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她推进池中便自行离去了,仿佛一点儿也不害怕她会逃走。
云迪从水中探出头来打量周围,园中全是因没有阳光而枯死的树的残躯,看来这大殿真的是从地面上沉下来的,光源来自从宫墙外山壁上流出的熔岩,使园中显得怪影憧憧。看来附近没有一个人,但云迪不会妄想带着脖上的魔法锁从齐格扎里特的眼皮下逃走,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先享受这几月来难得的温暖。
在水雾中她慢慢整理自己的心情,惊讶地发现自己心中已经没了害怕,对死亡和魔族刑罚的恐惧早在被押往地下的过程中逐渐麻木。作为一个预知未来的人,自己的未来却变成了黑暗中的梦魇,崇敬的人在十年前是一个懦夫,费尽心机的努力却无法阻止命运巨轮的前进,原以为可以为了爱战胜一切,却在失败和羞辱中心灰意冷……让未来见鬼去吧,我受够了……云迪想着,把自己深深浸入水中:哪怕过会儿就被切成碎片,现在也再也不想受思想的折磨了。
竟像完全被世界遗忘了一般,过了许久,也没有魔兵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出现,一切安静得像地下从来就没有生存过魔族。这一切是个梦吗?云迪想,我被隔绝在千里深的地下了,大地和阳光,城市里的喧闹,是那么遥远,也许,我已经死了……眼前的景象真像地狱,可是……地狱原来是这样舒服的啊,她自嘲着,在水中舒展自己的身体。如果时间真的遗忘了她,她会在这个池中一直游下去,变成一条鱼……
巨响在这时响起,一个巨大的什么东西忽然从她身下的水中跃了出来,溅起巨大的水花,它跳到岸上,两下就跃到殿中的走廊上消失了。云迪惊魂未定,她相信那是一条长着凶恶尖鳞的巨大的鱼,却有着强健的四爪。紧接着水下又传来呼啸声,云迪向旁边一闪,这次蹿出来的是一个魔人。
“混蛋!那条鱼……”他用依德尔语大喊着,声音非常年轻。
“嘘……小声点儿……你把坟里的骨头都吵醒了……”紧接着又是一个青年跃了出来,他们似乎没有发现云迪,也许是因为那条鱼的缘故。云迪紧缩在池边惊异地看着他们,他们身上穿着的盔甲她再熟悉不过,那是黑暗之子。
“‘于是’,这些温泉果然是相通的,不过凿穿还真是费劲……”
“住口‘然而’!不准你再叫我‘于是’!我恨大祭司,世界上还有比它更没文化的家伙吗?我说过叫我敏德斯!”那个看起来叫‘然而’的家伙又忍不住大声喊起来。
“敏德斯,你听说‘如果’被军团长大人一顿好打后连爬也爬不动了吗?私进守护神殿被抓到,我们就会比他更爬不出去的!”
“可是我们之间的赌注更重要不是吗?我说过我有办法穿过这段山壁进入守护神殿的是吗?坎贝米斯,从现在起见呼儿都娅就方便啦!还有你要守诺,不再和我争她!”
“下次我不会再拿暗恋对象打赌了……不过我下一个赌是她还是不会理你!”
“等一等……那是什吗?水里有人啊……”
“那是条鱼吗?”
云迪听到他们说话的同时,立刻向温泉深处潜去,水深处翻起浑浊的泥沙,果然是刚被凿开了一个通向外面水道的洞口。她祈祷着这条水道不要太长,不致使她闷死在水中。
与此同时在殿内温泉口,敏德斯和坎贝米斯听到了一个愠怒的女声。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一个穿软甲披轻袍的女魔将站在那里,手中捧着女装衣袍。
“呼儿都娅!”两人同时咧嘴露出笑容,“我们来看你!你来洗澡吗?”
