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宠溺
段宵最近春光满面,那张以往冷峻的面容时而浮现着笑意,心情更是甜蜜无比。
离那次事变已经过去半月了,段宵的幕僚们十分不解,明明失踪的谢振平仍未找到,朝堂上的毒瘤也没有全部拔进,他们的陛下却似喜事临近的摸样。说是喜事,那只有一件,陛下立淑妃娘娘为后了,瞒着淑妃娘娘偷偷进行的,当然现在该称呼淑妃娘娘为皇后娘娘了。
穆青暖一直被蒙在鼓里,知道上了贼床才知。原以为立后一事至少等局势稳定后才会进行,哪知段宵如此迫不及待……甚至……
穆青暖想到此便有些愤愤。段宵这小子装可怜可谓是拿手,那时将她哄得妥妥的,说想要一个孩子。甚至明知她对后位没有好感,还秘密策划了立后事宜,那晚还……骗她上了床!实在是可恶至极。
穆青暖的心怦怦地跳着,想到那时段宵将手放在她的腹部,眼中带笑,温柔地望着她,她的手不由地抚摸了一下肚子。他们已经在一起了,那里会不会有一个小生命即将诞生?
“青暖,你在想什么?还是在期待什么?”穆青暖的脸腾地红了,有种被人抓包的感觉。她将手从腹部移开,轻抬眼眸,见段宵从门口踱着步慢悠悠地朝她走来。他一身白衣,墨发被一根白玉簪子随意插着,墨色的水眸带着暖暖的笑意,整一个英俊潇洒,温润如玉的翩翩美男子,惹得穆青暖脸红心跳着。
只不过这个装扮似乎有些眼熟?段宵竟然扮她以前身为段钰时的穿相,只不过相似的衣服不同的人穿就是不一样……拥有一副好皮囊就是不同!
穆青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俊美的段宵所吸引,无数次地在心中感叹和嫉妒上苍给了段宵一副绝佳的好皮囊,不知又要勾引和诱惑多少无知的少女。恩……自己就是……
“怎么了,可是看夫君看呆了?”段宵嬉笑上前,瞅瞅穆青暖的肚子,瞅瞅呆呆的穆青暖笑道,“青暖是不是也在期待孩子?不过我觉得一晚根本不够,最起码要……”他手一伸,竟将穆青暖轻轻抱起,朝着床边走去。
见段宵越发胆大妄为,话里皆是调戏的语言,穆青暖眼光一闪,在段宵弯下腰将她放上床上时,见他不备,伸手便点了他的穴道,便反身将他扑倒在床上,坐在他的腰上。
“青暖……”段宵喊了一声,被穆青暖点穴并且压倒还不恼,反而情意绵绵带着各种魅惑地望着她。
穆青暖抬高着头道:“之前你哄我上床,现在我可不会那么容易受骗了。那个痛得要死……我……”说道后面她竟然也羞愤得说不下去了,然后转眼间段宵笑得越发开怀,怒道,“我的武功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你现在被我点住可是任我宰割哦!”说完,一转怒意,笑得不怀好意,手指在他胸口打着圈圈。
“哦?”段宵提起了兴趣,一挑眉,颇为耐心地问道,“怎么宰割我?”段宵仰在床上,一脸任君采拮的摸样。衣服在之前一拉一扯中微微松懈了下来,露出胸口春光一片。
勾引!赤裸裸的勾引!
穆青暖瞥开眼睛,伸手将段宵胸前的春光用衣服遮盖好,谁料手却被段宵一把握住。穆青暖一脸震惊,哆嗦着声音道:“你不是被我定住了吗?”
“恩?然后呢?”段宵翻身将她压下,柔顺的长发就这么扑撒在穆青暖的脸上,他眯着眼笑着道,“现在谁是任人宰割的那位?”
段宵武功高到竟然能冲破她的点穴。穆青暖不甘示弱,抬脚就朝男子致命部位踢去。段宵面色灰白,松了钳制穆青暖的手,迅速向后一跃,铁青着脸道:“青暖!你不为我想想,也该为自己的幸福想想啊!”他虽是怒言,幸福两个字更是咬得很强,这么明显的弦外之音穆青暖怎么会没有察觉呢。她恼羞成怒,把床上的东西全都朝段宵身上砸去,完全没发现以及此举有些撒娇的嫌疑,惹得段宵开怀大笑。
“好了,不闹了。”段宵含着笑意接过穆青暖丢来的枕头,移步飘过来,迅速抱着穆青暖。穆青暖白了他一眼,身体还未有所动作,忽然手腕处一凉,她诧异地低头,见自己的手腕处被系上了一串绳子,耳边是段宵淡淡的笑声:“现在,我将它原璧归赵。”
“这个怎么在你这里?”穆青暖疑惑地晃了晃手的相思豆,轻轻道,“我还以为掉了呢……”她将所有散落的红豆都贴身藏着,前几日怎么也找不到还以为是因为秋狩那日遗落了,没想到竟然在段宵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拿去的?
“当日我在青霄宫拾得一颗。那日其实你去过青霄宫的对吧……”
哪只去过,我眼睁睁看你拾起的……
穆青暖低头道:“那日我就躲在你捡起红豆的不远处……”
“你……”段宵不由语噎,心中气愤穆青暖不早点相认,却又无话可说,脸色不由有些恼怒。
他狠狠地将绳子系紧,笑幽幽地不怀好意道:“你昏迷的那段时间饮食起居都有我照顾的,衣服也是由我来换的,所以便在你的怀中找到了剩下的。虽然早就确定了你的身份,但看到了这个,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穆青暖的心思完全被衣服是由段宵换这几个字给吸引住了,连自己何时暴露的身份也没仔细听。
竟然随意搜我的身,穆青暖的脸红的滴血。虽然他们已经肌肤相亲,但穆青暖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以前她作为段钰时,与男子勾肩搭背,同吃同睡从不觉得脸红心跳,反而习以为常。最近也不知道为何,自从作为了穆青暖,换回了女儿身,甚至与段宵肌肤相亲后,一切的一切更是变得有些害羞了起来。
段宵望着脸颊绯红的穆青暖颇为满意,特地嘱咐道:“这次可别在弄丢了。这是独一无二的,我当年特意为你做的……”
穆青暖望着手腕之物,笑得贼兮兮的,不知怎么的,心里似灌了一层蜜,她边说边摇头道:“红豆相思豆,原来当年你就存了那些小心思。好的,我收下了。不会再丢了……”
“青暖不觉得自己也该给我一些回礼吗?”段宵靠近着她,脸颊鼓鼓不满道。“定情信物什么的,最起码双方都得给吧。”
穆青暖眨了眨眼,声音有些轻道:“可我身边似乎没什么东西。”
段宵一勾唇,笑说:“你的东西还不多吗?”他在穆青暖的怒瞪下迅速解开她胸前的两粒扣子,歪着头望着她脖颈的暖玉,醋意横生道,“人家的家传暖玉都收了……”
穆青暖怎不知段宵那怪怪的眼神,她忽然笑不可支。段宵,他在吃醋吗?
她的手不由碰了碰脖颈的玉佩,感慨道:“那时他不知我的身份,只是希望这个暖玉能得到外公的帮忙,让我能在皇宫里过得顺心一点。可惜,直到最后,我都没有用上这个暖玉,也没有告诉外公我就是钰儿。这个暖玉戴的久了,我都快忘记了,是时候该还给他了。”
原来谢华言不比他知道的早啊。段宵的心中不由地平衡了一点。他不由抱紧穆青暖,低声在她耳边道:“青暖,你不会离开我吧……”
这个问题他最近几天已经问了不下十次,每次的每次,穆青暖总是在微愣半响后才慢悠悠地道了一声“恩”。青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时至今日还在犹豫,究竟有什么值得犹豫的……
这次,段宵不等穆青暖回答,直接从穆青暖的发丝间抽取她戴了多日的白玉簪,笑着摇晃了一下,插进了自己的秀发中,随后他在她耳边吹气道,“定情信物我也收了,我们继续之前的事情吧。”
“之前?”穆青暖疑惑。
段宵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穆青暖压倒在床上。炙热的呼吸在她的脸上吹拂着,眼中融有千万种情愫,端得是美不胜收。那分明是在诱惑邀请她!
穆青暖一愣,手不由拂过段宵的眉,拂过他的眼。他那双漆黑的双眸完整的倒影着她的面容,他的担忧,他的惶恐,他的爱恋明明白白地映入在他的眼瞳之中。
他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但却淡淡地蕴含着一丝苦涩,他道“皇后娘娘,快给朕生个太子吧。夫君快等不及了,想早早卸任,终日陪伴娘子啊……”
他想用孩子来束缚她,他在害怕她一眨眼间又离开了他,他至今还害怕着这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他梦里的妄想。所以他极度地害怕当他睁眼后,一切又都消散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满室的旖旎皆被震碎,徒留两人静默对望着,有丝诡异。
“何事?”段宵用被子将穆青暖包成了粽子,挡住了所有的春光,才万分不爽地理了理衣服朝门口走起。
他开了门,脸色阴沉道:“到底是何事,快说!”竟然这个时候过来,真是打扰了他的好事。
凌宇头皮发麻,他怎会看不出陛下此时万分不爽的状况呢。之前陛下和皇后娘娘或许在水**融,此时被他这么一打扰……
他低头,恭敬地在段宵耳边耳语着:“陛下,朝堂上闹开了……”随后,他又悄声低语了几句。
段宵越听脸色越差,嘴紧抿着,面色紧绷。他看了一眼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头的穆青暖,叹了一口气道:“你且在这等我,我速速就回来。”随后,他踱步跟随凌宇而去,而他的脸色也在穆青暖看不到的地方,变得十足的阴暗和严肃。宛如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穆青暖松了一口气,面对太过温情的段宵,她总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每到望着他的眼睛,她所有的拒绝都自动的吞了回去,而自己瞬间变成了小绵羊,自动地跳入了段宵设下的温情中。
段宵他……太过敏感了。
穆青暖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脖颈一串粉色的小印记瞬间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这!!!穆青暖脸色涨红。段宵他什么时候在她脖颈处留下那么多吻痕的。若不是此刻无人,穆青暖说不定羞得找个地洞钻了下去。她连忙把衣领拉高,遮住了粉色的斑斑点点。
门外异样的喧闹吸引了穆青暖的注意,她推开门问道:“外面何事那么喧闹?”
“我才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我!”她还未站稳便被人推倒在地,一时间的晃神,穆青暖的脚不由得扭了一下,身子更是狠狠地撞倒在了地上。
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门口的侍女七手八脚地将她扶了起来。站稳后,穆青暖才定眼望向始作俑者,面露诧异,“谢芸?你怎么在这!?”
“放肆。怎么能直呼本宫的名字。”谢芸墨发散乱,衣冠不整,脸色的妆更是化得诡异的浓烈。她横眉冷对,一巴掌扫了过来,“本宫是皇后,见到本宫还不行礼。”
穆青暖抓住了她的手腕,冷声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放肆。”谢芸根本没有理睬穆青暖的问话,另一巴掌接踵而来,十足的泼妇样。
段宵紧紧地握着谢芸的左手腕处,咔嚓的声音不绝入耳,他还是一如往常的笑容,却骇人的可怕,眼中更是晕染着风暴。“我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但如果刚才那一巴掌你打下去了,你的结局只有死!”
他将谢芸朝地上一扔,转而瞧着穆青暖,上下端视了好几遍,见她毫发无遗,才放下心来。
穆青暖不由地讪笑,“你难道忘了我会武功吗,就那一巴掌我还是躲得过的。”她不由地摸了摸鼻子,刚才的段宵可真吓人。
段宵眨了眨眼,紧绷的心思突然松了一下,低声道:“刚才一心急,一时间没有想到。看见谢芸要打你,脑子一阵乱,也就没有想那么多……”他顿了顿,平复了下波动的心情后又道,“一碰上有关你的事情,我的脑中便乱成了一锅粥,连怎么思考都忘记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穆青暖关切的问。
“朝堂上闹成了一团。”段宵面色僵硬道,“他们说南周皇室有意欺瞒竟然让南周郡主代替叶瑶嫁到西锦,让西锦皇室的面子严重地扫落了一地。而我更是封了你为后,他们更是不满与反对,他们说要以你的头颅来向南周开战。更翻出了成年旧事,说当年我不应该为了美色而与南周停战,应该直捣黄龙,将南周收服。”
“这么严重?”穆青暖呼吸一滞,“这个时候出兵南周实在是太过荒谬,怎会有这种提议!”
段宵冷哼一声:“我怎么会看不出他们之中某些人的心思。现在西锦尚未将段烨的残兵全部收网,若茫然攻打他国,西锦必将不稳。而且西锦的所有军队我没有全部收服,若是派自己的军队去,皇宫由谁来守,若是派他人的军队,万一他们一旦动用兵力不是攻打南周而是转而攻进皇城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我便成了瓮中捉鳖,有苦难言了。”
段宵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他们在朝堂上煽风点火,好似出兵攻打南周必赢,有些莽夫便被煽动,动了那些心思。刚才我将他们狠狠地责备了一番,却又不能说出我此时的窘迫,让人知道我的江山做的并不稳,真是有苦难言。”
“对不起……”穆青暖低声道,“我不知道替嫁的后果竟然会那么严重……如果真因为此,被人找到了理由,那我还是……”
段宵伸手止住了穆青暖未完的话,随意地揉了揉她的发丝道:“你若没有嫁过来,我们便生生的错过了……”
“呵呵……”谢芸捂着嘴傻笑着。
段宵的手一僵,冷眼望向跌坐在地上发丝凌乱的女子,冷声道:“来人,将她拉出去。”
傻笑着的谢芸连忙惶恐地紧缩着身子,颤抖道:“皇上饶命,臣妾不敢了……”她的眼瞳透露着慌张,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拉了拉段宵的裤脚,糯糯道,“皇上今日可要到臣妾寝宫安寝?皇上,你已经好久没有来看过臣妾了……”
段宵厌恶地后退了一步,又道:“快带她离开。”
谢芸顿时透露着害怕,哭腔着道:“皇上,那里又黑又冷,门口还站着好多可怕的人……臣妾不想回去……臣妾……”
哭到一半,谢芸突然吓得跪倒在地上,砰的一声,穆青暖在一旁听着都觉得好疼。谢芸颤抖着身子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臣妾真的不是想要故意害你们……臣妾真的……”
“臣妾不想死……臣妾不想死……”
“说话如此颠三倒四的,她真的疯了?”穆青暖小声问。
“装疯谁不会。”段宵鄙夷不屑道,一点也不为所动。
听到段宵的话,穆青暖不由得想笑,她道:“究竟怎么回事?”
段宵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你昏迷的那段时间,我询问她话,还未用刑,得知谢振平不顾她逃离后,她便用头狠狠撞了柱子。之后好不容易才救回来,太医说,伤了脑子,额头有淤血,所以可能疯了。”段宵用的是可能,因为他假扮过傻子,对于疯傻之类格外敏感和警惕。然而他也观察了谢芸几日,并未察觉出任何破绽,所以他不能十足地敲定她就是装疯。只好心存疑虑,让穆青暖小心为上。
穆青暖闻言望去,见谢芸散乱的发丝下,额头处真有一个丑陋的大疤痕。此时的她吓得不停地磕头,重重敲击地面的声音,额头处已经血肉模糊一片了。
她了解谢芸,她是个极为爱美的女子,若不是真的疯了,怎会不打扮完美便出了房门,若不是真的疯了,醒来后看见自己额头破相了,想必连死的心也有了吧。
“还不来人将贵妃带走?”段宵挑眉怒道。
一旁吓呆的侍女才缓过神来,连忙伸手想要扶起谢芸,可谢芸挣扎着就是不肯听从,额头因为重重磕头而磕破的血更是流的满脸都是。
“她都疯了,你别折腾她了。”穆青暖面色不忍,劝道,“她额头的伤势很重,我来给她上一下药。”
段宵拉着她的手,没让她上前,神色有些不开心,“让别人做就可以了。”
“陛下。”
听到门口有人唤他,段宵皱了皱眉,捏了捏穆青暖的粉嫩脸蛋,有些不舍道:“我不能久留,还有一堆烦心事等着我处理,你切记小心。”
“好。”穆青暖点头应着,呆呆地望着段宵踏步离开,竟有些不舍,甚至盼着时间早早过去,他好回来陪他。她不由笑着摇头,这才刚离开呢……便这般牵肠挂肚……
此时的她不由有些懂了,儿时的段宵站在宫门口等她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她转而望向低垂着头,突然安静下来的谢芸,她蹲下身,柔顺地理了理谢芸的凌乱的长发,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露了出来。
那个疤痕真得很大很丑,发丝下全是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疼……”谢芸条件反射地用左手抵挡,顿时疼得泪眼汪汪。
穆青暖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把左手也给我看看吧。”刚才段宵捏得那么用力,想必连骨头也被震碎了吧,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谢芸看了看穆青暖,犹豫了半响才将左手递给了她。穆青暖撩起了她的衣袖,她的左手腕果然青紫得骇人,高高肿起着。
穆青暖怜悯望着惶恐的谢芸,轻轻道:“谢芸,我来给你上药……”
第五十七章 遗诏
“你要留下来陪他?”穆祈抱着剑,依靠在门边,就这样望着穆青暖,又似没有望着她。
穆青暖犹疑了半响最终点了点头,穆祈眼神暗了暗,低声道:“父皇让我回南周了……似乎南周出了什么事,而我又在西锦呆得时间太久了……”
他终是晚了一步,当年亲眼远看她外嫁西锦,什么也不做,甚至还推波助澜了一把。如今即使知道她是段钰也已经晚了,他知道穆青暖已经爱上了段宵,自己已经错过了她。
他叹了口气道:“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段宵的处境十分不妙。”
“是因为我吗?”穆青暖担忧地问。
穆祈摇了摇头,随后恍惚了一下,才道:“最近民间流传甚广,当年段宵所公布的那份先帝遗诏是假的。甚至还将当年的事情严重夸大了好几倍,说一切都是段宵别有用心,当年真正想要叛变的人是段宵,他杀了先帝和先皇后,甚至血染宫廷……连带将他幼时扮成痴儿的也反复推敲,证实他别有用心,居心不轨。”
“简直荒谬!”穆青暖怒道,“民间怎会流传这种留言!”
“传这条留言的源头便是当年立顶段宵的谢振平。”穆祈若有所思道:“他现在大肆宣扬段宵为了将当年那件事情的真相埋于地底所以才会秘密追杀他,这是他最近选择躲了起来的原因。之前的秋狩也是段宵为了稳固帝位,将手足残杀,赐李太后毒酒。”
“简直颠倒黑白!”穆青暖猛地一拍桌子,“没想到谢振平是如此小人。“
“谢振平身为丞相,在文人文官那类人中颇有威望。那些才子随意说上几句,三人为虎,即使事情的真相不是这般也成了这般事实了。”穆祈望着怒颜的穆青暖问道,“对于这般局面,你该如何帮段宵?以你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好插手,别忘了,你是假扮叶瑶嫁入西锦的穆青暖,多说多错,到时候段宵的罪名少说又要罪加一等了……”
“谢谢……”
“恩?”穆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却听穆青暖继续幽幽道,“段宵在我的面前表现的云淡风轻,仿若天塌下了来,也有他顶着,我根本不必操心。我却不知道,原来他仍然一力顶着那么多事情。不愿告诉我,不愿让我操心。我想帮他……我想陪在他身边,即使尽最后一丝微薄的力量也无碍。”至少,绝不能在他最危难时弃他离去。
穆青暖将脖颈的暖玉取下,轻轻地放在穆祈的手心里,温暖地笑道:“你陪了我那么多年,帮了我那么多年,我从没有那么正经地道过一声谢。”
“华言……谢谢你……”
穆祈苦笑了一声,将暖玉握紧在手心里,“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叫我华言了……你或许不知,其实我刚才私心将这件事情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他的困境,是想让你跟我走的。可惜我却低估了你的感情……”
“段钰,其实我真的很讨厌你。”
穆祈毫不留恋地转身,原本清冷的面色划过了什么,转瞬即逝,快到她根本无法捕捉便已经消散。他长长的衣袖在穆青暖的面前转了一个弯,随后飘然离去,只留下他最后一睹的淡然眼神。
这个在她记忆里一直守护着她的少年如今已经蜕变成了翩翩美公子,他俊美,宁静,内敛,沉着,似乎所有美好的词放在他的身上都不为过。她想,这大概便是为什么秋言思慕他那么多年的原因吧。
遥见穆祈逐步走远,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背影,穆青暖不由苦涩地想,她的谢华言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的时候,爱情真的很奇怪。你爱他,他爱她,她爱的是另一个他……
可是,即便知道穆祈的心思她也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因为她一心一意爱的人,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早已占据她的心尖,很难拔除。
“舍不得?”段宵的眼神暗暗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醋,嘴唇撅得高高的。
“你何时来的?”穆青暖惊讶,眨着眼睛问道。
“我站在这好一会了。你怎么才发现我。”他话中满是委屈,眉眼间是浓重的疲惫。
“你很累?”穆青暖悄然靠近,伸手揉了揉段宵的眉间。段宵颇为享受,顺势坐在了椅子上,享受着穆青暖难得贴心的服务。
然而正当他舒服之际,穆青暖却不动了。他抬眼疑惑地望她,见她眉头紧皱,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他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别担心,没事的。”
穆青暖却摇头,逼问道:“谢振平手中有遗诏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你说你当年模仿父皇的笔迹制造了假的遗诏,那为何不将真的销毁掉?”
“先帝弥留之际并没有说过遗诏之事,我当时为了稳坐皇位才出此下策。谁知谢振平还有这么一手。”
“若他手中的遗诏是真的,当年父皇究竟何时写下的遗诏,又希望让谁称帝……”
穆青暖在那苦思冥想,段宵却揉了揉她的脑袋道:“这还用说吗,当然是皇兄你啊……否则当年先帝怎么会立你为太子……”
若只是遗诏,这并不可怕。怕就怕……
“启禀皇上,京城外有军队靠近。”
段宵猛然站起,急急道:“快点把守。”大军靠近,一路上闯过多少城池,竟然等到了京城外才有人传来消息。谢振平那个家伙,竟然能让人将这种消息拦截下来,可见朝堂中的同党仍然未清理干净。
他的话音刚落,凌宇急急地冲了进来,跪下行礼,“启禀皇上,京城守城将领见到谢振平不战而降,城门大开,大军已入城。”
“混账东西!”段宵气恼地踢了一下椅子,一扫之前冷清的面容。不止朝堂的官员,连武将也买通了不少。
“如今谢振平带领谢家五万大军和李家三万散兵,已经向皇城逼近了。”
“皇城有多少士兵?”段宵冷声问道,眉目肃然。
“只有两万。”凌宇缓了一口气道,“谢振平着人一路上喊话,搬出先皇遗诏,说陛下当时是篡位坐上皇位的,是谋逆,甚至让一些当年攻破皇城的老将诉说陛下当年如何残忍地在皇宫里杀人,此时正以清君侧的名义讨伐陛下。他还说……”
见凌宇犹豫不止,段宵的情绪波动的比较大,他双手紧握,大笑问道:“他还说了什么?你说!”
凌宇一咬牙道:“他还说什么只要不抵御者,一律不杀,否则,一旦皇城攻破,诛杀九族。两万对八万,现在军队里的士兵都十分动摇,军心涣散。”
段宵闻言后,抿着嘴不答,嘴角微微上扬一个讽刺的笑容。谢振平这攻心之术实在是高。
凌宇垂头道:“陛下,现在是如何是好?“
“打,开战。”段宵冷笑道,“由朕亲自出战,振奋军队涣散的士气!”
他转身抚了抚穆青暖的脸颊,有些依依不舍道:“青暖,你在这里等我。”见穆青暖依然愁容不展,段宵对着她的唇瓣亲啄一下,道:“放心,没事的。你的江山,我会为你守下的。这是我对你的诺言。”
“恩。”穆青暖强颜笑着,“我等你。”
段宵亲上战场,以一敌百,顿时扭转乾坤,振奋士气,虽只有两万亲兵,但皇城易守难攻,外围的军队很难突破,一瞬间战场宛如成为了一场死局,两方都攻克不下,都僵持住了。然而段宵却在听到一个消息之时,大惊之色,连忙急返回宫。
“你……有什么心事吗?”谢芸怯怯地靠近,疑惑地问道。
穆青暖看了看如今已对她熟稔的谢芸,一连几日皆来她寝宫游玩,问她为何来找她,谢芸怯怯道,说是一个人无聊,想找人聊聊天。她疯了快一个月了,有时候讲话时还有些错乱,但很少疯得又哭又叫的。
此时穆青暖望着她,竟不由得想出了一个卑鄙的想法。若将谢芸押解到战场上,谢振平会不会降?
