿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段旭还未抬头,便听到穆青暖激动愉快的声音,“段旭,你站起来走走试试……”
段旭一愣,墨色的眼瞳倒映着穆青暖清丽的笑颜,见她歪着头,捏了捏他的脸,眯着眼睛笑道:“怎么发呆了?这两个月我终于把你的脚治好了,怎么不开心呢。”
段旭忽的站了起来,穆青暖防其不备额头撞向了段旭的胸膛,她捂着额头跳离了段旭十步远,嗔怪道:“突然站起来吓死我了。”她揉了揉额头,对着呆呆发怔的段旭又道:“还发什么愣,快过来。”
段旭恍惚后,抬脚走了一步,软绵绵的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三年没有行走,这么一动,竟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不似真的一般。
他一抬头,便望进穆青暖专注与鼓励的眼神。
段旭又试着慢慢走了几步,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能真的再行走起来。他一激动,脚步一软,竟然当着穆青暖的面丢人地向前扑去。
当然,站在他身前的穆青暖一抬手,就将他稳稳地扶住了。女子的清香围绕在鼻前,段旭脸一红,头低地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穆青暖未看向段旭,所以未察觉出段旭的异样,不过也是,以穆青暖这木鱼脑子,一定会暗自嘲笑段旭受君子一礼,因男女授受不亲而脸红吧。而她更会自我带入过往兄弟关系,更不会揣测出段旭心中真实的想法了。
穆青暖一低头,将从段旭怀中滚落的物品捡了起来。她仔细观察着木雕,忽觉得上面刻的人物有些熟悉。少年手持弓箭,意气风发,那一眉,那一笑,竟和她的前世有七八分相似。
穆青暖突然想到,在她十六岁那年,见段旭为段宵雕刻玩物,便厚着脸皮道也想要一个。段旭当年笑着约定必会送她一个,后来她忙起了国事,成为了太子,与段旭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心中都认定了,当年段旭只是哄哄她,随意说说的,却不料,今日却让她看到了这个。
她的眼中泛着雾气,趁着段旭看不见的角落,将它们偷偷抹净。
穆青暖将木雕拿至段旭的面前,轻轻道:“这个木雕十分漂亮,可愿意送给我?”
段旭的眼睛闪了闪,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也同样轻轻道:“你可认识上面的人?这是我四皇弟段钰。”他说到一半,突然长叹一口气,“你又怎么会不认识,谢芸的人应该便是以前四皇弟的人。”
段旭话中的错误,穆青暖也没有纠正。这件事情不如将错就错,让段旭误认算了。
段旭低眉道:“当年我许诺为他雕刻一个,结果因为母妃大怒将所有我雕刻之物统统烧掉。后来再想起这事时便是三年前了,没想到这份礼物再也没机会送出了。”段旭顿了顿,眼神游离着不敢看着穆青暖,然后红着脸,从怀中掏出另一个木雕,磕磕绊绊道:“你若喜欢,我送你这个。”
原来当年段旭失约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穆青暖心中一软,鼻子立刻有些酸。
穆青暖久久没有反应,让段旭忐忑不安,心中思索自己是不是太过唐突吓到了对方。这么一想,他一收手,便想将木雕收回怀中。
“等等。”穆青暖将木雕拿了过去,脸上欢喜,也就没瞧见因手指触碰,段旭脸又泛起了红晕。
木雕上的女子裙角微扬,似在空中翩翩起舞。眉宇间皆是笑意,刻画得栩栩如生。
穆青暖一手一个木雕,将两个木雕放在一起,轻轻地笑道:“这两个能都送我吗?”
“真像……”段旭突然呢喃了起来,这句话让穆青暖一头雾水,她歪头凑近他反问道:“什么像?”
“表情……”段旭突然怔了一下,随后道,“我想当年若是将这个交给段钰的话,他的表情应该会同你一样。眼睛亮闪闪的……”他的手微微轻抚了一下穆青暖的秀发道:“这个就送给你吧,反正我也没机会送出去了……”
穆青暖愣了一愣,欢喜得将木雕放进了怀里。
“青暖,其实我……”段旭突然开口,身子凑近了穆青暖,脸色洋溢着慌张和忐忑,一向巧言如簧的西锦才子竟然磕磕绊绊,几分钟都没有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语,脸更是憋得通红,让穆青暖奇怪地侧目了一下。
门突然被推开,穆青暖抬眼望去,见段宵逆着风,宽大的龙袍被风吹得凌乱无章,黑眸熏染着迷濛的水汽,见到她,面色微醺,急促的脚步停顿了下来。而他身后的人**也急忙停住了脚步,偷偷张望着屋内的情况。
段旭想也未想便起身挡在了穆青暖的身前。
段宵的身后,天清澈湛蓝,阳光明媚,屋内却气氛紧致,烟火弥漫。
他道:“看样子你在冷宫过得挺舒服的吧。”
他的手指捏得十分得紧,手中的纸条被他捏成了团状。
穆青暖越过段旭,低眉道:“参见皇上。”
“朕来得真是时候,竟看到自己的妃子与别人卿卿我我。”段宵话语微嘲,眼中的情绪却被埋得很深很深。“你虽害贵妃小产,但你之后将功补过救下了贵妃,朕也就没重罚你,想让你在冷宫里清净几日之后,再恢复你的称号,看来是朕多虑了。”
穆青暖觉得,段宵来的真晚,晚得穆青暖都觉得段宵是不是真的有意将她丢在冷宫里懒得见她了。这个时间算得真好,正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了。不过,她要的也正是这个时机。
“来人,杖刑。”
段宵演得戏可真像,眼中竟然真的闪过怒意,若不是她知道是她自己派人向他传了纸条,让他赶来一趟陪她演一场戏,她都以为段宵真来捉奸的呢。
太后迟迟不动,显然准备静观其变再做打算,她很是忧愁,若是不让段宵将太后除去,她之后的计划又如何实行。
所以她便要与段宵演一场戏,告诉那些打着小算盘的人,段宵真的以为贵妃滑胎之事是淑妃所干,今日他又遇淑妃红杏出墙,想必与淑妃真的决裂了。
穆青暖被人架了起来推到在地上,一边抹泪,一边哭诉着自己并没有干什么什么事情,是陛下冤枉什么。因为手指上事先沾了一点辣椒粉,原本滑下来的泪水被手一抹流得更凶了,将她脸上的妆都化开了,显得更为凄惨逼真。
她抽泣着,心中纳闷,早知道少放一点辣椒粉了。
段宵冷冷地望着她,命人道:“给朕打。”
侍卫拿了板子,询问道:“打多少个?”
“五十。”段宵眯了眯眼睛,瞧了瞧穆青暖微鼓的裙摆,眼中有丝了然,嘴角微微扬起。
“陛下,这件事真的是误会了。”从穆青暖是淑妃的呆愣中终于回神的段旭连忙出声想要辩解与阻止,哪知段宵完完全全无视了他,并命人将他制住,害他不得动弹。
穆青暖被推倒在地上。“啪。”“啪。”的敲打声响个不停。原本穆青暖还象征性地叫两声,显示自己多疼多难受多委屈什么的,后来嗓子喊得有些累了,她也懒得再装了。低垂着脑袋,任青丝扑面遮掩她的神情,装成晕了过去。
屁股上事先垫了软垫,穆青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而且侍卫都是听令于段宵,下手时看似又重声音又响,其实真正在打到她屁股上时,收住了力量,其实并不是很痛。
但是穆青暖这样一动不动低垂着头的摸样在别人眼里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段旭心中暗急,一个女子家怎么能施行杖刑,而且还是五十个。这么娇弱的身子被打着,岂不是要出事了!
段旭焦急地唤了穆青暖几声,可她闻所未闻,似乎她从刚才起就不再出声,是不是被打晕了过去,还是……
一想到那个糟糕的结果,段旭拼劲了全身的力道争夺了控制,侍卫一直以为他双腿仍是残疾,哪知段旭一步一晃,竟然扑在了穆青暖的身上。
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穆青暖忽觉背上一重,她睁眼望去,却见段旭咬着牙竟未她挨了一杖。
这原本就是做戏。侍卫们停住了杖刑,一脸无措。若打在段旭身上的力道轻了,就被他看出了门道,若打得重了,对方可是……
段宵眼皮也不抬一下,狭长的睫毛垂下他心头的万分思绪,他咬牙道:“继续。”他表面并无波澜,心中却有些愤愤,穆青暖究竟是什么时候和段旭勾搭上了,而且还向他提这种要求,而且……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治好了段旭的腿伤。
“你在做什么,快让开。”穆青暖急急地想要起身,却被段旭死死地护在身下,耳边是他忍着伤痛的声音:“你治我腿伤等于救我一命。你本来就没有错,等陛下消了气就好了。”
这个笨蛋,他去插一脚做什么。
他俩腻腻歪歪看得段宵十分刺眼。穆青暖叫他来就是为了让他看这个?心头乱糟糟的段宵思绪也混乱了起来,干脆撇过脸去,眼不见心不烦。
段旭常年在阴冷的冷宫居住,身子早已不似过去,哪里经得起这般打,没几下,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身子向一边歪着。而段旭这么一动,那板子却是惯性而下,直直地朝他的膝盖弯处打去。
“停下,停下。他的脚刚好,不能……”
侍卫想收已经收不住了,板子直直落下。穆青暖见势不妙,放过来扑倒在段旭身前。
“啪——”一声,那根板子上沾染了殷红的血迹,一滴滴滑落,溅落地面之上,宛如一朵朵含泪的血梅。
鲜红的血液顺着穆青暖的额头滑落了下来,耳朵里湿湿的,好像也有血流了出来。
她失策了,竟然被人打到了头部。
穆青暖捂着头,那里似裂开一般,越来越痛,失神的瞬间,她似乎听到段宵大声焦急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紧接着自己被一双冰凉的手抱起,她被人紧紧的拥着,那人指尖不停地微微发颤着。
她真想说一声,段宵啊段宵,这冷宫之中尚有太后的人在这里监视,你现在该做的应是拂袖离去将戏做全,而不是这么急急将我抱起。这样,之前的苦肉计岂不是白做了,你枉费我白挨一顿打……
她尚未张口阻拦,便痛晕了过去。
第四十六章 做戏
陛下在冷宫责罚淑妃的事情在后宫不胫而走。后宫的女子最爱嚼舌根,特别是这类消息,更是编了好几个版本。什么淑妃触怒圣严,淑妃红杏出墙被陛下差点仗毙,却都没有提到段宵后来抱着满头是血的穆青暖慌张的摸样。
就连太后安插在穆青暖身边的人向她报告时,也是将那次仗打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太后听闻后连连点头,这后宫越是不平静她越是高兴。最好弄得鸡飞狗跳,让段宵失了方向。
他们为何不知,其实段宵早有部署,他们所有人都是看到侍卫带着板子进去,听着敲打的声音,或从窗户偷看几眼。
在穆青暖出事之前,那些查看到消息的人早就回去向主子报告了,并没有看到之后一幕。而段宵也十分谨慎,派人在院子外面把守着,又唤信得过地太医为穆青暖把脉,甚至亲自为穆青暖敷药。若当时的情况被其他人看见,必会发现段宵表情之诡异。
耳边满是嗡嗡的响声,穆青暖皱了皱眉,微微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段宵略微消瘦的脸颊。见她醒来,段宵略一低头,墨色的眼眸正巧与穆青暖满是初醒迷雾的眼睛对上。
“段旭呢?”穆青暖望着段宵泛红的眼睛微怔了一下,道。
见穆青暖一张嘴便是询问段旭,段宵眉头微皱道:“朕嫌他太烦,将他赶了出去。而且……”
段宵突然凑近穆青暖,墨色的眼瞳血色的迷雾缠绕,随后又在穆青暖惊慌的眼眸下拉开了距离,他撇过头,淡淡道:“可别忘了,不管怎么说,你是朕的妃子,稍稍注意一下。”
穆青暖一头雾水。
“啊,糟了!”穆青暖想到了什么,猛地一坐起,突然又捂着脑袋疼痛了起来。“太后必然想过来找我,我现在在哪里,可是冷宫?”
“是朕的青霄宫。”段宵突然道。
“什么?”穆青暖突然惊呼,“为何不按照我的计划?!”
“你的计划。”段宵嗤笑地从怀中掏出的鬼画符,“这难看的字迹,朕真的难以辨认。堂堂南周郡主,连字都写不好,说出去真是贻笑大方了。”
穆青暖白了他一眼。这怎能怪她,自从穆祈因为笔迹将她认出,她便留了一个心眼,所以这次给段宵传递消息时,她不得不谨慎一点,改用左手写,所以字略微扭曲了一点。
她伸手想要将纸抢回,段宵却微微抬高了手,将纸抬到穆青暖硬是碰不着的地方。
穆青暖抬手有些累了,最终无奈,眼睁睁地望着段宵将纸塞回了他自己的怀里。
段宵淡淡地瞟了穆青暖一眼,道:“其实不早,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穆青暖皱眉,有些微怒,“你这么将我堂而皇之地放在寝宫里,我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朕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委屈你。”段宵顿了顿道,“朕已经恢复了你的称号,并将贵妃身边的宫女小喜以陷害贵妃滑胎之罪处理了。你现在在朕的青霄宫。”
穆青暖大惊,峰回路转也不是这么转的!难道这件事又要像当年一样不了了之了么!
穆青暖很不甘心,神色有些难看和僵硬。说来说去,段宵就是不肯动太后,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秘密。穆青暖想着想着,不免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段宵瞧见穆青暖的神情,脸色沉了一沉,突然用手将穆青暖不满的脸对准了自己,他沉声,眼中的墨色浓重的有些可怕,“你怀疑朕?”
“不敢。”穆青暖有些赌气,用手将段宵的手打开,撇过脸去。明显的不满。
“你敢。朕告诉你,在你昏迷的日子,是小喜自己向朕主动承认的。”段宵的声音微扬,浮现着几丝怒气,“穆青暖,朕还未向你兴师问罪!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与段旭有联络,甚至偷偷治好了他的腿。你可知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还是你想要勾引段旭,然后借他前皇子的名字想要推翻朕?”
“你竟然会这么想?”穆青暖睁大了眼睛,嘲讽道,“不过,段旭曾经是三皇子,轮长幼也比你名正言顺。你登位后,何其残忍竟然废他双腿。”其实,她知道段宵已经手下留情,只不过正在气头上的穆青暖怒火燃烧,也就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段宵差点气得吐血,冷冷望着穆青暖道:“名正言顺?他可是叛党段净的亲皇弟,朕饶他一命已经是看在段钰的面子上了。”
穆青暖眉心一跳,听到段钰二字突然平静了下来。
段宵撇过头,又道:“还有当初朕为何让你下跪,是因为谢芸当日差点脱口而出你的真名。”他低眉,淡淡道,“你当时不认错,她一定不依不饶。何必趁一时之气,伤自己的身,惹来杀头之祸呢。”
他竟然在解释。段宵觉得自己的脑中越来越乱。
“你假冒你姐姐叶瑶嫁入西锦的事情,以及与段旭密切联络的事情,你可知,这俩件事情,若被其他人抖了出来,朕想保你也无能为力!”
穆青暖想开口说话,却被空气呛住了。一下子剧烈咳嗽了起来。她原本就躺了三天,身体虚弱异常,额头大大的纱布挡住她半边脸,脸更是苍白的令人惊心。
段宵轻拍着穆青暖的背脊,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最近几日你就在青霄宫歇着,不过宫里的人会以为你仍在华容殿养病。”
穆青暖的身子微微僵硬,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恍若前世。
段宵并没有毫无作为,他在朝堂上渐渐削弱了李家的人手,以**之名革了不少官员的职,渐渐在朝堂之上放上自己的人手。他对穆青暖道,自己早看那些蛀虫不满,前三年自己虽然登帝,但背后实力过弱,不敢动弹。
穆青暖突然惊心,其实段宵早就想动手,只是一直苦于没有筹到机会,而她的到来,她的举动,无形中加快了他铲除异己的步伐。她突然有些好奇这三年段宵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她记得重生后第一次见到段宵是在战场上,他连出个战也要畏首畏尾,武功更是隐藏颇深。然而,对于这些事情,段宵却从来不提,特别是三年前他究竟是如何夺帝,更是一言不发。穆青暖每次将话题拐至此,他总是冷下脸。
谢妍那里终于探得消息。太后将段烨招进宫中,嘴里嚷嚷着对段宵最近的举动十分不满,还道,这小子翅膀硬了,竟然反抗了。
谢妍还想走进窃听一下,然而太后却将段烨拉至密室详谈,走之前,似乎道了一句秋狩。
穆青暖闻之笑了。秋狩秋狩,她身为西锦太子,怎会不知。她突然停住笑容,竟然快要九月了,她重生到现在竟然过去了六个月。
谢妍低眉道:“殿下之后要怎么做,真的要帮段宵?”她语气的不满未加掩饰,但穆青暖也并不打算瞒她,“算是吧,目前我想先解决掉太后和段烨。”
“为何要解决,看他们两虎相斗,我们再得渔翁之利。”谢妍急急反驳,“属下从谢宁那里知道了华言的身份,殿下现在既然是南周郡主,华言又是南周太子,更何况他还将虎符交还给了你……有南周军和谢家军,又何必去依附段宵。等到殿下帮段宵解决掉了李燕和段烨后,若段宵再反咬殿下一口,殿下孤身处于西锦皇宫,实在是太过危险。”
谢宁实在是多嘴,只不过他对上谢妍只有投降的份。而谢妍总是执拗,她说了多少次自己不再是西锦太子,无需叫她殿下,却仍然执拗地喊着,对于段宵的恨意也从来不减。
当年穆祈从她的身上拿走了虎符,所以他来西锦也不是为了寻找虎符夺谢家,是她当时误会了。在他们对峙的那一晚,在她以话语重伤他离去时,穆祈亲手将虎符交还给了她,神情恹恹的。然而这么一去,她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穆祈回南周了吗?还是仍旧呆在西锦之中?