“你们疯了……你们从哪儿进来?哎呀,那斯昂族女人呢?”呼儿都娅奔到池边。
云迪的肺都快要憋炸了,可水底越来越宽阔,她向上游却总碰上石壁,看来她要迷失在一条地下河中了。
一条三人长的怪鱼慢慢从她身边游了过去,云迪赶紧跟了上去。
当她终于冒出水面,疯狂地呼吸着空气,她突然发现一个女魔将正站在岸上看着她。
“我是特地来给你送衣服的……”呼儿都娅走到水边,一只手牵着她的飞龙。
云迪又走在守护神殿中,这神殿大得没有边际。在黑暗的长廊中走了许久后,呼儿都娅带她进了一间偏殿。
那个人正端坐在那里等着她。
“炼雷震军团长大人,我是飞龙军副将呼儿都娅,女囚我为你带来了。”
“知道了。”那人说,他的声音不如齐格扎里特那样宏亮,也没有杨特克里达那样苍老,淡淡的,正是云迪熟悉不过的声音。
呼儿都娅行礼退了下去,偌大的殿中似乎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们沉默了好久,是云迪先开了口。
“都里斯……”
“是华优冰其斯,炼雷震军团的团长。”
这个名字比都里斯好听点儿,云迪想,同时惊讶自己这个时候居然还能胡思乱想。
“我所知的未来里,没有这一点儿……”云迪低声说。
“也许未来并未注定……”华优冰其斯站起来,向殿边走了几步,望着黑暗中。
“你为什么会……”
“因为当年,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逃开战争……”
“现在呢?”
“我回到我的宿命中了。”华优冰其斯吐一口气,“你愿意为我依德尔族效命吗?”
“不!”
“你愿意乞求活命吗?”
云迪沉默了一会儿:“……不……”
“按地下法典判决前你有权说出一个免死的理由。”
“我……”云迪低下了头,终于说,“我想不出来。”
“我多么希望我能让你臣服,”华优冰其斯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在害怕……你想活着,你只是找不到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我也一样……我也找不到理由……”
“判决吧。”云迪说,头却依然低着。
“抬起头来看着我。”华优冰其斯说。
不,云迪想,不能,一看他的眼睛,我就再没法坚强,也会我会哭出来,也许我会失去勇气,崩溃倒地。天主啊,如果你的目光能穿过黑暗到达这地下,就请你赐我勇气撑过这一段吧。
“好吧。”华优冰其斯也注视着她,“这本是我们两族间应有的态度,我们都会死去,将来我的归宿也许是疆场,‘人族死后被天主接往天堂,而魔族则将永远在地狱受火炼!’哈哈!那么就让我们的灵魂永不相见吧。”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狂傲,他的大笑与所有的魔鬼再无不同。他大步走向黑暗,将云迪一人丢下。
“死刑!”
云迪忽然觉得自己身体碎了,她一片片地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此时的康德,正站在地面的阳光之下、人群之中,望着前方高大壮美的皇家城堡,身边站着落魄佣兵团的武士们。
“如果一切是真的,那么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站在这儿等着看命运如何把我推上圣骑士这个位置……是不是这样呢?”康德苦笑着说。
“如果我有手,我一定狠狠地揍你!”头颅在他背后的布包里低低骂道。
“在他还没有成为圣骑士之前,我们先揍他一顿!以后这样的机会很少了……”里德说。这些日子和这位未来的圣骑士的相处,早使他敬畏感一扫而光。
“别吵吵,大比武就要开始了!”西坦说,伸头张望着。
人群前方的广场中,两排皇家乐手吹起了长号,白石砌就的城堡在阳光下如美玉发出光辉,依亚王朝的王室们出现在城楼之上。
阿依古王今天穿着他新的红色镂金王袍,把王冠擦了上百遍,好使自己出现在城楼上时(让)民众们眼前一亮。当他走出大门,面前出现几万的人群,各方赶来的民众发出看戏时报幕员终于出场时的欢呼,各国的骑士们在各色的旗徽下一齐向他弯腰致意。这种感觉让他陶醉,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大陆统一在脚下,所有的王国向他膜拜,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高大的石像,站得比范·克德尔那座石像还要高。