她的手不由轻抚了一下谢芸的脸颊——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穆青暖叹了一口气,在谢芸疑惑的目光下收回了手。谢振平得知谢芸被囚禁在宫中,既然不来救她,甚至自己外逃,想必早已将她舍弃了。
谢芸已经疯了,又何必让她遭受这种磨难。
“没事。”穆青暖笑道。
“我……渴……”谢芸指着自己的喉咙支支吾吾道,然后小跑至放茶壶的茶几处,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随后用袖子胡乱地摸了摸嘴唇,将杯子放回了远处。
穆青暖见之笑了笑,随后笑望着谢芸被一只蝴蝶吸引了视线,开怀得追逐之,然后噗通一声被门框绊了一跤,随后她仿若未感伤痛般地站起,继续追逐着蝴蝶,渐渐地从穆青暖的视野里消失了。
现在穆青暖的一天十足的无聊,她每日每夜都坐在门口等着段宵,有时候等着累了,便迷迷糊糊睡着了,谁知一醒来已经在床上了,身侧还残留温度,而人却早早地离去了,连面都没有见上一面。
现在的穆青暖虽坐上了皇后之位,但与后宫中的其他妃嫔从未有过来往,甚至连让她们向她请安的礼也免了。虽说段宵的后宫便不庞大,但穆青暖每每看到那些莺莺燕燕便头疼不已,只希望眼不见为净。自己私心地还是希望能与段宵一生一世一双人,段宵也许诺从此以后只会有她,然而真相却是段宵在娶她之前已经有了其他的妃嫔,那些已经纳入宫中的女子的事实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而今日段宵回来的特别早,穆青暖远远地便看见段宵的神情严肃,满脸的疲惫,她还未迎上去,便见他踏步而来,还未说话便拉住了她的手,慎重道:“青暖,这里危险,我让凌宇带你先离开皇城,离开京都。”
“出了什么事情?”穆青暖摇摇头,否决道,“危险?两军僵持,谢振平不一定能攻破皇城,说危险还为时尚早。只要打持久战,将敌军的粮食耗费,这战要赢下虽需要费些时日但并不代表我们必输啊。你为何如此灰心丧气,这完全不是你的作风……”
段宵抿着嘴许久后才叹气道:“若只是谢振平又有何而惧!现在西锦内乱,东沐竟然派兵而来,连北亭也蠢蠢欲动。谢振平那个老贼竟然将边关大开放东沐大军进入,已经进入玉门关了。为了消灭我而引狼入室,实在是愚蠢!”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面立刻应声而碎。
穆青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道:“十日便能到皇城了。谢宁早和我提起谢振平与东沐的皇室在暗地中秘密联系着,没想到他竟然大胆到放东沐军队进西锦。他疯了吗?东沐大军而入,西锦完全是任宰割的肥肉,岂不成了东沐手中之物。”她平复了良久心中的怒气,问道,“东沐多少大军?”
“十万。”段宵皱着眉头道,“东沐两年之前新皇刚上位,叛党刚清,国内局势稳定不久,急需物资和人才,所以才出兵而来。但又因为自己内部内乱不久,所以并未派出几十万,只派出了十万大军。”
“北亭和东沐一直不和,如果北亭蠢蠢欲动,不如引北亭而来,引得乱战?说不定能借北亭之手解决东沐的军队。”
段宵摇了摇头,“你遗留了三年的时光,所以并不知一年半前,北亭和东沐两国产生过多次摩擦,眼看就要交战,谁知,东沐派了一名使者去北亭后,两国竟然不战而和,成了之交之国,并签订了百年不战的协议,实在是奇异。”
“究竟是那位奇人竟然如此简单地搞定了两国。要知道北亭与东沐之仇可存在了上千年……”这两国千年前原本是同一个国家,而后才分裂的。这两国皆是女尊国,以女子为尊,女人娶男人,女主外男主内。两国皆是完全与西锦和南周反过来的国家。
“是位女子。”段宵颇为感慨道,“能与北亭的女皇结拜成了姐妹的女子岂是凡人。”
“我知道。”北亭的女皇向来以凶残出名的,她宫中男色众多,不仅从北亭国内虏获男子,甚至还打起了其他国家的注意,闹得人心惶惶。所以当年父皇派外公与南周叶战将军一同出兵,便是以北亭女皇凶残不忍残害男性为由的,试图攻占北亭,然后与南周瓜分之。可惜战虽赢了,却并没有一口气吞下南周,且不说东沐后来阻扰,之后北亭也对西锦和南周实行了许多次报复……”
穆青暖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由扑哧一笑,“众所周知,北亭女皇甚爱男色,她若真的将东沐大军打跑,万一她将你抓到她的后宫去,我可怎么办啊……”段宵那么俊美,穆青暖实在有些忧心忡忡。
段宵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佯装怒道:“莫要胡言。就算要解决东沐大军,我也不会引北亭这狼入室的。青暖,你不在的三年,发生了很多大事。据我得到的消息,北亭的女皇性情大变,以和从前传闻的不一样了……”
“你是不是对她有意啊?”穆青暖笑了。
段宵无奈地瞪了穆青暖一眼,“有了青暖,我还要别人作何。”
“好了,不闹了。”穆青暖收回笑脸,郑重道,“东沐和北亭都想趁着西锦内乱瓜分西锦,而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
她握紧段宵的手,宛若发誓般道:“我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逃离的,我与你同在。”
段宵反驳的话还未出口,穆青暖便接着道:“东沐十天即到,若是将西锦的兵力集中,一拼,反而有赢机。这里是西锦的地盘,我们熟悉所有的队形,对方是十万大军,但爬山涉水从东沐而来,想必早已倦怠。我还是那句话,断他们的粮,待他们几日未进食,将他们围困起来后,一而战,再而衰,三而竭,等时机一到,突击开战!”
“我知,可是……”段宵仍然愁眉。
“是的,我知道你心中所想。”穆青暖顿了一下,只觉得说话后,喉咙十分口渴,便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她轻抿一口后,道,“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西锦的军队分散。你手上的一支军队,谢振平手上的,还有李家残党。别说团结一致对抗东沐了,连东沐大军就是谢振平引来的,想必李家得知段烨一死,为了报仇,也无所谓西锦灭不灭亡了。要劝服他们共同退敌实在是难上加难,可谓是不可能。”
段宵点头着,穆青暖几乎将他心中所想全部说了出来。
“擒贼必擒王,若是东沐到来之前将谢振平抓住,想必有一线转机。”穆青暖转念又想道,“他是以你三年前叛变弑兄弑父夺帝为罪名清君侧的,军队的士兵和京城的百姓肯定被他的谎言所蛊惑,这对你大大不利。但他引东沐而来,这完全是想让西锦走向灭亡,其用心歹毒若是能让他人知晓,想必也有弃暗投明之人。”
“东沐大军压来,这消息会闹得人心惶惶,实在不是良策。”
“这消息迟早要让人知晓的,特别是谢振平现在手中的军队士兵们,除去李家的人,他们多数都是我谢家的,是我和外公一手操练,我实在不想与他们刀剑相向。”穆青暖又喝了一口水,道,“你先派人在外散发消息,将谢振平和东沐如何如何暗中密谋,甚至可以将三年前谋逆的脏水全部反泼还给他。到时候他心中一慌,必会露出马脚。段宵,我知道你武功高强,若你能潜进他的附近,将他一把抓获,所有的难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说得实在是太累了,穆青暖又连续喝了好几口水,她见段宵迟迟不答,便疑惑地抬头望之。段宵的眼睛漆黑如星,深邃得似要将她吸入,她不自觉地轻咽了一口口水,引得段宵的眼神更为深邃,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着。
穆青暖完全不知自己那湿润的水唇是如何在引诱着段宵,她尴尬一笑,将水杯递进,道:“可是口渴了?”
段宵顺着杯口红印将水一仰而尽,随后亲了亲穆青暖的嘴角,眼中染着笑意,“娘子真是聪慧,等待夫君的好消息。”
穆青暖点了点头,难得回亲了段宵一次,道:“好,祝你荣盛归来。”
穆青暖知道自己再怎么强求,段宵也绝不会同意带她出战的。她是他的软肋,若是有人以她相挟,想必还未开打,段宵便输得一败涂地。所以为了避免自己成为他的绊脚石,最明智的决定便是留在宫中,留在他的保护圈里。
穆青暖突然感觉有些困意,想来自己几日等着段宵,不免有些困乏了,她手支撑着脑袋,一下一下的,不自觉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脑袋一歪,头落到桌子上,发出一声重响。
好晕……
穆青暖捂着脑袋,只觉得那里疼得发麻,她想站起身躺会床上,全身却似抽空了力量,竟连抬个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昏昏沉沉,似醒非醒。迷迷糊糊之中,她似乎听见有人接近,她轻抬眼皮,朦朦胧胧地望着对方,这个人的容貌真是眼熟,她似乎在看自己一般,穆青暖不由乱想着。
“穆青暖,你可是要睡了?”谢芸向她走进,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抬手便向穆青暖的脸打了一巴掌,穆青暖的脸立刻红肿了一片,可想而知那一巴掌,谢芸用了多大的力。
“现在可醒了?”穆青暖被人打得有似清醒,瞪大着酸疼的眼睛,总算清清楚楚地看清了谢芸脸上的满满浓浓的冷嘲热讽。
见谢芸抬手又是一巴掌,穆青暖想抬手制止,可是此刻全身无力的她又硬生生地吃了谢芸的一巴掌。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难受ing……太痛苦了,昨晚7点就睡了,幸好周五周六卖力存稿了……
我决定了!如果感冒好了,这周就日更!!!(保佑我……感冒伤不起啊……)
隆重的介绍下两篇新文的女主:
【东沐派了一名使者去北亭】使者就是以后东沐篇新文的女主哟!!【这文完结后,就是写这篇的】然后北亭篇的女主就是北亭女皇~两文都是穿越女尊,是姐妹篇。
第五十八掌 生与死
穆青暖被打到了地上,嘴角立马显出了血丝,她僵硬着嘴唇,一字一句道:“你……装疯!”她果然太过相信谢芸了,竟然吃了如此的亏。她也早该知道,这个被后宫磨砺过的贵妃谢芸早已不是她温柔娴淑的表妹谢芸了。她的险恶用心以及诡计早已在一次次失败中成长了起来,甚至不惜毁坏自己引以为傲的面容来装疯卖傻博取最后的胜利。
“谢芸,你虽处处陷害我,我却从未责怪与你。如今,你父亲害得西锦陷入灭亡的水深火热之中,而你又做出此番作为。谢芸,你们是要遭报应的!”穆青暖将口中的鲜血咽下,怒道。
“哈哈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什么报应,什么天谴,全部都是假的!”谢芸从怀中掏出匕首,眼神冰冷,笑得不怀好意,“你对我好?别骗我了。若不是你,皇后之位便是我的,若不是你,我谢芸又怎会到如此地步。穆青暖啊,穆青暖,你获得恩宠又如何,如今西锦两面受袭,段宵岌岌可危,固然赶不及回来救你。你说……”
谢芸将剑尖抵在穆青暖的胸口,来回滑动着,恶毒地笑着:“你说,若段宵回来后看见你已经死了,会是什么表情呢?”
会是什么表情?
穆青暖不免有些恍惚,大概……段宵他又要再一次经历如三年前般的苦痛吧……
她还未仔细想好,甚至连劝解谢芸的话也未说出口,那把匕首已经毫不犹豫地朝她的心窝捅去,直直地扎进她的心扉。
这一刻,穆青暖疼得脑袋一片空白,却死咬着唇,忍痛不让自己呻吟出声,也忍住疼痛不让自己在谢芸面前轻易落泪。
望着穆青暖血染衣襟的惨状,谢芸笑得越发好看,眼里却透着恨意和悲伤:“都是你!都怪你!都是因为你!穆青暖,我恨不得早些亲手处决你!也是因为自己想亲自下手,所以我只下了无色无味的miyao,而不是毒药!”
穆青暖扯了扯嘴角的笑容,淡而忧伤。她一直以为,谢芸再怎么迫害自己都是被因为入宫为妃不愿与她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甚至谢芸所做的一切,她都责怪是后宫的错,是后宫让一个善良的女子变成了现在这样。
现在她不由有些动摇,是不是她把人都看得太过善良……
穆青暖虚弱地倒在地上,开口轻笑道:“谢芸,你还是晚了一步,把我杀了又如何,你还是与后位无缘了。我一死,段宵必会派人追查,必会查出你是装疯卖傻……”说着,她笑了,“他必会为我报仇,今日你对我所做之事,他必会百倍还之!”
谢芸嗤笑一声:“父亲已经和段宵势不两立了,我怎会还继续留在这里。待父亲攻破皇城,段宵最后还不是任我宰割。他捏碎我手臂甚至害我不惜毁容保全性命的做法,我会一一还到他的身上的!”
穆青暖垂下眼,虚弱疼痛无比的她只觉得说上一句话便要气喘几分。
“我说了,你还是晚了。段宵设局亲自手擒谢振平,想必外面早已流言四起,谢振平与东沐密谋一事……”说道一半,穆青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因为她突然想到,谢芸将药下在了水壶里,而她大意地将水杯递给了段宵。段宵他……会不会出事?!
她捂着胸口,血因为激动不停地咳在地上。
谢芸的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却突然又镇定了下来,她自信灼灼道:“你知道那份遗诏吗?”
穆青暖疼得已经挪不动嘴唇了,只听谢芸冷笑了一声又道:“段钰已归,又拥有先皇遗诏。父亲是辅佐帝王正主的,怎会是要让西锦覆灭的人呢。东沐大军到来,只不过是帮助段钰消灭密谋夺取帝位并弑父弑兄的叛党段宵。你说民心向着何处?”
“段……钰……?”穆青暖颤着唇不确定地反问。
“自然是西锦前太子段钰。”谢芸闪了眼睛道。
穆青暖完全被谢芸那句西锦前太子段钰给惊呆了,胸口的疼痛使她的头脑发胀,一瞬间理不清头绪。
算准了段宵一时半会回不来,而侍卫都在华容殿外围,并不在这个房间的外面,所以此时无人会发现这里的动静,谢芸便站在重伤的穆青暖身前冷嘲热讽了一番。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听闻外面有脚步临近,她猛然一惊,连忙又在穆青暖的腹部补了一刀,随后就如幽灵一般,消失在华容殿中。
穆青暖静静地望着不知为何突然返回的段宵,眼睛忽然模糊了起来。
他没事,幸好。若是因为她递过去的那杯水,段宵因此遭遇危难,她即使死了也会不断地责怪自己。是自己失误,轻信了谢芸。
段宵的神情十分疲惫,神色憔悴,他慌张地冲进了房内,在看见倒在血泊里的穆青暖时,眼睛猛地紧缩了起来,一阵恐惧涌上他的心头。他急忙朝穆青暖走去。
“青暖?青暖?!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这样?”那些侍卫呢,那些宫女呢?宫中已经松懈到随随便便就让人闯入寝宫刺杀吗?
穆青暖拉耸着眼皮,只觉得力量似乎就这样离她而去,但是即使这么瞧着他,便觉得思念有如潮水,汹涌滂湃袭来。明明也才刚分别不久。呵……她不由想着,或许这次是真的要分别了。
她……突然……好……不舍……
穆青暖还未出声应答,鲜血已经顺着嘴角滑落,眼泪也啪啦啪啦不断地滚落。她的脑子一阵昏沉,只觉得眼皮开始沉重,蓦然觉得双臂一疼,竟被段宵紧紧地抓住。
穆青暖睁开眼,便见段宵紧紧地抓着自己,动作小心翼翼也不失温柔,神色紧张无比。“青暖,是谁伤你如此?”
段宵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谢芸是吧!是她在茶里下药!”能靠近穆青暖的人都是段宵极为信任的,除了装疯的谢芸。所以不是她还会有谁!段宵紧握着双拳!
刚才,他暗中设了局准备生擒谢振平,然而在局布好不久,他忽然觉得浑身无力,身体软绵绵的一丝功力都使不出来。他连忙锁了几处大穴,用内力把残留在身体里的药物逼出。
自与穆青暖分别后,他并未进食,唯一无防备的便是在穆青暖那里喝了一杯水。但是……他是绝对不会相信是穆青暖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下药害他的。那唯有别人事先在水里下了药,想要害穆青暖,或者,想要借着穆青暖的手下药害他。
一想到皇宫里还如杀招等着穆青暖,段宵连忙丢下了精心准备的局,马不停蹄从外面赶回,直奔华容殿,谁知,竟然还是晚了一步!
“太医,快来人叫太医。”见外面久久无人应答,段宵跑到华容殿外抓着一个宫女吼道。
“青暖,没事的,我帮你包扎伤口。”段宵为穆青暖点了穴止住了血后,将穆青暖从地上抱起,轻轻地放在了床上。然而只是这么轻轻一放,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她的鲜血。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手也有些颤抖,“我会杀了谢芸!让她尝受千万倍你所受的痛苦!”他捧在手里舍不得伤害的人儿竟被谢芸害得如此狼狈!让他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穆青暖想对他笑一笑来证明自己并没有多严重,可是连嘴角上扬的力气也没有了。
段宵凝神为穆青暖止血,比帮她将体内残留的药物逼出。穆青暖软绵绵地躺在他的身上,双眸紧闭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直到半柱香的时间,血才慢慢止住。这时,穆青暖猛地睁眼,重咳了一声,一滩鲜血在地上触目惊心。
谢芸下的便不是什么致命的药,因为无色无香,类似软骨散之类的。所以穆青暖并没有发觉,而段宵从未想过要提防穆青暖手中递来之物,所以也根本没有仔细观察就一仰而尽了。
见药物逼出,段宵心中的石头落下了大半。他刚才在全身无力的情况下为自己散尽药力,此时又运尽了全身的力量为穆青暖散药,额头因而布满了汗水,整张脸也苍白了下来。
“青暖没事的,太医马上就到了。”段宵虽这么宽慰着半睡半醒的穆青暖,然而自己心里却早已将许久不来的太医千刀万剐了。他所不知的是,今日在太医院值班的是曾经为谢芸就诊的徐太医,而徐太医早已和谢振平勾结,此时得到消息,更是有意拖延。
突然,段宵眉目一寒,轻轻地将穆青暖放平在床上后,向门口走去。门何时关上的?他为穆青暖治疗时没有分心,因太过专注竟未有发觉这个。
突然门缝下烟雾弥漫,段宵咳嗽了几声快步朝门走去,想推开门看看外面究竟出了什么事,然而门纹丝不动,竟然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段宵气恼地用力地砸了一下门,突然手一烫,他后退了数步,寒目凝锁着门缝下渐渐涌起的火焰,他怒喊道:“谁在外面?”
“哼,是我。”谢芸在外面拿着火把冷笑着,“华容殿附近的人早已在你神不知鬼不觉中换成了谢家的人马。我装疯多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将穆青暖杀死,让你心乱后,自己趁乱逃出宫外。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穆青暖在这个绝对不会回宫的日子回来了。甚至还全心投入为她治疗,倒让我有了可趁之机!”
“阴险女人!”段宵怒骂。
“你准许自己装傻,难道还不让我装疯,我只是学陛下你的招数罢了!”
谢芸嗤之以鼻,随后她将所有的稻草堆在了华容殿四周,望着熊熊燃起的火焰,笑得双眸发红。
“段宵,你今日就命丧在此吧。”她将手中的火把朝门一扔,跟随着几个人朝华容殿外走去。她的嘴角浮现着得逞的笑意,仿佛段宵和穆青暖必定命丧于此。
“谢芸,待我出来后,必是你的死期。”段宵望着熊熊火焰阴沉下脸,思绪不顶。穆青暖重伤严重,虽然点了穴勉强止住了穴道,但不宜剧烈移动,否则伤口会再度崩裂。
他叹了一口气,幸好自己察觉不妙回来了,幸好这里是华容殿……否则后果他不堪设想。
段宵转身,见穆青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亲亲吻了下她的唇,呢喃道:“没事的,有我在。”
穆青暖柔了柔眉眼,应了一声后,又缓缓地闭上了眼。
段宵推开一个砚台,一道密道应声而出,随后他抱紧了穆青暖快速地钻进了密道,直朝着他的青岚宫奔去。
“青暖怎么样?”
“回陛下,一剑伤及心脉旁,另一剑正巧被一个令牌挡住,化掉了几分力。现在心脉平稳,已经度过了安全期了。过几日便会醒来。”
“好。”段宵点了点头,严肃冷冽的面色终于平缓了一点,他转头问向凌宇,严肃道:“谢芸抓到了吗?”
“由于谢家的人接应,贵妃娘娘已经成功逃出宫了。”
“她不是贵妃!”段宵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原以为谢芸心思简单,青暖有身怀武艺,对上青暖定是站着上风。我却没想到谢芸比她爹有过之而无不及。竟然使用了下药的阴险招数。”他果然还是低估了谢芸的心机,若非他大意,宫中的戒备怎会如此松懈,让谢芸有机可趁了。
“陛下,还有一事臣要说明。”望着段宵寒冷的目光,凌宇低着头道,“生擒谢振平的事情也失败了,由于这次失败,谢振平更为警觉,身边更派了不少高手,臣想,机会已经错过了,很难有那次机会了。”
段宵冷冷道:“比起生擒谢振平的事,青暖的事更为重要。若是当时我不回来,现在我看到的就是她的死尸,那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
段宵说的最后一句,凌宇根本没有完全明白。陛下和皇后突然如此契合,陛下甚至将她看得比自己还重,比西锦还重,跟以前简直是天壤之别。
“谢振平和东沐勾结覆灭西锦的谣言,现在如何了?”段宵寒着脸道。
凌宇犹豫了半响,低头道:“陛下。大事不好。流言不攻自破了……”
“什么?”他惊讶,急急出声,“怎会如此。”证据确凿,怎会不攻自破。难道谢振平没和东沐勾结?!
凌宇苦笑,“陛下,现在民间全部倾向谢振平一边。有一个很糟糕的消息,前太子段钰已归,又拥有先皇遗诏。谢振平以辅佐帝王正主为由清君侧,是民心所向。他向百姓辩解东沐大军的到来,只不过是帮助段钰消灭密谋夺取帝位并弑父弑兄的叛党,并不是流言要覆灭西锦。”
凌宇顿了顿,偷偷看了看一瞬间呆住的段宵,继而道:“太子段钰在民间威望甚高,他连年胜战,归锦时百姓皆是簇拥而上。大家原以为他三年前战死南周,想不到竟然未死,此时更是召集他的谢家军旧部,夺回他该有的地位,已经向陛下你宣战了。”
凌宇在心中为段宵着急着,然而段宵闻言后却笑了。
“段……钰……吗?”
皇兄在民间的威望他可是十分清楚,当年为了在城门迎接她,他可是清晰地看到那满潮涌动的人**,那敬仰崇拜的眼神。
段宵继而含笑地望了望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穆青暖,冷然道:“谢振平的这一出计谋,真是好妙!”
若不是早就知道穆青暖便是段钰,他或许在看到假段钰的那一瞬间,他便不战而降,亲手将这个江山交给一个冒牌货了!
“朕到要看看,三年不见,朕的皇兄变得什么样子了!”段宵虽笑着,眼中却带着十足的冷意。
“陛下。”凌宇高高出声,不满道,“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明日早朝,大臣们想必皆听说了此事,明日的朝堂一定乱成一锅粥,质疑陛下的声音一定不断。且不说南平王党羽未除,在朝堂上煽风点火,还有一些位高权重的老臣原本就对陛下上位不满,原本就倾向段钰太子,此时谢振平拥护段钰已归,对于陛下可是十足的障碍啊。”
凌宇眼中一寒,“不如臣派人暗杀段钰来解死局。”他想的简单,认为段钰一死必无人成为段宵的障碍,可这么做反而更糟。
段宵含笑的脸沉了下来,“虽然说段钰是假的,但若此时段钰一死,众矛头一定对准朕,认为朕虚心才派杀手刺杀!”他怎会让若假段钰以段钰的名义而死,甚至是他所杀。
段宵紧握双拳,即使知道对方是假的,但他发现自己竟然下不了手。可恶!