谢妍说的很多话都没有错。
只是段宵说信他,她突然想信他一回。想看一看,他所谓的筹谋隐匿实力三年,所谓的计划又是什么呢……
慈宁宫。
“给母后请安。”穆青暖低眉微曲身子,扶了一下身。今日她一身宽大的淡绿色衣裙显得她身子尤为纤瘦,脸色微白,唇瓣淡粉,额头依旧抱着厚重的纱布,看上去弱不禁风,随时会倒的摸样。
太后眯了眯眼睛,虽然遮掩眼中的星光,对着穆青暖召唤道:“淑妃,快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伤势。”
穆青暖缓缓凑近,委屈地咬着下唇,摸样楚楚可怜。
“陛下这次太过着急,竟然听信了贵妃的一面之词冤枉了你。幸好最后抓到了真凶。”太后的脸上有些愤慨,“真是委屈你了。”
“是……”穆青暖硬掐着自己挤出了两滴眼泪,“谢谢母后关心。”
太后转眼又道:“贵妃滑胎却是自己婢女所为,这件事你如何看待?”
穆青暖一下子被问住,不知太后究竟打着什么鬼主意。她面上犹豫,支支吾吾了几下,便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
小喜明显是太后的人,她让小喜主动请罪,必然是另有计划。
太后突然握住了穆青暖的手道:“后宫皆知,贵妃善妒,你从入宫以来她便处处针对于你。”
“母后的意思是……?”穆青暖刻意表明得不懂装懂,眼睛已经朦胧了起来。
“哀家深怕她此计不行另求他法。”
穆青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道:“母后的意思是贵妃下局害我?”泪水适当地低落了下来,她病弱的摸样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怜着,“入宫以来,贵妃说要以我姐妹相称,我一直当她是亲姐姐那般对待的,没想到……”
穆青暖呼吸一顿,又道:“可是孩子……贵妃为了害我连陛下的子嗣都不惜利用吗?”她愤恨着,“太过心肠歹毒了。”
太后同样愤慨道:“你看陛下宠她的摸样,孩子掉了一个她日后还能怀上第二个。待铲除了你,稳坐上皇后之位,她还有何畏惧。而且哀家也劝陛下多次,要注意后宫平衡,可陛下偏偏就喜欢她,被她迷惑了心!自从贵妃滑了胎,他守了她三日,连早朝也没有去。之后更是日日流连于凤翔宫内。这是一国皇帝该做的样子吗!淑妃,你也该劝劝他,去和贵妃争一争!”
穆青暖仔细听着,想听出太后话语中的弦外之音。她十分不解,在她面前诋毁段宵和谢芸其实对太后并无任何好处,难道太后想拉拢她?这正和她意!打入敌方阵营比什么都重要。
脑中划过千丝万缕,穆青暖面上难过道:“陛下根本不听臣妾之言。污蔑臣妾并将臣妾打入冷宫,臣妾的心早已死去,早已对他毫无留恋。”
太后久久不语,穆青暖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赌错了她的意思,便听太后突然轻轻道:“其实三年前,坐上皇位的应该是哀家的皇儿,现在的南平王——段烨。”
穆青暖的心忽的一跳,气氛压抑之下,她不免有些紧张。
“淑妃。”太后突然抓住她的手,盯紧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今日,哀家将大不敬的话都说出来。你本是南周女将军,现在却落得弃妃下场,一定十分不甘。可愿意重抄旧业?可愿意帮助哀家?哀家也能许你帝后之位。”
她想要推心置腹!?可是她却推心错了人。
她不是叶瑶,而是穆青暖,更是西锦太子段钰。
穆青暖慌张地挣脱了太后的手,惶恐地跪倒在地上。“臣妾不知太后所言何事……”
太后却不急,缓缓摆了摆手道:“你退下吧。若愿意,可再来找哀家。”
穆青暖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她现在的身份早已是段宵抛弃的妃子,这种女子在后宫久呆,怎会不憎恨其他女人和抛弃她的帝王呢。而且,李燕此人,在后宫尔虞我诈,工于心计多年,想成为母仪天下的愿望多年都未曾实现,只有在年老后得了一个太后之位,想必十分不甘。
可是,她却把这份未能得到皇后之位的不甘,谢芸费尽心思想得到皇后之位的期盼,当成了后宫女子均期许的帝位。所以,李燕才说许她帝后之位,想必认为她一定会答应的吧。
但这东西虽诱人,后宫女子争而夺之,她却十分不稀罕。不过就是个破名号,虽母仪天下又如何!母后一生都站在这个高不可攀的位子上,终身却疲惫于后宫争宠的琐事。她曾听闻母后讲起她和父皇初识的经过,那时的父亲只是皇子,与母后一见衷心后,两人亲密无间相伴扶持多年,父皇却还是时常被其他女子勾引了魂。例如段宵的母亲玉美人。
母后时常望着冰冷的床铺暗自哭泣,她素来要强,从不在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也不会向父皇说要专宠的事情,一直做着一个皇后应有的贤良淑德的品德。
但她知道,母后对父皇还是有怨气的。曾经许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最终只是个可笑的幻影,在帝王之家又怎会真的存在。所以,母后才会做下错事,虚报自己生下了皇子,想重新博得父皇的目光。
所以她一直认为,后宫中最可怜莫过于母后,明明深爱着父皇,不愿与人独享,却还要做出贤良淑德大度的摸样。
穆青暖虽要接近太后,让她认为自己和她是一个阵营的,但也不能答应的太快。太后虽然抛出了橄榄枝,想必也是有所怀疑的。她要做的滴水不漏才能达到最终的目的。
穆青暖的眼角已经笑出了泪水。为了做戏逼真,她对着自己的仇人喊了多少次母后,也不知道母后泉下有知不知是何感想。
刚踏出凤翔宫,穆青暖被人从后面突然抱了住。那人用脸颊蹭着她的发梢,在她耳边吹着暖气。
“本王原以为卿是一个小小宫女。没想到大有来头,竟然是淑妃娘娘。”
穆青暖浑身僵硬,任由着段烨对她毛手毛脚,忍不住有些泛着恶心。
“你刚才哭了,可是母后说了什么?”段烨笨拙地用袖子擦拭着她的脸颊,穆青暖惶恐地后退了几步,道:“参见王爷。”
“免礼免礼。”段烨伸手去扶穆青暖,却被她躲了过去。他闷闷道,“当日一见,本王对你念念不忘,四下寻找,却一直无果。哪知那次你被段宵仗罚,本王才知道你原来是淑妃娘娘。本王便向母后求了请,让她想法子救你出来,没想到你真的从冷宫出来了。你不觉得应该要报答本王什么吗?——比如……”
穆青暖眉心微痛。原来小喜会主动招供还有段烨的原因。
段烨素来花心,只喜欢玩玩宫女,难道还真希望有一个女子会绑住他?
“比如,以身相许什么的。”段烨笑道,“不如考虑考虑本王吧。”说着,又上来想要抱她,被穆青暖险险躲过。
穆青暖一口闷气憋在心里,却又不能发作,只好缓缓道:“王爷说笑了。本宫还有事,先离开了。”
她嘴角的微笑都快支持不住了,手都紧握成拳恨不得对着段烨可恶的笑脸揍了上去。原本应该与段烨假凤虚凰下,让段烨被她迷得团团转。可一看到段烨的脸,脑中便一直转悠着段宵阴沉的神情。奇怪,她想他做什么!好似她背着他偷汉子一般。
穆青暖揉了揉眉心,深呼了几口气,终于平静了奇怪的思绪。
第四十七章 浅吻
“去南周调查的怎么样?”近几日,段宵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连忙派遣了凌宇前去南周调查,现在凌宇终于返回了皇宫。
凌宇将自己调查的事情一一诉说了,段宵越听越心惊。他垂眸,墨色的眼眸灰暗不明,他淡淡道:“你确定?”
“臣确定,只不过半年前青暖郡主偷偷上战场回来后突然变了一个人。臣已经得到证实,当初战场上便是她为叶瑶治伤并且代替她上战场的。”
那日在战场上射他一箭的竟然不是叶瑶,是穆青暖?!
“为何是半年前?”段宵呢喃着,若是三年前,或许所有的一切便能说通了……
见段宵一直愁眉不展,凌宇不由脱口问道:“陛下是在为淑妃娘娘而烦恼吗?”
段宵的表情不知究竟是高兴还是失落,他深呼了几口气,才缓缓道:“近日穆青暖与段旭走得太近,朕心里很是不舒服,总觉得那里有根刺一直扎着朕的心脏。”他指着自己的心脏处,双眉拧成了一条麻绳。“而且,最近段烨也与她来往密切。”
“可是那是做戏的啊。”凌宇哭笑不得,“陛下莫忘了这是一场局,淑妃娘娘不是让人给你传递了纸条嘛。”
想到那张鬼画符,段宵的心微微柔软了一下,却听凌宇又道:“淑妃娘娘的字迹跟陛下真像,那次我差点误认了。”
凌宇竟然觉得穆青暖的鬼画符跟他一样。段宵眉头微挑了,反问道:“哪次?”
“就是贵妃娘娘滑胎那晚,陛下交给臣的那张。喏,就是这张……”凌宇从怀中拿出那张纸并打了开来。
上面列举了几个药材和剂量,段宵突然记得那次穆青暖原本是想让他跑腿的。
这个胆大的女子,段宵心中微微好笑,墨色的眼眸随意地一瞟,脸色突然苍白了起来,他伸手就将那张纸夺了过来。
他皱着眉,颤声道:“这是她的?”
凌宇不明所以,但仍旧乖乖点头,“当日就是陛下将这张药方交与臣,臣一开始以为是陛下代写,还是之后陛下自己挑明是淑妃娘娘亲手执笔的。”见段宵神情异色,凌宇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这张药方有什么问题?”
问题?问题大着呢!这上面的笔迹与他十足的相似便是最大的问题。
小时候学写字,段钰总是一笔一划用她的字迹教他,他当然是认字也会写的,只不过见到段钰教得那么认真和高兴,他竟真的沉浸在痴儿的角色里,每日也认真地一遍一遍模仿她的字迹。当然,他也不只学了段钰的。后来,他用段钰的字迹写得多了,习惯了,一时间也难以改正了,之后的字迹中总带有她曾经的身影。
可是这张药方,虽然他没有亲眼所见是穆青暖所写,但是这字迹,他能十足地肯定是段钰的!每个一撇后总喜欢微微上扬,正是段钰字迹的独特之处。
段宵收敛了面上的震惊,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纸,表面平静如水,“你说,这觉得这两个字迹是同一个人写的吗?”
那张扭扭歪歪的字迹,难看得惨不忍睹。
凌宇抽了抽嘴角道:“臣不敢确定。”
“那朕去问问她为何两次笔迹不同。她一定有什么向朕隐瞒了。”段宵突然朝外走去,后来又觉得自己过于唐突折了回来,他郁闷地揉了揉头发,沉声道,“为何朕一遇到穆青暖就乱了阵脚。这时候为了计划明明不应该见她的。”
想起穆青暖对着段旭的笑脸,段宵脸色臭臭的,眉头一紧,又闷闷道:“或者她并不怎么希望见到朕才出此下策的。”
凌宇一阵无语。这三年来,他从未见过段宵如此反常,反常到连心也乱了。
“贵妃娘娘,陛下说了不准任何人进来。”
“本宫是其他人吗?”谢芸眉一挑,推开拦着的太监,便向破门而入,哪知却与反复思索半天最终洗了一个澡半冷静下来的段宵撞了个正着。
谢芸捂着脑袋,刚想大骂对方不长眼睛,瞧见是段宵,连忙收起了泼妇摸样,转而一脸柔弱凄楚地望着他。
但段宵却看也未看她一眼,施施然便向青霄宫外走去。
深更半夜,段宵莫非想找其他人侍寝?!到底是哪家狐狸精!
谢芸紧咬着唇瓣,偷偷跟随而上。
段宵来至华容殿时,穆青暖已经歇下熟睡了过去。侍婢们见着是段宵,连忙跪拜了下来,段宵连忙伸手阻止了她们出声。
他小声地询问了几句,才知穆青暖今日似乎很是疲惫,在傍晚时便歇下了。
让她们退下后,段宵轻轻来到穆青暖的床边,小声地喊了几句:“穆青暖?青暖?……段钰……?”最后那一声的轻轻喊出,仿佛让自己的心跳突然停止了一般,带着惶恐和不安。
穆青暖迷迷糊糊地回神,半梦半醒望着段宵的脸。段宵怔了怔,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质问又吞了回去,见她疲惫的摸样,他用手顺了顺穆青暖的头发,轻轻道:“睡吧。”
穆青暖感觉自己被人从后面默默抱住,段宵的身上水汽微凉,靠在他的身上,竟有些冷意,也让迷迷糊糊的穆青暖清醒了起来。
而就在穆青暖醒着的时刻,便听到段宵突然道:“你跟段旭走得太近,我心中不舒服……段烨竟然要娶你,我听着也不舒服……”穆青暖不由抬头疑惑地瞟了他一眼,却只能望见他的下巴和墨色飘逸的发丝。然而段宵突然低头,竟与她的唇瓣相触。那双黑眸闪着迷雾和一些穆青暖看不清的情绪。
她连忙撇开头,却被段宵的手从后面控制住,她整个身体动弹不得。灼热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穆青暖越是挣扎,段宵越发不放开,反而更靠近了,捧着穆青暖的脸深深吻了起来。
穆青暖顿时感觉一阵羞辱,张嘴就对着段宵的舌头咬去。
段宵皱眉退后,整个人仍然倚在她身上,穆青暖能仔细地聆听到忽然他强烈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但她却无暇顾及这些。
“陛下?”穆青暖垂眸笑道,“你可是醉了?请看清楚我是谁……”
段宵诧然,面前的女子脸色苍白,神情却是少有的桀骜。这件事情,放在任何一个后宫女子身上,面对他的宠幸向来欢喜,恨不得贴身而上,她却如同吃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反复地擦着自己的唇瓣。那个唇都被她擦红出了血。
他的脸色有些阴郁,他知道自己该发火,只是某些感觉日积月累隐隐地在在他心尖上绕了个弯,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些奇怪的动作,就如同刚才他鬼使神差地低头吻了上去。
段宵放柔了语气,道:“青暖,做朕的皇后吧。”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叫一个女子的名字。
有些东西他从未想过,就如这个国家早该有个皇后,皇后的如人选又该是谁。
他只是拖着拖着,拖成了习惯,忘记了皇后之位原本就不应该空着。
一片寂静。
昏暗的烛火下,穆青暖看不清段宵的神情,她却突然笑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才道:“陛下,你醉了,竟说起了胡话。”
“朕哪里醉了!朕根本没有喝酒!”段宵突然有些怒意,眯起眼睛,危险道:“朕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是穆青暖,是不是朕要与你同房,你才知朕才是你的夫君。”
段宵突然得靠近,灼热的气息扑撒在穆青暖的脸上,他的手轻轻一推,就将穆青暖压倒在床上。
穆青暖一下子慌了神,急急地推开他,然而她的力量在段宵的面前却微不可挡。
她有些害怕了。跟一个突然发疯的人谈什么事情,就应该顺着他的胡话继续下去,省得他等会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等他醒了,他再懊恼也没用了。
段宵胡乱地亲着穆青暖的嘴角,随后顺着她的脖颈一路滑至了胸口。穆青暖的嘴才有了喘息的机会,她张口便道:“陛下刚才那句说得可是真的?”
段宵停下了动作,眯着眼望着她,似乎想听听穆青暖究竟要说些什么。
穆青暖趁机道:“陛下还记得当初欠我的约定吧。”
段宵歪头,垂眸。
“我想陛下放段旭出宫,还他自由。”
嘴被狠狠地吻住,止住了她接下去的话语,段宵似乎知道穆青暖会有啥手段,在她再次想要借机咬他时,微微滑出了她的嘴,带出了暧昧的银丝。段宵歪着头,神色暗暗的,霸道地亲了亲穆青暖的嘴角道:“不想听到他的名字。改日朕就将他赶出宫去。”
他在生什么闷气,脾气这么古怪,一点也捉摸不透。
一时静默,段宵继续怀抱着她,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你刚才想跟朕说什么?继续说……”
穆青暖暗地翻了一个白眼,也不知道段宵那么执着那个问题做什么。
“恩……此时并不是绝佳的时刻,等太后段烨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说吧。”穆青暖敷衍着。
段宵一下又一下地顺着穆青暖的发丝,也不知有没有听出她话中敷衍的异味。他道:“好。”
穆青暖呆呆地不知如何回应,却听段宵又道:“你的伤还未好,最近又累,睡吧。”
穆青暖想着段宵怎么不回去,便听他又道:“今晚,我陪你。”
她顿时有些浑身不自在。
今日,段宵中邪了?
可是今日她实在是太累,只要倚着他沉沉睡去。
穆青暖睡得迷迷糊糊时,又听段宵道:“我刚才说的……是真的……”
她在睡梦中想,段宵说了那么多话,他究竟指的是哪一句呢?