但这一切都必须从一个前提开始,一个忠于他的骑士必须赢得今天的比武,成为新银月光华军的主将。不过阿依古对于依亚的勇士们十分有信心,如果若星汉人口最多的依亚王朝没有人能以力量撼服天下,那其他小国也更不会有。
“臣民们,各国英勇的、富有美德的骑士们,今天将是你们此生都不会忘记的日子。曾在传说中感召我们勇气与力量的银月光华将在这一天后将重放光芒,从各国赶来的十万勇士已整齐列阵,等待着那个领导他们的英雄!”阿依古拔高了声调,身体激动得晃了晃,“最强的骑士的选拔几个月来一直在各个场地进行着。今天,这位英雄将在最后也是最优秀的十位骑士中产生,他们将进行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大比武,最后高傲地立于马上的人将是若星汉新的英雄!他将宣誓效忠于天主卡斯,带领这支强大的军队捍卫我们的信仰和我们神圣的道德,铲灭所有贪欲与恶行,扶助弱小的在邪恶的风暴中无法自立的国家,建立一个秩序和谐人人遵守道德的大陆。”
“天哪,听起来好像最后决赛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可我们才刚来呢!”里德失望地喊道,当然他的声音在一片喧哗声中根本不被注意。
“阿华依这个骗子,他说进王宫后就会向阿依古极力推荐我们……我是说,是我们的头儿,康德骑士。可是现在,他走后就连半个人影都没再出现过。”亚漠斯也愤怒地骂着。
“等等,也许那最后的名单里会有康德的名字也不一定。”里德说。
康德却对这一切丝毫不感意外,就算阿华依真的笨到去推荐一个连真面目也没见过的骑士,阿依古王真的笨到把他列入比武决赛,他的身子骨也经不住随便哪位骑士轻轻的一击,更何况带着这张无法见人的面孔,他实在无法想像有哪一种可能可以使他成为银月光华的领袖。云迪故事中的那个康德因为借助魔王的力量而成为圣骑士,现在魔王已脱壳而去,光华四射的甲胄中只剩一副朽坏的躯壳。听到阿依古的这番话,他心中的不安反而淡去了,有一种逃脱了责任的轻松感。看,不是我不想当圣骑士去拯救世界,是老天真的不给我机会。康德心里这样想着,随后又受到自己或许还存在着的灵魂的强烈反击,(:)这么多人为了他历经艰险,云迪现在还生死未知,他却一味地退缩着。可是在如此境地,他又该如何再去争取呢?
号角再一次响起来,“参选的十位骑士出场了!”西坦喊着。
城堡的城门打开了,十位连战马都披着华丽布袍的骑士高举着闪亮的长枪,分两排齐步出场,他们的仪容和马术都引起人群的喝彩。
这才是真正的主角,人们关注的对象,我看来永世都无法达到像他们那样的地位了。康德想,未来要属于他们了,他们中将有一位在今天一战成名,成为天下的传奇,未来的勇士,历史里最常出现的名字,炉火边民间故事中孩子最敬仰的英雄。哦,那不是我,我为什么还要站在这儿。康德忽然很想脱下这盔甲,让这阳光把自己晒死算了。
“看哪,左边第三个不是阿华依吗?这个混蛋,把我们的名额自己用了吧!”里德指着正在武场两头分列开的骑士们喊着。
康德知道里德是在胡扯,阿华依作为皇家骑士团长,自然是阿依古希望寄托的对象,他本来就该有一个这样的位置,也本就没义务再为康德争取一个。再说,就算有,也不过多一次丢丑失败的机会罢了。
这时号角第三次吹响,城堡门中一位骑着红袍的骏马、身穿褐色甲胄的骑士策马跑了出来。
“那是毕斯麦公爵,阿依古的姑父,依亚军的老帅,他应该是今天比武的主持者。”阿里斯汀说。
“我们还是回家吧,闪亮盔甲的先生,你被骗了,不是吗?”
康德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愤怒,他知道在这些人心目中他已无足轻重。他没有力量使这些人尊重他,人们只会尊重有用的人,而他还不如他身上这套圣骑士战甲值钱,他身边任何一个人穿上它,都会比他更威风。
可愤怒还是在他心中产生了,他不知道是什么在推动着他,他忽然催动了战马蓝色月光向前。为了那看起来可笑的未来的结局,为了一个已死去但还会生气的男人的尊严,为了一个曾对他投来期望目光的姑娘云迪,他即便是马上就会死在比武场上,还是得在理想泯灭的最后一刻大喊一声:“等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