“陛下怎知段钰是假的?”凌宇突然一喜,“那只要证明这个段钰是假的就能将局不公而破了!”
“为何要证明他是假的。”段宵冷哼一声,“他如何证明自己是真的?段钰三年究竟去了哪里,他能回答出来吗?”
是的,只要对峙和逼问,还怕假冒的不露出马脚?!
第五十九章 真假段钰
第二日,西锦朝堂。
“陛下,民间传言是否是真的?”一文官恭敬地问道。
“你都说的传言了,怎会是真的。”段宵冷笑。
“臣认为陛下三年前的登帝有诸多疑点,可否将三年前的遗诏再向大家公布一下?”礼部尚书出列质疑。
段宵没多少什么,抬手就命人拿来了那份遗诏。
“你可仔细看看这遗诏是真还是假!”段宵坐在龙椅上笑着,表情十分沉着,他知道自己模仿笔迹绝对让人看不出破绽,完完全全能以假乱真。
果然,礼部尚书皱了皱眉后,将遗诏递给附近的人一阵絮絮碎语,甚至还叫来了太傅太师,一些熟知先帝笔迹的老臣前来查看。
“这字迹……的确是先帝的……”
“竟……真的是先帝的墨迹……”
他们说得很轻,但段宵耳力极佳,将他们的谈论尽收耳底。看样子他们果然有备而来。段宵冷笑,幸好三年前弄假遗诏时虽急急忙忙,但该有的步骤和注意事项他都一一校对仔细确认,这也是为何李燕和谢振平同时被他蒙骗的原因。
只不过,段宵十分怀疑,谢振平手中的遗诏又是从何而来?先帝当年竟然真的下了诏书?!若真的有,这种能威胁他就范的东西为何谢振平此时才抖出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眼看质疑遗诏的真假失败后,兵部侍郎出列询问道:“段钰太子真的回西锦了吗?”他这一出声,瞬间激起千层浪花。不少的惊讶声接踵传来,有不少武将更是激动了起来,眼中闪着热血。
武将的心思总是比较单纯。他们皆以强者为尊。所以他们对于靠装傻欺瞒世人博上位的段宵并没有好感,当然那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段宵的真实实力。他们对于花花大少段烨更是鄙夷,对于没有进取心的段旭没什么感觉,但对于太子段钰就不同了!在他们眼里,太子段钰可是他们眼里的战神。他竟然未死,他竟然要回来了?!
他们恨不得段钰太子连忙回来,将这个段宵小白脸踹下皇位,随后振兴西锦,繁荣西锦,平定其他几国。
众人的目光全部看向了王座上一脸镇定的男人,似乎十分期待他的回答和他的反应。
段宵的唇颤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况似欣喜道:“皇兄回来了?若是真的皇兄,朕必然会赐以“王爷”称号,赏封地,赐千金。”没想到兵部早已与谢振平勾结,而武将们原本就更倾向与皇兄,此时被人怂恿想必已生出谋逆之心。若他反其道而行,只会激怒他们,不如顺着他们的想法来佳赏他的“皇兄”,只不过……
“只不过,皇兄在三年前便战死在了西锦,当年随去的大部分士兵也皆战死在那。回来的真是皇兄吗?还是有人顶着皇兄的名字趁此大乱!”段宵犹疑地反问,语气十分怀疑。
“自然是真的段钰太子……”
段宵灼灼逼问道:“若是真的皇兄不如与朕和大臣们对上一二句,若皇兄手上的是真的遗诏,若众臣皆认为皇兄比朕更适合做西锦帝王,朕不介意将皇位拱手相让。”
是的,如果是真的段钰,这个西锦本就是他为她守下的,本就是她的。只要她向他提出来,这个皇位拱手相让算什么,这个天下还给她算什么,即使要他的命又算什么。
但是他不容许,不容许有人用皇兄的名义来要挟他,不容易有人用皇兄的名义导致她最爱的西锦覆灭!
“陛下说的可是真的?”大堂口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段宵闻言望去,见谢振平站在门口目光阴冷的望着他,他随即回以冷笑。
他终于将这老狐狸钓了出来。他早就知他会潜进皇宫,可惜的是,谢振平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他向后做了一个手势,命人在朝堂外围派兵围住。看谢振平如何插翅难飞。
“谢丞相,朕等得你好苦。病可好了,终于知道上朝了?”段宵低垂着眼睑,含笑道。
“陛下将臣围追堵截,就是想让臣不说当年之事。今日,大臣皆在,为了当年的真相,臣豁出去了。”谢振平上前一步,朗声道,“恭请段钰殿下。”
背着光,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进。那人一身月白的衣裳,墨发被缎带束扎,眉目清秀,嘴角微弯。只是往那一站,似是敛去了所有的风华。
“太子……”
“真是殿下……”
“段钰殿下……”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那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大堂上炸开了锅,段钰微微一抬手,亲启唇瓣道:“大家安静一下。”所有的喧闹声竟然在一瞬间止住了,可见段钰在大家的心中多么有威严。
段钰看着王座上有些呆愣的段宵,轻笑道:“宵儿怎是这幅神情,莫非不记得皇兄的样子了?”
那语气,那神情,竟和记忆中那人一模一样。
段宵苦笑一声,揉了揉发疼的脑袋,将不断干扰他的回忆丢至一旁。
他冷下神情,道:“别叫那么亲热,你如何证明自己是段钰,又怎么解释你失踪了三年才归来?”
“大家应该知道本王替父皇出使南周……”段钰娓娓道来,忽而感伤道,“谁知后来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大皇兄竟然叛变,而本王被段濡截杀在南周,一时间赶不回来。在杀了段濡时,却被段濡戳中了心口处,重伤昏迷。后来便被当地的南周百姓相救,才重获新生。这也是为何大家迟迟找不到本王尸体的原因。本王根本没死,当然见不到尸体!”
段宵抿着嘴。段钰口中的前半部分与他从南周得到的消息甚至和穆青暖口中所讲的完全重合。但他也知,谢振平早就安插了细作在南周皇帝的身边,谢振平若是能从细作那里得知消息,那么这个假段钰必然也能知晓。还有段钰的最后一句,当年他的确多次派兵寻找段钰的尸首,就是因为迟迟找不到,他也不断地欺瞒自己段钰并没有死,她一定被谁救了。然后,现在这句话竟然成了假段钰反驳他段钰未死的理由。
“半年后,重伤痊愈,本王便回了西锦。大家一定疑惑为何本王此时才归!”段钰看着段宵,深邃的眼眸暗藏着恨与冷冽,“朕见七皇弟得到遗诏即位,父皇母后仙逝,而自己战死南周的消息已成定局,便隐性埋民过起了日子。然而前不久,谢丞相却告诉本王,段宵手中的那份遗诏是假的,父皇真正的遗诏是让本王即位。”
段钰从怀中掏出遗诏,冷声道:“本王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守候多年的七皇弟竟然装傻多年,在混乱中趁机夺位。若当年段宵即位的遗诏是真的话,说不定是当年段宵逼迫父皇写下的,写完后他又迫害了父皇!”
他冷哼了一声道:“段宵啊,段宵,你或许从未想到,父皇早准备了一手,就是要在今日竟你的阴谋诡计大白于天下,让众人知道你的心机如何阴沉,如何工于心计。”他环视着大殿上呆滞的官员,朗朗道,“有谁怀疑本王,尽管提问。本王是真是假,你们擦亮眼睛看清楚了,本王是不是段钰!本王究竟有没有带所谓的人皮面具!”
段钰话音一落,大殿一阵寂寞。谢振平上前一步,趁此道:“段宵用心险恶,知道我必定不会带着殿下亲临朝堂,那必然是自投罗网。可是他也同样不曾想到我们岂会惧怕外面重重包围的士兵,也要将三年前真相抖出。”
“什么,外面有重兵包围?”朝堂又骚乱了起来,段宵猛然拍了一下椅子,带着内力的威严声音在大殿里不断地回响着。
“够了。”能将了解段钰如此,甚至能将她办得如此像的,不是谢芸又会是谁?!这个该死的女人,胆子竟然如此之大。竟然和段钰一样女扮男装了!竟然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谢振平无视段宵的怒气,继而振振有词道:“段钰殿下乃是德容太后所生,出生高贵,曾多次镇压敌国军队,担当将帅一职,建立丰功伟业,登基为帝乃是民心所向,是先皇遗愿。段宵你私自篡改先帝遗诏,夺得皇位,难道以为能够瞒得了天下人的耳目?”
“你想让朕退位让贤?”段宵含笑的问,手已经紧紧地握着。
“是。”谢振平肯定道,而他话音一落,门口的士兵皆冲了进来,将他和假扮段钰的谢芸团团围住。
段宵傲然地在高处俯瞰他们,冷冷道:“你觉得你有说这话的资本吗?来人,将谢振平和假扮皇兄的人抓起来!”
他话音一落,竟没有人理睬他。
段宵望着大殿的众人,突然苍白了脸。
他从来没有低估谢振平,但他低估了段钰的影响力,他也低估了谢家,低估了谢家军,低估了他的大臣。
守护皇宫的禁卫军竟然齐齐拔出剑,对的不是谢振平他们,而是对向了皇位上的他。他的大臣们,个个低垂着头,仿若没有看见,更有些武将干脆占到了谢振平的身边保护起了他们。
“反了,反了!你们都反了吗?!这个人怎会是皇兄!”段宵怒道,一掌震碎了龙椅。
“陛下,段钰殿下手中的遗诏是真的。”礼部尚书与太师太傅几人共同点头道,他又道,“当年陛下痴傻,先帝为何立陛下为帝,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在两份真的遗诏面前,他们宁愿相信前者。
这个遗诏也的确是真的,当年先帝早早预料到了自己身体不适,原本想哄德容皇后开心,便偷偷下了遗诏,并且放在了德容皇后的寝宫——凤翔宫内,想等到德容皇后一日突然发觉时,那样欣喜的表情,而且他也希望能给自己最喜欢的皇子一份大礼。谁知,这个遗诏德容皇后并未发觉便已经逝世了。
此时假扮段钰的也的确是谢芸。儿时,谢芸长混迹在段钰身边,对于他如何为人处事自然摸得十分透彻,而且她小时候更是心仪段钰,认定他是帝王之选,自己是帝后最佳人选。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更加卖力观察。
在她得知父亲外逃时,她真的有心一死,谁知竟然活了下来,却破了她最喜欢的面容。那张与段钰七八分像的脸。那时她便想到了段宵,便开始装起来疯,也在装疯时,收到了父亲派来的线人的信息。
而谢芸在凤翔宫发疯时,意外推倒了一个当年先帝送给德容皇后的贵重花瓶,谁知竟然在里面找到了一份遗诏。她瞬间计上心来。甚至有了一个可怕的妄念,为何她一生执着于后位,为何不是帝王之位!
是的,没有人比她长得和段钰更像了,这样相似的面容,随意的装扮一下,不就是段钰本人吗?!
段钰回来了,他手握着先帝遗诏而归!
是的,她就是段钰!
她也知道段宵喜欢的人就是段钰,现在她就要以他最爱的段钰的名义夺走他的江山,她要以他最爱的段钰的名义将他狠狠地踩在脚底上。她要让他恭敬地喊她皇兄,她要让他亲手将江山拱手相让!
段宵啊段宵,你竟然最爱段钰,时时刻刻念着皇兄。现在你的皇兄就在你的面前,看你如何狠下心来。
其实,谢芸心中也疑惑不已。段宵为何那么肯定自己就一定不是段钰呢,她应该没有露出破绽才对……不过不管段宵如果反驳,她只要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段钰便可。
“只要陛下退位让贤,天下便太平了。请求陛下退位让贤——”大臣们一个个都跪倒在地上,这样央求着。段宵气急攻心。
他守了三年的天下,他辛辛苦苦为了西锦三年,他的大臣们竟然还如此对他!ff
第六十章 段钰归来
“咳咳……”穆青暖重咳出声,猛然睁开眼睛。
原本太医说以她的伤势最起码要昏迷一晚,然而在昏迷的时候,在无尽的黑暗中,她总觉得哪里很是不安,似乎如果她不快点醒来的话,就会有什么可怕的大事要发生了。
所以她一睁眼,连忙伸手抓住了身侧站立之人的手。“段……宵?”担忧的声音蕴含着沙哑。
因为初醒,眼睛朦胧着,根本看不清对方是谁。但她记得,在她昏迷前,是段宵紧紧地抱着她,为她包扎伤势,救她出去……
然而对方的脸一靠近,穆青暖的眼中不免有些失望。
“殿下,喝水。”谢妍将水递到穆青暖的唇边,有些忐忑地望着她。
穆青暖轻抿了一口,又接着问道:“段宵呢?”
“上早朝去了。”
穆青暖轻呼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中忐忑的紧张。
她一醒来见段宵不在,以为一切真的如她梦里的不安,他出事了,原来是上早朝了。
“谢芸呢?”穆青暖况似不在意地问着。
“逃出宫了。”谢妍愤愤道,“殿下,不需脏了你的手,免得你伤心。谢芸由我亲自来杀。”
穆青暖轻叹一口。究竟为何变得这样,谢芸她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喜欢跟在她身后的可爱的小姑娘吗?……
等等,她的脑袋钝痛着,似乎谢芸跟她说过什么……
——段钰已归,又拥有先皇遗诏。父亲是辅佐帝王正主的,怎会是要让西锦覆灭的人呢。东沐大军到来,只不过是帮助段钰消灭密谋夺取帝位并弑父弑兄的叛党段宵。你说民心向着何处?
“糟了!我要将这件事尽快告诉段宵!”穆青暖不顾胸口的疼痛慌忙站起,推开想要扶她回床的谢妍直直地朝门口走去。
“殿下。”谢妍猛地跪了下来,低着头,哽咽道,“是……属下无能。”
“此话怎说。”穆青暖软了软严肃的神情,“我受伤不是你的错。”
“不是……”谢妍低声道,“先前是属下的错将谢家旧部安插在皇宫各处,是他们救了谢芸……”
“谢妍!”穆青暖赤红着双目,怒道,“你是说宫中还有谢家的人马?!你还想害死段宵吗?谢妍你对得起我吗?”说到后面,因为语气太过激烈,她胸口的伤口越发疼痛,脸色也更加青白。
“属下真的让他们撤退了,可不知道为何他们完全不听从属下的命令,竟然全部归顺了谢振平……属下实在想不明白,他们明明都发过誓忠于殿下的,怎么能帮助谢振平呢……”谢妍哽咽地哭着,“他们说他们只听殿下的命令。可是殿下你明明在这啊!他们还说属下背叛了殿下,他们才背叛了殿下呢!”
穆青暖的怒颜微微平复,她冷下脸。恨声道:“我们都被利用了。”
“殿下?”谢妍疑惑地抬头。
穆青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波动的情绪,便移步走到了梳妆台前。她轻轻道:“谢妍,我不会怪你的。过来吧,好久没见识你的手艺了……”
谢妍一时错愕,但还是乖乖地走到穆青暖的身边,小声问道:“殿下?”
见谢妍如此小心翼翼的摸样,穆青暖不由微微笑了,她解释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谢芸必会假扮我,并以我的名义支配那些原本不归顺谢振平的谢家军。她还想以我的名义称帝。但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可是,即使谢妍能假扮殿下的外貌和穿着,不能假扮出殿下的神韵,也是徒劳的。接触过殿下的人怎会分不出真假?!”谢妍质疑道。
“可是,即使我经常带军出征,与我接触最多便是你,华言和谢宁。有些谢将军的士兵接触较少,他们只能远远地地方看上我两眼,听从我的派兵遣将。而且又隔了三年,多大的变化,相信谢振平和谢妍都能搪塞过去。而且你之前也不是对他们说我回来了吗……最重要的是,谢家军的人一旦认定了主子,很少背叛主子的,那别人又有何理由质疑谢家军所认定的段钰是假的?”
“很多人其实只是听过太子段钰的名声,真正与我交好和熟知我习性的又有几个。况且朝中尚有谢振平的人和素来不满段宵的人,他们若在一旁推波助澜,一口咬定谢芸就是段钰,让那些原本存疑的人也随众相信了,局势只怕更对段宵不利。他们利用段钰的名声向段宵施压,这是我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的!”
穆青暖握着手中之物,冷声道:“这场战役由我来终结,这是我作为段钰应尽的最后一份责任。”
“可……殿下……”谢妍犹疑了一声,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殿下借尸还魂重生归来,这事情说出去有几个会相信。也只有他们这些亲信才会相信。到时候若有人将殿下当成妖魔鬼怪抓起来可怎么办啊……
谢妍触碰穆青暖发丝的手一抖,抬眼便见穆青暖含笑的神情。
“不知,本王可否有幸得到易容高手谢妍的亲自妆扮?”
谢妍收回手,不由有些了然了。她低下头,恭敬道:“是,谢妍遵命,谢妍一定将殿下当年的风采尽数体现。”
她的手游走在穆青暖的脸上,穆青暖静静地望着镜中的女子一点点的变换着容貌,然后在谢妍的帮助下,绑好了抹胸,并换上了段宵的一件白衣。
“这是假喉结。这是变声药丸,能持续两个时辰。”
穆青暖望了望镜中的男子,轻笑道:“谢谢。真像。”好久没有扮男人了,仿若又回到了三年前。
因为身上带伤,穆青暖每走一步,胸口便疼上几分。谢妍每每看此,都心疼不已,想让殿下放弃的话一直萦绕在唇边,然而看到穆青暖坚毅的神情后,又尽数吞了下去。
她的殿下即使知道迈出这一步有多么严重的后果,但为了段宵,她甘愿粉身碎骨。
西锦朝堂,剑拔弩张。
“大家这是在干什么?”大殿口,一个熟悉的声音飘然而至,跪倒的众人惊讶的回头,甚至连谢振平和谢芸也面露吃惊,满眸的不可思议。
“谢妍,你说大家为何跪倒在地啊?”来人一身白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不过那熟悉的音线,已经让众人颤了颤,疑惑地望着同样面露惊异的谢芸。
白衣男子将头上斗笠摘下,由谢妍扶着一步步跨进大殿。他一身白衣,墨发由一根白玉簪缠绕着,这是段钰曾经最喜欢的装扮,只不过此时他脸色诡异的惨白再加上身体意外的瘦弱,看上去有似要被风吹到的摸样。但是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会这么以为,因为他的目光锐利,神情傲然,尊贵之气油然而生。
穆青暖抬眼望向谢芸,不由微微一愣。谢芸男装一扮,外加略微易容,真和她十足的像,怪不得众人都会被骗。那是否谢芸女装的摸样便是她女装的摸样?
“当然是恭迎殿下你咯。”谢妍讨巧地回应着,扶着穆青暖一步步向大殿内走去。
穆青暖疑惑道:“咦,众爱卿怎知本王今日要上朝堂?这事本王只跟陛下说过才对……”
一直坐在皇位上隐忍不已的段宵也忍不住地站了起来,轻柔地喊了一声:“皇兄……”
他的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走到了穆青暖的身边,伸手便扶住了她的手,他皱眉疑惑地低声问着:“你怎么来了?!”他的眼睛里沉浸着担忧,声音更是带着惶恐。
他的手不由紧握着对方,手指尖仍然传着对方轻颤的动作。
她的病未好,步伐飘移,怎么能如此冒险!
穆青暖笑了,挣脱了段宵的手,扫视了一圈大臣,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谢振平的阴晴不定的脸上,她朗朗道:“本王为何不能来?若不来,岂不是错过一场好戏了?!谢振平,你说你让人假扮本王,究竟居心何在!”
谢振平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哼了一声道:“这位才是段钰殿下。段宵你难道以为随便找了一个人就能假扮殿下吗?”
有一日,谢振平秘密知晓了谢妍召集谢家旧部的消息,让他诧异的是谢妍召集谢家旧部控制皇城究竟想干什么,于是便派人调查了一番。然而谢妍因为听了穆青暖的劝放弃了她的弥天大错,随意用了一个理由搪塞了过去,没想却被谢振平钻空子利用了过去。
谢振平调查得知谢家旧部以为段钰归来,而他那时苦恼于如何应付段宵散播他与东沐暗中密谋的流言,他便将计就计甚至和谢芸一拍即合,让谢芸假扮了段钰,让流言不攻自破,顺便欺瞒了谢家旧部,甚至让他们以为谢妍背叛了殿下,而那时谢妍多次进入宫内,与段宵和皇后举止亲密,更让谢家旧部以为谢妍投靠了段宵,想毁坏殿下的计划,对她不再信任,甚至在表面上还欺骗她谢家的人马早已撤出宫廷。
因为谢妍原来的布局,谢家旧部坚信段钰还活着,段钰回来了。因此谢芸假扮段钰便十分顺利和成功,而谢振平不停在旁煽风点火,诱导众人更加相信谢芸是真的段钰。
谢家旧部在秋狩那时便早已暗中秘密控制皇城,所以他们完全可以在段宵还没叫来大军前就将段宵斩杀于大殿之内。这就是谢振平和谢芸所持有的王牌!
然而谢振平和谢芸更想逼宫的理直气壮一点,让段宵身败名裂,于是他们便利用了众人对段钰的爱戴和盲从,逐步掌握了大局!
然而他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真的段钰,竟然真的活着!而且竟然在此时出现在大殿之上!
不过,只要他们一口咬定,谢芸才是真正的段钰,段钰又拿什么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呢!
“她是真的?”穆青暖听闻笑了,踏步向谢芸逼问着,“你又如何证明自己便是段钰,以为将本王平日的说话语气,动作什么学得半分像就能假扮本王吗?你知道三年前本王为何出使南周吗,本王又在南周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南周的事情父亲详细地告诉过她,所以谢芸眼睛也不眨地答道:“当年父皇病重,所以派本王出使南周……而本王是在南周被段濡截杀重伤……”
“呵……”穆青暖扬起嘴角,“你知道本王当年带了多少兵吗?”
谢芸犹疑了一下,抬眼轻轻瞟了一眼谢振平,看见他的手指,才缓缓道:“一万人……”
穆青暖的眼中染着泪道:“士兵是一共一万五人。本王如今都能清晰地看出他们的每一个人的摸样……然而最后,战死的就有一万多人。”
她扫视了一下包围在谢振平和谢芸身前的谢家军们,他们的神情已经迷茫了起来,手中原本齐齐对着段宵的剑竟然都放了下来。
“这里还有当年从南周杀场上逃回西锦的吧,本王当时派了谢妍和谢宁让你们返回西锦解救皇宫中被困的父皇母后……”
她的话还未完,已经有一名士兵跪了下来。“请殿下责罚,当年属下没有成功救出先帝和德容皇后……”他的话还未完,另一名士兵也跪了下来,“好多战友都在回皇宫的途中接连中了埋伏。死伤几百人……最后活着达到皇宫解救先帝和德容皇后只有一百八十人。”他哽咽着,随着他的话语,陆陆续续不少当年从南周杀回侥幸活下来的士兵都跪了下来,他继而接着道:“我们都在江川等着殿下,一日又一日,殿下既然活着,为何不来找我们……”
当初在江川重聚,他们竟然都还记得……
“当中又发生了太多事情,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穆青暖感慨道。谁曾想到三年后,她竟会借着穆青暖的身子重生呢。
谢芸一时慌乱了阵脚,然而随后,她仰起头咄咄逼人道:“这件事谢妍早知,你们难道忘记她背叛本王了吗?她将这件事告诉了冒牌货,他自然便知晓了当年的事情。至于之后他支支吾吾,必是无法圆谎!”
跪着的士兵们不免有些犹疑,互相看着。
“哦?”穆青暖挑眉,“那本王问你,本王为何要亲自出兵打仗?”
“手中握有自己的军队才能稳固自己的太子地位。”谢芸有些不屑穆青暖问出如此傻的问题。
穆青暖却摇头道:“答案完全相反。本王一直想做的是将军或者闲散王爷,而非太子,而非皇上。”她一说出口,全朝哗然。段钰一直是众位皇子中离帝位最近的一位,她竟然不屑于皇位?!