段宵轻轻地抱着穆青暖,将头依靠在她的颈间,柔顺的墨发轻柔地垂了下来。墨色的眼眸似乎点缀着涟漪,又似笼着浓重的雾气。
他刚才,惶恐不安地猜测着穆青暖可不可能是段钰,她会箭术,她会医术,她的字迹,她的一举一动都和段钰惊人的相似。他有过无数次遐想,是不是段钰易了容回来寻他了?可是那张脸,他不管怎么摸都没有戴上易容面具。
但是还是控制不住,就是突然想要霸占她,突然不想让她接触任何男人……突然想要吻她……
这种感情是他第二次体会到。如果说穆青暖不是段钰,那么所谓的巧合相似的太过惊人了。因为他第一次吻的人便是段钰。
那天晚上,段宵难得熟睡了过去,做的梦也同以往有所不同。
他瞧见身边躺着的少年,蹑手蹑脚地爬了过去,见她睡得正熟,因为喝过酒脸颊更泛着诱人的粉红色。他悄悄靠近,轻轻喊了几声皇兄,见对方毫无知觉,便伸手把对方抱进了怀里。而段钰一个翻身,正好压着他,他便借机亲了亲她的唇瓣。
那时,他虽然早熟,却也不懂接吻的事情。只觉得,段钰说喜欢他,还一直笑着亲亲他的额头。而他也不讨厌段钰,便想亲一亲她的唇试试。然而只是碰碰嘴皮而已,他都能乐上一两天。
有一日他不小心观摩到了段烨调戏宫女,似乎是狠狠地撕咬?他找了一晚,段钰又去喝思归喝得不省人事时,偷偷啃咬练习了一次。第二日段钰望着流血的嘴唇欲哭无泪,有几日都不曾碰酒,让他低落了一把,心中暗自责怪段烨。
梦着梦着,段宵突然睁眼,自己的身上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他还能听到清浅的呼吸声。
段宵转过身来,和梦里一样,和过去一样,将穆青暖拥在怀里,然后轻轻碰触了一下她的唇瓣。
随后段宵轻轻将穆青暖抱回原位,准备整理衣着,前去早朝。
然而他的手刚一抽离,便听到穆青暖喃喃道:“宵儿别走……我…冷……”
段宵一下子怔在了原地,一瞬间,心中的某根沉寂已久得弦,突然被轻轻地拨动了。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在他们交谈之时,谢芸一直躲在窗口偷偷听着。段宵的那句“青暖,做朕的皇后吧。”让谢芸惨白了脸,咬碎了一口银牙。两人又是亲吻又是同睡一张床更是让她气得拂袖离去,面色铁青恐怖。
后宫的女人妒忌和发疯起来是可怕,之后的穆青暖便深有体会。
后宫皆知,贵妃和淑妃的关系越发紧张,只要贵妃路上偶遇淑妃必然要出言讥讽并刁难几句。后宫有眼色的人都看得出,皇上宠的是贵妃,所以面对贵妃对淑妃的刁难,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宫之人便也对着贵妃阿谀奉承,对着淑妃敷衍冷淡了起来。
于是,穆青暖望着桌上两菜一汤的简朴饭菜抽了抽嘴角,却没想到这时段宵踏门而入。
“他们这么对你,我去好好的教训他们一下。”段宵见之,原本见到穆青暖的浅笑瞬间阴沉了下来,他猛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便要出去,却被穆青暖拉住了衣袖。
“你这一出去,好不容易设的局又被你搞砸了。你什么时候如此糊涂了?!”穆青暖抚了抚额头有些无奈,“难道不是你刻意为之的结果吗?”
段宵换上了一脸的委屈,在穆青暖的身边坐了下来。“我是吩咐了谢芸,让她配合我的计划,可没让谢芸这么对你。等会我好好地问问她!”
“她用心完成你的吩咐,你别责怪她了。”穆青暖不忍之。
穆青暖不知道,谢芸并不是做戏,她是真的早已恨穆青暖入骨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争不过她,为何段宵即使是做戏也不愿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她如何能不恨?!
段宵一挑眉,道:“她这么挤兑你,你还替她说话。明明长得如此相似,为何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最后一声,段宵嘀咕的极轻,穆青暖疑惑了望着段宵的笑颜,一时没听清。“什么天啊,地啊?”
“没什么……”段宵敷衍着,用筷子夹了桌上的冷菜便入了口。
“这粗茶淡饭的,陛下还是别吃了,免得伤了胃。”穆青暖夺过了段宵的筷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宵垂下眼,轻轻道:“儿时一日一顿有之,冷菜冷饭有之,这种在我眼里怎会是粗茶淡饭呢。”
穆青暖的心里不是滋味,却听段宵又道:“后几日秋狩,朕准备将段烨一党一网打尽。”
穆青暖晃过神来,点了点头,沉着自信道:“太后已经全然相信于我,他们准备在秋狩出手,而我的任务是将你引到他们布下天罗地网的地方,然后……”她说着,嘴角浮现一丝算计的笑容,“但他们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的身后早已大军包围,一个也逃不掉!”
穆青暖说完,眼睛不经意间与段宵的黑眸对上,他的眼中带别样的温柔,那抹温柔让穆青暖有些恍惚和不适应,正当她呆愣之际,就听段宵缓缓道:“待一切事成,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
他说的极轻极慢,似有带有小小的慌张和期许,黑色的眼眸更是泛着点点的光泽。
穆青暖一愣,有些奇怪的问道:“何事不能现在说吗?”等一切事成,她准备默默地离开皇宫了。段宵既然能将西锦治理的不错,她又何须执着于当年他是否欺瞒她的事呢……
段宵突然长舒一口气,平复自己心中的紧张,狭长的睫毛微垂,低低道:“现在大敌当前,你我还是不要分心为好。”他怕自己此时一说出口,若是穆青暖否认或被拒绝,他恐怕连死的心都有了,恍恍惚惚哪里还能冷静下来将段烨与李燕一网打尽呢!若不能将那些障碍扫除,他又有何颜面站在她的面前,说出那些话……或许连开口的勇气都缺乏了。
穆青暖奇怪地瞟了他一眼,最近段宵的态度越来越奇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她说话不自称朕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起,竟然对她失了戒心,难道真的相信她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望着她的神情是一种奇怪复杂的神情,连带着说出的话也模模糊糊的。
第四十八掌 比试
“今日事变之时,你切勿离开我左右,弓箭无眼,我怕你到时候误伤……”
穆青暖闻言浅笑,让话说到一半的段宵不免有些窘迫了起来。他一挑眉,道:“我是关心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想起当年,秋狩时,总是她夺得满贯。记得她第一次以三箭齐射夺冠之时,全场都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她还记得自己拿着父皇赏的礼物兴奋地送给了在一旁为她加油鼓劲的段宵,她还记得在之后的自由狩猎时,她骑着马将段宵环于胸前,小心护着在树林里游走着。
只不过后来段宵长大了,长得比她更高,再也无法让他坐在她的前面,这可就挡着她驾马的视线了。然而让段宵一个人去骑另外一匹马么,段宵总是骑着骑着被马颠簸了下来,摔在地上,浑身是伤,一副可怜兮兮极为凄惨的摸样。最后,她实在是不忍心看到段宵的惨样,而他又执着的非要参加秋狩,她便让段宵坐在她的身后,双手环抱着她,还嘱咐了他好几遍。切忌紧紧地抱着她,免得又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想到此,穆青暖不由奇怪地望了段宵一眼。他既然不痴不傻,当初做那些事难道想要博得她同情?
段宵被穆青暖望得奇怪,也想起了自己装傻占她便宜的那些年,不由有些心虚,连带着连看穆青暖表情的勇气也没有了。
金秋九月,西锦一年一次的秋狩便在皇家猎场内开始了。众官翘首而望,见段宵一身戎装,墨发束冠,神采飞扬骑马而至,他的身边紧跟着两位美人,一位是贵妃,一位便淑妃。且不说谢丞相之女谢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的爷爷是谢老将军,从小耳濡目染便也骑术了得。而另一位更是南周鼎鼎有名的女将叶瑶,叶瑶的大名五国皆知,当年段宵攻打南周求娶叶瑶更是被西锦众人衍变为各式各样的版本。
往年的秋狩,段宵的身边只会跟随着一名女子,所以三年来,在后宫地位最高的便是贵妃谢芸,所以之前的三年,皆是她陪伴段宵的。只不过今年,谢芸一月前刚刚小产,论地位,在这种场合能侍奉御前的便只有四妃中的另一人——淑妃了。
所以,不久前,太后才会找到淑妃,要求与她合作,想必也认定了此。
可是在出发前,谢芸竟然不顾自己小产后虚弱的身体,竟然自顾自地跟了过来。等发现时离皇宫已经有了一段距离,段宵实属无奈,才同意了谢芸的跟随,也叮嘱了她几遍,秋狩时休得乱跑,还派了几名侍卫贴身保护,以免到时还要分心保护她。
段宵看着场下众臣,问道:“谢老将军呢?”谢岩虽辞掉了将位,但段宵对他仍然十分尊重,以将军称之。
凌宇上前答道:“谢老将军身体不适,所以今日不能而来。”
谢岩不想趟这个浑水,想必朝中混乱的情景看得最为通透。段宵点了点头,又问:“谢丞相呢?”
“也是身体不适。还有几位臣子未到,是……”凌宇接连报了几个名字。
段宵闻言眉越皱越紧。谢振平这个老狐狸想必早已知晓了风声,和他的下属们一起借病不来,等着两军厮杀后,做墙头草的吧。
“臣段烨参见皇上。”段烨一身白衣,难得有丝儒雅的摸样,只不过此人只是表面如此,实乃衣冠禽兽,穆青暖也是见过不少的,就如最近几天,她就被段烨以各种名义偷偷占了不少豆腐。
见段烨又对着她抛着媚眼,穆青暖顿时一阵恶寒,还未撇过头,身前便站了一个人,为她挡住了段烨灼灼的视线。
“免礼。”段宵冰冷着脸道。
自由狩猎开始之前,总有些比试,赢者能受到皇上的佳赏,以及一些女眷的钦慕。
烈阳的照耀下,穆青暖兴致缺,看着有些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地想下挪着,眼看一头就要栽了下去。
想必是大局当前,她昨晚紧张地未睡好觉吧。段宵嘴角划过浅笑,肩膀轻轻右移,让穆青暖的头在一点一点下垂时轻轻地倚在他的左肩上。
果然,一有依靠之物,穆青暖便舒舒服服地睡了起来,也未发现早有毒辣的视线想将她千疮百孔着。
场上,比试夺冠的勇士在欢呼雀跃着,突然一个尖锐的女声从高台上传来。
“淑妃原本是南周有名的战神叶瑶将军,场上的比赛想必过家家一般未能入淑妃的眼吧。”
穆青暖睁眼,微微地眯起眼晴,经谢芸这么一说,自己观比赛睡着之事竟被众人发觉了,而且还是不屑观看那种。这罪名可大了。
“臣斗胆,求淑妃赐教。”原本夺冠的勇士一听怒颜,他身为战士,自视甚高。虽然久闻叶瑶之名,但女子终归是女子,该在家里相夫教子之命,岂会真懂所谓军事。看她柔弱的摸样,哪像传闻中恶鬼凶煞的样子,想必所谓的战神之名也只是南周刻意传出来的吧。徒有虚名而已。
谢芸见有人被激上钩,满意地浮现一抹笑意。穆青暖,看你不是叶瑶的事情能瞒多久!就算段宵想帮你,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又如何能帮!
穆青暖有些疲倦地用手抚了抚太阳穴,刚站起身,就被段宵拉住了手。他抬眼望去,是段宵阴沉的表情。
她垂眸道:“陛下可是怕我不是叶瑶的事情被暴露?”
段宵并不是怕这个,只是刀剑无眼,他岂会安心。更何况,她似乎完全没有恢复从前的武功。
段宵还未开口,穆青暖又道:“放心,看我荣盛而归,必定不辱姐姐的威名!”
见穆青暖如此自信,而他人奇怪的目光已经瞟了过来,段宵不得以便放下了手,遥见穆青暖拖着长长的裙摆一步一步从台上走下。
似乎才发觉穆青暖穿着的衣服不妥,场上的勇士愣了一下道:“娘娘可要换衣,穿着这么累赘的裙子,可不利于比武。”
“男女之间的力气向来有差异,若是单纯比武,你即使赢了,也胜之不武。”穆青暖浅笑着望着对方突然窘迫的脸。
“那娘娘想比什么,琴棋书法,臣可不会。”对方抓了抓头,面色有些尴尬。
穆青暖扑哧一笑。道:“射箭。将靶子放成一排,一共射三箭,看谁先将靶心全部射穿!”
“好!”男子犹豫了一下,又道,“若你我都射穿了呢?”
“算你赢。”穆青暖自信灼灼,让男子不免有些惊异。他对自己的箭术最为自信,岂会不中?
场上,二十个靶子均已准备妥当。男子看到后,脸色有些怪异,他原以为最多便只有五个靶子,哪知每个人面前竟然各放了十个,一般需要射穿一个靶子突然多大的力气他是知道的,这并不难,可是射穿一个靶子后,箭的冲力便会消失,用三箭射穿十个靶子可谓是难上加难,而且第二箭还需要准确的穿透第一箭的位置,第三支箭又必须准确的穿透第二箭的位置,否则之前的一切都白费了。
男子镇定了一下心情后,拉开了弓,待三箭射好后,他走进观察。射穿了九个,第三箭因为离靶心距离有些远,略有偏差。自己还算略有满意,想必淑妃娘娘最多射穿七个吧。
男子转头望去,见穆青暖只是拿着弓,将箭附于弦上,还未开始射箭。在他眨眼的瞬间,她的手向后拉着,直拉到满弓,才忽的放手。箭如同破竹一般嗖的一声穿破第一第二个靶,在刺穿第三个靶时,第一支箭似乎有些力不足,穆青暖又一拉弓,第二支箭准确无比地穿过第一支刺穿的靶心牢牢地向第一支箭逼近,随后准确地顶住第一支箭刺穿第四第五个靶心,待第一支箭无力下垂后,第二支箭任如破竹一般穿透第六第七个靶心。
见穆青暖久久不射第三箭,甚至将弓箭都放了下来。男子不由猜测,她莫非是知道自己不可能透过那小小的孔将第三支箭准确地穿行过去,所以提早放弃了?
然后,眼前发生的一幕让他震惊,第二支箭在穿过第八个靶子后摇摇欲坠了下来,然而它的掉落将第三支的位置明显地显示在众人的面前!
她竟然将最后两箭齐射了!她难道不怕第三支箭无力掉落在地上吗?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支箭准确无比地射穿最后一个靶子,牢牢地刺入了靶子身后的树干上。
在震惊之后,全场爆发出了强烈的掌声。男子抱拳道:“竟然将第三支箭藏于第二支箭之后,娘娘不负虚名,臣甘拜下风。”
谢芸气得咬牙,穆青暖怎会有如此高超的箭术,她原本还想要让她自露马脚,让穆青暖将自己假扮叶瑶的事情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段宵不得不惩罚她。谁知……竟然让其他人更相信了她的身份!
“谢芸……”谢芸闻之,浑身一怔,她抬眸望去,见段宵不知何时站于她的身侧,她顿时感觉一阵威压传来,若不是坐在椅子上,她说不定就要瘫软在地上。
段宵靠得谢芸很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在她耳边轻轻道:“请记住自己的身份。否则朕现在就命人将你送回去!”
“臣妾……”谢芸慌张地低头。她现在可不能回去。
然而,谢芸还未回答完,段宵已经大步朝着场中的穆青暖而去。
场上,穆青暖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将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其实许久不练,她生怕自己有所差错,将箭射歪,所以此时的手里仍然残留着之前紧张而导致的虚汗。
她一转身,便与段宵对上了眼。那双黑眼闪亮着点点光泽,似要将她吸入其中。
那个神情,让穆青暖越发觉得慌张……生怕他察觉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当年,自己也曾经在他面前练习过这个,也不知段宵会不会记得。
穆青暖不安地揣测着,脑中想着如何编这个谎话,让段宵放下疑心。
正当她忐忑彷徨之际,却听段宵幽幽道:“当日在飞虎台是你射了我三箭,将我的面具打落,害我不轻啊……”
穆青暖一愣,才想起了有这么一回事,瞬间松了一口气。原来说的是这个……
瞧着穆青暖微变又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段宵的眼中浮现了一丝笑意和微微的低落,他不由伸手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丝,嘱咐道:“等会,万事小心。”
“好。”话刚说出口,穆青暖不知怎么的突然感到了一丝不安,她忐忑地望了一眼段宵,见他温柔浅笑的望着自己,一脸的沉着和自信。她便将自己未说出的不安吞了回去。
这个计划很完美,所有都布局好了,一定没有问题的。
毕竟段宵等了三年,好不容易才集聚了他的势力。她又何必说出自己的不安让他莫名担忧……而放过了这次的大好机会呢!
作者有话要说:修bug
第四十九章 惊变
离太后告诉她实行计划的时间尚早,穆青暖坐在马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马低头吃着草。
不远处传来一声热烈喝声,穆青暖抬眼望去,便见段宵骑着他那匹帅气的白马朝她而来,墨色的眼眸浅笑地望着她。
段宵抖了抖手里拉耸着脑袋的小白兔问道:“可是饿了?”
