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楣和陈阿三一路行至常川城门下,而此时的太阳,已渐渐地向西边倾斜了。
蒋楣坐在马背上,抬起清秀的小脸仰望着常川的城门。城门算不上宏伟,没有那些大都城的恢弘,高约十余丈,也就三十来米,墙体由整块的青石垒成,细密严实,缝隙处生长着暗色的苔藓。城门高五米,两边的青铜木的城门大开着,门口站着八位守门的军卒,穿着甲衣,手拄着长矛大刀正在闲聊。来往的路人众多,多是做生意的,也有一些穿着富贵的游人。
蒋楣骑着瘦驴似的马,融进人流之中,这久违的人世喧嚣,远比在山林中独行要来的舒服。陈阿三跟在蒋楣身后,眼睛不住的东张西望着,蒋楣在熙攘的人流中前行,道路两旁摆着一些食品摊子,阵阵香味弥散在大街上,陈阿三闻着香味不由得暗咽口水。
“陈阿三,我们去寻一家客栈休息吧。”蒋楣说着,忽然一愣,脸色不禁有些不自然,他将头转向陈阿三,略显尴尬的说道:“陈阿三,你有银子吗?”
“什么?”陈阿三听着蒋楣说要寻客栈,心中一喜,却又听见他口中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由得也是一愣。
两人对望一眼,陈阿三脸色垮了下来,他语气带着委屈说道:“上仙,小的本来是有点积蓄的,只是在临村那日跟着上仙,却早把银子的事抛到脑后去了。”
“这倒是个麻烦。”蒋楣皱着眉说道。陈阿三见着蒋楣皱起的眉头,心里却想到,“要想如今这世上最不缺钱的人是谁,自然便是降魔道士了,你年纪轻轻却有一身本事,还怕没钱来?”
陈阿三心里这样想着,表面上只是唯唯诺诺的低着头,好像自己没有银子是一个罪过。
蒋楣端坐在马背上想了一阵便忽然展颜笑道:“是了,我却忘了我是一个降魔师,这样便不愁钱了。”
陈阿三刚想问清楚,蒋楣却只是一笑,在陈阿三身旁轻轻说了一句:“你只要照着我的方法做就行了。”
常川的主街道,人群摩肩接踵,四周的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其中还隐隐传来这样一句:“有仙天上来,手捏一乾坤。有法妖魔乱,有符鬼神惊!”
一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是主街道一家客栈边上的一个角落。身穿玄袍的蒋楣倚靠在黑灵马的背上小憩,而在他的边上,陈阿三正举着一个布旗,上书四个大字“仙人破障。”
“上仙,这办法行得通吗!”陈阿三试着问道。
“继续便是,我想总会有人来的。”蒋楣说着,又闭上了眼睛,双臂叠在脑后,一副闲散的少年模样。
陈阿三暗叹一声,又继续吆喝了起来。
“倒真是好大的口气,不知其中又有几多水分?”陡然间,一个冷厉至极的声音传入了陈阿三的耳中。
光天化日,一轮耀阳散播着炽热的光,而那传入陈阿三耳中的话,却好似令得空气中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陈阿三猛地打了一个寒噤,目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行人从街道边走来,这一群人除了最后面那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之外,其余的清一色都是穿着黑色甲衣的军士,为首的一个军士更是身体壮硕,脸上一道刻入脖颈下的黑色伤疤使得他的脸部更露狰狞。
陈阿三一眼看去,心底直像是落入冰窖,他的视线移向那些甲衣军士的腰间,他们的腰间统一配着军刀,黑铁般沉重的刀鞘隐隐散出煞气来,显然这刀并不是摆设。
陈阿三咽下一口唾沫,心里直打转,但忽然间又想到蒋楣,他可是见着蒋楣施的符篆法术,当真非常人所能及,想到这里,陈阿三心就定下来了,道统一脉的修士可不是世俗的权利可以约束的。
“不知诸位官爷有何事?”陈阿三挺了挺胸脯,沉稳的说道。
“你就是那个说什么手捏乾坤妖怕鬼惊的那个!”为首的那个面覆疤痕的军士只是冷然的望着,说这话的是他身侧的另一位军士。
“小的只是个小人物,哪有那样大的本事,这是在说上仙前辈呢!”陈阿三眼睛眯着,语气里带着赞叹。
“哦,不知是那位上仙呢!”一个悠然清越的声音从众军士身后响起,声音的来源是那站于众人最后的青衫公子。
这位公子面容端正,透着股从容雅致,身着儒生式样的素青衣衫,手中执着一把折扇,腰间悬着一枚通体透白的美玉,玉色温润无瑕。
这青衫公子折扇轻摇,脸庞含笑,目光却不经意间地落向了一旁躺在瘦马背上闭眼休憩的少年。
陈阿三眼眶里的眼珠转着,身子微微一侧,一只手指向蒋楣说道:“这位便是上仙前辈了!”