“本王曾多次和父皇闹翻,正是因为这太子之位。”穆青暖转眼看向太师与太傅,叹了口气道,“当年父皇因此责罚本王的事情,想必作为本王的导师,你们应该最清楚不过。你们教导我多年,连谁是真的段钰,谁的冒牌货都分不清吗?”
段钰不愿做太子之事当时让先皇十足的生气,连带着不禁将段钰紧闭在房中抄书检讨,连带着还责罚了她的导师。
“的确如此……”两人犹疑了一下,互相望了一眼,恭敬地喊道,“殿下……”
他们忠于先帝,这三年对于段宵的上位始终存疑,但始终找不到证据。然而这时却爆出了另一份先帝遗诏,他们更是不容有人假借圣旨上位,更是怀疑段宵上位的真伪性。在他们严重存疑的时候,谢振平找上了他们,说段钰殿下回来了,会在今日朝堂中出现。所以,当谢振平领着一位男子出现时,他们远远望去,以为那个人是真的段钰殿下!
“父皇惩罚的事情本王也知,但并不代表当时不想做太子,之后也不想。”谢芸冷然道,“十七岁那年,本王荣战而归,可是亲自接受太子之位。”这两件事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前者,她正巧寻找段钰求陪玩,后者,她亲自去城门迎接段钰归来,甚至在之后的册封仪式上,她也在场。
若真的不想当太子,段钰之后又怎会当!
穆青暖苦笑一声,“因为各方压力。当时父皇突然病重,而本王因接连战胜赢得了威名使得党羽日益庞大。”
谢芸冷笑一声,“如此争执根本争执不下。你还想狡辩?!”
穆青暖却突然向谢芸移步而来,诡异的是原本守在谢芸身前的士兵竟然通通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路,主动让穆青暖同行。
“你……你想干吗?!”在穆青暖的威压下,谢芸竟然吃愣了起来。而当穆青暖的手抚上她的面容时,她的身子不由轻轻一颤,整个人更是呆住了。
穆青暖的手抚向谢芸的额头,指尖冰冷无比,刺得她有些微疼,眼神却十足的温柔无比,仿佛在抚摸着爱人。然而当谢芸有所疑惑穆青暖的手来回在她额头摸索时,她猛地推了一把穆青暖,正中穆青暖胸口未痊愈的伤口处。
穆青暖咽下口中涌上的鲜血,伸手将不会武功的谢芸制住,眨眼间就将她发丝缠绕的缎带解下。
满头青丝垂下,再加上穆青暖的手指尖沾染上了谢妍特制的药膏,将她的易容术卸下,使得谢芸额头掩盖的伤疤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引得众人一串惊呼。
她冷冷对着谢云笑道:“谢芸妹妹,好久不见,真是长得越发标志了。”
“你!”谢芸怒目抬眸,然而对上穆青暖寒冷的目光时,她突然吱唔了起来,“你根本不是段钰哥哥……段钰哥哥根本不会这么对我!”她的段钰哥哥怎么会用那么寒冷的目光看她,段钰哥哥怎么会用那么粗鲁地将她的伤疤暴露在众人之下。
一想到此,谢芸歇斯底里地喊着,并不断挣扎着:“你是假的!是假的!”
“本王是不是假的轮不到你评头论足。”穆青暖冷冽道,随后从怀中掏出虎符,环视一周,朗声道,“众将听令,将逆贼谢振平与谢芸抓住。”
士兵纷纷摩拳擦掌,才眨眼的功夫,就将两人捆绑了起来。之前错认了殿下,现在怎么说都要积极的将功补过一下。
其中一个兴奋地跳到穆青暖的身边,问道:“殿下归来了,殿下真的归来了!”
穆青暖含笑道:“是,本王回来了。”、
“那殿下召集我们是不是真的……”
将士的话未完,穆青暖便严肃打断,她解释道:“本王召集你们并不是想凭着遗诏夺回帝位,而是谢振平与东沐暗谋,东沐大军已经进入西锦境内。”
“那……怎会有两份遗诏……?!”礼部尚书不解道。
“想必当日父皇得知本王战死南周才临时改的遗诏,才出现了两份遗诏。”穆青暖抬头郑重道,“当年若不是皇弟,西锦早被段净谋逆成功。你们怎能听信谢振平一面之词就轻信他呢!皇弟这几年为了西锦劳心劳力,你们难道都没有看见吗?难道就为了这一份多出来的遗诏就要抹杀他所有的功绩吗?”
“够了,皇兄……”段宵低着头低低道,“这个天下本就是你的,那份遗诏……”
眼看段宵已经没有明白她的苦口婆心,竟然要将假遗诏的事情说出口,穆青暖连忙打断了他的话,走到他的手边,屈膝跪下:“臣段钰誓死效忠陛下。”
而她这么一跪,全朝的人皆跪了下来。“臣誓死效忠陛下。”
段宵怔愣后,连忙将她扶起,见她脚步摇晃,不由埋怨地在她耳边道:“明明伤得那么重还逞强!”他的眼瞳温柔带水,似要融化了她的心。
“计谋被你们识破了又如何?!”一旁被抓的谢振平冷笑道,“我要做的便是拖延时间。东沐大军早已在皇城外围,你们就随着西锦一同覆灭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还那么顽固,吐艳qaq……人家要身体健康的迎接假期啊啊啊
努力日更哈,日更……
第六十一章 震慑
穆青暖一个巴掌打了过去,怒骂道:“你这个不忠不义不孝的人。外公如此厚待你,特意领你做养子,你便是如此报答他的。你生在西锦养在西锦,竟然眼睁睁地伙同他国想要覆灭西锦。”穆青暖气急攻心,声音不由有些喘。
谢振平的脸被打红了半边,可见穆青暖究竟有多气愤。“就是因为养子,我总是比不上他的亲生女儿谢青青!甚至连之后你身边的四个暗卫也不如。谢岩从未将我放在眼里,我即使坐上了丞相之位,谢家也永远轮不到我来掌管!连我女儿也高攀不上你。”继而他冷笑着,“原本若是芸儿假扮你成功,成为了西锦帝,西锦还不会覆灭。只要我一个时常后没有报平安,她们的大军便会突入,你们就等着死吧!”
“这你就不用担心。”穆青暖冷声道,“我自由妙计。”她话音刚落,谢宁便从殿外进入,跪在她身前恭敬道,“李家的叛党全部捕获,谢家的军队全部归顺。”
穆青暖点了点头,道:“你去安排谢家军布阵,本王来劝服李家的叛党。”此时不易内讧,否则无妨抵挡东沐的十万大军。
穆青暖走了几步,步伐有些摇晃。她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得尽快劝服李家归顺,因为她的身子根本熬不住一个时辰。
“皇兄,我去吧……”段宵很是担忧,移步挡在了穆青暖的身前,面色忧虑,“你胸口中剑,根本不易过多劳累……你不该趟这场浑水的,即使你不出现,我的大军就在外围,只要我突破大殿里的包围,就能掌控了大局……”
穆青暖摇了摇头,皱眉道:“若我不出现,你能保证不少一兵一卒就能解决这件事吗?朝堂流血多是不吉利的,你武功好,侥幸在包围下下逃脱,可在众臣面前显示杀戮让原本就对你不满的臣子更无了归顺之心。你若被人背后偷袭……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到时候南周内乱严重,尸骸遍地,更是让东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穆青暖顿了顿道:“此时你得安抚好混乱的朝堂,不少人听到东沐大军到来都已经惊慌失措了。我已派了谢宁指挥谢家军布阵。你的大军就要靠你指挥。但李家的军队你暂且不能露面,你之前派人截杀了段烨,还赐死了李燕,他们对你心怀仇恨,又怎么听从你的话,随你一同抵御东沐呢!”
段宵一愣,双拳紧握了起来。
“宵儿,你为西锦这三年做的一切我都看到了。所以这一次……”穆青暖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明亮的眼睛含着执着与坚定地看着他,“这一切,我们一起陪西锦度过这个难关。”
“可……”见段宵还想说什么,穆青暖伸出一只手指止住了他的唇瓣道,“我派兵与东沐征战多次,对于她们步兵的手法更为熟悉。她们虽是女子,但力气相当于我国男子的力气,且不能小看了她们。而且为了弥补男女之间的差异,她们的武器特别奇怪,像我一箭百里,她们却能射得更远,而且威力更大。所以我以前专门训练了谢家军对付这些武器的办法。”
“好。”段宵反握住穆青暖的手道,“切忌小心。”
穆青暖环视了一周,空地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军队。虽然她的军队已经将李家残党团团围住,但李家昔日的良将各个居高着头,神情孤傲,不愿服输地望着突然到来的她。
“你这狗日的段钰,竟然伙同段宵欺骗我们。去你妈的复业,原来只是针对我们李家的陷阱。我们真是瞎了眼才听信你和谢振平的话。”一个魁梧的男人对着穆青暖骂骂咧咧道,朝地上啐了一口。
穆青暖微感疑惑,但脑中迅速一转,瞬间想明白了原因。包围李家的是谢家的军队,想必李家的人以为这一场被捕是谢振平和段宵联合起来演的一出好戏,是引诱他们李家上钩的陷阱。而她身为段钰出现在此,被李家人所骂,想必谢振平是以段钰的名义才收拢了李家的残党。
穆青暖嘴角微笑。这就好办了。若是李家明知东沐大军要进攻还与谢振平勾结,也希望西锦覆灭的,劝服起来便更困难了一些。
“你们的确是瞎了眼。”穆青暖笑着说道,引得被控制住的李家军一阵骚动,不满和咒骂扑面而来。
“谢芸假扮本王骗你们上钩你们还真信了!”穆青暖走进他们,眼神凌厉,不怒自威,“你们这**笨蛋完全是被他们给利用了!你们可知段烨逃至西江的消息便是被谢振平透露的!谢振平便是钻了陛下派人捉捕段烨的空子,才得以逃之夭夭!你们可知原本陛下并不想杀了段烨,只想生擒他,可是在逮捕途中却有人突然行刺段烨,导致他当场死亡!”
这些也是后来段宵告诉她的,他这么清楚明白的告知她段烨非他所杀,就是怕穆青暖心中认定他是冷血无情之人,从而对他造成不必要的错误误解。
“段烨一死你们必然仇恨陛下,谢振平便是利用你们这一点!”穆青暖愤恨地扬声道,“你们可知东沐大军已经攻来,现在还是闹内乱的时候吗?!西锦对于你们到底算什么?你们忍心看百姓被卷入战火中吗?!”
李家的人犹豫了半响,最终异口同声道:“西锦是我们的家乡!我们不愿意看着东沐覆灭,但我们不服段宵。”
“陛下这三年哪一点做得不好?!”穆青暖笑道,“你们若能指出,便说上一说!”
低下小声谈论,却没有真正义正言辞地职责出段宵的哪里不对。
“这三年,他稳定因为三年前动乱造成破裂的国家,降低税率,严惩**,使得百姓安居乐业。他做了那么多事,你们就要为了一份遗诏去质疑他?!”
穆青暖深呼一口气,咄咄逼人道:“本王问你们,若是段烨做了帝王,西锦还会是现在这样吗?你们难道不清楚他好美色的习性?!在他的封地上,他便过着酒池肉林的生活。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是他做了帝王,西锦皇宫如此,西锦早就栽在了他的手上!帝王最忌奢侈和美色。本王问你们,后宫的女子多吗?板着手指都能数上人数。本王再问问你们,段烨的府上有多少女人?!他还未立王妃呢,佳丽就如此之多,可想而知他如何贪色……”
穆青暖顿了顿,望着安静地众人道:“段烨已死,本王在这也不想说他的不是。但本王相信你们有判断能力,知道什么人才真正适合做君王!”
低下一片寂静,倒有个不怕死的人突然出声道:“殿下说得头头是道。但我也想反问一句,为何适合做君王的是陛下,而不是殿下你?”
穆青暖抬眼望向来人,那人长得眉清目秀,样貌略微有些与段烨相似,想必是李家嫡系。
他这个问题问得极为刁钻,但也切中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她段钰为何要支持段宵,为何不在这个关口自己称帝。
众人不知她实则是女儿身,更不知她早已重生成了穆青暖。怎可能成为西锦的君王。
穆青暖摇了摇头道:“本王是想做个逍遥王,所以得知陛下即位后便没有归来。但此时得知有人擅自冒用本王的名讳,本王不得不归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穆青暖缓了一口气道:“这次你们若助阵,愿意随我们一起守护西锦,此次叛逆之事便一笔勾销,陛下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你们仍旧是西锦的好将士……”她深呼了一口气,长叹道:“你们……可愿意?”
男子呻吟了半响,随后单膝跪地道:“臣李渊听候陛下与殿下差遣。”他的话音一落,李家的人竟然皆跪在了地上,他们低着头齐齐喊道:“我们愿誓死守卫西锦。”
穆青暖紧张的情绪忽的一松,她嘴角上扬道:“好!”
一个时辰后,东沐大军压入。穆青暖额头冒着冷汗,强忍着胸口的疼痛,步兵遣将,抵御着东沐一阵阵地强烈攻击,但最终还是因为兵力的悬殊,东沐大军成功破入京城,一时间西锦人心惶惶,众人闭门不出,仰望着大军停驻在皇城门口。
站在城墙之上,段宵不由地吸了一口冷气,皇城低下密密麻麻的十万大军整齐有序地包围着皇城,围个水泄不通。她们的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刀剑亦或者背着沉重的弓箭,带着一阵阵森森的杀气,最诡异的偏偏是她们都是身强力壮的女子。
穆青暖一身男子戎装,她站于段宵的身边,手不自觉地紧握着他。若不是众人皆严阵以待,想必早被两个男子双手紧握的场景给震惊了。
穆青暖冷着脸,严肃道:“擒贼先擒王。今日东沐出兵的是七王爷凤清歌,等会你上前吸引东沐大军注意时,我趁乱潜入制住她。”
凤清歌一袭银白色的长袍,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被一只精锐军队团团地护在中间。
她抬头望向城墙上的穆青暖时,面色微怔。手微微举高,示意停止攻城。
凤清歌奇怪的举动引得正在密谋如何生擒她的穆青暖和段宵两人的差异,她骑着马走出军队的保护圈。
好机会!穆青暖眼睛一眯,飞身下城,站定于凤清歌的身前,眨眼的功夫,剑尖指着凤清歌的脖颈,而与此同时,凤清歌的剑也同时指着穆青暖的心脏之处。
段宵急着想下去帮助穆青暖,却被穆青暖一个安定无事的眼神给稳住了。他知道自己身为帝王切不能冲动,若自己被人制住,西锦才真的完了。他的双眸紧紧地锁着穆青暖,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却又被他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段钰……”凤清歌笑着道。
“你认识我?”穆青暖随后摇了摇头,好笑般道。“认识我并不奇怪。”
“我还知道……你是……女子……”凤清歌小声道,眼中有着怪异的情绪。
穆青暖心中大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听凤清歌又道:“原以为圣药只是传说,没想到真的让死人复活了。”
穆青暖面露微异,剑微微一颤。
“圣药是我亲自给你服下的。”凤清歌对着穆青暖笑道,“我还算是你的半个恩人呢……”
穆青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剑,与此同时凤清歌也收回了剑。两人诡异地站着,彼此对望着。
凤清歌用只有穆青暖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三年前谢华言抱着你赶来东沐寻找重生之术时,却意外救了我,我对他一见倾心,私自偷用圣药决心复活你,以此报答他的恩情。然而你服了圣药却没有醒,只留有短暂的呼吸,身体却冰凉无比。他灰心丧气之下便带着只留一口气的你离开了东沐……后来我多番调查才知原来他是南周太子穆祈,我也知原来你是西锦太子段钰。我知他有复仇之心,甚至了解了西锦与南周一战时南周惨败,所以在东沐内乱后,我答应了谢振平的要求,出兵助他,来帮助穆祈覆灭西锦。”
“竟是这么一回事。”穆青暖皱眉道,“谢振平意图谋反已经被我们抓住了。”
“可是……你竟然……活着……”凤清歌长舒一口气,对身后的将士做了一个退兵的指令。
继而她苦笑一声:“原来这一切竟是个误会。我原本想攻下西锦,以此作为聘礼向南周提亲,只是……西锦却有你在,看样子我将所有的事情都估错了。我以为穆祈收回在西锦的暗桩是因为他想要行动,原来是因为他知道你回来了,所以放弃了。我知道……穆祈绝不会容许我破坏你喜欢的西锦。而我也不想被他厌恶。”
穆青暖的嘴张得好大,完全被那句“我原本想攻下西锦,以此作为聘礼向南周提亲”给震惊了。东沐的女子果然不同凡响,竟让她有种凤清歌想要娶穆祈的错觉……
“这只是一场误会,我们求和吧。”凤清歌伸出一只手向穆青暖笑道,“两军对垒,死伤无数,不如握手言和,如何?”她刚才偷偷观察了一下西锦的军力,若她真的强硬攻破,她的东沐大军想必会死伤超过大半,皇姐原本就不赞成她出兵攻打西锦,若知道伤亡人数后,一定恨不得掐死她的。更何况她只想博美人一笑,可不想被他记恨。
“好。”穆青暖握着她的手,真切地笑着,“谢谢……”这一个道谢不单单是今日的握手言和,还有三年前她的救命之恩。
她和穆祈都是她的恩人,她一生都无以为报。
凤清歌一向是自来熟系列的,虽然曾经妒忌穆祈真正喜欢的人是段钰,但此时一见段钰,顿时喜欢上了她豪爽的性格,两人一见如故,竟然在两军对垒的中间地带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低声攀谈了起来。
“我一直以为西锦和南周的女子柔弱不堪,被风一吹即到,没想到你武功不错,战术也不错。”凤清歌朝着穆青暖眨眼道,“你说你干嘛你女男装呢,直接和我们东沐国一样,以女子称帝不就可以了嘛,我绝对支持!”
凤清歌的调侃引来穆青暖一阵笑声,她摇头笑道:“你们东沐国才奇怪呢,竟然是以女子为尊。出兵的竟是女子,一个个身高马大,力气还这般大。身在西锦,女子应该相夫教子……”
“相夫教子?”凤清歌一时谈得激动,手不由地搭在了穆青暖的肩上,她眼眉弯弯,笑道,“在我们东沐,教子是男子做的事。你可有喜欢的人,在东沐女子可以三妻四妾哟……”
“够了。”在旁偷听许久的段宵终于忍不住了,他伸出手将凤清歌的手不友好地拍开,以绝对主导的方式将穆青暖圈在他的怀抱中。他瞪了一眼凤清歌,随后对着穆青暖温柔道:“你的伤未好,我扶你休息。”
凤清歌啧啧称奇,在两人柔情密语的眉来眼去中似乎了解到了什么。她一拍手,高兴道:“段钰,你竟然娶了西锦帝?”在凤清歌的眼中,女子皆是娶,男子才是嫁人。
段宵眉头一皱道:“是我娶了她。”
凤清歌一听乐坏了,继而道:“你竟然已经嫁人,那我追求穆祈便更有希望了!”
凤清歌刚说到此,远远便望着穆祈站在城门脚下皱眉的望着她,虽然距离有些遥远,但凤清歌一眼便认出是他,竟然丢下了穆青暖他们,屁颠屁颠地飞移了过去。
穆祈原本是赶回南周的,但得到消息,东沐大军进攻西锦,他终究放不下穆青暖再度返还了回来。
“祈儿……”
穆祈被凤清歌的一声呼唤呛住了,脸憋得通红,他冷淡地道了一声“七王爷”,便急急地朝着穆青暖走去,在望见穆青暖的装扮后,他面色一顿,眼中竟然浮现了几丝雾气。
段钰……他的殿下……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触了一下穆青暖的脸。
谢妍的易容天衣无缝,所以单单触摸着也根本感觉不到有人皮面具的存在。
然而他只不过稍微碰触了一下,手就被人抓了住,段宵怒瞪着他道:“你怎能随意轻薄皇兄。”
眼见两人火星四起,穆青暖连忙捂着微疼的脑袋出声道:“别吵了,虽然我们与东沐战和,别忘了,北亭仍旧虎视眈眈的。”
“这别担心。”一直望着穆祈的凤清歌笑嘻嘻地出声道,“北亭女皇忙着其他重要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西锦。”
“消息千真万确?……”穆青暖犹疑着。
“千真万确。”凤清歌笑道,“我认识一人可是北亭女皇的好姐妹,当年也是她出使北亭,使得东沐与北亭签下百年不战的合约。她的消息必然准确。”
“不知这位奇女子尊姓大名?能凭一己之力使得两国交好,我真想与之一见。”穆青暖感慨不已。
“宋晓。你若有朝一日来到东沐,随便找人一问,他们皆知,东沐第一首富宋晓。”
“好,我记着了。”
“段钰,有朝一日再聚,记得要来东沐玩哟。”凤清歌悄悄靠近穆青暖的耳边,轻轻道,“希望再见时,我能得偿所愿与穆祈百年好合。”
她说得虽轻,但仍旧被在旁的穆祈听到了,他听闻后淡淡瞟了一眼凤清歌,转身便走。
凤清歌连忙急了,运用轻功追了上去,嘴里还囔囔着:“祈儿,等等我……”
穆祈身形一震,走得更快了,像逃避瘟疫一般。
他们两人,一个是孤傲冷清的南周太子,以后的南周君王,一个是从小奉行女子为尊的女尊国女王爷,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性格也不柔软,属于强硬和耿直性。所以她认定了穆祈,即使那么多年也没有忘记他。只是,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真的能走到一起吗?
那时,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凤清歌会舍弃不做东沐国的潇洒女王爷,放弃了女尊社会三妻四妾的生活,千里迢迢追穆祈追到了南周皇宫,甚至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心,心甘情愿求穆祈迎娶她,甘愿做他的女人,成为他后宫妃嫔中的一员。
所有人也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穆祈真的迎娶了凤清歌,封她为后,甚至在不久的将来传出了一段佳话,也在南周皇宫中闹出了不少的笑话。
一场看似乎紧张的东沐大军攻城事件,最后竟然就这么落幕了,让穆青暖心中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望着东沐大军原路返回,穆青暖一直紧绷的弦突然一松,她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却稳稳地落在段宵的怀中。
“皇兄……辛苦了……”段宵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第六十二章 落幕
事情皆尘埃落定,穆青暖最后一次以段钰的身份祭拜了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并在朝堂上向众人宣布自己只想做个闲散的人,不再过问政事,并且表明了自己绝对支持段宵的决心。于此同时段宵当朝下旨,册封段钰为逍遥王爷。而两人之间兄弟的友爱之情也在西锦中传出了一段佳话。
谢振平和谢芸的罪名成立,成为死囚。这一次穆青暖并没有开口,只是到狱中见了一次他们。她不知道这一次谢芸是被肮脏囚牢环境吓得真疯了还是继续装疯。见她到来时,哭着抱着她的大腿,浑身脏兮兮的,原本漂亮的乌丝都乱成了一团,就连那张酷似段钰的面容都脏得不成样子。
见到谢芸的惨状,穆青暖不自觉地瞥开了眼神,然而谢芸却抱着她的腿不放,低低地哭诉着:“段钰哥哥……段钰哥哥……你回来了……你是来娶芸儿的吗……你是来救芸儿的吗?”
他们俩明日就要午时被斩,穆青暖的眼中终于还是流露出了怜悯之情。她蹲下身子,将谢芸抱在怀里,安抚着她哽咽颤抖的身体,她轻轻道:“ 谢芸,来世做个好女孩吧。”
穆青暖毫不犹豫地转身,而谢芸坐在地上不停地哭泣着。
穆青暖又来到了谢振平的狱前,她与谢振平没什么好说,只不过谢振平走到今日这般,想必外公定十分伤心。外公从没有因为母亲亲生而更优待她,也没有因为谢振平是领养来的而偏颇他,如若如此,谢振平又怎会一日日坐大,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呢!