穆青暖没有点头,只觉与她对视的小白兔异常可怜,红红的眼睛似乎含着泪。
见段宵已经准备命人取来火把,穆青暖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道:“放了它吧。”
段宵忽的一愣,随即淡淡叹了一口气道:“你对什么都不忍心……”他这话让穆青暖有些诧异,怎么听上去似乎很了解她似的。穆青暖眯着眼晴叵测地望着他,段宵顿了一下又道:“弱肉强食。你现在将它放了,它也是会被其他人捕猎到的。若不强大,必有死亡。”
穆青暖听着有些不舒服,想要出言反驳却见段宵的神情淡淡的,他将手一放,小兔子蹦跶了几下,钻回了丛林。
段宵特意瞟了穆青暖一眼,含笑道:“刚才才发现是只母兔子,竟怀有了身孕。”
也不知道段宵想要说明什么,穆青暖白了他一眼,她早就发现是只怀孕的母兔子,所以她怎么忍心下手呢,已经一杀多条命呢。
段宵见穆青暖表情戚戚的,便带着他浩浩荡荡的侍卫一同又钻进了林子,随后轻飘飘地飘来一句。“朕去抓只野猪。”
穆青暖不由摇头,这段宵一点危机意识也没。但段宵走的并不远,而且又有那么多人保护,众目睽睽之下,他人也不会动手的,穆青暖也就放下了心来,跟一些女众在林子外面等候着。
穆青暖自己也未曾发觉,她的目光一直随着段宵,见他带着过多的人马,浩浩荡荡的到处走着,动物们闻风丧胆,段宵还未拉弓,都已经逃窜得很远了。见他懊恼的摸样,穆青暖的脸上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啊。”谢芸突然大叫了一声,脸色浮现惶恐,整个人趴在马背上,瑟瑟发抖。
穆青暖闻言回头,见谢芸的马不知为何突然狂暴了起来,在人**里横冲直撞着。这个人**里全是些女眷,虽派了侍卫保护,但马一瞬间踢飞几人,踩死几人,一瞬间整个队伍都混乱了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
虽然立马有侍卫前去向段宵报告,但段宵已经往林子深处走了,距离略微遥远,专心狩猎的他并没有发现这里的异处,毕竟是安全地带,又都是女眷,段宵也未想到就在他进林子没一会就出事了。
谢芸的马完全失去了控制,在几个侍卫解救谢芸失败后,那匹马疯了似的朝着段宵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瞬间淹没于丛林之中。
该死的!穆青暖咒骂道。竟跑到了太后设陷阱的地方。她未多想,策马朝着谢芸没入的地方而去。
而当段宵拉弓之时,后处一枚暗箭席卷而来。他用剑一扫将暗箭斩断,冷眼望着背后突然出现的一排刺客。
派的不算是高手,但也花费了一段功夫也将所有人都解决了。段宵也没指望他们能指证段烨,并且,他早知有这么一出戏,便未留下活口。
待他出了林,却见外面乱哄哄的。段宵皱了皱眉,四处找不到穆青暖,冷声道:“淑妃呢?”
“贵妃娘娘的马突然失了控制,奔进了林子,淑妃娘娘便跟随了过去。”一个在地上哀嚎的侍卫道,手朝着一处指道,“属下无能,未能拦住贵妃娘娘的马。”
段宵心中一沉,策马顺着侍卫手指的地方而去,他的心中过于焦急,甩鞭的速度也急促了起来,那些保护他的侍卫都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见他一溜烟地扎进了树林丛中,消失不见了。
“贵妃,贵妃。”穆青暖骑着马喊着,可是身前却不见人影,竟连马蹄声也未听到,似是凭空消失一般。
“淑妃娘娘。”一个男子的声音从穆青暖身后传来,穆青暖警惕地回头,见男子一身墨袍,袖口宽大,腰侧别着一把长剑,肩上扛着的正是昏迷的谢芸。见穆青暖面有所疑,男子道:“我是李潇,听姑母的吩咐候于此地。”
穆青暖立刻了悟。李潇是李家嫡系中少数的精英,传承了李家的军权。而他的身分,也极是贵重。论起亲戚关系来,既是太后的侄儿,也是南平王段烨的表兄。段宵虽想削弱李家的军力,但此人很会周旋,这三年来,一直没有被夺走军权,让段宵很是烦恼。说此人才干非比寻常,比起草包段烨更为棘手。
穆青暖没有想到,太后所派来在此歼灭段宵的人竟是他。
穆青暖心中有些不妥,她虽知道在这片林子的不远处,段宵派了大军等候,只要一放信号,大军立刻侵入,将这里意图谋逆的反贼团团抓获。可对方是武艺高强的李潇,穆青暖不清楚段宵武功究竟多高,就怕到时候他一对一对上,轻了心,亦或者李潇先让人将段宵团团围住,自己再从背后偷袭之。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段宵。
“娘娘为何比预计时间提早了一个时辰?”李潇不解地问道,“按照姑母的计划,由娘娘的失踪引来段宵,我们埋伏于此。为何来的竟是谢芸?”
穆青暖见他未有疑心,松了一口气,无奈道:“谢芸的马突然失控冲进了林子,我怕她干扰了我们的计划,便连忙追来。”
“原来如此。”李潇点了点头,将谢芸从他肩上放下,右手扶住谢芸向穆青暖走去。
有人靠近自己,穆青暖必会警惕。但李潇剑在左边,右手又扶着谢芸,根本无法拔剑,而左手更是拔不出长剑。穆青暖不疑有他,伸手准备接过谢芸。
接住了谢芸,穆青暖松了一口气。“我现在将谢芸带回,一个时辰后,我会按照计划过来。”左胸口一疼,穆青暖突然噤声,睁大眼睛看着对面之人,震惊地望着他缓缓抽出没入她胸口的匕首。
穆青暖愣着,踉跄后退了半步,手一松,倚在她身上的谢芸便摔在了地上,而她跌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血汩汩的从胸口冒出来,瞬间染红了她的衣服。
她的面前,李潇的脸色十分平静,他用左手甩了甩匕首上的血迹,便将它放置在衣袖之中,用右手抽出了腰侧的长剑。
“你什么意思……”穆青暖气愤道。
“你准自己算计他人,就不准别人将你一军吗?”李潇嘲讽道,“姑母有心与你合作,却不料你假凤虚凰,竟与段宵早有协议,想在今日将王爷一党一举歼灭。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别乱动。”穆青暖的手被李潇用剑止住,她的手中正握着段宵特意留给她的信号弹。“还是别枉费心思等大军而来了。段宵的军队我们已经全部截杀。”
穆青暖脑中一片空白。他们究竟是如何知晓计划的?!
这一次行猎,李家怕是动用了全部力量,光是大军被人截杀,想必军队中有李家的亲信。可是,军队里的人都是段宵三年间精挑细算,亲手训练的,可谓是他的亲信。段宵机关算尽,不可能让可疑之人混入他的军队中。
那……又是谁?!
亦或者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让他们察觉了出来?
不对,可能是李潇想吓唬她不让她放信号弹。段宵的军队少说也有三万,短短时间将三万人全部杀死,这有可能吗?穆青暖心一狠,便拉开了绳子,烟花瞬间在空中绽放,而她的手被剑刺个穿透。
“笨。”李潇嘲讽道,“用脑子也该想想,既然段宵的大军早被我们杀死,这里又被我们埋伏着。你现在放了信号弹,必会将段宵引于此地,你觉得在重重包围之下,段宵会活着吗?”
李潇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止住,身子踉跄了一下,满目诧异地向身后望去,见段宵骑着马站在极远的地方一手持弓又是两箭齐射,他的眼神极冷,似蕴含着骇人的风暴。
“怎么会那么快就到?”李潇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用剑将段宵射来的箭打飞,并将背后中的箭支拔掉,将穴道锁住,他大声命令道,“来人,射箭!将段宵射死在这里!”
躲在丛林中的士兵们纷纷张开弓箭对准段宵,十几支箭射在马的的身上,段宵不得以弃马离去,但目光却紧紧地锁着穆青暖,望着她满身是血,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他的心似被千刀割过。
然而,只不过望了一眼,段宵便在心中将这个情形琢磨了八九分。看来,李燕并未信穆青暖,一切的局只是为了引他孤身而来。只是,他们怎么算准了穆青暖必是他的死穴呢?等等,谢芸,他们是想用谢芸诱他吗?
段宵从箭筒内抓起一把弓箭,向旁边一扔,瞬间正中十几名弓箭手。他运气轻功,持剑而来,准确地刺向李潇,随后后退数步,见李潇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他的身上,又远离了穆青暖,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一放松,段宵胸口紧绷的一潭鲜血顺应而上,腥腻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化开。
他孤身一人,不带侍卫,竟然闯入这里,疯了吗?!
穆青暖强打起精神,将身上的几处大穴封上。她想抬起手,发现右手疼得不停使唤,她忍着身上的剧痛将昏迷的谢芸挪至树底下,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她从谢芸身上抽取弓箭,随后来至另一处角落里,平静下心后对着正在和段宵战斗的李潇便是一射,三箭齐发,却因为手重伤着,只射到了李潇的肩部。穆青暖强忍着疼痛,又拉开了弓箭。
段宵与李潇的战斗有些白热化,两人移动的速度比起之前都加速了不少,穆青暖因为疼得眼前发黑,竟也分不清敌我,也不敢随意射箭。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之声,段宵脸色一僵,却见李潇越发得意。
“李家十万将士已经潜入皇家猎场,段宵,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段宵目光寒冷,几招之下刺中了李潇的腹部,但李潇左手一挥,匕首顺应而出,眼看就要滑过段宵手上的经脉。然而这时,远处三根冷箭向他齐射,李潇不得不后退了几步,将他作为匕首的暗器收了回去,后退了数步,躲避了接二连三的冷箭。
段宵抬眼望去,见穆青暖倚着树干站着,拉开弓箭的手已经血迹斑斑,惨不忍睹,她的脸色却十分平静,仿佛这只是小伤一般,只不过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以及轻颤的身子却十足地出卖了她。段宵眉目微皱,也不恋战,迅速运气轻功朝穆青暖飞奔而去。
段宵迅速用手一拉,将摇摇欲坠的穆青暖抱入怀中。自己心心念念的佳人在怀,却不是花前月下,而是九死一生逃难中,这心情怎么说都有些悲戚。
段宵提气便要离开,却听到穆青暖拉了拉他的衣袖担忧道:“谢芸怎么办?”
这种时候段宵哪有心思管其他人,但谢芸的确是个麻烦。不管这场局他有没有赢,谢芸若是死了,谢振平便有了真的理由来找他的茬。
“上马。”段宵冷着脸将穆青暖放至原本穆青暖的马上,又潜入树下将昏迷的谢芸扔上了马。
不过这一会功夫,段宵已经被李潇拦截了下来。
他身后就是穆青暖,岂能退避。
段宵每接下一剑,身子便随之一颤,脸色也更加惨白了起来,口中的腥味已经止不住地顺着嘴角流淌着,眼前更是模糊了起来。
一直担忧并始终望着段宵的穆青暖忽的一怔,不知什么时候,鲜红的血已浸透段宵腹部的龙袍,那血,竟然是黑色的……
一股锥心的痛,忽然从胸口爆发了出来,疼得穆青暖差点丧失了所有的力气,眼前更是片片晕厥,身子摇摇欲坠着。
他中毒了……
终于拼着最后的一丝力气一剑没入了李潇的左胸,段宵摇晃着身体上了马,带着脸色苍白的穆青暖和昏迷着的谢芸绝尘而去。
慈宁宫内,太后紧闭着眼睛,手指转着佛珠。一日以前,有个女子曾经在夜间而来,满目怨气,声音冰冷透心。
“太后,本宫有一个消息要和你交易。”
太后闻言笑了,她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你让哀家如何信你?万一你的消息是假的呢?要知道,你可是谢丞相谢振平的女儿,段宵的妃子。谢家可算是本宫的第二大敌人。”
“这个消息对你绝对有用。”谢芸傲然自信道。
太后轻笑:“那你要求?”
“若段烨赢了,我要做他的皇后。”
太后眼中冷光闪过,嘴角浮现一丝不屑,却笑着道:“好。哀家要知道你这消息值不值这价。”
“淑妃不是叶瑶,是青暖郡主穆青暖。她和段宵早已秘密谋和,设计铲除你……”
“啪嗒”几声,太后手中转着的佛珠突然断了线,她从回忆中惊醒,望着滚落地佛珠,嘴角冷笑着:“残破之身还想做烨儿的皇后,真是做梦!”
“玉嬷嬷,玉嬷嬷……”太后连叫了几声,却不见玉嬷嬷进来,她疑惑地起身,推门想要出去,却发现——门竟然从外面锁上了!
“来人!!!”太后几声大喊,但整个慈宁宫却如同空城一般,听不见半分动静!
马背上段宵紧紧地拥着穆青暖,他的眼前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真切,但却不得不强打着的精神控制着缰绳。
察觉到穆青暖微动,段宵紧张地低头查看,轻声喊着她的名字:“青暖,青暖……”
穆青暖微眯着眼睛,虚弱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当时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段宵脸色僵硬,硬邦邦道:“我中了计,朝另一处追去,那里被人设了局。”他没有细说,在那里他看见穆青暖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未细想便急急上前,谁知竟然是敌人的伪装,轻敌之下腹部便中了一剑,上面还染着毒。
他情急之下得知计划有变,杀了那个女子和埋伏在那的人后便到处找着穆青暖,也不惜分散兵力,唯恐她也遭到毒手。
所以在看见信号弹升起的瞬间,他那颗紧绷的心也沉了下来。
不顾危机,不顾重伤,不怕陷阱,不怕死。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她一次了,不想失去第二次了。
“危险!”穆青暖猛然睁大眼睛,朝着段宵便是一扑,匕首划过她的臂膀,擦出一条血痕。
“谢芸,你在干什么!”段宵怒吼,伸手就要一掌劈去,穆青暖却紧抓着他的手阻止了她的行动。
谢芸双手握着匕首,浑身轻颤着,眼中是怨气,怒气和不甘。“我有的选么,是你逼我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们逼我做的!”
“疯子。”段宵骂道,胸中的怒气泛着鲜血喷涌而出。他却着急地望着穆青暖,想查看她的伤势。
“疯子?!”谢芸声音微扬,泪水止不住地滑下,歇斯底里道:“比起一个喜欢自己皇兄,喜欢男子的人,我自然自己是个正常人!我在你身边呆了三年,你又是如何待我的。竟然想要将皇后之位交给这个女人!那我算什么?!”
段宵慌张地望了一眼穆青暖,见她闻之不停地咳嗽,脸色已经惊吓得青白了,心中又急又担忧。但此时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竟一句反驳也吐不出来。或许是因为他极想要知道,她听到这句话时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胡扯什么!”穆青暖好不容易憋出了这么一句,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段宵喜欢段钰,喜欢她,怎么可能呢!
“哼,我就实话告诉你了,段宵立你为后也只是想要利用于你,他最会做的便是虚情假意。三年前,便是将我和父亲骗得团团转。”
谢芸转而冷声道:“段宵!这个天下从前不是你的,现在不是你的,即使将来也不是你的!你逃脱了段烨的追击又如何,父亲带领谢家十万精兵把守在猎场之外。那可都是久战沙场的良将!你注定逃脱不出去了!”
她不是傻子,当然也不会真的帮助李燕。她明确的知道,两人只是假装和好,相互利用罢了。
这一场段宵与段烨的对阵,不管谁最后活了下来。到时候只要流传段烨谋逆将段宵杀死,而父亲救主将段烨杀死便可。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战,赢定了!
谢芸冷笑一声,将匕首刺入马的大腿。自己向后一跃,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
段宵和穆青暖还震惊在谢芸的话中,由于两个人之前提防着谢芸,皆转过头来,所以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后竟是悬崖!
而马被谢芸用力一刺,疯了一般地向前冲去,随后——直线坠落了下去!
这并不是一个很高的悬崖,若放在平常,对于段宵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然而此时,他的眼睛黯淡了一下,趁着昏迷之前,突然紧紧地将穆青暖抱在怀里,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穆青暖的耳畔处低声道:“对不起。”
其实,段宵最想说的并不是这三个字,但他知道他早已丧失了说那句的资格。不,或许是从来就没有过,或许将来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砰——”重物坠落。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落崖很俗套很俗套…我就是个俗人…qaq……
下一章应该算表白吧……大概吧,望天……
谢芸的容貌与段钰十分相似,所以段钰女装应该这是这样的吧……远目……
第五十章 告白
段宵突然忆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因为爱了,所以变得不能自主的,所以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可看透,所以连自己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母亲当年是被派来刺杀西锦皇帝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先帝成功被母亲的美貌引诱,成为裙下之臣。但母亲却放弃了最佳的机会,竟然背弃了主子,入了荷塘园,成为了玉美人,更是在不久后怀上了他。
然而先帝却辜负了母亲,将她一个人丢弃在荷塘园里一年又一年,待她人老珠黄,憔悴沧桑。
不过这一切都是在他四岁的那年,夜间听闻母亲与一个黑衣人谈话所致。
母亲的主子便是当年的秦王段濡。只不过因为母亲向西锦帝告知了真相,导致秦王一党在叛变前在老窝中全被抓获,被西锦帝废了王爷之位贬为了庶人。也是在那一刻,母亲才会被西锦帝冷落的,变得不闻不问,终日不踏足荷塘园,甚至派人废去了母亲比命更重要的武功。
他当时便想,母亲真傻,若不告诉西锦帝真相,她的下场便不会如此。
黑衣人找到母亲,不外乎一点,便是希望母亲将功赎罪,再次帮助秦王。不过母亲却断然拒绝了。
他怨恨母亲的傻,也从来不承认西锦帝就是他的父亲。
母亲却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他是你父亲,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行了。”
他不由单纯的想,如果他死了,母亲便没有了任何束缚,甚至与西锦帝唯一相关的也失去了,是否会变得自由一点,不那么爱西锦帝了。
于是,那一天,他望着荷塘池发了一会小呆后,便跳入了水中,水冰凉透心,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身子渐渐沉入水中。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到死亡的滋味。
“段宵醒醒,不要睡……段宵……”那个声音越来越遥远,越发听不清切,他极力地想要睁开眼皮,然而眼皮上似有千斤重压。
“啪——”一个巴掌扇在脸上,他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扇了他一巴掌的少年,嘶哑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小小年纪,好的不学,便学人家轻生!你父亲没好好教你吗?!”
段宵的眼前不由浮现当年的场景,他仍然记得,也是在同一天,他遇见了宿命中的那个人。
直到后来,他才知,一旦爱上了一个人,让自己不再爱她,想她,念她,比死都困难。
段宵的眼角忽然向上扬起,竟然滑下来了泪水。不过至少,他们又重逢了。
穆青暖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两人极其幸运地掉落在了水池之中,免去了摔成肉饼的下场。可是段宵的伤口染了水变得越发严重,更别说他竟然中了毒!这个笨蛋,带着一身的伤和毒竟然孤身一人跑来救她,刚才更是牢牢地护着她一同摔进池子里。真的是疯子!疯子!