在场的众军士顺着陈阿三的手指之处看去,却只见着一个躺在马背上的消瘦少年。
“这上仙便是他!”一位军士一步踏出,手指着玄袍少年不可思议的说道。
陈阿三沉着的点了点头。
此时的太阳西斜至远处山脉的顶端,微弱的光线渐渐地收敛,夜晚即将到来,而常川的大街上,却依然繁华喧嚣不止。
哪怕喧嚣至此,在陈阿三与众军士只间,也唯有一段沉默。
为首的面带刀疤的大汉,目光逐渐的阴沉了起来,他的右手轻轻地搭在腰部悬着的刀柄处,但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眼角余光向着那青衫公子一瞥,发现那公子亦是沉凝不动,他又将搭在刀柄处的手放了下来。
站在他身子左侧的一位军士,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说道:“若这黄毛小儿是上仙,那我们岂不是都成了天上的神仙!”
一语落毕,除了为首的刀疤大汉和那位青衫公子之外,其余的军士都是放声大笑了起来,这一群人的哄笑顿时引起了大街上不少百姓游人的围观,他们见着是一群佩刀的军卒,围着一个大汉和少年发出嗤笑声,眼光不自觉就飘了过去。
躺在马背上的蒋楣,身形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未曾张开,站在一旁的陈阿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心底憋着一团火气,却不敢对着这一群军士放,他的牙关重重的咬在一起,一眼瞥见蒋楣不动,心里的火气慢慢的压了下来,因为陈阿三忽的想明白了,也许是蒋楣压根就没有将这群泼皮一样的军卒放在眼中。
“都给我住口!”陡然一个惊雷般的声音炸起,好似当头的一个霹雳,那些哄笑的军士一个个都把嘴巴闭紧,脸色不自然的看向那个刀疤大汉。
“都是襄州的统兵,在大街上哄笑成何体统!”刀疤大汉脸色阴沉如水,众军士脸色悻悻,都退后至刀疤大汉的身后。
刀疤大汉慢慢走向蒋楣,腰间佩着的刀鞘和黑甲碰撞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他站在蒋楣身前一丈处,整个身躯在地上漫延出大片的阴影,阴影的最顶端遮住了黑灵马的半个身子。
“你可知如今的襄州如何?”刀疤军士突兀地问道。
倚靠在马背上的蒋楣慢慢的睁开了眼睛,那眼中犹带着些许倦意,他看着眼前的军士,没说一句话。
刀疤军士没有理会蒋楣的态度,只是继续说道:“襄州地龙岭之地有过万山匪,已经屠尽了襄州周围数十个村落,他们掠夺财物和女人,把男人和老人小孩全部杀死,不留一个活口。”
刀疤军士略微停顿了一下,躺在马背上的蒋楣依然没有任何话,只是他眼中的倦意,已然褪尽。
“若说只是山匪,那我们襄州也有数万统军,但却仍旧不敌,你可知是为何?”刀疤军士冷然问道。
见蒋楣没有任何反应,刀疤军士继续说道:“山匪有阴众妖人相助,凶焰滔天,襄州统兵上地龙岭围剿山匪,却被阴众施法,生生折损了七千多名军卒。”
“若你真有本事,为何不去斩除妖邪,却在这里招摇撞骗!”刀疤军士话语间含着逼人的锋芒,仿佛是带着荆棘的鞭子抽向蒋楣。
蒋楣沉默许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军士说道:“可有报酬?”
刀疤大汉一愣神,转而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带着无奈,又带着不甘,他略转过头看着那青衫公子,又将视线转回来看着蒋楣说道:“若你真是有本事的降魔师,报酬自当丰厚。”
蒋楣点点头说道;“我会去的。”“一个月之后,襄州的龙泉酒家,所有请来的降魔师都会聚在那里。”刀疤军士说道。
最后一丝太阳光消失,夜幕倾覆了上来,常川的大街上亮起了盏盏灯火,来往的人流不绝,在一些酒家妓馆门前,衣着暴露的女子花枝招展地接待着客人,软语呢哝,心旌微荡。
蒋楣靠在黑灵马的身上,摇曳的灯火照亮他轮廓清秀的侧脸,他蓦然向着站在一旁的陈阿三问道:“你说如今这世界,是繁华盛世还是妖魔乱世?”
一旁的陈阿三眼露疑惑,然后摇了摇头。
“你也不知道啊。”蒋楣轻声说道。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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