穆青暖微微一愣,没想到在谢振平的狱前遇到了外公。
谢岩白发苍苍,面容疲倦,也不知道之前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谢振平跪坐在地上低头不语,而谢岩却早已泪流满面。
他在三年前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如今也要失去自己的儿子了……
“外公……”穆青暖低低地喊了一声,将沉浸在悲伤中的谢岩唤醒。
谢岩一见她,泪流地更凶了,他一掌拍在她的背上,怒骂道:“好小子,回来到现在才告诉外公!”谢妍谢宁早就将穆青暖的事告诉了谢岩,所以谢岩也知晓了此时站在他身前的不是段钰那么简单了,段钰潜在的还有西锦皇后穆青暖的身份。
穆青暖低声咳嗽了几下,在谢岩拍过来的瞬间,避开了身上的伤口,接了谢岩的一击。她眼中带泪,哽咽道:“是钰儿不孝,生怕外公担忧才迟迟不肯出面……是钰儿……”
“罢了罢了。”谢岩拉过她的手向外走去,随后在避开人**的地方,找了一个角落,望着母亲呢,语重心长道:“钰儿……你竟然嫁给了段宵,成为了皇后……”
谢岩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不免摇头感慨道:“你竟然跟你母后走了同一条路……”
穆青暖身子一颤,静默了半响道:“外公不要担心,段宵会好好待我的。”
谢岩却摆了摆手,道:“帝王心,难测,难测。待有日他另结新欢,后宫佳丽三千人时,你或许就能体会到你母后的心境了。”
穆青暖笑了笑不以为意道:“不会如此的。”她虽然装得毫不在意,心里却沉入低谷。三年选秀,后宫又要召来一匹秀女,待到她人老珠黄,而新进的秀女各个轻灵美艳,段宵怎会不动心。那时候她就算坐拥皇后之位,也只不过是守着众女子羡慕的称号罢了,心中的孤寂又有谁知晓……不过,她相信段宵!
后来,段钰浪迹天涯,渐渐地从世人眼中淡出,而穆青暖作为皇后,陪伴在段宵的身边,扶持着他将一盘散沙的西锦重新凝聚。
庆历六年,穆青暖成为皇后的第二个年头,是段宵在位的第二年选秀,然而段宵却当朝公布取消以后的所有选秀。这消息一公布,众臣联名上书请皇上三思,段宵却心意已决,决定独宠穆青暖,不再往后宫内增添任何妃嫔。
那年,民间流传不少传闻,有人说皇后恃宠成娇,独自霸占陛下的恩宠不说,还独自霸占了后宫;也有人说陛下真心爱着皇后,所以才实行着另所有女子都羡慕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
可是在穆青暖成为皇后的岁月里,她的肚子一直没有消息。朝中人纷纷辞呈劝解,段宵终日被这个烦心不已。
而同一年,穆青暖留书一份,消失了。
段宵下朝回来,满身疲惫,今日的朝堂还是那些话,劝解他别独宠着皇后,要恩泽雨露,为皇室开枝散叶。
烦烦烦,烦死了!
他揉了揉眉间,将烦恼的神情遮掩下去,换上一副笑脸后推开了房门。
“青暖……”他推开门后却得到任何人的回应,他又喊了几声后,疑惑地踏步而进,却见房里空空荡荡,毫无人烟。
屋内的桌案上却放着一封信,是给他的。
——终日两相思,为君憔悴尽,百花时。宵儿,勿念。
“陛下,看这墨水还未干透,娘娘应该刚走,要去追吗?说不定能……”莫空的话还未说完,只觉一阵风吹过,段宵已经不见了。
“这个是谁的轿子?”段宵冷然问道。
“回陛下,是谢家的。”
段宵抿着嘴上前去掀轿子的门帘,谁知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目送著谢家的人抬着空的轿子离开,段宵转身,对着仓惶赶过来的莫空淡淡地吩咐:“回青霄宫!”
穆青暖就是不想他阻拦,所以才命谢家的人抬空的轿子做了引诱,此时她想必早已成功地出了宫,成功地从他身边逃离了……
段宵紧握着拳头,只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自己唯一的动力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全部地抽走了……
穆青暖遥望着宫门,苦笑了一声,最终毫无犹豫地转身离去。
她果然是太过自私,不愿与他人共享自己的夫君。但奈何她的肚子一直不争气,不能为段宵开枝散叶……帝王之家,子嗣最为重要,段宵已经二十,却还未有自己的孩子。民间,像他这般年龄的,早已是几个娃的爹了。她不想让段宵为难,所以决定选择离开,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等段宵忘了她,就好了。
庆历七年,皇后病逝,西锦帝哀伤不已,特封她为青德皇后,此后一年,不管朝堂如何劝解,他还是坚决不再纳妃,甚至不再踏入后宫一步,终日废寝忘食批阅奏折,振兴繁荣西锦,使得因内乱损失惨重的西锦一步步走向当年的辉煌。
离开皇宫以后,穆青暖去了很多地方。
谢宁掌管了谢家,重振了谢家,和谢妍有了一个可爱儿子。她很高兴地做了他们儿子的干妈。
她来到了南周,见到了穆祈,那时他已经成为了南周君王,南周在他的统治下也变得越发强盛。她也见到了叶瑶和凌易风,两人已经成婚。见到她时,两人惊讶不已,叶瑶更是哭得泪流满面,拉着她的手不停地谈论着她的事情。
穆青暖也是从叶瑶的话中才得知,段宵向外界宣布她假死的消息。
她去了自己曾经战死的迷雾森林里,那里依然雾气弥漫,但是……她的那座墓碑却消失了,她问过穆祈是不是他将她的墓碑移除的,穆祈听闻后却一脸诧异,显然是不知情。
她还去了女尊国,见识了以女子为尊的神奇国度。她认识了很多很多人,也见识了各种神奇的事情。
她也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传说中的圣药流传至今在东沐皇室只剩下三粒了,弥足珍贵。凤清歌却拿了一粒给她,可见当时她那么做要遭受到多少责难,也证实了那时她真是爱惨了穆祈才会做出此等荒唐的举措。
她在女尊国游历的那段日子,很可惜没能见到凤清歌好好道谢,据说她放弃了自己女王爷的身份,只身赶去了南周,锲而不舍地继续追着已经成为南周君王的穆祈。
兜兜转转一年多,她将整个大陆全部踏遍。最终她发现,世界上没有比九州更美的地方。然而,当她站立在桃花树下时,她的泪已经不自觉地滚落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忘记段宵……
时光的流逝渐渐使她的记忆变得模糊了起来,然而那份藏在她心底的爱意却并没有随着时间的飞逝而消散掉一些,反而随着时光的流逝,那抹思念越积越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宵儿,你如今过得可好?
是否子嗣满堂,笑拥美人?……
妇女正晾晒着衣服,抬眼便见穆青暖默默地站在桃花下流泪,连忙走进,宽慰道:“姑娘,为何如此伤感?”
“想故人罢了。穆青暖擦去了眼角的泪花,笑道,“大娘,不知我可否住在这里?”
“当然可以,欢迎欢迎……”
又过了一年。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停下脚步,静立在青霄宫前。自那年后,西锦宫内遍地栽种了桃花树,新春三月,桃花翩翩起舞,不知晕染了谁的相思。
他推开沉重的殿门,在看见殿里的场景后,他不免有些错愕。
段宵一身白衣静静地坐在窗边观赏着,听闻有人推门而入,他也没有回头,继而望着窗外的漫天桃花,眼里沉浸着浓浓的思念。
他微微勾起嘴角,道:“你来啦……”
穆青暖蹲下身,将怀中的鲜花轻轻地放置在墓碑前。她的手指眷恋地抚摸着白玉砌成的墓碑。
——皇兄,段钰之墓。
她没有想到当年段宵攻打南周后,暗中将她的墓移到了九州。
段钰死了整整九年了,而她重生成为穆青暖也整整六年了。距离她离开皇宫的日子也快三年了,她和段宵已经三年没见了……
“穆姑娘,又来扫墓啊……”
“恩。”穆青暖轻轻应着,随后站起身,朝来人微笑着。
“大娘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穆姑娘来九州也有两年了,却一直没有成亲……”妇女犹疑了下道,“我儿子为人勤快厚实,不知道穆姑娘……不过即使不喜欢我家臭小子,我们村子里还有很多小伙子仰慕穆姑娘的……”
“我有喜欢的人了。”穆青暖嘴角上扬,感谢道,“谢谢李大娘关心。”
李大娘叹了一口气,感慨不已。
察觉外面闹闹哄哄的,穆青暖有些惊讶得问道:“最近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那么兴奋?”
“最近来了一名漂亮的公子,那琴技真是一绝,据说还是六年前害村长女儿犯相思病的那位……”李大娘笑眯着眼睛,八卦道,“村里好多姑娘都被他迷住了呢,穆姑娘不如也去看看吧……”
穆青暖宛然一笑,道:“不了,隔壁的郑大娘前几日摔伤了腿,我等会要给她上药呢。”说着,她背起了药箱,朝李大娘招了招手后,便离开了。
穆青暖在两年前来到了九州,来到了这个桃花仙境。而在一起事故中,她意外地展现了自己非凡的医术,担当了桃花谷中的女医师,深受众人的爱戴。
在给李大娘的腿上好药后,穆青暖在她家小歇了一会。只见见李大娘召来自己的儿子,偷偷怂恿着自己的儿子向她表白,她连忙吓得拎起药箱撒腿就跑。
她边跑,边哭笑不得,一时间竟闯入了桃花林中,林中的歌声斐然,见几名女子围着一名男子或唱歌,或跳舞。而那琴声飘渺忧愁,凄凄切切,虽然初听时声音不大,但不知怎么的竟钻入了耳中,一股哀伤凄凉之情瞬间由心中产生,胸口一下子充斥着郁闷之情。
这男子的琴音竟让穆青暖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想到郑大娘口中那位俊美琴艺高超的公子,穆青暖不由地靠近了几步,绕过在男子旁跳舞的女子看向了弹琴的人。
男子一袭白色锦袍,狭长的睫毛微垂着,长发随意垂荡,阳光在他的背后闪耀着,在那柔缓的阳光下,那墨色的发丝像是洒了金粉,整一个飘逸如墨画,引人浮想。
修长的手指轻弹着琴弦,勾勒出绝美的音符。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着淡淡寂寥的味道。仿佛在等着谁,又仿佛在念着谁……
只不过,在察觉穆青暖靠近时,男子微微抬头,本就俊美异常的容颜在看到穆青暖时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嘴角一勾,竟然生出无限旖旎,惹得四周的女子一片尖叫,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沦陷下去。
穆青暖一瞬间被怔在原地,因为那个人……竟然是……段宵……?!
曲子突然变调,竟然从凄凄切切的音色一转成了思慕的乐曲——凤求凰。
曲终,段宵静静地坐在一棵桃树低下,眉眼间皆是温暖的笑意。一如当年他们再此相逢。
身后的桃花开得正好,彼时微风吹过,花瓣在风中舞动着,似是在给他伴舞。而在落英与暖阳的承托下,他那抹浅笑美得不似常人,让这漫天的花海也失了色。
“青暖。”他轻轻唤着,带着浓浓的思念与眷恋。
第六十三章 我爱你
“青暖。”
仅仅俩字,即使段宵想压制,但那暗藏多年的情愫却随着这两字尽数地宣泄而出。他想她,很想很想,想得他自己都要疯了……
穆青暖又如何听不出他的欣喜之意,只因为他的一句轻唤,他们曾经的一切过往便在她脑中不断地翻腾着,那被她压抑多年的思念情绪让她几番忍不住地落泪。
已斩情丝,何须再念。她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以后就再也忍不住了。一想到此,她连忙转身离开。她突然有些痛恨绝情的自己。
“别走……”
然而穆青暖才踏出几步,熟悉的声音已从背后传了过来,她原本平复着的心蓦然跳了跳,竟不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此时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两道目光静静地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虽无言,却已诉千语。
“青暖。”段宵低声唤她,伸出双臂忽的将穆青暖紧紧地环住了。
“青暖……青暖……青暖……”他连连叫了好几声,似要将自己心中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思念尽数宣泄而出。他的手越抱越紧,穆青暖的身子却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僵硬。
“我喜欢的人就这样离我而去,又一次的把我一个人丢下了……”段宵蹭了蹭穆青暖的发丝,气息绵长悠远,扑在穆青暖颈边肌肤上,微微的痒。“为什么要丢下我……”
穆青暖垂着眼睑,四周溢绕起熟悉的清香,让她的身子不由地颤了一下。此时的她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她的眼眶已经沉浸着雾气,而她自己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指尖一凉,却是环着她身体的手突地滑了下来,有些固执得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不容拒绝的十指相扣。
穆青暖心底某根弦莫名地一颤,脸颊暗自发烫。
段宵一直看着她,并未掩饰眼神中的缱绻。见穆青暖一直低头,另一手轻轻地抬起她的脸颊。
穆青暖被迫抬起了脸,望着他眉目如画的俊脸,她眼角的泪水终究还是滑落了下来。
“不哭,不哭……”段宵一见穆青暖泪流满面,一瞬间慌了神。他从未见过穆青暖如此哭过,而穆青暖以前作为段钰时更没有如此哭过。在他的心中,不管是段钰,还是穆青暖都是坚强的女子。他连忙为她擦净着泪水,抱着她诱哄着。
穆青暖靠在段宵的怀抱里良久,那排山倒海袭来的悲伤才总算抑制住了一些。
她终于明白了,纵然她告诉自己要忘了段宵,但是她却骗不了自己,自己还爱他。
“你想要孩子,可是三年了,我都没有为你生出一子半女……我又怎么能再霸占着你呢……你身为西锦帝王,子嗣十分重要……”穆青暖哽咽着哭着,然而话未完,就被段宵狠狠地吻上。
他吻上她的唇,带着微怒和无奈的表情。在这个略微惩罚的吻后,他又狠狠咬了她的唇。他把三年的相思,三年的无奈,三年的委屈都化作这狠厉一咬。
“你这个笨蛋!”
他不在乎帝位,从很久以前起,他只在乎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段钰,更是穆青暖。
名利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他想要的,从来只是与她携手比翼。
为何她就是看不透呢!
他爱得是她这个人,又不是后宫那些生小孩的工具!
一想到此,段宵又忍不住亲了亲穆青暖的嘴角,伸手将她圈在自己的怀抱中。
“快放下我。”见被众人好奇围攻,穆青暖又羞又急,脸瞬间变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了,不由得在段宵的怀抱中挣扎了起来。
段宵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扣,准确地握住了穆青暖乱动的双手,秀眉微微上挑,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你都是我的娘子了,还害什么羞呢……”
“公子……你你你……成婚了?”之前伴舞的女子中有一人走出,她边说边略带哀伤地望着段宵。她是这桃花谷村长的女儿,年芳十八,貌美如花,才艺双绝。三年前,就是她将琴递给可段宵,也是自那天起,她对段宵一见倾心,更是得了相思病,至今未嫁。
“是,这是我的娘子。”段宵随意地搂着穆青暖,漂亮的凤眼波光流转。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他笑得一脸宠溺,纤细的手指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嗔道:“你看你,也就三年不见,竟瘦成这个样子。日后,要给你好好的补补!”
随后,段宵对众人客气道:“从今后,我便随娘子住在谷中。这些年,多谢大家对娘子的照顾了。”
庆历九年,文德帝段宵多年操劳,身体疲惫,又因膝下无子,将帝位传与段旭,成为西锦历史中即位时间最短的一位帝王。
同年,段旭即位,改年号为庆年。段旭在位的日子,勤政国事,与南周,东沐,北亭三国修好,签订百年免战条约。因与其他三国交流频发,更是推动了西锦的贸易发展,风调雨顺,国富民强,使得天下出现了百年清平盛世,影响深远。
西锦皇宫,御书房。
穿着龙袍的男子皱着眉正批阅着奏折,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外面盛开的桃花忽的飘进来几朵,调皮地在他的奏折上转着圈。
他紧锁地眉目一松,望着窗外的漫天桃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想到了小的时候,自己有一次生了一场大病。昏昏沉沉,缠绵病榻至极,那小小的孩子,通红的眼睛,在他的床边,满脸的困倦,那样那样那样地焦虑,一声声喊着,皇兄,皇兄……
他与他明明是争夺王位的竞争对手。若是他人,巴不得他早死,他却……
他有一瞬间恍惚,又有一瞬间几欲落泪。
在这帝王之家,让他感受到亲情的不是来源于他的母妃,他的亲生皇兄,却是被他一直视为敌手的四皇弟段钰。
他自己的亲生皇兄在得知他病后,冷嘲热讽,往日对他诸多埋怨。因为他的皇兄是大皇子,明明应是皇位的顺位继承人,父皇却有意将帝位给他。
而他的病也不是普通的病,却是有人对他下毒。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帝王之家,亲情谈何容易。
后来,病痊愈后,他将段钰唤来,堆起笑容,柔和地问他:“四皇弟,你想做太子吗?”
那时的他已经决定了,若是他想,他便让给他吧,不过是个位子而已。
段钰笑了笑道:“母后希望我成为太子。但是,三皇兄,我们约定好了,不管谁成为太子,不管谁最终称帝,一定要让西锦国富民强,让百姓安居乐业!”
当年的誓言,当年一盼的恍惚和动容,很多年以后,他依然忙忆如旧,然而,心境却再也不复当年了。
他知道,父皇还在犹豫,他知道,母妃对他的期望甚高,绝不同意他的想法,他不得不在母妃发觉之前展开行动,他不得不孤注一掷。
后来,他便喜欢上了雕刻,喜欢上了弹琴,他在那一晚,跪在父皇和母妃面前,轻轻叮吟,儿臣没有治国之能,只喜弹琴雕刻,只想过安逸的生活。母妃原本不信,严厉怒骂,然而之后,也随着父皇渐渐对他失望了,而他自己却一瞬间轻松了。
他不用再和自己的皇弟相对,继续争夺什么,他还可以笑着说,若有空就来他寝宫玩玩。那个已经长大的少年,听闻后,眯了眯明净的眼眸,笑着应是。
他微笑着送段钰远去,望着他牵起段宵的手,远远地都朝着他招手着。
他原本想着,若自己一生辅佐于他,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然而变故突生,段钰却死了……
后来即使被段宵废了双腿,他也没有怨气。是他的母妃和他的大皇兄害死了段钰,他按罪名本就是一死,段宵却放过了他。
直到后来,有一个叫穆青暖的女子入宫了,直到后来,她成为了皇后又消失了,又直到后来,那一身白衣的男子站在他的面前,双目赤红地说道:“我只给你三年的时间,也给自己三年的时间,我答应她要让西锦完好无损,我答应她要让西锦国富民强。我不知道三年前,你为何放弃太子之位,但现在,我要去找她,三年后,我将这个帝位交给你,可否?”
段旭微笑,其实,本没有人逼他做任何事,但是在那一瞬间,在看到段宵那落寞失魂的神情时,他不由自主地便应道:“好。”
段宵诧异地问他为何答应的那么快,段旭笑道:“你的心已经不在这里,再强留也没有用了。而且我答应过他的,你也是为了他不是吗?”
随后的三年,段宵将西锦的事渐渐交接给他,自己又以身体不适退位了。
兜兜转转,却还是他坐上了帝位。他那一瞬间,想到了段净,想到段烨,想到段宵,也想到了段钰。同样的位子有些人眼红,嫉妒,有些人淡然,有些人却不屑一顾。
而他会遵守那个约定,尽他所能让西锦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开创一代盛世。
段钰曾问他,为何给段宵雕刻了木雕,却没有他的?
因为有些人太过重要,怕雕刻的不好,所以根本无从下手雕刻。
九州桃花谷。
“我今晚就睡在这里了。”段宵死皮赖脸地爬上穆青暖的床,直接钻进被子里,转而笑意盎然地望着她。
“段宵!”穆青暖抽了抽嘴角,怒道,“那么小的床,那我睡哪?”
“一起呗。”段宵随意地拍了拍他身前的一小处空地道,“娘子不介意的话,就睡这吧。”
“你……”穆青暖羞红着。
穆青暖这一年多都是露宿在郑大娘家的偏房,郑大娘一进门,瞧见这场景,道:“孤男寡女怎么能共处一室!”
“她是我娘子!”段宵不满反驳。
“穆姑娘可没说自己嫁人了啊……”郑大娘一头雾水,疑问道,“怎么突然跑出来一个相公……”若早知穆姑娘嫁人了,自己也不会一直说服她早日成亲了呢……
见郑大娘的反应,段宵猜出穆青暖隐瞒了自己嫁人的事情,想必扯过什么谎。他墨眸流光一转,道:“我与青暖早已私定终生,奈何我的父母嫌弃青暖出身,一直不愿意我娶青暖,于是青暖伤心之下,离家出走。我搞定了家族事务后,立马寻她,也下定决定,此生与她携手,所以也决定住在了九州桃花谷内。”
“那你的父母呢?”郑大娘好奇地问。
“我将家族事务交与兄长管理,父母才放我离去。现在我是自由人了。”他低下头,凄凄艾艾道,“多年过去,我虽与穆青暖私定终生,互相爱慕,却从没有一个正式的婚礼。现在家人都在远方,而他们也不再会管我了……”
“这好办。村里难得有那么漂亮的俊男美女,不如全**村人热热闹闹地给你们办一次婚礼!如何?”
段宵瞬间一喜,点头道:“甚好,甚好。”
青暖嫁入宫内的那次典礼太过糟糕,而那次他们洞房也没洞,他便拂袖离去。春宵一刻值千金,那几天,他给穆青暖带来太过糟糕的回忆。而后来,他虽封她为后,但是在西锦动荡的日子,他又怕她拒绝,就没有大肆操办,是在背后默默进行的。之后,又要重振西锦,穆青暖便说别浪费钱扮奢侈的婚礼了,他执拗不过穆青暖的顽固,也就没有补办立后仪式。
所以,他一直想着给穆青暖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他要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妻,他唯一挚爱的人。
“后天便是吉日,就定在后日吧。”
“那都快成亲了,不如……”段宵的意思很明显,既然后日成亲,那现在住在一起也无妨。
谁知郑大娘严厉阻止道:“成亲之前夫妻双方是不能见面的。你们今日一定要分房睡!”
段宵可怜巴巴地撇撇嘴,将一脸开好戏的穆青暖圈在了自己怀里,搂住了她的腰,又将整个脸都埋进她的胳膊里。
“喂。”穆青暖有些哭笑不得,“不就分别两晚么,用得着这么不舍吗?”