“穆青暖,我有话要和你说……”
周围是茂密林木,山草葱茏,穆青暖艰难的将段宵从水中拖上了岸,简单地为自己的右手包扎了下伤势后,便见段宵微眯着眼睛,也不知醒来了多久。他挪动的嘴唇,似乎轻声地在说些什么,穆青暖不由哭丧了起来,轻声……轻声地说:“你……你现在不要出声,我先帮你治伤,再帮你将毒血逼出。可能有点疼……”
见段宵耷拉下眼皮,气息变得微弱,穆青暖又慌张了起来,她的手开始不可遏制的颤抖,从怀中掏出的药片都被她抖得洒落在了地上。
“段宵,不要睡啊……”穆青暖的声音颤抖着,越说越快。脑中来回浮现着一句话,段宵,你不要死……她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总算稳住了手将药片倒进了段宵的嘴里。
穆青暖掀起段宵湿漉漉的衣服,他的腹部赫然有一处极深的冒着黑血的伤口。她没有多想,低头并用唇将毒吸出。一口接着一口,毒血侵蚀着她的唇部,嘴唇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
穆青暖愣愣地望着昏睡过去的段宵,皇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然在她的努力下,血终于止住了,毒也已除去,段宵的呼吸声也变得平缓了起来,但整个人依旧冰冷的可怕。
上面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杀伐声,穆青暖惶恐自己与段宵未死的事情被他人发现,连忙强打起精神,扶着段宵朝着草丛中躲去。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了一个小山洞,穆青暖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欣喜。
洞十分的狭小,穆青暖弯着身子将段宵安置在洞内,随后在外面走了几圈,确定没有留下血迹后,返了回去,在狭窄的洞口用大量的草虚掩着。
刚一放松,沉沉的倦意和疲乏席卷而来,穆青暖眼前一黑,昏倒在了段宵的身边。
“按照娘娘的吩咐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皇后娘娘的小产必然不会怀疑到娘娘的身上。”
“啪……”段宵原本想偷一点吃的带给母亲的,却不料听到了这个。
“谁?!”
他急急地后退,突然被人拥进了怀里,原来是母亲见他许久不回荷塘院便出来寻他了。
“无论等会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快速地将他藏至假山后面,自己却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被几个孔武有力的力士重重包围。
见母亲被人打晕,段宵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娘……”他扶住半昏厥的母亲,疯狂般地朝自己荷塘院跑着。他才只有五岁,身子板都没有母亲一半的高,可是危机的意识下,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冲劲。
“啪。”他摔了一跤,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后面追赶的速速围了上来。
母亲也因为这一重击醒了过来。她颤抖地身子挡在他的前面。段宵不由地想,若母亲还留有引以为傲的武功,这些人又怎是她的对手。
他却眼睁睁望着那个恶毒的女人命人将母亲残忍地杀害,丢至到荷塘池中伪装自缢或者是意外事故。
那抹凶恶的面容阴笑地望着他,段宵害怕地后退,可是恐惧早已袭上他的心,害他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上,轻颤着身子。
如果自己能强大……母亲就不会死了……而自己也不会无缘无故就这么丧命了……
“娘娘,有人来了。”
“那这个这么办?最重要的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什么。本宫做事,向来斩草除根!”
“可来不及了。娘娘,被人发现了可不好。”
“娘……娘……”段宵见他们走了,连忙跳下了池子,无助地寻找着,哭喊着。
穆青暖悠悠醒来,揉了揉疲倦的眼睛。她的身边紧紧靠着段宵,他脸色青白,昏迷中渐渐流露痛楚而蹙紧的眉,嘴唇更是颤抖着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穆青暖靠近段宵的耳边,低低呼唤:“段宵,段宵……”
段宵却毫无知觉,穆青暖轻轻地碰触着他的脸,却发现他的身体依旧冰凉的可怕。她忽的感觉一阵心痛与慌张,身子紧紧地靠近段宵,张开双手将他抱在了怀中。
“娘,我好冷,好冷……”段宵哽咽着,额上不断流下冷汗。穆青暖不停地用袖子为他轻轻为他拭汗,听得他无助地一声声唤娘,心如同被针刺一般,疼得她无法呼吸。
这个自从母亲死后极少流露自己真性情的西锦帝王,此时柔弱无助,仿佛极需一个浮萍才能支持自己活着的孩子。
穆青暖仍然记得,段宵曾说自己的母亲是个傻女人!她仍然记得,那时他望着荷塘池幽深眷恋的目光。穆青暖原以为段宵是极恨自己身份低微的娘的,然而,他此时一声声地叫着娘亲,那番凄凉和无奈。
也就过了这么一晚,他的脸苍白消瘦得吓人。
这一整天,穆青暖一直在段宵身边守候着他,一日未食,饿的饥肠辘辘,还是将包裹里仅剩的一点食物用嘴喂给了段宵。她脸色红润的异常,一点也没有昏昏然,疲倦想睡的样子。
穆青暖轻轻拭去段宵额上的汗水,手却突然被人握了住。
那个在无尽黑暗中挣扎许久的男人,只凭着一丝光亮,一丝微薄的力量,竭尽全力地睁开了双眼。朦胧中,他的眼前仿佛有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忧急的容色。
他恍恍惚惚低声唤:“皇兄,是不是我死了才能见到你……”他半梦半醒时,一时间,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的声音那么轻微,轻微得穆青暖不得不低下头,附在他的耳边才能隐约听见他的呢喃之声。
穆青暖心中一阵悲凉,但段宵仍然在断断续续地呢喃着:“皇兄,对不起……宵儿不是有意想要骗你的……我并没有想要争这个皇位,我只是想……想等你回来……”他说到后面,情绪激动而剧烈的咳嗽了起来,那几声重咳带动着他身上的伤,让好不容易止住的伤口又崩裂了开来。
穆青暖总算挺懂了段宵想要说什么……
皇家的情谊,她在重生一世时早已想通了不少,早就知道皇宫之中,所谓的情都是微薄如丝,唯有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所以,这几个月,她早已想通了不少。段宵想要活命,欺瞒她利用她,她可以放下仇恨,但她一直放不下的是西锦,她一直爱的家乡。
穆青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放缓声音,轻声说:“你想要说什么,等我们得救了再说。现在别浪费体力……”
段宵的神智昏昏乱乱,只觉自己如果不说什么,可能连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他的眼前似乎浮现一抹场景,那人淡淡地望着他道:“你居心叵测呆在我身边,夺我王位,还妄想我相信你?段宵,我恨你,休想夺得我的原谅!父皇,母后,秋言……你把他们的命还给我啊!”
他挣扎着呓语:“不是的……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要皇位你就拿去,你要我的命我双手奉上……能不能……不要恨我……”……不要冷淡我,不要故意不理我,不要假装不认识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声音也渐渐变弱。穆青暖强忍着伤心,轻轻拍着他的肩头,柔声在段宵的耳边说:“宵儿,别说话了……”
“我……”段宵忽然清醒了过来,猛然睁开了双眸,直直与穆青暖泛着雾气的眼对了上,他的手轻轻地拂过穆青暖的脸颊,低低地问道:“皇兄?”
穆青暖一怔,却连忙矢口否认道:“陛下看清楚了,我是穆青暖,不是你的皇兄。”她一后退,便松开了紧抱着段宵的手。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让段宵一阵失落,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她为何不肯承认,果然还是怨恨他的原因吗?
他睁着眼,呆呆地望着穆青暖,那样淡漠的眼神,无悲无喜,仿佛看着她,又仿佛看着另一个人。
“当年李燕毒杀皇后,害她小产的事情,无意中被我偷听到了。”
穆青暖一怔,当年果然是李燕下的毒手。但她的心中也不由浮现一丝怨气和气氛。那时,段宵不将这事情禀告父皇,现在更是认了李燕为母后。
似乎察觉出了穆青暖波动的情绪,段宵低下头,无措地曲着身子,双手环于膝盖。
“我偷听的事情不幸被李燕知晓了,母亲为了救我被他们杀害,正当他们要杀我时,有巡逻的士兵而至。我知道他们迟早要杀了我斩草除根,心中一计,决心装疯卖傻,并且决定寻找一个靠山,让自己能活下来,随后报仇雪恨!”
“我恨先帝,所以一直都不肯称他为父皇。我恨李燕,一直筹谋着机会想要为母亲报仇。我恨段钰,凭什么她锦衣玉食,享所有人的宠爱,而我却被人随意欺辱,饭不得温饱。她却还假心假意地可怜我,同情我……”
穆青暖胸口一疼,难过地低下头,却听段宵又道:“我当时恨着所有的人。一心想着,一旦变得强大,就把他们全部杀了。”
“可是……段钰她……却成为了我的光明,我的温暖……说来很可笑,我竟然在岁月中渐渐放下了仇恨,一心一意地想着只要带着段钰身边就好,看着她,陪着她,即使一生都只能装疯卖傻欺瞒着她才能呆在她的身边也在所不惜。”
“只是她却死了,死在了南周。她明明说会在桃花花谢前回来的……她再不回来,她最爱的西锦就要被人夺走了,她再不回来,我……”段宵沙哑着声音,低声道,“小的时候,最怨念的年代,曾想过将西锦搞得翻天覆地,最好就此毁灭。但在那一刻,我不是因为恨去夺这个高处不胜寒的位子,我只是想着,如果有一天段钰回来,看见这个天下被杀害她父皇母后的仇人所得,她究竟会有多么心痛……但我又害怕,等到她回来的那一刻,看到我坐在那个位子上,全然不是傻子的摸样,究竟又会如何看我这个处心积虑呆在她身边十多年的人……会不会以为,一切的一切都是我部署的……会不会误解我,会不会不理我,会不会怨恨我没有救她的父皇母后,没有救她的秋言,甚至还断了段旭的双腿……”
段宵越说越激动,语气也因为激动而快速了起来,扯到了他腹部尚未愈合完全的伤口,伤口已经血肉模糊,只是身体上的疼痛,又如何能够与心头的剧痛相比?
他每说一句,只觉得心也在随之颤动,痛得他指尖微微发颤。只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般的依然固执得说着。
“如果你是段钰,你会原谅我吗?”段宵低着眉,小心翼翼地问着,呼吸仿佛在那一刻停住了。
穆青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这一刻,她是那样的伤心难过,对段宵仅有的一丝不满都化为了云散,剩下的,从心头不断涌上的只有浓浓的伤心和愧疚。
她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苦。但段宵不同,他的母亲枉死,父亲不认他,兄弟刁难他,他过着比下人还艰难的日子。
而他唯一的温暖,竟然是段钰。
他是真的把段钰当做亲人,才会想着为她守护着西锦。只是为了得到什么,他又不得不舍弃什么。
他说他是为了帮助段钰守这个江山的,为了夺帝,他不惜忍着自己心中的怨气,恭敬地喊着自己的仇人为母后。这份屈辱,这份隐忍,就是为了等段钰回来,将自己为她守的江山交换于她。他隐忍三年,暗自募集着自己的兵力,等待着有朝一日能让李燕身败名裂,终报所仇。
而这样的舍弃,才更让穆青暖感到悲伤。
如果她是段钰!不……她就是段钰……一个本该在三年前死在南周的人,可是,她又不能是段钰。段宵所等之人,是西锦太子段钰,而不是她原来的身份——西锦公主段钰……又有何资格继承西锦江山呢……
穆青暖尽力让自己平心静气,让声音温柔如水:“段钰永远不会怪你,你所做的并没有错……”错的是她。她是一名女子,即使她真的回来,又怎么能登帝呢!段宵瞒她痴傻的事情,她不也是瞒着段宵自己是女子身份的事吗?
穆青暖即使到这个时候,她脑中也没过想过,段宵等她,其实无关身份,无关性别,只是因为那份萦绕在心头的淡淡情愫……
“可是你不是段钰……”见她如此回答,段宵黯然,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我却后悔了……那以后,我一直惶恐不安,害怕自己伪装傻子的事情被段钰发现,又惶恐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沉浸在了傻子的角色了。”
“我……其实……”那口气哽在喉咙里,竟是一时说不下去。但是段宵知道,他现在必须说,那句他埋藏了长达十年的心意。
“后来,我更加惶恐……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着她笑,喜欢她亲自己的脸颊,喜欢她抱着自己骑在马上散步,喜欢被她握着手一笔一划地练着字,特别是写她的名字。”段宵顿了顿,忐忑地望向静静地听着他诉说的穆青暖,却见她低垂着脑袋,秀发柔顺地垂了下来,成功地阻挡了他想要窥视穆青暖的情绪。
他呼吸一停滞,一字一句缓慢道:“后来我才知,我原来在那时便喜欢上了段钰。”
穆青暖久久没有反应,即使是说一句话也行,段宵焦急地抚上她的双肩,却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累得昏睡了过去。
她的身子很烫,额头不停地划过汗水。
知晓段宵醒来后,穆青暖松了一口气,在那一瞬间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支撑自己的能量。她身上的伤势不轻,又因为要急救段宵只是随意地包扎了一下,之后又是帮段宵吸毒,治疗伤势,不停地忙活了许久,又恐那些逆贼发现他们躲避的地方,整日都担忧又警惕着,食物却没有吃上几口,都留给了段宵,只喝了几口水,强打着精神。身子早已疲惫不堪,是强弩之末了。
“该死的。”段宵低声咒骂道,小心怜爱地为穆青暖擦拭着额角的虚汗,紧紧地抱着她出了洞穴。
是不是上天在惩罚他……
所以,刚才……他难得鼓起勇气说出口的告白,她却没有听见……
段宵刚一出洞穴,脖颈突然一凉,一把透着寒气的银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对方是他曾经颇为熟悉和略微不喜的一个人,他竟然能出现在这里而且那么快找到他们,让他不得不感叹穆青暖的魅力。
对方的目光越冷,段宵便越发想笑,抱着穆青暖的手越发紧了起来。
或许,正如古话所云,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只可惜现在他浑身是伤,样子狼狈,略微落了一个下乘。
那人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交出穆青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一章 奋战
在穆青暖和段宵失踪之时,皇家猎场的各个地方都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报!”一声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马刚至,马上的士兵便从马上滚落了下来,狼狈地趴在了地上。那人满身鲜血,似乎刚进行了一场浴血奋战。
“大人,皇上遇刺,和淑妃娘娘一起下落不明中,属下只找到了贵妃娘娘。其他人还在与反贼战斗……”还未说完,他便昏了过去,嘴角的鲜血不断地流出。
谢芸的衣衫破落不堪,身上全是血痕,脸色浸满了泪水,从马上下来后,便一直哽咽地哭喊着:“皇上,皇上……为了救臣妾落崖了。”
凌宇闻言,脸色大变,详细地询问了谢芸几个问题。
谢芸一直哭哭啼啼,还不容易才告知了方位。凌宇仔细地听着,命几个士兵保护谢芸护送至安全地方,又派送了一拨人前去谢芸所告知的地方寻找段宵。
御前带刀侍卫凌宇原本便是段宵极为信任的人,所以今日,他特别被段宵委任把守皇家猎场的进出口,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他都被嘱咐了绝不能离开自己的岗位。这个地方重兵把守,可谓是铜墙铁壁。
然而此时凌宇虽未离开,但一波派去保护了谢芸,另一波前去寻找段宵和穆青暖,倒也将他的士兵分散了开。
那个原本应该倒地的士兵突然跳起,一剑便是朝凌宇背后捅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凌宇早有防备,目光一寒,侧身一挡,提剑便指着他的脖颈,道:“你们大概不知,这次带队跟随皇上的每张面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竟然还想在我眼皮底下使诈!”
“说!皇上在哪!!”他的剑一用力,便在对方的脖颈上划开了一条血痕。凌宇冷声道:“想清楚再说,否则别怪我手抖!”
对方倒也硬气,什么都未说,便咬舌自尽了。
被无数军士环绕保护刚离开几步的谢芸全身一震,徐徐抬起了头,却见凌宇笑着望着她,目光中满是寒意和嘲讽,“贵妃娘娘切忌要跟随好微臣,若是不小心命丧了,不要怪臣保护不周。”
她的背后抵着一把寒气的利刃,谢芸的脸色瞬间一沉,张口怒斥道:“放肆!”
凌宇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冷哼一声:“贵妃娘娘少说话为好,这里烟火呛得很。”说完,他对着一个带着帽子遮住脸的普通侍卫道:“谢妍姑娘,一切如计划一般。”
谢芸的眼睛瞬间睁得滚圆,她颤着唇道:“谢妍?!”
对方轻轻地掀开了衣帽,墨色的长发倾泻了下来,露出一张绝美的,与谢芸一模一样的面容。她傲气地望了谢芸一眼,声音不免有些冷意。“谢大**,好久不见。哦,不,是贵妃娘娘。”
“这个女子易容成本宫的摸样,一定别有居心!凌宇,你是信她还是信本宫!”谢芸的声音透着慌张。她怎么会不知道谢妍?!她是段钰四个暗卫之一,最擅长易容和模仿的。三年不见,她以为谢妍已经死了!
“凌兄当然信妍儿。”一个士兵突然嬉笑地上前一步,眨了眨眼,将自己的帽子摘下。俊美戏谑的面容,竟是谢宁。
“你……”谢芸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当时,她见谢宁刺杀穆青暖成功,便告诉父亲,谢宁此人信得过。没想到这人竟然是段宵的手下?
“谢丞相处心积虑的证据早已被我掌握,他的动向也被我们猜的八九不离十。谢芸,你说凌兄是信我们呢,还是信你呢?”谢宁的脸色依旧是戏谑的笑容,谢芸闻言,脸色大变,但转而,她大笑了起来,笑道:“知道又如何,猜到又如何!你们迟早还是慢了一步。段宵与穆青暖早就死了!想必现在尸骨早已摔个粉碎了!”
“什么?!”谢妍大惊,迅速窜到谢芸的身前,单手拎起谢芸的衣领就将她拎了起来。“殿下在哪里,说!!!”