段宵沉默了良久,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青暖,我真怕自己来九州后没有找到你。我真怕你真的消失了……”
穆青暖怔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上扬,软声宽慰道:“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自说自话地丢下你了……”
“段宵,你会在意我们没有孩子吗?”她轻声问道,“我的腹部曾经中过一剑,可能……永远也不能怀孕了……”说道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低地不敢看着他。
自己当年身中谢芸一剑,不料落下了病根。后来,她见自己久久不孕,不但自己为自己把脉,她也曾唤来太医把脉,得到的结果都是,怀上孕的几率微乎其微。
她知道,在宫中,不能怀上子嗣的女子等于被判了死刑。她不想段宵那么期待一个孩子却落了空,她也不想让他在她和大臣劝诫纳妃一事上左右为难。他一直说会等,等她生出第一个孩子,他要立他为太子。可是,她不敢告诉他,他或许永远……也等不到……
这对身为西锦君王的他和西锦都是不利的。
所以那时,她才会狠下心,没有道明原因便离开了皇宫。她的自私自利,也让她在之后几年,饱受了相思之苦。
“我不会在意……”段宵将她抱得更紧,在她耳边道,“青暖,你只要记住,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我若还是帝王,子嗣的确重要。但那些我已经全部舍弃了。我追随你而来,就已经代表了一切。”
“若来日,你我有一子半女,那更好,若无,也无妨。”
“我爱你,这就是全部。”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问下标题定名为我爱你是不是太露骨了,古代人是不是要含蓄一点?其实一开始的标题是思君念君归,感觉太那个啥了,或者只在乎你?都好肉麻啊,伤不起……
现在我来说下改文名的原因吧,本文原定《重生之帝后相杀》,后来之所以改了是因为大纲偏离太严重。他们最终不是帝也不是后,甚至文章后半段也没有相杀,觉得文名忽悠人了,所以改了,虽然改了的也不好,太文艺了……⊙﹏⊙b汗
九州桃花谷本文前几章就有提了,那时就决定了,以后两人的结局就是隐居在这里,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幸福生活~一直说到桃花什么的,这些都是铺垫。其实原本想改的文名含个桃花什么,但发现桃花其实好俗的……⊙﹏⊙b汗
段宵没有直接去追穆青暖是因为他要先把西锦的事处理好,这是他答应过穆青暖的。后来,完美接手给段旭才去追的,他十分了解她,所以一出来便直奔九州。
当年他攻打南周一方面为段钰报仇,一方面是拿下九州,然后将段钰的墓移了过去。他知道,段钰对于九州有着很深的向往。
文章中有哪里不清楚提哟,下一章生好包子后就是番外了,所以文中描写不详细的地方就在番外中补充了,期待大家留爪~
我是勤劳的小蜜蜂,这是今日第二更。明日大结局,
第六十四章 生包子(大结局)
九州。
桃花谷难得如此热闹,是因为今日有一对金童玉女要在今日拜堂成亲了。
先来介绍介绍这个新娘子,新娘子穆青暖,人长得美,又温顺,有着菩萨心肠,还有一副好医术。穆青暖只不过来到桃花谷一年多的功夫,竟惹来了大批的追随倾慕者。让众人扼腕的是,她今日要嫁人了,嫁给的不是桃花谷的人,而是个刚来几日的外乡人。
说起那外乡人,名为段宵。真是长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副世家公子的摸样,浑身都透着一股尊贵之气,却待人十分亲切,才刚来没几日,就把桃花谷那些未出嫁的少女心都给勾走了……
桃花谷的人都知道,俊脸的段公子迎娶了穆姑娘,羡煞了众人。
九州的人隐居山谷中,对于外界并不所知,所以段宵和穆青暖的名字都没有听过,也就不知道他们竟是西锦的前任君王和帝后了。
穆青暖静静地坐在新房中。比起当年重重的压得她喘不过起来的凤冠,今日她头上很是轻松,只是单单用喜帕遮住了面容。她的心怦怦地跳着,离两人拜天地已经过去了许久,段宵怎么还没进来。
虽然只是两日未见,但她真的很想他,竟然比起不见的三年更甚。
“青暖……”
房门吱呀以声被推开了。段宵一身红衣,衬着秀美的脸容白里透红,翩然夺目,他眼带醉意,步伐更是一摇一晃,好似要摔倒一般。
怎么醉成这样?
穆青暖慌忙地站起身,跑到门前想扶住他,奈何被盖着喜帕,竟一时间没准确地扶到段宵,倒是被段宵稳稳地抓住了手。
段宵瞥了一眼门外的人,不满道:“你们还呆在门口干嘛?”
门外有人笑道:“我们还没闹洞房呢!”
段宵呼出一口酒气道:“闹什么闹!不是说好的吗,若我将所有的酒都喝下,你们就不准闹洞房,不准欺负我家娘子……”段宵一把将穆青暖护在身后,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众人遗憾散场,临走前,还体贴地为段宵和穆青暖关上了门。不过,倒是有人在门外戏虐道:“醉成这样,能洞什么房?不会两人在这洞房花烛夜这晚干睡一晚吧,哈哈,可苦了新娘子了……”
穆青暖嘴角抽搐,望着段宵醉醺醺,神志不清的摸样,又结合着众人的言论,想着今晚可能真的平躺一晚了,便准备自己掀喜帕。然而自己的手未抬起,一只修长的手便在她之前掀开了喜帕。
穆青暖一时间未适应光亮,眯了眯眼睛,却被一个热烈的吻堵住了嘴。
段宵偷亲成功后,弯弯眼眉,笑得一脸惬意和窃喜。
为了成亲,今日他细心装扮,竟比往日更美了不少,红色的新郎袍子衬得他更为妖娆。墨色的长发被白玉簪绾起,几缕青丝搭在肩头。那双墨色狭长的凤眼,笑意盈盈,顾盼生辉,似有无数流光在眸中滑过,哪有一点醉汉的摸样。
“娘子。”段宵笑道,“刚才喝了十几坛酒,我运功将酒气逼出,佯装醉意半日终于将他们打发了,否则这难得的洞房花烛夜不知要被他们怎么闹腾了。娘子,你说是不?”
穆青暖不由恍然,想起当年了封妃之时,她在大殿被他奚落,当众被他掀开喜帕刁难。这一晃多年过去,她竟然又嫁给了他。
“想什么呢?”段宵把手伸了过去,拉着穆青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擦,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娘子,几日不见,如隔三秋。”
“恩。”
两人吃了几碟小菜,又喝了交杯酒后,目光瞬间迷离了起来。
也不知是因为喝酒的缘故,还是别什么,穆青暖总觉得身体有些小热。她爬到床上将衣服褪去,竟被人抱住了身子。那炙热的感觉,让她有些难受,不由扭动了几下。
段宵在她的脖颈落下几许温柔的细吻,两人的体温越发升高,大概……他们两个人皆醉了。
第二日,穆青暖腰酸背痛地起床,一睁眼,便见段宵蜷着身子紧紧地抱着她,一脸满足的笑意,像个得了玩具的小孩。
穆青暖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脸颊,段宵皱眉的挣扎醒来。他醒后,脸上满是委屈,撅着嘴道:“娘子,我太累了,再睡一会吧。”
见他一脸要赖床的摸样,穆青暖无语道:“那我先起来了。”
段宵连忙慌了,手一捞就将穆青暖圈在怀里,急急道:“你累了,也多睡一会。”
穆青暖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段宵究竟想玩什么把戏。她顺从地又躺了回去,因为段宵一直抱着她,她此时便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清晰地感受着他的心跳声,穆青暖的脸不由得微红了起来。
“青暖……”
“恩?”
段宵将头埋在她的颈间,轻轻道:“现在……我们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了……”
“你后悔了?”穆青暖淡淡问着。
“没。”段宵轻轻地笑了,在她耳边呢喃道,“我很庆幸……这样真好……”
段宵看到她腹部的淡淡的仍未退去的伤疤,眼神一暗,将穆青暖抱得更紧了。“如果当初没离开你半步就好了……”
穆青暖愣了半响才察觉了段宵的意思,神情也有些低落,然而却强迫自己笑道:“你并没有错,错在我轻信了人,错在我没有提防。”
两人在床上又温存了许久,才整理了衣着出了房门。
穆青暖才刚走出门几步,郑大娘便将她拉来,给她递了一碗清澈的冰水道:“这可是我为你求来的凤栖山的圣水。女子新婚后,九州的人都会喝的,这可是传说中的送子水哟。”
穆青暖诧异地接过来,感谢了郑大娘的好意后,顺从地喝了下去。
甜甜的,味道不错。
那时的穆青暖并不知道,她喝下去几个月后,便真的怀上了孕。
她也不知道,九州之中,除了桃花谷最为盛名外,在九州的最深处,雾气弥漫的地方,有一座常年被大雪覆盖的圣山——凤栖山。远远望去,高山之上奔流直下的瀑布凝结成冰晶,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晶莹剔透,绚丽夺目。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峦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分明,那里的美景岂是用词所能形容的。
自古的传言,凤栖山能庇护九州的所有子民,所以每当九州发生喜事,必会来到山脚之处取流淌而下的圣水给新娘子扶下,他们称这个水为圣水。据说女子饮下圣水更容易怀孕并能起到安胎的作用,实在是奇乎。
然而真相却是,凤栖山上有着大批的千山雪莲,世人眼里的圣药,在山上可谓是一文不值。那里流下来的泉水岂是单单对女子有用,男子饮下增二十年功力,多重的旧伤也能够迅速痊愈……
那里的神奇之处,源于千年之前,然而曝光在众人面前时却是许多年后了,江湖上为此竞相争夺,一时间血风腥雨,正邪互制,拉开乱世的篇章。
五年后。
“段云岫,你还要赖在你娘床上多久!”段宵推开门气呼呼地喊道。
男孩缓慢地从被子里探出了一个头,眯了眯眼睛,在看清对方后,用手揉了揉带着睡意的眼角,软糯而乖巧道:“爹爹,早!”
“早什么!太阳都晒屁股了,现在才起来!”段宵十分不满,眉目一挑,冷冽道。
云岫似乎被段宵吓住了,低垂着长睫毛,拽了拽穆青暖的衣袖,眼里似乎还打转着泪水,无声地给人一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你和小孩置什么气啊!”
穆青暖不由嗔怪地望了段宵 ,将云岫抱起放在怀里温柔哄着,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
“不哭不哭,娘帮你骂他。”她刚一说完,就见云岫抬起了浸着水汽的漂亮眼瞳,熠熠发亮的眼神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小子,你竟然装哭博取你娘的同情心。”段宵佯怒道,“别天理了!”
穆青暖不由得笑了,捏了捏云岫的小脸,道:“好了,起床,该吃饭了。”
云岫长得极其像段宵,眉清目秀,凤眼微挑,薄唇玫红,皮肤白净如玉。脸粉嫩嫩,极其可爱,让人看了都忍不住伸手捏两下。
似乎早晨起床装哭被段宵和穆青暖发觉了,此时不由有些心虚,云岫低着头乖顺地坐在椅子上,偶尔偷偷瞄了几眼自己的爹爹,看看他的心情如何。
但是作为娘,穆青暖见云岫很少动筷子,神情也有些差,平常激灵的小嘴,今日异常安静,难免有些担心,连忙不停地给他夹菜。
云岫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不一小心透露出了得意的眼神,惹得在他身旁的某位大人十分不爽。
近日,穆青暖有怀孕了,两人自然不能行房事了。但睡在一起,娘子在怀时,段宵难免会心痒难耐,忍不住做一些小动作,而穆青暖也极容易被他挑起性欲。
于是,穆青暖严重地警告段宵这段阶段最好不要碰她。她腹部曾受过伤,怀胎已是不易,若被他一个动作给弄没了,她可要哭给他看的!
两人彼此艰难地熬了几日后,他们的儿子段云岫出了一个馊主意,让穆青暖和段宵分开睡。可有些人总会不自觉,于是云岫又增加了一条,他和娘亲睡在一起,负责监督某想在夜间欲行不轨的人,直到孩子平安诞下。
见着自己的娘子与自家小儿亲密的同睡一床,段宵总觉得不是滋味。正所谓,看得着,摸不着,更让他心痒难耐,所以便开始嫉妒起了自己那位吃亲娘豆腐的腹黑儿子。
段宵十分郁闷,生儿子有什么好,跟青暖共患难到今日已是不易,如今,还要提防着自己小儿抢娘亲,天理何在啊!
于是,段宵最近一直在祈祷着,希望穆青暖下一胎一定要是女孩啊!这样他才能扳回一局!
穆青暖怀孕,两人多月不能同房,有些人便打起了小心思。眼瞧着段宵对穆青暖无微不至体贴的,那位思慕段宵许久至今未嫁的村长之女,便自告奋勇地找上了段宵,穿的那可谓是暴露啊,简直是赤裸裸的勾引。她大胆地表明了自己愿意为妾,在穆青暖怀孕之时,服侍段宵,帮他解决他的欲火。
美丽的外貌,勾人的眼神,连衣服都已褪下了大半,原以为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自己,哪知,段宵冷哼了一声,点了她的穴,用一个破被子将她随意一裹,就将她扔出了房门。关上房门前,段宵还冷冷道:“下次再若如此,可不是扔出门那么简单了!”
他是西锦君王时,什么美丽的嫔妃没有见过,那些年他都能做到了然一身,此时又有何困难。
段宵一回头,便见穆青暖倚在门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而穆青暖的身边站着云岫,他拉着自家娘亲的衣摆,对着他做了一个可恶的鬼脸。
这个臭小子,竟然打了小报告!
“我将她丢出去了。”段宵言简意赅道,说着瞪了一眼看好戏的云岫,心中想着等会怎么揍一下这个调皮的臭小子。
穆青暖点了点头,颇语重心长道:“你有需要的话,我不介意的。”我直接拎着包袱走人了……
骗谁啊。段宵心中郁闷着想着,当初是谁受不了他纳其他的妃子而选择出宫的,他可一点都不想重蹈覆辙了。
他心中虽这么想,嘴上扬起了一个笑容道:“有妻如此,还要他人做什么。”他上前一步,将穆青暖拥在怀里。
香软在怀,多日不碰,段宵不由心猿意马,不由情不自禁地亲了亲穆青暖的唇,手更是摸上了她的腹部。
穆青暖一瞬间呆滞了,脸红红的,整个人都软在了段宵的怀里。于是段宵趁机撬开她的唇瓣,进而滑入,一品香味。
云岫抽了抽嘴角,将手捂在自己的脸上,通红着脸,轻声默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这大白天的……”
穆青暖连忙推开了段宵,嗔怪道:“云岫还在身边呢……”说着便低下了头,有些害羞。
瞧见段云岫嬉笑的跑远,段宵一挑眉,连忙施展轻功,一只手就将他逮了起来,奸笑道:“这大白天,你后面想说什么?”
云岫挣扎了几下,见抵不过段宵的功力。整个人被他一手提起在半空中,难受的紧。他连忙对段宵谄媚的笑了笑,道:“爹爹……”却见段宵含笑地望着自己,一脸不为所动。
他随后眼眉弯弯,朗朗道:“这大白天呢,娘亲还看着呢。”
“娘亲看着又如何,你这小子别再想拿你娘做挡箭牌了。”段宵戏虐道,伸手惩罚性地拍了拍段云岫的屁股,恶狠狠道,“看你再从中作梗,破坏我和你娘的好事。”
谁知,云岫扭了自己大腿一下,随后大哭道:“娘亲,爹爹打我,爹爹欺负我!”那张漂亮的玉脸布满了泪水,那双纯净透亮的水眸更是闪着委屈。
段宵不由心中大叹,满脸捂脸。这小子伪装的功力比他小时更甚,真是青出于蓝。
穆青暖咯咯咯地笑着,大着肚子朝他们走来。然而,突然,她的脸色一变,苍白地蹲下身子,痛苦地呻吟着。
段宵连忙丢下了云岫急急地朝穆青暖跑来,伸手将她抱起放回了床上。见她额头冷汗不停的滚落,眉头紧皱,似乎很是痛苦,心中担忧不已,一边为她擦汗,一边急切地问道:“青暖,你怎么了……青暖……”
那一声声呼唤仿佛从远方传来,穆青暖挣扎了一会,喘口气才道:“我似乎……似乎要生了……”
那边,乖巧的云岫早找来了稳婆,随后拉着一脸焦急不已的段宵出了门,出门后还有些鄙夷地望了段宵一眼,道:“女子生产,男子只能在外守着。”
段宵不有诧异,捏了捏他的小脸道:“你怎么知道的?”
云岫十分傲气地道:“当然是娘亲告诉我的,她说你见她痛苦难耐时一定失了分寸,所以就派我来顾全大局。”他比爹爹更重要。
说着,云岫揉了揉自己被捏变形的脸怨怼道:“还有,不要捏我的脸,会捏坏的。”
段宵不由有些好笑,他道:“你娘亲不是喜欢捏你吗,你怎么不提出意见。我就碰了一下而已。”
“那不一样的,娘亲是娘亲。”云岫一脸你真白痴的瞟了一眼段宵,让他不由变得十分郁闷。
你说这孩子才五岁,就一副小大人的摸样,真不可爱。
段宵哪知,自己五岁那年,比他懂得更多,更不可爱。
“生了生了……”房里传来婴儿哭泣的声音,段宵连忙破门而入。
穆青暖脸色微白地躺在床上,昏迷了过去。稳婆将孩子递到了他的怀里,笑着说:“是个女娃。”
段宵不由温柔地低下头,小孩的脸皱皱巴巴地团在一起,有些小丑,但他知道,他和青暖的孩子又怎么会丑呢,将来一定和穆青暖一样,是个绝世美人。他用手戳了戳小孩的脸,却见她裂开了一个笑脸,对着他的手吸允了起来。麻麻的,痒痒的。他也随之会心一笑。
“快给我看看妹妹。”云岫急切地拉着段宵的裤子,无奈身高严重差异,他连妹妹长啥样子都没看到。
段宵蹲下身,将女孩递给他看。云岫吓得后退了一大步,道:“怎么这么丑?”
段宵大笑着道:“你妹妹以后可是美人,怎么会丑呢。”他顿了顿又道:“我去看看青暖,你来抱抱你妹妹。”
云岫乖乖上前,接过了段宵手中的孩子。
妹妹有些重,但他端详了许久,突然发觉她也不是那么丑了。你看你看,她对他笑了!恩……他心里下了一个重誓,以后一定要让妹妹喊出的第一个字是“哥哥”。那时的云岫完全不知道,自己从此堕落成了妹控,从而使得段宵的“奸计”得逞,成功与穆青暖亲近之……
“醒了?”段宵将穆青暖扶起,在她的身后放了一个垫子,又给她递了一杯水。
“孩子……”穆青暖呐呐着,云岫连忙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段宵笑着道:“是个女娃。”
“你似乎很高兴是个女的?”穆青暖奇怪道。
段宵尴尬地笑了笑。
穆青暖也不戳穿他的心思,逗了逗小孩后,又问道:“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呢?”
段宵沉吟了半响,缓缓道:“念玉,段念玉,如何?”
穆青暖一怔,许久未答上一句。段宵有些讪讪,略微不好意思地反问道:“名字不喜欢?”
“不。”穆青暖从回忆中惊醒,笑着道,“很好,就这个名字。”她从云岫手中接过念玉,亲了亲她的脸颊道:“念玉,念玉……”
念玉扬了扬自己的小手,拍在穆青暖的脸上,随着她的话咯咯咯地笑着,似乎也很满意这个名字。
段念玉,段念玉。段宵念着段钰,一直,一直……
段念玉出生后,段云岫被段宵怂恿着要帮着娘亲减轻负担,要照顾妹妹,于是他走上了将妹妹劳心劳苦的艰苦历程。
又一晃,五年过去了。
“爹爹,爹爹……”念玉拎着裙子向段宵跑去。
段宵嘴角一勾,将她抱起,撇过段念玉的身后,便见段云岫抱着剑温温吞吞地朝他们走来。
墨发高高的束起,凤眼微微上扬,眉目间皆是傲然,墨色的眼瞳清澈透亮,薄唇玫红。十年一晃,段云岫完完全全地长成了一位翩翩美少年。让人别不开眼睛。
云岫靠近他们,十分不开心地撇撇嘴道:“念玉,哥哥也会舞剑,你找他干吗?”
念玉眼睛一转,双手抱紧着段宵的脖颈,撒娇道:“爹爹舞剑比你好看,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不够看呢。我当然要爹爹舞剑。”
段宵听闻后,一脸得意地瞧瞧了一脸抑郁的少年,勾起的一抹笑带着几分妖娆。一旁看戏的穆青暖连忙出来暖场道:“好了好了,别闹了。”这两个冤家总是闹着别扭。段宵被云岫吃的死死的,云岫又被念玉吃的死死的。
她边笑边从云岫那里接过剑,“这天气甚好,不如由娘舞一曲,让你爹奏乐,如何?”
“好。”念玉拍手嘻嘻笑着。
桃花谷一年四季皆是春,万里桃花缤纷盛开,形成了一道特有的美景。
穆青暖微微一笑,开始舞起了剑。漫天的桃花在她的身畔纷飞,顾盼生辉。
段宵坐在一棵树下,淡淡地浅笑着,十指轻弹,他回头望着刚才说要看舞剑的念玉,哪知那两个小孩在桃树下嬉戏着,完全无视了他们。
他摇头不已,轻轻地笑着,独享着青暖舞剑的美丽情景。
有妻如此,有娃如此,实在幸哉,幸哉。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唐寅《桃花庵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过的亲留个爪吧=33333=
后面是番外,段宵番外1章,夺帝真相3章。
之后就是穆祈和凤清歌的番外了,对新文有兴趣的亲就看看吧==
谢谢大家!
番外:段宵
他从一出生便被禁锢在荷塘圆里,小小却整洁的院子,终日忧愁病弱的母亲,几个嚣张跋扈的奴仆,以及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饭菜。那时他以为小小的荷塘圆便是整个皇宫的缩影。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得可笑,那只不过是破落再不能破落,堪比冷宫的小院子而已。而他只是个贱种!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子,因为他从没有来过,母亲也不常对他提起,似乎有意避讳着,但后来,他还是在母亲不小心泄露中了解了自己父亲的身份——当今圣上。
他想见一见自己从未蒙面的父亲,便瞒着母亲偷偷跟着下人们跑出荷塘圆,没想到却先遇上了自己名义上的兄弟。
他偷偷地躲在御花园的假山边偷偷地望着在御花园玩闹的几位皇子们,心里羡慕不已。而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奴仆一见到他们各个拘谨了起来,谄媚不已。
他忍不住想要上去一步,他想告诉他们,他是他们的弟弟,他想跟他们一起玩,然而步伐还未踏出去,就听到有个尖锐的声音喊道:“皇上驾到!”
他慌忙地躲到一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躲,只觉得父亲应该是严厉的,而且又是第一次见面,有些害怕和忐忑。
但是那个男子还是很快就看到了他,将他从假山后来拉了出来,他慈爱地笑着问那些奴仆:“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宫里迷路了?”
他的父亲似乎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严厉,可是其他的人似乎很怕他。
别点到名的人大惊,跪倒在地上,小声道:“回禀陛下,是……是……玉美人的……”
男子面色一怔,那原本正温柔抚摸他后脑勺的手忽的一僵。男子撤回手,脸色尴尬道:“谁的?”
“玉美人……”
母亲被点到名字,段宵不由有些紧张,想从父亲嘴里听到他对母亲的任何评价,想问他为何那么多年都不来看母亲,不来看他,为何……将他们丢弃在废弃的荷塘圆里……
然而,那个穿着龙袍的男子什么也没有问,僵硬着表情将他递了回去,淡淡道:“将他送荷塘圆吧……”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对着一个少年笑道:“钰儿,今日太傅表扬了你学习特别认真,父皇特别高兴。”说着,男子将那个漂亮的少年抱在怀里,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钰儿,想要什么奖赏?”
“父皇,这是我应该做的。以后,我会更加努力学习,不辜负父皇和母后的期望!”段钰甜甜笑道。
男子哈哈笑着,眼里皆是满意和赞赏。“好,好,钰儿不愧是朕和青青的孩子。”
他们在那父子相乐,而他却被人用力地拉扯回去,只能遥遥远望着自己名义上的四皇兄,看着他眉目张扬,墨发高束,眼角带笑,眉目间皆是傲然,拥有着所有令他羡慕的东西。
他的心里觉得好难受……难受地快要疯了……那朗朗的笑声,那灿烂的眉眼,每每让他从梦中惊醒。
而后来他得知母亲的真实身份,得知父亲为何会冷落他,得知自己的兄弟多么冷血冷情。母亲体弱生病,他跪在贤妃的宫殿前求药,他为了给母亲补充营养,偷东西被段烨逮个正着当面羞辱。
他再也受不了,竟望着荷花池塘出神,竟……不自主地跳了下去。
他想,如果死了,他的父亲会不会记起还有他这么一个孩子,会不会因为愧疚对他的母亲更好一点……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鼻息,那没来得及呼出的声音被一口冷水堵了回去。意识越来越遥远,浑身冰冷透彻,身体越发沉重。
这是……死亡的感觉吗?
迷迷糊糊中,段宵感到有人抱住了自己,那个怀抱并不大,却意外的温暖,他想伸出手,手却似灌了千金,连眼皮也睁不开来,只知道那人费了老大的劲终于将他拖上了岸。
“咳咳——”段宵悠悠转醒,总算将胸中的水汽全部吐出,他的眼刚刚眯起,一个巴掌便扇了过去。他的脸瞬间红肿了起来,脑子被这一巴掌扇得嗡嗡作响,眼里本就浸了水有些模糊,此时更是看不清对方是谁。他只觉得有些恼意,嘶哑着声音问道:“你是谁?”他想死还不行吗?!真是多管闲事!
“你管我是谁?!小小年纪,好的不学,便学人家轻生!你父亲没好好教你吗?!”对方一听也怒了,连忙斥骂道。
段宵头脑一懵,闷闷低声道:“我没有父亲。”
他用手擦了擦脸,才看清对方竟然是他的四皇兄段钰,突然想起昏迷时的场景,段钰似乎用嘴碰过自己的唇,顿时感觉一阵别扭,脸色阴晴下来,眉头更是紧皱。
他讨厌陌生人碰他。特别是他那些冷血冷情的兄弟们。
段宵站起身摇摇摆摆地朝屋内走去,徒留段钰对着他的身影微怒地喊着。
段钰一定也跟他们一样的,看不起他这个低贱之子……他紧握双拳,心中抑郁不已。
那之后不久,发生了很多大事,母亲枉死,他不由装傻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皇宫里苟延残喘地活命着。西锦帝因为段钰的关系,勉强承认了他七皇子的身份,但他的窘迫并没有因此改变。天下之大,他估计是第一个被下人们随意欺辱的皇子了……
但这些屈辱,他全部都忍下了。他为此苦心练习武功,只为了将这个令他生厌的西锦搞个天翻地覆!
那时,段濡找上了他,他竟然强装打扮混进了侍卫中。不过,段濡此人,几年前密谋夺位的事情被皇帝知道并贬为平民后竟然还不怕死地混入宫中来见他,胆子真是够大的。
“我希望你帮我做件事情。我要一个人死。”段濡阴冷地直奔主题。
段宵笑笑并未接话。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早非一个单纯的少年,岂会那么容易被人利用呢。他挑着一抹笑望着段濡,示意他接着道。
“你想为你娘复仇吗?他冷落你娘多年,现在你娘枉死,他也不闻不问,甚至……”段濡似乎很了解他的事,诱惑道。
“复仇?”段宵冷笑一声,“娘会落入这般境地还不是因为你。”
“可你娘也背叛了我。”段濡冷声道,眉头皱起。
段宵轻笑了一声,转身就走,却听段濡沉声道:“不如,我和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段宵冷笑,对于他来说,并没有有利的交易吧……
“我可助你,登上皇位。”
嗒的一声好像好想有什么在心中炸开。段宵转身的步伐微顿,转过头来,勾起的一抹笑带着几分妖娆,凤眼上翘,朱唇轻启。
“成交。”
其实,段濡错了。
他想要的才不是皇位。
他想要的是这个西锦因他而乱!
他想要他们都付出代价!
段宵一直以为段钰早已忘了他,段钰说有他在,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段钰了。离母后逝世已经两年了,他暗自在密道中练功也已经两年了,此时碰到段钰,他反而无端紧张起来,差点连呼吸也不能。
那埋藏在心中的温暖竟一瞬间席卷而来,让他一瞬间怔在当场。他直退了好几步,才开口说道:“皇兄……”一瞬间,皇兄脱口而出,自己也微愣了半响。
“宵儿,抱歉现在才来,让你受苦了。”段钰伸了手过来,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目光温柔,熠熠发亮的眼神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跟我回青岚宫吧,以后你就住在我的青岚宫里。”
段宵一怔,突然想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若是要对西锦帝下毒,必然要接近他,那段钰便是最佳的选择。
他仔细想想,也许母亲说的没错,段钰的确是个温柔的人,而这样的温柔却是致命的。
段宵心中暗讽着。他倏然不知,几年后,真正中这种无药可救致命的毒的人就是可笑的他自己!
段钰的手很暖,他牢牢地握着自己,这不由地让段宵想起了两年前,段钰领着他来到西锦帝的面前,让西锦帝认可他的身份……
段钰转过身来,对着怔愣的段宵笑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满园的桃花开得正盛,璀璨夺目。
“殿下。”一个少年压低着声音在段钰耳边道,“你怎么把他接到自己寝宫里了。”
段宵低垂这脑袋,况似乖乖观赏院中桃花的摸样,实则耳朵已经竖起,嘴抿成了一条线。其实,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段宵一个人呆着荷塘圆太可怜了。同样是皇子,宫女太监们处处忽视他,一日三餐也不温饱。自玉美人死后两年多了,他被段净段烨处处欺负,总让他吃些奇怪的东西或者用石子砸他……”
他静静地听着段钰讲着原因,心情复杂难辨。段钰对他近两年发生的事情摸得一清二楚,他是真的关心他吗……还是只是怜惜他,或是看着可怜的皇弟能让他有优越感?
“那个笨木头终于去搬木桶了。”段钰一边脱着段宵的衣服,一边笑道,“不就是帮你洗个澡嘛,他要不要那么如临大敌……”
衣服褪尽,段宵乖顺地爬进木桶里,却见段钰红了眼。他的手轻轻地碰触着他身上的伤痕,让段宵忍不住地轻轻战栗着。
“他们竟然如此对你……”段钰哽咽着,轻轻道,“我去拿伤药。”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里因为气温的升高,雾气越发弥漫,段宵静静地沉在大木桶里,身子全浸在了撒着花瓣的水中,将所有的伤痕全部掩去。
有些伤痕的确是被人欺负所致,有些却是为了学武速成,不断艰苦练习而弄伤的。
全身上下,应该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好的。
“趴好。”段钰拿着药返了回来,段宵乖顺地趴在木桶边缘。
背后一凉,随后那冰凉的触感像冰针一样刺在肌肤上。段宵咬着牙,强忍着那一波一波的痛意,眼睛更是疼得泛红了起来,但眼泪聚集在眼眶中并不流下。因为他发誓过,此生再也不哭泣。他的泪,早已随着母亲的逝世而殆尽了……
然而段钰却是个毒,他越靠近他,越了解他,他越是不能自抑。
他不懂自己为何傻傻地练习着他的名字,模仿着他的笔迹,天天盼着他来后院看他。
他不懂自己为何甘愿痴傻,竟然放弃了段濡的合作,愿意见证段钰一步一步地靠近太子之位,愿意见到他终有一日成为西锦君王,使西锦繁荣富强。
他不懂……自己究竟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那个雷雨的晚上,望着段钰担惊受怕的样子,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握住她柔软的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皇兄,别怕,有我在……”他连佯装痴傻都忘记了……
每日,他都赖皮地爬上他的床,钻进被子里。随后在他睡下时,伸手小心地搂住他的腰,又将整个脸都埋进他的胳膊里。
段钰一直埋怨自己医术不长进,为何还未将他的痴傻症治好。而他却在暗自窃喜,只希望自己永远痴傻下去,永远得到他的庇护,永远呆在他的身边。
有一日,北亭席卷而来,段钰竟然也要随之而去。
他可是听闻过北亭女皇的恶名,她素来喜欢貌美男子,战场素来危险,若段钰被她抓过去了,那可怎么办。而且他知道段濡与一国勾结,但究竟是哪一国他却不知,万一北亭席卷而来其实是个陷阱,那该如何是好!
他是个痴儿,又不能详细说出理由,只能抓着段钰的手,哭得死去活来的,就是不放她走。然而段钰铁着心就是要去。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段钰保证了很多遍一定会平安归来,他才松开了她的手,嘴里反复叨念着一定要回来,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连段钰走出了好远,他仍站在门口,默默地凝望着她。
他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感情,为何来的那么快,那么措手不及……
后来段钰出战次数多了,在民间渐渐有了威望。有日他荣盛而归,百姓有才之士特意做了思归酒赠与他。段钰一高兴,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欲坠地回了房,倒在了床上。
“皇兄,皇兄……”段宵轻声地唤着他的名字,手不自觉地朝着段钰的发丝伸去。
醉酒的段钰双颊粉红,泼墨般的发凌乱扑撒在床上,柔软而顺滑。他伸手朝它摸去,那柔软的发丝缠绕着他的指尖,似乎在眷恋着他的温度,就像他如此眷恋的想要靠近段钰一般……
见唤了几声,段钰仍没有反应,他的手不由地拂过他红红的脸颊。
指尖细细的摸着,嘴角的笑容不由得温和了几分,往日假扮的傻气完全消散掉了。
段钰一直说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长的漂亮,但段宵却觉得,段钰也长得十分俊美,漂亮精致的像个女孩子。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眉毛,微微杨起来的样子,好看得不得了。此时低垂着,偶尔轻颤。
但他最好看的还是那对眼睛,温柔得几乎将他的灵魂都吸了进去。
可现在这双眼睛却闭着,真可惜……
但这样也有一点好处,他就能毫无忌惮的注视着他,不用假装傻傻的笑容,也不用怕他察觉出自己别样的心思。
他曾听人说,喜欢对方的话,可以亲对方的唇。
他不由俯下身,悄悄地靠近他。然而段钰察觉到了他的亲触,猛地一睁眼,睁着迷糊不清的双眸疑惑道:“宵儿……?”
他连忙正襟危坐,心虚地瞟开眼神。
第一次偷偷亲密,失败。
近日,他不由多次与段烨撞上面,见他多次大庭广众之下亲着女子的唇瓣,不由偷偷观摩了起来。
原来,不是单单只亲亲唇瓣的啊……
一日,段钰又喝思归喝醉了,这次似乎醉得不轻。他试探了一下段钰后,脸上的笑温柔的了几分,甚至大胆的抱住段钰,轻轻的搂着,用头蹭着段钰的发丝,并且学着段烨的样子对着他的唇咬了几口。
段钰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啃咬,眉头微皱,撇过头去想要避开,他却再度固执得袭来,段钰醉得很沉,最后也随他随意摆弄了。
他便专心地啃啃啃,在段钰的唇上留了几个牙印,还啃出了血……
第二日,段钰醒来,一脸无语地照着镜子,道:“喝个酒,我还咬嘴唇吗?”
第二次亲密接触,成功。
后来有一日,段钰醉时,衣襟不由得滑落了下来,段宵连忙为他穿戴整齐,才脸红心跳地后知后觉地发觉对方竟然是女子……
是女子……
他轻轻地吻着她的唇,心里有种浓浓的莫名的满足感……
因为,只有在这一刻,他们才会如此的亲密。
不知道皇兄换女装是什么样子?一定,也很美……
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段宵暗暗里发了誓,她若真想女扮男装成为西锦君王,他甘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是拼得性命,逆了天意,也要拥护她!
他无欲无求,只求能让他守在段钰身边,为她阻拦一切艰险。
他嫌这一刻太短,然而与段钰待在一块儿的时光,即便是短短一瞬,也似永恒。
只是,她会知道这些吗?
她的皇弟知道她是女子的身份……
她的皇弟每日每夜竟然有如此龌龊的心思……
她的皇弟竟然想与她相守到老……
但是,他是皇弟,而她是他的皇兄……
作者有话要说:一开始段钰用他,是因为段宵以为段钰是男子,后来知道是女子就改成她。
段宵的心境有些在卷三提到过我这里就不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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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送上云岫童鞋画得呆萌呆萌有些二的段宵童鞋作为压轴大戏!(宵:怒,你才呆萌呆萌有些二呢)
云岫,太爱你了~无以为报,送上香吻一个=3=
番外:夺帝真相(一)
“皇兄是不是五日后就要归来了?”段宵睁着清澈的大眼睛,褶褶发亮的纯净眼瞳让谢秋言不由轻笑了一声,她伸出手想要摸了摸段宵的脑袋,手微微抬高,才发现段宵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他明明就比她小几岁,但她总是忍不住地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待,因为……段宵是……痴儿,他的智力因他母亲的死亡还停留在五六岁的时候。
“秋言姐姐,发什么呆……皇兄是不是五日后归来……”段宵拉着谢秋言的袖子,急切地问道。
谢秋言才恍然地回过神来,捏了捏段宵帅气的脸庞笑道:“怎么还叫秋言姐姐,应该是皇嫂。”顿了顿,她道,“殿下应是五日后归来。”
段宵抽了抽嘴角,皱了皱眉,他怎会愿意叫段钰的妃子为皇嫂。但他也没有点破,扬起了笑,道:“那现在就准备起来吧。等到皇兄归来时,我们去城门口迎接她,好不?”
谢秋言低声笑了笑,柔声道:“好好好,都依你。”她也算是看着段宵长大的,也知道这孩子对他的皇兄可粘得紧了,十足的小跟班。每次殿下一出长门,立马忧愁了起来,还喜欢反复地问着皇兄何时回来。
而殿下也十分不放心段宵一人,即使段宵已然成年,可以拥有自己的府邸,却还是将他留在自己的寝宫中。甚至在出门时也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生照顾段宵,可见殿下也十分宝贝着自己的皇弟。
“外面怎么那么吵?”段宵况似无意地轻声嘟囔了一下。
正做着事情的谢秋言突然一愣,侧耳倾听着,随即面色一凝。远处传来一阵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似有一批人急匆匆得朝此地赶来。
青岚宫如此之大,那些人连宫门都未到,离这里更是有不少的距离,她需要静心侧耳倾听才能听得清切,段宵竟然在她之前便发现有人要来此地。
她不由疑惑地看了段宵一眼,段宵连忙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道:“那么多人,可是皇兄提前回来了?”
“有可能。”谢秋言笑了笑,直笑自己想得太多了,想必段宵因为痴傻所以听觉更为敏锐吧。
她整理了下衣着,连忙出门迎接。段宵也挂着笑容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然而两人一出门,皆怔住了。
此时领着兵而来的不是段钰,而是穿着禁卫军衣着的士兵们。
谢秋言压下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上前呵斥道:“这里是太子殿下的青岚宫,汝等怎能擅自闯入,该当何罪!”
“罪?”带头的士兵站上前,从背后拔出明晃晃的刀刃,狞笑道:“吾等可是奉了大皇子殿下的命令,将你和七皇子全数抓获!告诉你们个不幸的消息,整个皇宫皆被大皇子殿下所掌控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命也在我们的手上!”
他心中不由暗笑,其他的同伴都被派去剿灭谢家和其他与殿下作对的家族,他最为轻松,只需抓两个手无缚鸡之力却对殿下十分有用的人,简直轻而易举,而且成功后还能得到重赏!
“来人,抓住他们!”他想到此,一声令下,侍卫们团团围住两人,皆拔出了背后的刀刃,朝两人冲去。
“放肆!”谢秋言冷眉一挑,手掌一挥,将一个首当其冲的士兵击毙,她从士兵身上夺过长剑,护在段宵面前冷声道,“段净想叛变,想抓我们威胁殿下吗?”说着,她又施展了剑法连夺了两人的命,目光冰寒冷冽。
侍卫长见同伴被击毙,大怒,对身后有些胆怯的人道:“殿下说下,若反抗就直接杀了。不过就一个臭婆娘们和一个不会武功的傻子,大家不要怕,冲!殿下说了,立功者有大赏!”
“是!”众侍卫摩拳擦掌。
谢秋言的武功就算再高,在面对一波又一波车轮战般的敌袭,她还是受了不少的伤,更何况,她还要扶着一个人杀出重围。
“等会……我……开出一条血路……你就趁机冲出去……”谢秋言喘了一口气,将那把别人的破剑丢了,换上了自己的银色长剑。她长舒一口气,接着道,“你现在……呆在这里,我去诱敌……”
“你受伤了……”段宵呐呐了一句,轻声道。他那双往日清澈的黑色的眼瞳如今浓重如墨,似乎暗藏了无尽的情绪。
谢秋言不在意的笑了笑,她扯下自己裙摆,绑在受伤的手臂用来止血,对着段宵嘱咐道:“你现在好好呆在这里,我去将那些士兵引开。记住,我没将人引开前,不要出来。”她害怕段宵痴傻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连忙又重复了几遍。末了,她摸了摸他脑袋,淡淡道:“我对殿下许诺要保护你的,必定要护你周全。”
段宵望着谢秋言提剑远去的背影,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却没有吐出。
他想说,没用的,他们将宫门堵住了,他一个不会武功的痴儿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他不想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这个宁愿牺牲自己也求他活命的女子。
他曾经是讨厌过谢秋言,讨厌她能理所当然地霸占着皇兄。可是……
他听到外面传来刀剑撞击的声音,他听到有人怒吼拉弓的声音,他听到无数人凄厉的惨叫,他捂着耳朵,想告诉自己不要慌张,不能露出不是痴儿的马脚。
他知道段净并没有派很多人来抓他和谢秋言,因为他认为他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但就在这一刻,青岚宫的所有宫女和太监都因为他们而被屠杀,面对这压倒性的军队,他们连反抗也不能。
这个时候,他除了听见剑穿透身体的声音,竟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他慌忙地跑了出来。他突然发觉,比起被段钰知道自己假扮痴儿,他更加害怕段钰知道谢秋言死了他却因为活下的事。面对一个时时刻刻想要救他的人,他如何忍心眼见着她被杀致死。
他遥远望去,心忽然顿住了。那是一场前所未有,无比惨烈的屠杀。青岚宫里到处躺着尸首,满眼望去皆是血红。
他的脚突然被人抓住,他警惕地低下头,却见是一位曾经嘲笑过他痴傻的宫女。她满脸是血,胸口更是中了一剑,不停地冒着血,十分骇人。
她眼睛等得大大的,嘴里一直呢喃着什么。
他低下身,侧耳听之。原以为她是求救,然而她却在不停地喊着:“七皇子……快逃……趁现在快点逃出去……他们……他们要杀你……”
他眼睁睁地望着让他快逃的宫女紧缩着慌张的眼瞳,嘴角在说话不停流淌着刺眼的鲜血。她的手垂在半空,段宵不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握住,但那只染着鲜血的手却从他的手中滑了下去。
他不停地喊着:“我救你出去,我救你出去……”
那个宫女却摇了摇头,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是个痴儿,怎么可能救得了她,就算能救,还有那么多被害死的人,那么多垂死的人……
她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段宵恍惚地站了起来。他从小到大,身心虽然扭曲过,虽然曾一度期盼着西锦血流成河,但当无数尸骸堆积在面前,当那无尽的杀戮和无数的血腥展现在他的眼前,他突然发现那些已经生活了多年的人,他与他们是有感情的……那个曾经辱骂他过的宫女竟然也希望他逃出去……
段宵从宫女的胸口拔出了剑,血滴答滴答地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上。他低着头,那双寒冷嗜血的眼睛被那垂下的青丝遮掩了去。
“你看,傻子在那!”
他的剑随意一挥,轻而易举地夺去了一个人的生命。
他望着满手的鲜血,突然笑了。
你看,杀人就是那么简单。
他学武那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拔剑杀人。感觉,还不错。
谢秋言被人步步紧逼,脚后跟更是中了一剑,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她望着围在她身前的十余人,眼神黯淡了下来,手紧握着长剑决定拼个鱼死网破,在死前将他们全部斩杀。只是不知道段宵有没有听从她的吩咐,成功地逃出青岚宫……
谢秋言在成功杀掉三人后,被人从背后突袭,那剑来得又快又隐蔽,而且只对着她胸口。谢秋言来不及转身挥剑相抵,她连忙侧身躲避,然而脚腕处的疼痛让她的动作慢了好几分,剑更是丢离出了自己的手心,掉在了地上。
眼看胸口就要中剑,背后突袭她的士兵突然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也就是片刻的功夫,其他几人的胸口皆裂开了一条伤口,鲜血喷涌而出,腥腻的血液溅在了谢秋言的脸上,变相红润了她苍白的脸容。
她颤着唇望着踱步而来的白衣男子,不,已经不能用白衣来形容了,那依然成为了一件血衣,他手中拿着的就是她的那把银色长剑。
“七殿下……?”她的声音沙哑而无力,望着这么冰冷骇人的墨色血瞳,她竟然有种想要哭泣的感觉。
“走,我们出去。”段宵的声音略微软化了一下,伸出手扶起脚受伤行动不便的谢秋言。
谢秋言恍惚的一会才道:“你装痴傻!”她的声音颤抖着。这个面对死亡都面不改色的女子,此时却如此慌张和无措,可见她是如此的惊讶。
毕竟,一个步步为营,在殿下身边佯装痴傻多年的皇子,她如何能不警惕。
“我若要害你就不会暴露自己会武不是痴儿的事情了,我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你杀掉。”段宵苦笑了一声,道:“秋言姐姐……我不是痴儿的事情是欺君大罪,我犯不着和自己的命过不去。而且,我发誓,我绝不会害皇兄的。”
那诚恳无比的目光,那句坚定无比的誓言,谢秋言软下神情,叹了口气道:“我信你。你若真想对殿下不利,早出手了。殿下从未对你设过防备。而且,我能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殿下的。”
段宵笑了笑。他知道,谢秋言话语中的喜欢只是兄弟之间的友爱,可是,他知道,他对段钰的却不是这种感情,是一种更奇怪,更深刻的感情。
“剩下的侍卫虽然被我全杀了,但我从他们口中得知,段净已经控制了皇城,我们这么贸然跑出青岚宫,只会成为他们追捕的对象……”段宵理智地分析着。
谢秋言沉吟了一声,忧心忡忡道:“这件事我要尽快飞鸽告诉殿下。陛下和娘娘都在段净的手上,陛下的寝宫被段净重重包围,没有大军根本无法从外面突入。只能期盼殿下早日归来,迅速扭转局势了!”
“我知道一个暗中去西锦帝寝宫的方法。”
段宵领着谢秋言来到了他居住的院子,指着已然荒废的井口道:“这个井口已经干枯,而且通往着西塘园。西塘园的房间里有个密道能直通西锦帝的寝宫!”
谢秋言面露惊讶,但她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质疑段宵为何知道废井通往西塘园和西塘园竟有密道的事情。她点了点头,道:“你想去陛下寝宫救陛下?”
其实西锦帝死不死他真的不在意,只是……
段宵皱眉道:“若皇兄真是五日后归来的话,西锦帝和皇后娘娘的处境就十分不妙,若是他们被拿来威胁皇兄就范,以皇兄的软心肠,势必会投降,到时候必然难逃一死。”他在意的只有段钰,所以段钰在意的人,他也必须在意。
谢秋言听闻后也十分赞同,她与段宵一同下了井。段宵拨开了井壁边的一堆稻草,那里赫然出现了一条通道。段宵率先弯下腰钻了进去,谢秋言不假思索也紧跟其上。她受伤的脚滑过稻草,留下了一道道血印。
段旭在自己的房中弹琴,外面的声音十分吵闹,他的琴弦突然崩断了。
外面似乎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或许四弟回来了。
他笑着将琴放下,出了房门,想找一个人问问。
他略感奇怪,今日他寝宫里的宫女太监怎么都失踪了。他暗自笑了笑,或许是去偷懒了。他抬步出了宫门。段钰的寝宫就在他的隔壁,他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大门紧闭,竟然意外安静。
他诧异地推开青岚宫的大门,门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时刻显得格外的诡异。
他的手颤抖的,慌忙了后退了数步,他的眼前整座青岚宫被鲜血盈满,无数尸体堆积在面前。
他害怕得想要逃离,但是……他必须确认谢秋言和段宵的暗卫。
他撇过视线向里面走着,满目的鲜血刺激着他的眼瞳,他一边走一边喊道:“秋言,段宵……”
他喊得喉咙都哑了,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段旭的步伐一顿,那个穿着禁卫军衣服的侍卫似乎还有气息,他连忙走了过去,蹲下身,简要的为他包治好伤势,急急地问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四皇子的侧妃呢,七皇子呢!”
“三殿下……咳咳咳……”侍卫咳嗽道,“快……去……贤妃娘娘那里,告诉她……我们……失败了……”
段旭呼吸一滞,惊慌得松开了手,面露慌张地反驳:“你骗人!”聪明如他,怎会猜不出侍卫口中的话语。
他只觉得一股重重的沉闷压来,他的母妃竟然趁着四弟不在派人杀殿中的人。父皇呢?父皇也默认了?还是父皇已经……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段旭捂着脑袋奔出了青岚宫,决定找自己的母妃一问究竟!