“殿下?”谢芸冷声嘲讽,“本宫自以为谢妍你除了认段钰为主子外,绝不会认第二个主子。没想到,竟然背叛了段钰哥哥,跟随了抢他江山的段宵,也不知道段钰哥哥在九泉之下能否瞑目。”说着,谢芸遗憾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在为她口中的段钰哥哥不值。此时的谢芸完全认定了,谢妍口中的殿下指的便是段宵,却从未想过,那个人就是她口中的段钰哥哥本身。
谢妍随手一放,将谢芸甩在地上,而谢芸尚未有准备,身子一软,十分狼狈地趴倒在了地上,身子被摔得阵痛。谢妍蹲下身,从袖口掏出匕首指着谢芸那张娇嫩的脸道:“别和我废话,你该知道我脾气很不好。说!他们在哪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谢芸满目惊恐,慌张下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谢妍目光一寒,匕首便压低了几分,在谢芸的脸上划出了一道小口子。
“他们掉落了秋风崖。”谢芸吓得连忙道,却绝口不提是自己使诈,他们才落崖的。因为,谢妍的目光太过可怕,谢芸怕自己一出口,她这张自己引以为荣的脸蛋就完了!
凌宇一听立马吩咐道:“第一分队和第二分队迅速赶往崖底。”他熟知猎场的地形,想起崖下有一大片湖水,心中万分期望段宵和穆青暖两人是掉进了那里!然而,他心中仍然犹疑,他呆在段宵身份也有好几年了,怎会不知道段宵的武功!皇上他竟然会被人逼到落崖的境地。
谢妍满目担心,连忙道:“我也去。”殿下的武功也不知道恢复了几成,落崖时也不知道段宵会不会救她,她心中十分不安,恨不得此时此刻便飞奔到殿下的身边。
谢芸恢复了镇定,望着谢妍不安的神情,冷言道:“三年前,你姐姐可是被段宵所杀,你竟然还帮助他!”谢秋言究竟是谁所杀,谢芸根本就不知道。当年这个低贱的女子嫁给了段钰,谢芸就恨不得她早点去死,但谢秋言外表虽柔弱,但武功却是极高的。幸好,那次叛变之中,那个**终于死去了。
谢芸此时为了激怒谢妍拖延时间,也就随意扯起了谎。她完全没有想到,谢妍早就怀疑姐姐是段宵所杀,对段宵始终怀有怨恨。此时在被谢芸如此镇定灼灼的这般说道,她的心中似裂开了一道深渊,心中的怨气与恶魔被释放了出来。
见谢妍目光冰冷,手起刀落,一旁一直看戏的谢宁连忙迅速出手抓牢了她紧握匕首的手腕。“够了,妍儿。”谢宁沉声着,声音含着一丝疲惫。
察觉到谢妍轻颤着身子,谢宁心中一软,心疼道:“别被她激怒浪费了救人的时间。”
谢妍收回了匕首,头低垂着,长长的秀发遮盖了她此时的神情。
许久许久,待随着军队远离了被控制住的谢芸,谢妍才对着谢宁突然出声道:“我就是看不惯谢芸。顶着一张殿下的脸,却做着狐媚的事情。不是承欢在段宵的身下,便是想尽一切陷害设计殿下。我真恨不得杀了她!”谢妍含着恨意道,目光所带的火焰似要灼人。
“待大局定,要让殿下亲自惩治这个**!”
谢宁听闻后默不作声。他怎么敢说出口,自己的殿下心太软,谢芸还与她有着血缘关系,除非谢芸真犯了什么不可原谅的大错,否则殿下绝对会饶她一命。
他也同样知道,谢妍虽这么说,但她眼中有一半的恨意恐怕是来源于段宵的。
这个心结一直卡在谢芸的心里,已经三年之久了。
谢妍骑马来到皇家猎场不远处的森林中,果然看到有一支军队在此稍作休息。正如他们所预料的,谢家的军队果然在此。
自从段钰死后,谢岩辞掉了将军之位,谢家的军力便落到了谢家之主谢振平的手中。当年段钰的亲信们也都被贬了级,可想而知,被提拔上来的皆是谢振平的人。
若说从前谢家军是谢家的,谢岩的,亦或者是段钰,那如今这只良军却被谢振平抢去了。不过,三年来,谢家军内部早已四分五裂,不少当年的良将都辞去了将位。
谢妍眯了眯眼,望着对她恭敬的将士道:“段宵已死,现在出兵讨伐谋逆的南平王。请随本宫来。”
对方点了点头,极其容易的便被谢芸易容的摸样给欺骗了。
谢妍策着马,心中冷笑。谢振平派来的将士竟是个草包。
她撒布着段宵已死的假消息,并利用谢振平的人与段烨的人相对,若是两败俱伤再好不过,若是其中有谁活了,见到完好无损的段宵,一定悔不当初了。
而皇宫内,谢妍临走之前就将李燕锁在慈宁宫,并派人严密监视。说来,这次她会知道谢妍和李燕联合,便是因为她假扮成玉嬷嬷偷听到的。
现在,这个看似空旷平静的皇宫里,其实早被谢妍三年来召集的段钰的旧属给团团包围了。
她告诉了所有的人,殿下回来了,是殿下部署的一切,殿下等的就是今天。就连谢宁,她也是如此告知。所以谢宁坚定不移地真以为是殿下部署的一切。
但,只有谢妍知道,若是让殿下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她一定会极力反对。
所以,她隐瞒了穆青暖。待大局已定,段家的所有血脉皆断,殿下作为西锦前太子,只能接受自己称帝的事实了。
谢妍想的虽好,但等她带着谢振平的人马准备与段烨相搏时,却发现李潇不知被谁捅了一剑,浑身是伤的倒在血泊之中。
从她得到的消息,李家原本想小规模地刺杀段宵,所以才想利用淑妃引诱段宵前去陷阱之地,却没想到淑妃早与段宵有了协议,李燕只能改变计划。
但谢芸的这一揭发为时过晚,李家的大部分军队尚在关外,根本无法与段宵的军队硬碰硬,于是便使用了阴招,知晓他们提前驻扎在猎场中的一条小溪边,便在溪水里下足了miyao,一个晚上,人必要喝水用水,一定会中miyao。待杀了段宵,一旦军队无主,李家便准备劝说将士们投降。
李家原本打着如此美计,却没想到此时段宵的军队如此精神抖擞,竟然步步紧逼着李家的残兵。
“来者何人?”带头的将士回望着谢妍,看到贵妃的面容微微愣了一下,心中知晓真正的贵妃已经被囚禁住,这位便是易容成谢芸的谢妍姑娘了。
他朝谢妍身后望了一望,瞧见谢家的军队,不动声色地指使着身后的士兵悄悄从四周包围了上去。
谢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现在趁着谢家的军队没反应过来,是一举将有谋逆之心的人抓住的大好机会。
若此时不帮着他们,她的行为就有些怪异了。于是她一转身,迅速地扣住谢军的将领,而在她出手之际,段宵的人冲上前来,整个动作进行地十分之快,竟没有伤一兵一卒就将谢家的士兵纷纷制住。
谢妍额头不由泛着冷汗。她似乎低估了段宵的人。武功不弱不说,竟连派兵布局也十分精练。幸好她刚才的判断是正确的。
但谢妍还是忍不住地问道:“南平王呢?”
“察觉到李潇死了,南平王便和剩余的士兵趁着混乱逃了。我已派人追捕。”
段烨胆子小谢妍也早有耳闻,想必察觉到了风吹草动,宁愿保命也不要拼死一搏。
“那皇上呢?”谢妍紧盯着对方,问道,“可找到皇上和淑妃娘娘?”
“皇上一切平安。淑妃娘娘失血过多,还处于昏迷之中。”
谢妍脸上怪异了起来,声音低沉地问道:“皇上是如何脱险的……”
“谢妍,是我。”
谢妍瞧见一身墨衣的骑马而来的穆祈,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听着穆祈缓缓道:“李潇是我杀的。”
“多谢华言兄施救,否则我军因为误喝下了miyao的溪水,差点全军覆灭。也多亏华言兄救下陛下和淑妃娘娘。”
“你……”谢妍万万没有想到,穆祈竟然以谢华言的身份回来了。他不是回南周了吗?!这样对望了,谢妍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仿佛就单纯地这么看着,穆祈也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
“你差点害了青暖,她现在伤势很重,仍旧昏迷着。”穆祈淡淡地望了谢妍一眼,轻轻在她耳畔道,“已经够了。皇宫里的那些旧属,我已经告诉他们任务完成,让他们暂且先回去了。你要知道,你这么一反,让穆青暖置于何地。”
谢华言曾经作为段钰的副将,比之她,更让旧属信服。
谢妍的耳畔嗡嗡作响,穆祈接下去的话她什么都听不清楚了,只觉得一股委屈涌上心头,眼角竟然不知不觉竟然带上了泪。
她哽咽道:“因为我布局不利,让殿下受伤之事,我会向殿下请罪。但……”她话语未完,便小跑到骑着马浑身狼狈的段宵身前,警惕地望了他一眼,便小心翼翼地从段宵手中将昏迷的穆青暖夺了过来。
段宵怕出手伤到穆青暖,便也没有抢回,呆呆地望着谢妍将穆青暖抢走,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谢芸?”段宵诧异地问。
谢妍冷着脸卸下易容,在段宵震惊的目光下道:“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家姐谢秋言,殿下的侧妃。我是她妹妹谢妍,殿下的四暗卫之一。”说道后面,谢妍有些咬牙切齿着。
段宵的目光突然柔了下来,轻轻道:“我当然记得。”
谢妍的拳握得紧紧的,却听段宵又道:“三年前,你姐姐拼命地保护我。我却没有救下她,抱歉。”
谢妍一下子傻了……脑子轰得乱成了一团。
她睁圆了眼,竭尽全力地吐出一字,“骗……人!”
那时候,姐姐死了,殿下死了,华言失踪,谢家变的翻天覆地,谢振平做了新的家主。复仇成了她苟且偷生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但当她的计划不惜伤了殿下几分也要将段宵害死时,段宵却告诉她,不是的,姐姐是为了保护他才丧命的,姐姐不是他为了夺帝而杀的。
“骗人……骗人……骗人……”谢妍的瞳孔涣散了起来,摇着头就是不想听着段宵的解释。因为如果一切是真的,那她口口声声说要向段宵复仇又要从何说起。那她多活三年的意义又是何在……
那还不如,三年前,和姐姐一样,在那时死去呢……至少不会因为误伤了殿下,而愧疚自责呢。
谢妍感觉自己怀中浑身是血,呼吸微薄的穆青暖十分烫手。自己的隐瞒不报,若是害殿下再次丧命,她如何对得起所有盼着殿下归来的人。
“妍儿,殿下一定没事的。”谢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站在了她的身后,他的手轻轻地握住谢妍轻颤的手,慢慢的似要安抚谢妍慌张的心,“没事的,殿下会平安的醒来,她不会责怪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过渡章,不知不觉就以谢妍的视角描写了,原本的大纲是让谢妍黑化的,但我写着写着就没有舍得。
这章有几个伏笔,稍后一一解开。
我原本以为20能完结……我低估我的废话能力了,可能会23-25吧 ojl
最重要一点,我改文名了,大家注意,改为《与君相思》,要不要加上重生之?感觉破坏了美感- -
改文名是因为剧情偏离了大纲,与文名八竿子打不着边了。本文既没有帝后也没有很虐心的相杀。所以改成了《与君相思》了。很早之前就想改了,一直不知道改什么名字ojl大家有好的提议可以提出来,谢谢~
不好意思伪更一下……隔日更新,大家懂得>/////////<大家别找不到本文哟,顺便封面图也换了~嘿嘿,我觉得原图很漂亮~不断学习制作封面中~应该有进步吧!
第五十三章 诉情
穆青暖想要单独见见李燕,其实她很早之前就动过这么一个心思。只不过那时为了引李燕上钩,装作着想要与她联合的摸样,也就没有将自己真正想要问的事情说出口。
她一推开门,吱呀一声,那道沉重的房门缓缓打开。房内的人似乎许久不见到阳光,当亮光洒进屋内的时候,转过身,眼睛紧眯了起来。
“原来是淑妃娘娘。”李燕嘲讽地微扬了嘴。“不知娘娘大驾有何光临,可是要嘲讽哀家?”
自猎场叛变失败后,李燕便夺去了太后称号成了待罪之身。段宵甚至翻出了她曾经毒害德容太后腹中的胎儿以及谋杀自己母亲玉美人的案件,并以死罪定案。
段宵早早地就派人赐下了毒酒,从也没有催促李燕喝下。或许是让李燕煎熬地等着她心爱的皇儿生死未卜的消息并终日恍恍惚惚度过着吧。
这种折磨或许比死更难受。
然而她此时却身着华贵衣衫,头顶着凤冠,化有异常美丽雍容华贵的妆容,仿若等待出嫁的少女,又似母仪天下的皇后。她此时此刻,等待的似乎不是那杯毒酒,而是她皇儿领兵而来的喜讯。
“你是谢妍?”李燕看到穆青暖身后谢妍的瞬间,嘴角浮现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一直听闻段钰的暗卫中谢妍易容术绝佳,与段钰的侧妃谢秋言又长得极像。当段宵派人将全身捆绑住的玉嬷嬷扔到哀家面前指控哀家的罪时,哀家便已经猜到了先前的玉嬷嬷被人掉了包。”
“哀家竟然栽在一个易容者的手上!”李燕大笑出声,雍容的脸上尽是难得的笑意,“哀家已经好久没有尝试到失败的滋味了。有趣有趣。只是哀家如何也想不通,段钰的暗卫为何听命于段宵,又或者此时为何和南周的郡主穆青暖站在一起呢。”
“你若想知道自己究竟怎么输的,那就告诉我一件事。”穆青暖上前一步道,“你竟然处心积虑希望段烨上位,当初为何还要支持段宵即位?”
“这件事啊……”李燕冷笑了一声,言语间竟有些不屑,“你以为我想要支持他即位的?当时……”她突然眼角微弯,笑道,“你一个南周人知道三年前事情作何?你现在已经是淑妃娘娘了,想必再过不久,段宵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不让人动摇他的江山,应该会封你为后。你是不是怕他的江山做的不稳?还是怕你日后也沦为哀家的下场,被他恩将仇报来对待……”
“不要岔开话题!”穆青暖皱眉,语气咄咄逼人道,“当将你们这些毒瘤除之后,西锦还有谁能威胁到段宵的江山。更何况,你一直处心积虑让段烨上台,何来他恩人一说。莫要混淆视听!”
“呵……也对。”李燕慢悠悠地剥着自己的长指甲,幽幽道,“当年哀家亲自命人害死他母亲,他装傻并攀住段钰这个靠山才免去一死的下场,想必心中早巴不得哀家早日去死。然而,哀家不得不说,段宵他心机颇重。当年装傻也罢,三年前夺帝时也下了一场好棋,让所有人都被他耍得团团转,还都心甘情愿拥护支持他称帝。真是笑话。”
穆青暖心中一凛,质问道:“此话怎说?”虽然心中相信段宵并没有谋逆的野心,但他坐上西锦帝之位的确存在了太多的蹊跷。为何当初就会是他呢?
李燕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不知不觉中竟说了出来。
“哀家一直视谢青青为人生大敌。我与她,皆是将族后人,皆是才情不凡,而她却因为先帝喜欢封为了皇后,而哀家却只爬上了贵妃的位子。她的儿子段钰也是哀家的心头大患,总想着有朝一日必出,奈何烨儿不长进,还是让段钰坐上了太子。”
“原以为是太子段钰即位,没想到却被段濡伙同南周之人截杀在南周。哀家知道这消息时真是大快人心,但哀家也知谢净即位后,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便连忙想着对策。这时候段净急着清除谢家的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们那里。哀家便暗中传消息让李家动手。”
“为何要对谢家动手?”
李燕嗤笑了一声,觉得穆青暖这个问题问得十足的傻。“当年不管当时段净反叛成功夺得帝位,还是烨儿即位,谢家本身就是个大麻烦,不但拥兵自重,甚至自谢振平成为丞相后,连文官也收服了不少。只要谢家尚在,谁能说自己的天下做得稳当?!或许只有他们拥护的段钰才没有察觉到谢家暗藏的危害。”
穆青暖面上讪讪,在别人眼里谢家就是她夺帝的靠山,却也是别人的眼中钉。不得不说,外公和她从没有这种心思,谢振平就不知了。但他一步步做大,如今远逃在外,也不知何时动的心思。
穆青暖静静地听着李燕又道:“所以当年谢净叛变时便对谢家动手,却还是失败了,反而逼着谢振平铤而走险,控制了皇城。”
“而李家军队始终比谢家慢了一步,皇城戒备中将反贼尽数抓捕。然而先皇后懿,先帝病重。等哀家到时,便是谢振平一心要支持段宵即位,两人直接有什么协议,哀家便不知了。谢振平这人,总是希望让自己最为获益,所以之后还将谢芸嫁入宫中。哀家也看得出来,他原本想找一个好控制的,段宵的身份是皇子中最低贱的,既没有外戚,看似也十分柔弱。却没想到还只过了三年,这只佯装沉睡的猛虎便反咬了他一口。哀家现在才知道,段宵绝对不像表面上那样柔弱,他骨子里面,比谁都狠,心机比谁都重。当年哀家真应该杀了他,以绝后患,现在想想后悔不已。”
“你说的可全是实话?”穆青暖不解,疑惑地反问道,“你若真有心让段烨即位,怎会不成功。段烨可是二皇子,那时太子死,大皇子死,按理名正言顺便是二皇子段烨,而你又有李家的军队助阵……”
穆青暖还未说完,李燕便笑着打断了。
“李家的军队就在外面,哀家也可以为了皇位拼死搏斗一番,但是……”李燕眯了眯眼睛,“段宵却有着先帝遗诏。那张遗诏上写着让所有先帝的妃子全部殉葬。段宵说若改为支持他,他便不在大众宣布这个事实。”
“他用遗诏威胁你?”穆青暖诧异。父皇怎么会下这种遗诏。
“哀家自然不信,但笔迹千真万确,还盖了玉玺。甚至连谢振平也口口声声说他是亲眼见到先帝写下这个遗诏的。遗诏公布时,大臣都在,哀家还能有何举动,这让人如何不怨气!”李燕怒着,笑的一脸的讽刺,“哀家陪先帝没有三十几年也有二十余年了,虽比不上谢青青在先帝心中的地位,但他也不能这样对我!谢青青这个**一死竟然就让我们所有妃子为了她殉葬,笑话!”
“啪——”门突然被推开,李燕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撇过头,见段宵迎着风立在门口,龙袍随风舞动,墨色的眼瞳直直地望着穆青暖,随后又移到了端坐着的李燕身上。李燕见之又闭上了眼,似乎并不想看到段宵。段宵破坏了她好几个大计,他想见她痛苦地死去,她偏偏要活着好好的,相信着皇儿总有一日会汇合到李家的大军并一举攻进皇城。
“太后可是等着段烨召集李家的旧党东山再起?”段宵垂着眼,似乎猜透了李燕的心思,似笑非笑地幽幽道,“可惜啊,可惜……朕刚才接到了一个消息。段烨前行到西江时,被朕的军队发现了,已经全军覆没了。”
穆青暖一愣,转眼望向段宵,见他的脸上皆是沉着和自信。她虽然一直不喜段烨,但毕竟有着血缘关系,是她前世的皇兄。却没想到只是睁眼和眨眼的瞬间,他就这样死去了。一时间,她觉得物是人非,唏嘘不已。
“烨儿死了……”那个一直闭目的女子突然睁眼,随后大笑了出声,头上顶着的凤冠也因为她的剧烈笑意而震落了下来,甚至还刮伤了她的脸部。然而,她只是淡淡地望了段宵和穆青暖一眼,什么也未说,便将桌上的毒酒一仰而尽。
“我终其一生,未能达到所愿。烨儿死了,我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她将凤冠从地上捡起,这么随意地抛到穆青暖的手中,意味不明地笑着道,“这个东西是你的了。”
她说着,在穆青暖惊恐的眼神下,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嘴角微微流淌下来,微凉着,黑色的。
“我已经喝下毒酒了,你放心了吧。我想出宫。”李燕站起身,摇晃着身子朝着门口走去,一步一步,然而却在刚走出门口时忽然摔倒在了地上。
她想去西江,想再见烨儿最后一面。
其实她不知一次问过自己,进宫后开心过吗?坐上太后之位开心吗?然而一步错,步步错,尔虞我诈长久后,自己也失去了最初的纯真和快乐。
穆青暖突然觉得李燕十分可怜,她的一生为了斗而活着,最终因为斗而死去。这就是后宫女子一生的悲哀。
若她真的爱着父皇,应该同母后一样痛苦,她终其一生,献进所有的青春年华,却不得不与她人分享一个夫君,尔虞我诈,也只为了让父皇多看她一眼。
若她至始至终不爱父皇,嫁进宫中便是因为家族事宜。她处心积虑想要扶持自己的皇儿,把他当做自己一生的荣耀,却时常被段烨的不争气弄得心灰意冷。
穆青暖的心情有些抑郁,阴沉着脸将李燕抛给她的凤冠塞回了段宵的手里。她也懒得管段宵是怎么想她为何在此,抬脚便出了房门,然而手却被段宵紧紧地握着。段宵抿着嘴,一声不响地望着她。
“放手。”穆青暖怒道,自己也不知为何如此生气。
他不说话,将凤冠整理好后,亲手为穆青暖戴上,甚至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
“你这是何意?”穆青暖伸手想要摘掉,却被段宵牢牢抓住,动弹不得。他紧扣着她的双手,身子贴得她极近,彼此间皆是急促的呼吸声。
“我回来时见你不在房内,很是担忧。你的伤明明没好……”
“放开我。”穆青暖挣扎着,段宵却仍然不动,望着穆青暖的眼道,“我以为你跟谢华言走了……”他说这话时,睫毛垂得低低的,遮掩了他那两潭深不可测的水眸,那里似乎浮现着道不尽的情绪。
穆青暖心一跳,不明白段宵突然提谢华言做什么,可是发现他真实身份了?她连忙转移话题,眉一皱,低声道:“你弄痛我了……”
段宵的手不自觉地一松,见穆青暖的手腕真的被弄出了红红的一圈,他声音一低,刚才的气势皆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反复无常让穆青暖觉得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然而她的袖子被他轻轻拉着,随后顺着她的袖子下滑拉住了穆青暖的手,似乎不想再伤到穆青暖未好的手伤,他只是轻轻的搭着,穆青暖一瞬间忘记了挣扎,这觉得这个动作熟悉的让她心中沉闷的悲伤突然溢出。
她一皱眉,便听段宵轻轻道:“青暖,你可是觉得我狠毒,对兄弟赶尽杀绝?”
穆青暖摇头。她虽然心软,也知道成王败寇,更知道如果段宵不这么做,段烨一旦东山再去会更加麻烦。当年父皇便是对秦王段濡心软,放他归去,导致了三年前叛变的导火线。
但是穆青暖的心中仍然不是滋味,只不过被段宵这么一问,她突然发现,一直让自己耿耿于怀,不舒服的不是段烨死了,而是李燕的一番话和她死前的那番神情。她有些恍惚觉得这个后宫太过磨人,葬送了一个又一个女子,而她或许便是下一个。
一想到此,穆青暖连忙把头顶重重的凤冠拿下,那一颗颗漂亮的珠子在阳光下越发刺眼,更像是刺痛着她的心。就是这个东西,就是这个让所有后宫女子都疯了。她想起母后,想起李燕,又想起谢芸,忽然觉得这个凤冠烫手的可怕。
——想必再过不久,段宵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不让人动摇他的江山,应该会封你为后。你是不是怕他的江山做的不稳?还是怕你日后也沦为哀家的下场,被他恩将仇报来对待……
她猛地突然跪下,双手捧着凤冠递到段宵的面前,郑重道:“陛下莫要开玩笑,这个重礼我受不了。”
穆青暖很早就不以臣妾自称了,段宵也知道她从未把自己当成过后宫的女子,他的妃子。然而他却想,时时刻刻的想,恨不得昭告天下,穆青暖就是他的皇后,他唯一喜欢的女子。
他不接,神色僵硬,手更是握得紧紧的,“可我已经昭告了天下,封你为后。”
穆青暖皱眉,长呼了一口气,才缓缓道:“陛下还欠我一个约定。陛下金口一言,必当履行。”
段宵的脸瞬间揪到了一起,他怎会看不出穆青暖心中所想。儿时的察言观色,他只凭段钰一颦一笑便能察觉她的心思,而现在亦是。
她想要离开自己,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迫切地想要离开。她是不是要跟着谢华言离开?!她是不是喜欢谢华言?
一想起自己在和谢华言争夺她时他们俩的约定,他的心顿时一堵。
想到此,段宵连忙在穆青暖还未出口时便急急道:“你知道……我是如何坐上西锦帝王的吗?”
穆青暖一怔,一直低着头,却不说话。她的心纠结不已,这个她一直千方百计想要打听到的答案,此时段宵竟然如此容易要亲口对她诉说。然而她却突然害怕了,退缩了。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害怕什么,或许是惶恐段宵说出的答案让她失望和痛心,又或许是害怕自己一心软,就这么因为他的几句话而留了下来……
她见惯了后宫女子最终的成果……所以,当她发现自己爱上段宵时,她知道,若她踏出了那一步,当她看见段宵后宫如云,妃子满怀时,她绝对做不到母后那般豁达,笑颜地对待其他嫔妃;当自己被段宵遗忘或冷落时,她也做不到玉美人那般淡定,默默的喜欢着父皇,什么也不争;她也不同李燕和谢芸,对着后位如此执着。那她这一生,若是为了段宵被控宫中,那还不如就此死去,免得日后以泪洗面。
说来说去,她就是自私,不愿与她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人。
“穆青暖!你不要瞎想了!”段宵突然牢牢地抓住穆青暖的手臂,后又想到她的伤势松开了一点,却还是将穆青暖牢牢锁住。
“你仔细听我说!”他缓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是极度清醒的,我现在也是。下面所有的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希望你认真的听完不要回避。”
穆青暖淡淡地望着他,嘴唇轻颤了下,却被段宵用手止住了。
“帝王功成千古业,累累白骨血成河。自古皇位之争都是尸山血海之路,那一天,我真的亲眼所见。既无外戚助力又无先帝宠爱,你一定十分怀疑,为何我坐上了帝位,为何遗诏上写的是让我即位……”
“我算计了所有人,谢振平,李燕,段旭,甚至是先帝……以及段钰……”段宵微顿了一下,望着穆青暖的眼睛道,“有的时候,活的人往往比死去的人更痛苦,因为他们还要加倍承受死去之人的那份痛苦。我每时每刻,每个夜晚,都不断地回想着儿时的事情,我想如果我当时不遇到段钰,我的结局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我是不是更能狠下心来,理所当然地占据着这个位子……”段宵凄凄地笑了,“可惜,我却遇到她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道:“她活着,我这里很难受,她死了,我发现……我的心也死了。”
穆青暖呼吸一滞,颤着声道:“我不懂……”
段宵低下头,用着异常寂寥的声音道:“在解释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前,我先说一些事吧。”
“有的时候,人不知道总比知道要好。我一直坚信着这点,所以一直惶恐地不敢告诉段钰我并没有痴傻,我是为了活着而利用她,我是为了复仇而利用她。”
“她大概从来也不知道我有多么讨厌她。她的母亲是皇后,她又得父皇的疼爱,她有着我想要拥有却没有拥有的一切。”
穆青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眼中不知怎么得突然水光一片。谢芸猜错了吧,段宵对段钰哪会是爱,分明是嫉妒和恨。任是谁的好意被人如此糟蹋心情都会难受,更何况是此时发现自己早已爱上段宵的穆青暖呢……
“为了活下来,我把自己和段钰的感情都算计在内。我深深地唾弃那样不择手段的自己,然而我却别无他法……”段宵用着低沉的声音缓慢讲述着他与段钰的种种过往,语气温柔而缅怀,他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段宵习惯性得牵起穆青暖的手,穆青暖一时间也未挣脱。那条路穆青暖很是熟悉,是华容殿,不,准确的说是段宵生母玉美人的荷塘院。
穆青暖曾无数过怀疑华容殿里有密道,否则段宵不可能经常神出鬼没于她的寝宫,让她防不胜防。
段宵轻轻地推开一个砚台,牵着穆青暖走下了漆黑的楼梯。他手一样,道路两边的烛火瞬间通明了起来,穆青暖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一股悲伤瞬间由心底蔓延。
“这里是……?”穆青暖的声音已经不能用颤来形容的,她觉得每呼吸一下,自己的心变疼痛一番。
“母亲死后,在被你接去青岚宫时,这里便是我的家。”段宵的手指轻轻抚摸石壁上的印记,似有感悟道。
穆青暖望向站于她身前黄袍加身的段宵,却仿佛看了一个瘦小的男孩,他在这里用石头刻数着日子,用石头刨着密道;他在这里勤练着武功,在这里书写着仇恨。
满墙壁的“死”字,“恨”字,以及“杀……”
只因为复仇,只因为恨!所以再怎么艰难,他都能活下去。
段宵突然回头,对着她笑了笑道:“一年零七个月。”
穆青暖满脸疑惑,不解地回望他。
“段钰说以后有她在,她会保护我,她却让我等了一年零七个月。”
穆青暖一怔,有些歉意地低下头。
“那一年,我找到母亲遗留的武功心法开始修炼了武功,一直练到现在。”
“随我进来吧。”
穆青暖犹豫了一下踏步跟上,然而一抬头又是怔住了,此时的墙壁上不再是死恨杀……而是满满的段钰……
段宵随意找了一个椅子一坐,抬手请道:“皇兄,请坐。”
穆青暖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站还是坐了……
第五十四章 相认
这个密室里面没有其他的人,段宵虽没有看着自己,穆青暖却觉得段宵仿若知道了一切。
似是察觉到了穆青暖的窘迫,段宵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身上。面上他看似平淡冷静,袖中的拳头却早已握成了拳。
他凝视着她的眉梢,不放过她的每一丝的反应。他不得不承认,心中那根始终悬着的线快将他勒断了,若再不出口逼问,他不知穆青暖会装鸵鸟到什么时候,甚至会对他隐瞒她是段钰的事实直到死去。若真等着她被谢华言带走,他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他决定主动出击,告诉穆青暖所有的一切,也坦诚所有的真相。
然而此时心中的那份忐忑比之当年他见段钰醉时偷亲她一口的忐忑更甚,似要就此灼化腐蚀他的那颗突然跳快的心。
见穆青暖仍然不坐下,似是明白了她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段钰的决心。段宵突然笑了,那样凄然而悲伤。
“你知道我母亲是什么人吗?”
“不是普通的舞姬”穆青暖心里盘算。不对,若是普通的舞姬怎会有武功心法。
“我母亲是刺客。”
“啊?”穆青暖圆睁了眼。
“具体来说,是为了诱杀先帝的。”
“母亲的主子便是秦王……”段宵从橱柜中拿出那本武功心法,“当年先帝之所以早早得知秦王要叛变便是母亲透露的。”他顿了顿道,“母亲爱着先帝才导致了失败,被废去了武功,终身被冷落于荷塘院。”
穆青暖突然懂了,怪不得当年秦王密谋的事被父皇突然得知,怪不得母后让她不要过多接近荷塘院……
“母亲被废去武功后,身子一直很弱,动不动就生毛病。荷塘院也已不复当年的兴旺,连丫鬟们也开始冷落了我们。有一日,母亲生病了,很平常的伤风却大病了一次……”段宵默然一笑,许久,才继续道,“没有太医愿意过来,我便想去偷药。那时候段净的母妃贤妃也同样小感染了,却因为地位高贵,补品不断。”
段宵说到这里,身体突然有些微微颤抖,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声音也尖锐起来。
“后来……我偷药被抓住了。我说自己是皇子根本没有人相信。我怎么求他们将药给我一些都不行,没办法……我当时急着拿药,就,就跪了下……来……”
穆青暖听到这里,突然觉得心尖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下子喘不过起来。她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她曾想过段宵的困境才庇护他于青岚宫,却从没想到他小时候的生活比她脑海中的记忆更为惨烈。那些人怎么狠得下心来让一个小孩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却在这个时候为了治疗他的母亲,一个不到五岁早已懂事的小孩下跪了……
“贤妃因为外面吵闹便派侍女出来看了一下,便让我进去。我原以为她心善,却没想到她让我跪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将药给我。那年冬天,还下了一场大雪……”段宵笑了,“她那时不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此时我还记得她当时所说,那个**当年爬到本宫头上,现在就让她的孩子受受苦……”
“所谓的皇族亲情,我那时算是真的了解了。”
尽管段宵努力平淡地叙述,眼神也淡淡的仿若毫不在意,但那种刻骨铭心却难以表达的屈辱却充斥穆青暖的心尖。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她能百分之百的肯定,如果当年她在场,即使父皇母后事后惩治,她也一定冲上去揍贤妃两拳。
这种女人怎么配段宵下跪呢!她的心肠到底有多恶毒,竟然让一个小孩跪了三个时辰。
儿时段钰做错事时,母后常以罚跪惩治她,但最多也就半个时辰,但就这小半会也足够让她膝盖酸痛,第二天躺在床上就不肯起身了。
“母亲病好后,因为饭食简朴,缺少营养,面黄肌瘦,我便偷偷出去准备偷一点东西,却被段烨抓了正着,理所当然地也被重罚了一顿。他耻笑我贱种,我在心里暗自反讽。”段宵嘲讽地笑着,“同样是皇子,真是天差地别……”
穆青暖快听不下去了,明明是那种淡泊事不关己的话语却似一把把利剑戳入她的心扉。
那时段宵才几岁啊,却经历了这般痛苦。
“娘最后救我还是死了……”段宵徐徐道,“我跳入池中救她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在我的手里一点一点放松、变冷……那种感觉着至亲之人生命在手中一点点流逝,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那般的绝望和仇恨!”
段宵嘴唇猛地咬紧,似乎只能如此才能止住忽然涌上心头的强烈悲戚。
“你见到我时,我便开始昏迷装傻,你却不知道,我装傻前,心头浮现了千万种决定。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我要力量,我要等到有一天让害死我母亲的人一个个的陪葬,并将那些鄙夷我怒骂我的人,亲手送上斩首台!”
“这其中包括辜负我母亲的先帝,所有的妃嫔以及所有的皇子……”说到此,段宵顿了顿,淡淡地望了一眼穆青暖,叹了一口气。当年他所遭受的这一次,让他对身为四皇子的段钰羡慕嫉妒又仇恨着,因为她拥有了他想拥有的一切。父皇的疼爱,位高权重的娘,以及显赫的太子身份。
穆青暖怔怔地看着段宵,想象着当年那个才五岁的孩子心中的孤独、痛苦与愤恨。他踏的是复仇的荆棘之路,决断了所有的情感,唯有恨。
段宵的眼睛恍惚地看着前方,打断着穆青暖悲伤烦乱的思绪,“你以为这也是一个复仇的故事?你以为我坐上帝王之位是因为我复仇成功?你以为我真的帮助了秦王吗?”
段宵突然大笑了起来,道:“原本我也是想这么计划的。让这西锦天翻地覆,不就是对皇家的人最好的惩治吗?所以,当秦王找到我时,我便答应了,向先皇下毒。”
原来父皇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差是因为段宵向他下毒吗?