通道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谢秋言因为受了伤,有些喘不过起来,眼见通道越来越狭窄,而水已经淹过她脚腕处的伤口,一阵阵刺痛传来,她停下了步伐,忍痛开口道:“我脚受伤了,无法在窄小的井下攀爬,但让你一个人过去,太过危险了。”
“我有对应的计策了。我会小心地等待没人的时候带着皇上和皇后娘娘从密道出来。然后在密室里等待皇兄的救援。”段宵对谢秋言关心道,“你伤势不轻,还是回青岚宫吧。给皇兄飞鸽传书好了后,好好休息下。”
谢秋言闻言,点了点头道:“好。切忌小心。”给殿下飞鸽传书的确最为优先。
她说完便退出了井下的通道,忍着脚上的疼痛来到了书房,她用最简答的语句在信上描述着此时皇宫内困境,随后来到外面,吹了一个口哨。
一只白鸽缓缓飞下,她专心地将信卷好绑在白鸽的腿上,然后摸了摸它的羽毛,轻轻喃喃道:“一定要将这封信带给殿下,拜托了……”
她的声音恰然而止。鲜血喷涌而出洒在白鸽的洁白的羽毛上,白鸽惊吓得扇了扇翅膀连忙飞走了。
刀缓缓地拔出,鲜血不断地从谢秋言的背后流淌着,触目惊心。谢秋言握着剑摇摇欲坠地转身。她从未想到此时还有受伤未死的侍卫,他在等她最为松懈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从背后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她举起手中的剑,一剑将对方刺个穿透。而她也随之摇摇欲坠地摔倒在地上。
“殿下……”她将手缓缓地向上伸着,看着白鸽扑扇着翅膀在天空中飞翔着,眼泪不断地往下流着。
“秋言……不能陪你们走到最后了……”
“再也等不到……殿下成为君王,繁荣西锦的时刻了……”那时,他们约定了,要使西锦繁荣富强,开创一代盛世。即使是欺骗世人,以男装称帝……。
“谢宁,妹妹就交给你了。”
胸口的痛让她的意识越发模糊,恍然间,她的眼前似乎站着一个黑衣少年,那个少年面色冷淡却带着倨傲,她看见小小的自己跟在他的身后,凝望着他的背影,傻傻地笑。
她也随之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她知道那个人的心此时此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即使那个人永远都不会给他答案。但是,她期许,终有一日,华言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子,那个女子会代替她来爱他……带给他幸福……
“华言,秋言一直一直喜欢你……请一定……要幸福……”
她的声音哑然而止,手滑落了下来。
……
南周边境。
谢华言抱起段钰逐渐冷却的身子,不顾身上的多处伤口,在士兵惶恐的目光下,一步一步地走出重围。他那身黑衣已染尽了血色,那双淡漠的黑色眼睛此刻染满着疯狂的杀戮,血丝弥漫着他的双眼,宛如地狱而来的血色修罗。
“大家还愣着干吗,还不快动手!对方只有一个人!”他的话音刚落,身首便异了处。士兵吓得疯狂逃窜,一时间兵荒马乱。
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谢华言甩了甩剑上细腻的鲜血,嗜血地笑道:“不急,一个个来。”
他对着身后的军队,冷血地吩咐道:“将他们全部歼灭,一个也不许留!”
说完,他抱着段钰飞身离开了战场,他的身后马蹄踏过,刀剑飞扬,俨然是一副修罗战场。
……
西锦皇宫。
段宵走到了密道的尽头,他侧耳倾听了许久确定房内没有其他人时,推开了木板,从床底下爬了上去。
“喂……醒醒……”此时此刻,他仍然不愿意叫这个人为父皇。
病榻上的男子面色苍白,缓缓地张开了双眼,见到段宵出现在此,眼中划过一丝异样。
段宵皱了皱眉头道:“我是来救你的,背你从密道逃出这里。谢秋言已经飞鸽传书给皇兄了,皇兄一定会带着大军压来,将叛党一举抓获。”
他迅速地说完了一长串,见西锦帝一点反应也没,不由有些毛躁,急急道:“我在皇宫挖了密道和密室,我带你暂时躲避在那里……”
门口脚步声传来,段宵连忙慌忙地躲到床底下,收敛自己的气息。
段净一脚踹开了门,神情暴戾无比,骂骂咧咧道:“谢家果然是个麻烦,谢振平竟然拥兵反抗。原本想着登帝后再铲除,看样子现在就必须铲除了。”
没有会坐以待毙等待被铲除,谢振平这个老狐狸早就看出了宫中的不妙,谢家附近被人莫名的监视,连忙来个金壳脱壳,潜在京城某地,聚集着着边关而归的谢家军军队。
段净走到床边,横眼扫了一眼病怏怏的西锦帝,笑道:“父皇,此时此刻,你还是绝不将皇位传给我?”
西锦帝挪动了下嘴唇,声音微乎其微。
“看样子,毒下得太猛了,连话都说不清楚。”段净笑了一声,靠近他的耳边,又听他重复了一遍,“做梦吧,逆子!”
段净大怒,一巴掌拍了过去,随后轻笑了一声,冷冷道:“这里重病把守根本没有能突破门口的军队进来救你,你死了这条心吧!”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是要等谢振平?呵……我这将谢青青这个**抓过去,你说面对自己的妹妹,他忍不忍心攻破皇宫来救你这个奄奄一息的落魄帝王!”
他大笑地走出了门,而床上的男子双手握着拳,青筋暴起,眼中充斥着血色。
段宵见人走远了,连忙又窜了出来。他也不等西锦帝有所反应,连忙背起了他,刚走了几步,却发现背很沉重,回头见西锦帝抓着床单,不肯离去,面色愤怒。
西锦帝喘着气道:“救……青青……先救青青……朕若离开这里被他发现,一定会迫害青青,一定要先救青青。”
因为中毒已深,西锦帝的思绪已经有些混乱。他一句话中反复了好几次青青让段宵的眉头越皱越紧。随后,他低叹一声,将他重放在床上,道:“好,我先救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改标题名字,这个番外有三章。
番外:夺帝真相(二)
南周皇宫。
“三殿下,这位姑娘……已经……”太医垂着脸,颤颤巍巍道。
“庸医!庸医!下一个!”谢华言,不,是现在的南周三皇子,穆祈冷声道。
“三殿下……这位姑娘……已经……”
穆祈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一**没用的废物!滚!”
“三殿下。”一个将士走进后,屈膝跪下,恭敬道,“迷雾森林里面的人已经全部诛杀完毕,大皇子穆持已被抓住,被陛下废除了皇族的身份。陛下正召唤你过去……”
“不去。”穆祈冷眼道,“将南周最好的大夫都请来,这些太医院的人竟然连一个人也治不好,真是庸才!”
将士满头大汗道:“殿……殿下,南周最好的大夫即使来了也无药可救。臣不知道殿下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女子,除非死者能够复生,她是不会再醒来了,请殿下节哀。目前大殿下叛变被抓,二殿下身亡,陛下只有您一位皇子了,请殿下跟随臣去陛下那里吧……”
穆祈将段钰的脸用面纱遮住,因而大家都不知道这位女子就是西锦的太子段钰,他们也不会知道,这个人在他的心中占了多重要的位置。
如果她死了,那么可以说,他的心也死了。
穆祈垂着头,未答一言,嘴抿得紧紧的。
将士见穆祈许久不回,只他心意已决,不由叹气离开。
就是因为他晚来一步。就是因为他的犹豫不决,就是因为他去寻找自己的亲身父母,没有随时做到暗卫的责任,贴身保护段钰。就是因为南周,这该死的南周内乱,段钰才会死的……
穆祈坐在地上,依旧是那件墨色泛着血色的衣服。他手持着一壶壶酒,不停地喝着试图将自己灌醉。
“皇儿……”穆阮看见这幅状况的穆祈,不由叹了一口气,幽幽道:“现在朕已经只有你一个儿子了,南周不能毁在我的手上,你应该撇去私情,重振南周……明日朕就立你为太子!”
“啪!”穆祈重重地将酒壶摔在地上,站起身,摇摇摆摆地朝房内走去,“这个酒不好喝,一点也没有思归好喝……怎么醉不了,怎么醉不了……”
“穆祈!”穆阮斥怒道。
“别叫我这个名字!”穆祈冷声回头,他的墨发凌乱,面目肃然,双眸通红,冷冷道,“我是谢华言!记住……我是谢华言……”
他走到床边,不由跪在床边,手抚上了床上女子苍白的面容,他哽咽道:“如果不是我回宫卷入事件,我会晚到救她吗?为什么我是穆祈……为什么我是南周人……”
——华言,你有你父母的消息了?太好了。那我们在南周多呆几日等你吧。
段钰的面容苍白没有血色,呼吸浅薄无比,但他觉得,她只是睡着了……总有一日会醒的。
“人死不能复生,祈儿……你要节哀……”
“她没有死……”穆祈呢喃着,“你看她的身体根本没有腐化……她只是睡着了……”
“穆祈,你够了!”穆阮一个巴掌打了过去,穆祈的脸瞬间肿了半边天,“你即使将千年冰晶放在她的口中,让她保持死前的状态……但是!”穆阮抓着穆祈的手放在段钰的手上,“你清清楚楚地感受一下,她的手是冰的!她已经死去很多天了!你快给朕醒醒!”
段钰手的极度冰凉,让穆祈的手退缩了一下,眼瞳惊慌得紧缩着。
她……原来……真的……死了……
……
西锦京城。段净已在皇宫中自立为王,谢军停滞在皇城前。两军僵持不下。
“谢妍,谢妍……”谢宁满身泥土,身上好几处擦伤,他紧抱着昏迷的女子,慌张地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刚才,他和谢妍接到段钰的任务,前去西锦皇宫解救陛下和皇后娘娘,然而没走出多远,便中了埋伏。他们的马被敌军射杀,奔至山崖边。他在仓皇之下,抱着谢妍从山上滚下,正好被带军欲攻进皇宫的谢振平所救。
谢妍悠悠转醒,磕出了一口血。谢宁满色一喜,对她道:“中了埋伏后,我们被谢振平所救,现在只有百人还活着。谢妍,你的伤势重吗,还有力气赶去皇宫吗?”
谢妍长呼了一口气道:“可以,我们现在就出发。”
谢振平趁着段净自立为王松懈时,领谢家军杀入宫中。
段宵从密道穿回了西塘园,连忙听从西锦帝的嘱咐赶去了谢青青所在的凤翔宫。然而在路过凤翔宫时,先路过了贤妃的寝宫。他计上心来,若谢净用谢青青要挟谢振平和段钰,那他便用他的母妃反要挟回去。
段宵连忙潜进大殿内,伺机而动,却见贤妃正在和段旭争执什么,他连忙凝神侧听。
“马上四弟率兵回来,外加谢将军和谢丞相。母妃,你和大皇兄根本逃不掉的。还是快点投降吧。”段旭急促道,只希望自己的母妃能回心转意。
“陛下和谢青青早已被净儿软禁。谢家嘛……一直是本宫的一大心患。谢青青之所以能和本宫争,还不是因为有个将军父亲和丞相哥哥在背后撑腰。”
“所以在叛变之前,本宫已经派人将谢家团团围住,严密监视着他们的行动。待净儿登基后,再以莫须有的罪名第一个除掉他们!什么罪名呢……就说是谢家功高盖主意图篡位,净儿得知情况后保护陛下并一举歼灭反贼。想来,之后登位就能名正言顺了。而且所有宫里知道真相的都因为谢家叛变所以战死了。不是吗?”随后,贤妃轻蔑地冷笑了一声道,“至于那段钰,怕早死在路上了吧。估计死的时候也没想明白自己是如何死的吧。”
“什么!你说四弟已经死了?!”
段钰……死了?
手上青筋暴露,段宵气得将手中长剑掷出,准确地擦过段旭的发侧,将贤妃穿喉而过,刺个通透!
他似是修罗附身,双眸黑红,脸色阴寒,一步步找捂着喉咙跪倒在地已经去掉半条命的贤妃走去。
“扑哧——”一声,段宵将他的剑从女子的咽喉中拔出,鲜血从女子的咽喉中喷涌而出,喷洒在段宵的脸上,他也丝毫没有介意。
段宵甩了甩滴着血的剑,冷眼望着贤妃痛苦得失血过多而死,他转过头来,将剑尖抵在段旭的胸口,双眸冰寒刺骨,语气极为震怒,如同一只受伤而疯狂的野兽般,一字一句道:“皇兄答应过我的,所以他一定会平安归来!”
在他眼里,他的皇兄只有段钰一人!
“你现在要杀了我吗?”段旭低垂下眼,一脸看穿生死满不在乎的摸样。母妃和大皇兄犯下如此过错,他觉得自己也没有脸面活在这个世上了。
——宵儿,三皇兄真厉害,老师说什么都立马懂了,不愧是才子。而我要反复看书好几遍,真是够笨的。
——宵儿,这是三皇兄给你做的木雕。我真羡慕你……
——这个皇宫之中,大皇兄对我处处敌视,二皇兄与我又素无来往。唯有三皇兄是真心待我的,我何足为幸……
“杀?”段宵呢喃着垂下了剑,拂袖离开,“皇兄回来后,若是看见你死了,一定不会再睬我了。”
“若是四弟不回来了呢?”段旭忍不住反问。
“不回来?”段宵转过头,眼神迷茫,“是担心宫里的那些叛军吗?那,我帮她夺回了天下,扫平了一切,她就会回来的吧。”
他握着手中滴血的剑,机械地朝着大门走去,他的脸色冰寒,眼瞳闪烁着迷惘,甚至自动删除了脑海中那句“段钰已经死了”的话语。
皇兄死了?怎么可能!
他要为她夺取帝位,他要为她扫平一切,这样,她就会回来了,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是的,皇兄一定会回来的。
谢妍和谢宁随着谢振平的大军一同混入了宫,谢妍第一个急急忙忙地去了青岚宫,而谢宁随着谢振平来到了先帝的寝宫。
带军走在最前头的谢振平忽然停住了步伐,望着满身是血的段宵一怔,他诧异地开口问道:“七皇子?”
段宵恍惚的抬头,他的脸上布满着血迹,深邃的眼眸也沉得吓人,完全无视了谢振平的问话。然而在看到谢振平身边的谢宁时,他的眼睛紧缩了一下,裂开了嘴笑道:“谢宁,皇兄回来了吗?”
谢宁完全被震惊得呆住了,揉了揉眼睛望着未傻却意外诡异的段宵,心中疑惑生起。但他知道此时不是质疑段宵为何突然清醒和浑身是血的原因了,他开口道:“我们回来的路上被南周军队埋伏,大军损失大半,我们侥幸逃到了迷雾森林。后来得到秋言飞书,殿下便派了我和谢妍速回西锦救出陛下和皇后娘娘。”
“皇兄没事?”段宵颤着唇问,长长的睫毛扑扇了一下。
“殿下答应我们很快回西锦与我们回合,怎么会有事。”谢宁自信灼灼,笑道,“我们约定好了,等营救好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就去江川迎接殿下。”
“好。”段宵忽然展开了一个笑容,暗沉的眼眸瞬间恢复了往日一般,“到时候我也随你们一起去!”
谢宁疑惑地看了看突然又变了一个样的段宵,忽察觉到他手中的剑,剑上的血迹还未干尽,他眯了眯眼睛有些警惕地问道:“你手上怎会有秋言的剑?”
“我拿了秋言的剑,她的腿受伤了,在青岚宫。”她放出消息的话,应该是无事了。
段宵皱了下眉,问道:“谢家的军队冲进了皇城。可是控制了全局?”
“尚没有。”谢振平有些困难道,“陛下宫殿附近重兵把守,根本很难突破进去成功地救出陛下。”
段宵道:“这不用担心,我知道一条密道,能成功救出皇上。之前我便见过他一次,段净要用皇后娘娘要挟于你,他让我先去救皇后娘娘。”
谢振平心里打着小九九,他早知段钰已死的消息,但他知道现在的情况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否则谢宁,谢妍和其他一些谢家军根本不听他指挥,说不定会散成一片散沙,到时候被段净一网打尽。他第一个要被段净灭掉了!
不过……他眼睛一转。段宵竟然不是痴儿,是否能稍加利用?转而拥护他,控制西锦?
他道:“先到凤翔宫救青青。”
可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谢青青早已被段净抓住,被他挟持到了皇帝的寝宫。
段宵提议,由谢振平在宫门口吸引住大军及段净的注意,他从密道将皇上救出。
谢振平点头同意。
谢宁却迟迟等不到谢妍而有些着急,决定先回一趟青岚宫看看情况。
……
青岚宫。
“姐姐……姐姐……”谢妍看见地上染血的身影,眼瞳剧烈紧缩,她慌忙地奔了过去,抱起了浑身是血的谢秋言,眼眶中的泪水已经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姐姐,姐姐醒醒。妍儿来了,妍儿来了……不要吓我,不要我啊……”
——姐姐已经是侧妃了,怎么能混在军中抛头露面呢!一切交给我,我会保护好殿下的。
她的手上沾满了腥腻的鲜血。为什么她不早一点到,为什么当初要把姐姐留在宫中。她的脑海中还停留着当初临走前姐姐对她的宠溺笑容,那样夺目,那样温柔。
一个温柔聪慧的女子就这样被夺去了生命,还来不及跟任何人道别。
她浑身是伤,背后更是中了致命一剑。谨慎的姐姐怎么会将背后轻易露给敌人,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谢妍,我可找到你了……”谢宁满头大汗地跑来,喘着粗气道,“你知道吗,段宵竟然不是痴儿!……”
谢妍浑身颤抖着,谢宁的话也在看到谢秋言尸首时哑然而止。
“姐姐背后中了致命一刀,已经……”她满脸泪水,歇斯底里道,“姐姐如此谨慎,怎么会将背后轻易露给敌人……那只有一种可能,那个人是姐姐的熟人,在姐姐措手不及之下,一刀捅死了姐姐!”
“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假装痴儿处心积虑的段宵!姐姐就和段宵同住在青岚宫,她一定是发现了段宵的蛛丝马迹,所以被段宵灭了口!”
谢妍停止了哭泣,紧紧抱着谢秋言的尸首,目光冷静地呢喃道:“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谢宁不由地抱住了冷静的让他感到害怕的谢妍,软声宽慰道:“冷静点,妍儿,冷静点……不要吓我……”
“我很冷静。”谢妍睨了他一眼,站起身,紧握着剑冷冷道。
有的时候误会便是如此产生的!
这样的误会也是致命的。
西锦帝寝宫。
“谢振平,你看清楚了,你的妹妹在朕的手上,你确定你还要进攻吗?”段净已在皇宫中自立为王,以朕自称。他抓着谢青青的长发,将满脸苍白的她提到了众人的面前,用剑指着她的脖颈狞笑道。
谢振平皱了皱眉,随后毫不在意道:“大局当前,我以陛下的安危为重。即使你以青青的命相要挟,我也是会进攻的。”
段净被谢振平的话怔在当场。他原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暗中除掉谢振平,谁知他竟然带着谢岩的谢家军冠冕堂皇而来,将皇城城门攻破,一举进宫到此。
谢青青的头发被人抓得有些生疼,她的嘴角却浮现了一抹笑意,忍着痛扬声道:“段净,你死了称帝的心吧。你杀了我又如何,等钰儿归来,就是你的死期!”
段净一个巴掌打在谢青青的脸上,怒骂道:“**,朕现在就告诉你和你们谢家的军队。”他转而对着外面嘲讽地大喊道:“段钰早已经死在南周了,你们死了这一条心吧!现在整个西锦谁还能与我作对,我早派了兵力去抓获段烨和段宵。”
那时,他完全不知,他派去青岚宫的军队早已全军覆没,而段烨和他的母妃早已在谢家军攻入时,随着李家的人逃出了宫,正与京城外的李军汇合,密谋反攻。
“你们杀了朕,到时候谁来做西锦帝王?!”段净剑指谢青青,轻轻地在她的脖颈划出一条血痕,冷冷道,“朕再问一遍,你们降还是不降!若归降,朕便饶她不死。”
段净心中冷笑,不管他们降不降,他们今日都得死。
脖颈一痛,谢青青恍惚回过神来,她缠着唇不停地反问着:“你说钰儿怎么了!你说钰儿怎么了!”
段净残忍道:“段钰死了!”
“骗人,你骗人!”谢青青歇斯底里地喊着,段净对着她的脸又是一巴掌,怒骂道,“疯子。”
谢青青却在挣扎中抢过了段净的剑,对着远远在门外的谢振平凄凉地笑了笑道:“钰儿死了,这个世上,本宫再也没有什么可留念的……”
剑擦过脖颈,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
“谢振平,你一定要救出陛下,一定不能让段净成功夺帝。踏着本宫的尸体,进攻吧!”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有人轻唤着……她似乎又回到了钰儿刚出生的那个夜晚……
——娘娘,你看,是个小公主!长得真可爱,长大一定像您。
——为什么!为什么是个公主!
——娘娘,您不要吓奴婢啊……这样伤身子……
——不,不,萍儿,她才不是公主,她是皇子,是四皇子。听清楚了没有,她是本宫的儿子!
谢青青已经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侯开始怨念起了后宫的身份,她也数不清,她的陛下究竟纳了多少个妃子,她也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侯开始,不再与后宫的女子真心待之,不再那样开怀地笑着。她嫉妒着每一个得圣宠的妃嫔,嫉妒着每一个生下皇子的妃嫔。她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侯开始,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快乐地微笑了,终日堆着虚伪的笑容,坐在最高无上的位子上。
但她多么流连着陛下,多么希望他等在她的凤翔宫里多停留几日,多么希望自己也能为他生一个皇子。
然后,钰儿出生了。
她记得钰儿刚出生的时候,是多么调皮,终日散漫的游玩。她有些怒其不争,但这样的钰儿却很讨陛下的喜欢。
她费尽心机,好不容易让名儒大臣同意成为钰儿的太傅,钰儿却任然顽劣不堪,上课时心不在焉,读书不求甚解,只知道与其他皇子贪玩胡闹,任性妄为。
后来,她被贤妃设计流产,她的钰儿也因为她的一席话变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少年一扫从前散漫,不再胡闹任性不懂事了,反而变得规规矩矩,废寝忘食的刻苦学习,一如她所期望般地靠着太子之位越来越近。
那时的她,心中十分欣慰,那么执念地想要让她的钰儿不管付出付出什么代价,不管任何时刻,都不要忘记这一点,她是西锦的皇子,日后的帝王。
她看着她一日日长大,暗中悄悄地为她拉拢势力,让他们举荐钰儿成为太子,却被父亲狠狠的臭骂了一顿。然后,不久后,钰儿还是成为了太子。
她的压力似乎很大,极少回凤翔宫来看她,甚至以出战的名义逃脱她的看望。她知道,钰儿想做的是将军,向往着驰骋沙场的快感。而却被逼成了太子。女扮男装的太子,很有可能以后女扮男装称帝……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的钰儿了。她的印象中,钰儿还只是个乖顺的孩子,每日准时会来她的寝宫请安。而那样年少而美丽的生命,却因她的执念,白白地葬送了……
这次,钰儿出使南周,她终于忍不住找到了又要离开的钰儿,沙哑地问道:“钰儿,你会怪母后吗……会怪母后因曾经的执念所犯下的错误吗?”
“不会,钰儿最爱母后了。”最后的一个见面,钰儿像个孩子一样,扑在她的膝前,静静的闭上眼睛,轻轻道,“就是有点累……”
钰儿只是个孩子,只是个女子,却因为她,以后只能娶妻,不能与喜欢的人永远地在一起,甚至连疲惫不堪,倦怠至极的时候,也不能找一个人倾诉,更不能放弃……
因为她们已经错了,错得不能回头了。
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了下来。当年的她究竟做了何等的错事。若非如此,钰儿怎会卷入王位之争,又怎会枉送性命。她原本该是个娇贵夺目,受父皇和母后疼爱的公主啊。因为她的严厉,因为她的苛求,因为她的执念,竟将这么重要的一点都给忘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大军在她耳边呼啸,听到刀剑的碰撞声,听到段净气急败坏的声音。
她的嘴角轻轻地扬起:“娘也最爱钰儿了……”
她的钰儿是她的命,是她整个世界!
段净一脚将谢青青的尸体踹开,望着进攻而来的大军,面色阴沉灰败,他歇斯底里地吼道:“还不快防守!”
他的大军几乎全驻扎在这里,重重防护。不过既然谢振平进攻了,他也不介意拼个鱼死网破!更何况,一听段钰已死,谢家军都有些动摇了。他战赢的机会便更大了!
不过,现在最优先的还是让他垂死弥留的父皇写下由他即位的遗诏,这样他的称帝便可以更加的名正言顺了,之后再将皇宫的政变全部推给谢家,让他们背上反叛的黑锅,连段钰的死都能找到合理的理由。
段净沉着的笑了笑,准备好了空白的宣纸、毛笔和玉玺,向着西锦帝的房间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二更吧,昨天学校的网废了,连不上,抱歉。
我看了下点击,似乎大家对番外不感兴趣,哎,可惜我是个话唠帝不知不觉写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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