穆青暖有些害怕地想止住耳朵,却被段宵抓牢了手,他垂下眼,低声道:“然而,我却……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穆青暖注意到,段宵说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平淡,眼中却已暗暗星星点点……
“我遇上了……段钰……”他的手轻微地颤了一下,穆青暖不自觉地便握紧了他。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温柔的人,呆在她身边的日子,就让我觉得面前的黑暗被什么劈开了,好像一束光照在身上。所以我拒绝了秦王的提议,那个毒不是我下的,是段净。”
穆青暖此时听了这话,身体也不由一震。段宵看她想要说话,把手指压在她的嘴上,“继续听我说。”
“我虽拒绝了秦王,却没想到秦王找上了段净并和他有了协议,甚至还联合了南周,这都是我没有想到的。等到段净的军队将整个皇宫团团围住,甚至在宫中大开杀戒时,我才发现……不过,却还是晚了。”
段宵指了指幽暗地通道道:“从这笔直出去便是当年先皇的寝宫,也就是现在我的寝宫——青霄宫。当年,我从青岚宫的废井走水道到西塘院,再走密道来到先皇的寝宫。然后忽悠利用了谢振平,与他约定并和他前后夹击突破了段净的防护,成功见到了先帝。”
“先帝……真的把帝位传给你了?”
段宵淡淡地弯了弯嘴角,“那份遗诏是假的。我从小为了复仇特意模仿段钰和先帝的笔迹,想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却用上了。在名正言顺坐上帝位之前,还要稳固一定派兵支援李燕的李家,于是用假遗诏威胁了李燕。”
察觉到穆青暖的疑惑,段宵解释道:“为什么要夺西锦?不是因为我想要这个位子,是因为不想让这个天下落到他人的手里。这是段钰最喜欢的西锦,我不想别人玷污了它……”
“今日,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出口了,不再躲躲藏藏,不再蒙骗自己的心。”段宵定定看着穆青暖,缓慢而沉静地说出最后一句话:“说句不孝的话,皇兄,这个天下,我是为你而守的,为你而夺的。”
“所以——你知道吗?你说会回来的,可是你却还是把我丢下了。你大概不知,你在我心中站了多重要的地位……重要到那个时候……真的希望自己是个傻子……能无忧无虑地陪伴在你的身边……”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无数人说我心机深重,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装疯卖傻,威逼利诱,我不会否认,也不想辩解。然而踏过了再多的尸山血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计划着每一步,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自己爱恋,生怕自己有一天会被段钰丢弃。”
“然而所有的感情,却被得知段钰死讯后,一点点的死去了。再多的绮罗绵绣,也抵不上她对我柔柔一笑,暖暖地叫着宵儿。”
那个时候,他便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即使站在了权利的最高之处,即使拥有了后宫佳丽,他至死想要保护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永远的……舍弃了他。
他的脑海中永远回忆着那样的一幕,那连绵不绝的粉色桃花下,他将自己亲手制作的相思豆系在那一身白衣翩然的少年手上。
他道:“皇兄,我等你回来……”
其实在仇恨与段钰之间,他也曾经有过徘徊,有过犹豫,有过后悔。后来他才明白那样浓厚强烈的复杂感情,他至死也无法逃脱……还不如就此坦诚接受。
段宵说完后,柔柔地笑了,轻轻道:“皇兄,欢迎回来。”那般温情柔软的音色,宛如一江春水,延绵流长。一瞬间,喊得穆青暖的心都苏了,仿若回到了从前,段宵眨着他那双纯净漂亮的水眸笑意地望着她,一如当年。
他知道,此时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不再是自己因为思念而幻化的虚无人影,而是真真实实的站在了他身前。
他知道,她终究是回来了。
此生痴等,最终没有白费。
穆青暖不敢抬头去看,此刻的她被太多震撼,生怕那双会说话的动人水眸的重新激起她心中不惊的波澜。
“你不想认我吗?”段宵轻轻地说着,轻轻地仿若在耳边细语,“能再见到你真的是太好了,皇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知是因为能再见到段钰,还是因为段钰不认他……
随后他垂着睫毛低低道:“请给我爱你的资格吧……”那段仿佛承载了无数信念的思慕,随着他这么一句话,砰然爆发。
很久很久之前,他不知道……怎么样叫作喜欢。和段钰在一起,他觉得很开心。每次遥遥地望着段钰出战,他总是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她远去,直到她的影子消失不见,才不舍地回去。那些岁月,他满脑子都是她,放不下,断不了。
在这场冗长的等待岁月里,所有的一切仿佛历经一次漫长迂折,兜兜转转,他们终于还是再见了。
此时此刻,即使穆青暖再这么铁石心肠,又怎会不为他所动容。她曾想过无数个段宵夺帝的可能,甚至想过无论他是不是别有居心,她都早已决定原谅他了。然而,所谓的真相……却是这样的……
穆青暖轻轻地走进,伸出手将段宵抱入怀中,她的头抵在段宵的头上。她明显地感觉到段宵在碰触到她身体时那明显的微顿和僵硬。
穆青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最终她长叹了一口,低喃道:“宵儿,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怀里的男子一怔,双手将她抱得很紧,似乎害怕他这一放手,怀里的人儿就要消散一般。她知,自己的身心早已经向着怀里的男子。她知,自己此时此刻已经狠不下心肠再欺骗他自己不是段钰。她也知,自己始终是放不下弃不掉他。
因为她也爱着段宵……
然而抱了好一会,穆青暖突然察觉不对,她一挑眉,冷言道:“你曾经喜欢段钰,难不成你真的好男色?”她心里默默补充道,你确定你喜欢的是女人吗?
段宵听闻后一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笑不可支。穆青暖怒极将他推开,他死皮赖脸地贴近她,将脸凑近她的耳边,笑着在她耳边说道:“同吃同睡,还抱过好几次。”段宵摇了摇头道,“我又不是真的傻子,怎会察觉不到。”
“你以前虽是平胸,但男人和女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砰——”段宵被穆青暖狠狠地揍了一顿,段宵却不怒,也不反抗,任由着穆青暖挥舞着小拳头,不痛不痒的,甚至斜眯着眼笑着享受着。
穆青暖揍得气喘吁吁,心中暗想身子未痊愈果然不能乱动,转眼见段宵一脸享受,郁闷不已。突然,她的手被段宵牢牢抓住,身子也被段宵一把抱起,在她的惊呼下,被段宵抱到了他的腿上。
身子贴着身子,剧烈的心跳声彼此共振着,穆青暖低着微红的头,便听到段宵在她耳边吹着气道:“我没有开玩笑。青暖,做我的皇后吧。”
见穆青暖又在挣扎,段宵紧紧地抓住她让她动弹不得,他急急道:“你已经重生一次,不用在乎那些血缘身份的束缚。你现在是我的淑妃,将来更是我唯一的皇后。青暖,这是天意,不要拒绝,好不好……”
段宵清楚地知道她在意的是什么。但如果两个人彼此相爱的话,那些又算什么。
他将穆青暖翻转过来,逼着她紧紧地与自己对望。随后,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下去。知道吻得穆青暖身体发软,软软地依靠在他的身上,他温柔地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轻柔道:“青暖,我想要个孩子。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穆青暖被吻的大脑空白,竟然在不自觉中轻点了一下头。段宵喜上心头,又忍不住地浅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皇后,你还欠朕一个洞房花烛夜。可别忘了哦!”
穆青暖的脸一下子羞红,她没想到相认后段宵步步紧逼,此时更是得寸进尺。可是为何,在她听到他那些戏谑笑语时,心里如灌了甜蜜一般,竟然不想拒绝,反而还期待着……
作者有话要说:这图很喜欢~
下一章可以有机会有肉末哟~不过我怕jj和谐掉,汗…而且我从来没写过,怕写的不好反而败笔了……(捂脸)…如果大家都很纯洁的话,我就直接跳过去了,嘿嘿……
第五十五章 温情
“你为何……会成为穆青暖……?”段宵思索了良久才缓缓道,然而他最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段钰为何不早点认他,如果早一点的话,他便不会把她当成南周的奸细,对她冷漠,警惕,甚至……他幽怨地瞥了穆青暖一眼。
“说来话长。”穆青暖叹道,“三年前我被段濡和南周军害死在南州边境,那座用石子堆砌而成的墓便是穆……”她突然止住。穆祈便是谢华言的事情还是向段宵保密吧。她接着道:“那座墓是谢华言为我所造,是我的墓。”
段宵皱眉不解道:“那座墓我亲手摸过,造的时日并不久,最多半年。谢华言为何隔了两年多才将你葬下,你难道不是三年前就……”呼吸一滞,他未完便止住了口。似乎不想提起她的伤心事,勾起她悲伤的回忆。
“不,三年前我的确死了。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敢多问,当年谢华言冲进战场来救我,我却背后中箭而亡……他却……”穆青暖顿了顿,脸上浮现几丝雾气,“他抱着我的尸体去了东沐,想寻求重生之术来复活我。”
“世上竟然真有重生之术?”段宵呢喃了几声,感慨道,“东沐之国奇术亦多,没想到连这种逆天之术也存在!”这样的国家也是可怕的存在。
“我不知道谢华言用了什么来换,他对此缄默不语。他甚至也不清楚为何我不是重生在自己的身上,而是穆青暖的身上。”穆青暖抚了抚自己的脸苦笑着,“我所知道的便是自己一睁眼却成了穆青暖,而且还陷入了西锦和南周的混战。穆青暖害姐姐受伤,我又以为带兵出战的会是外公,便代替叶瑶上了战场……”说到此,穆青暖话语一转,眼睛瞪着段宵道,“你还未解释为何出兵攻打南周,以及娶叶瑶的原因呢!”
段宵摸了摸鼻子,苦笑道:“你战死在南周,我三年以来没有一日不想攻打下南周为你报仇。然而西锦局势太乱,段烨党虎视眈眈,我也只能冒着杜撰出来的大将军名义亲上战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南周一行,我势在必行的!可是,当看到你的墓时,我的心才真正的死透了。”
穆青暖的疑惑稍微缓解,却听段宵继而醋意道:“说来娶叶瑶嘛,你将叶瑶夸得天花乱坠,我便对她有了好奇心。既然战赢,娶个女将军挫挫南周的锐气,也可以将西锦那些要我纳妃的大臣们闭上嘴……而且这样的奇女子,娶上是人生一大快事。”他偷偷望着穆青暖的表情。
穆青暖听后胸闷闷的,阴沉下脸道:“是不是我不替嫁,你就拥有一个美娇娘了?恩?!叶瑶处处比我好,是不是?”她才不说自己是吃醋了呢!
段宵眨了眨眼睛,强忍着笑意,装作一脸严肃道:“那你从前日日夸着叶瑶,我还以为你日后要娶她呢……我……”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说得漏嘴了,抬眼便瞧见穆青暖憋红的笑脸,她嘿嘿一笑,十分得逞道:“我就知道我女扮男装应该没有任何破绽,你刚才骗我,现在露馅了吧。你以前定也以为我是男子!”穆青暖笑得不怀好意,白皙的手指指着段宵的胸口,身体更是笑软在段宵的身上,她笑得粉红着脸,贴近他的耳边,万分肯定道:“段宵,你原来真喜欢男人啊……”
段宵听闻后,没有生气,眉一挑,反而伸手抓住了穆青暖的手,两人彼此间都靠得异常的近,近得穆青暖清晰地看到段宵漆黑的眼眸中那点点炙热的星光。
他趁着穆青暖不备将她抱起,抬步朝密道出口走去,而那个出口便是他的寝宫——青霄宫。穆青暖被段宵漂亮的眼睛完全吸去了所有的注意力,她还未晃神,自己的双手竟然主动勾住了段宵的脖颈,甚至在她迷迷糊糊一头雾水时,已经被段宵放倒在了床上。
他身体压低,贴得穆青暖极近。凤眼弯弯的,脸上浮现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青暖,我现在就向你证明我喜欢的是女人可好?”
“如何证明?”穆青暖傻呆呆地问着,然而所有的话却被段宵一个热烈的吻给堵住了。段宵不甘于总是唇瓣亲吻,这次他扫过唇齿,温柔地滑入内部,一再品尝。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的,一下子分不清南北,在差点窒息时,段宵才贪婪的亲了亲穆青暖的嘴唇缓缓地离开。
“你怎么吻得那么娴熟……”穆青暖脸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两片嘴唇也被吮吸得红艳欲滴,然而她的眉头却皱着,一脸的不开心。一想到段宵也曾这么温柔地吻过别人,她的心便有些不怎么舒服。
段宵眯了眯眼笑了,“青暖可是吃醋?”
“怎会!”穆青暖鼓着脸。
“毕竟我勤加练习多边当然有所娴熟。”看到穆青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段宵连忙笑着补充道,“儿时,夜间趁你喝思归醉酒时偷亲你多次,你竟未有一丝发觉……也不知是思归后劲太足还是我吻得太轻了……”
“你偷亲我!”穆青暖的脸腾地红了,手指着段宵不停地抖着。这小子果然从小学坏,才几岁呢,竟然就开始动这种龌龊心思!
“青暖……”段宵的眼眸突然变得十足地幽深,“你有一点说得不错……我以前一直不敢确定对你的感情……是因为我有段时间真的以为你是男子,喜欢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并不可怕,可怕的却是那人不但与自己有血缘关系,而且还是个男子。我暗骂过自己很多次,也警戒过自己很多次,可是,我对你的依赖比自己想象得还重……”
“你娶了秋言为侧妃,那一天我真的很不开心,但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纳很多很多妃子的,甚至等你坐上了帝王之位,后宫佳丽三千,怎还会记得我这个傻子皇弟。”他苦笑了两声,“我那时才发现,我多么后悔自己假扮的是一个傻子。不能与你并肩,不能明里帮助你,不能帮你扫平一切障碍。我是一个傻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不开心和烦躁不安时给你带来暖暖的笑意。所以我很羡慕你的暗卫。”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时,便会注意她身边的人。我便开始注意起了谢华言了,或许是同病相怜,我却也发现了他对你也暗生情愫。可是他却没有我那般烦乱。他是如此地那么自然地关心你。我多次观察,多次确定,才将一个怀疑提上了心口。我的皇兄……”段宵望着穆青暖的眼眸笑了,“她……竟是个女子。”
“一旦怀疑了,有些你特意避讳的事情便更加理所当然了。你是女子,自然不是众目睽睽之下溪水;你是女子,自然不能让太医把脉。可是,那时我的心也很乱……”段宵握着穆青暖的手放置在自己的胸口。
穆青暖微微诧异,想缩回手,却被段宵抓得牢牢的,聆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我很想你恢复女儿身,可那确是杀头大罪。你要活命只有继续扮男装,然而你已是太子,将来必是西锦帝王。等你坐上了皇帝,如何圆这个天大的谎言……”
穆青暖垂下眼帘,打断了段宵未完的话语,低声道:“一步错,步步错。我在三年前死去说不定是件好事……”
“你怎么能如此说!”段宵紧握着穆青暖的手,双眼瞪大,泛着血丝,“你可知我三年是如何熬过来的吗,你可知我听到你死讯的那一刻心如死灰的感觉吗……”
声音的哽咽再加上眼中隆起的雾气。多少年了……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哭了……
段宵伸手触摸着穆青暖的脸颊,确认着穆青暖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
“青暖,我真的不是开玩笑的。我喜欢你……不,我爱你。”
他把手伸了过去,段宵拉着穆青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擦,时而落下几许温柔的细吻,穆青暖被他挑逗得醉眼朦胧,段宵的那份告白深深地陷入她的心扉里,竟让她一瞬间茫然了起来。
段宵爱她,她也爱段宵。他们真的能在一起吗?他们真的能有一个孩子吗?
穆青暖试着想把手收回来,但段宵却随之压在了她身上,他们俩贴得极近,鼻尖擦着鼻尖,唇贴着唇,她能如此清晰的感觉到段宵火热的气息喷薄在肌肤之上,他乌黑的墨发垂荡在她的耳边。
她却似蛊惑般吻上了段宵的双唇,轻轻的摩擦唇瓣。段宵见穆青暖第一次如此主动,不由喜上心来,顺势温柔地滑进她的唇舌。
短暂的亲吻过後,段宵深深看了她一眼,看着穆青暖也开始有些不自在,平日里苍白的脸颊泛着粉红,像是能掐出水来。
“好美。”段宵嘟囔了一句,顺势拉开了穆青暖的衣襟。衣衫滑落后,他不断地在穆青暖的身上烙下一个个属於他自己的印记,从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脖颈缓慢地朝胸口移动着,轻轻地啃咬,不疼,有一些酥痒,让穆青暖忍不住的闭上眼睛去享受,很舒服,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酥酥的,让她想得到的更多。
效果显着,穆青暖的身体放松得不能再放松,完全任君享用的摸样,看得段宵的双眼越发暗沉。
直至段宵挑逗她,一直沉醉其中的穆青暖才忍不住的轻哼了两句,手不自觉地轻挡了起来,竟害羞了起来。这张脸红得透彻,那双清澈的眼睛慌张着望着他,似乎才发现两人这么肌肤相亲似乎有些不妥?
段宵得逞的笑了笑,趁着穆青暖脑子迷迷糊糊时,又吻上了她胸口的另一处。
他们现在是在……?
穆青暖想说这句,然而所有的话全被她嗯嗯啊啊的呻吟声所掩盖了。
等到一切事完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踏入了段宵一步步设下的陷阱,这个狡猾的狐狸最终阴谋得逞将她吃抹干净了……
段宵似乎累了,睡得很沉,清浅的呼吸就在穆青暖的耳边吹拂着,痒痒的。穆青暖被他折腾得浑身酸疼,一时间竟没有了睡意。
她抬眼望着沉睡中的段宵,长长的睫毛紧紧地垂在他俊美的脸上,此时安静的段宵竟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不由伸手摸了摸段宵的脸庞。
温暖的触感,皮肤真好。
她眼眉弯弯地笑了,在他的脸上调皮地转了一个圈,玩闹的手却被段宵突然抓住。
被抓包的穆青暖有些尴尬地抬眸,见段宵仍然闭目沉睡着,抓住她的手只是下意识的举动。他嘴里似乎轻轻呢喃着什么,穆青暖好奇地靠近,又靠近,突然她那只被段宵抓住的手被段宵放在了他的腰侧,而他原本放在她脖颈下的手顺势一弯,她一个前扑便紧紧地贴近了段宵的胸膛,然后她清晰无比地听到他在睡梦中喃喃地喊着:“别走……”
她将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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