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地上被马刀砍掉的头颅滚了一圈,随后被马蹄踩到看不到的地方去,地上尽是残破的肢体:这是他最精锐的部队,对他最忠心的部队。
耳边哀嚎不断,亲兵都让李榷赶紧回去。
回去?
李榷惨然笑了两声,谢知非既然是假死,此时只怕长安城已经易主。
看着谢知非带骑兵重整队形又冲了过来,李傕在知道必死之后反倒不怕了。骑兵最在锐气,锐气精则一往无前无所不惧,李榷深知她的队伍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看着越来越近的谢知非,李榷不由想到几年前他奉董卓之命在洛阳城中抓人的时候,那时候人头也是落了这么多,他们将那些有钱人家的人尽数绑了出城,那些掉到鸿沟里的百姓化作一团团血肉……
李榷陡觉脖子一凉,自己似乎飞了起来,看得到很高的东西。
天旋地转之下,李榷最后似乎看到一具无头的尸体从自己的骏马上落下,同当年他在洛阳城外砍掉那些人头时涌出的血柱一样。
太乙山下,李榷被谢知非砍断头颅,用焚海挑起李傕的头颅大声喊道:“恶贼李傕已死,尔等还不受降!”
代表着霍乱两京的李郭二人终于除了一恶,而另一边的长安安城门上,看到李榷带着骑兵出城去收割胜利的果实,觉得长安之危已解的郭汜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刘协:“今日天子亲自督战,吓破了叛军贼胆,既叛军已经撤退还请天子回去罢。”
刘协动了动嘴,回神过来的刘协据理力争道:“那不是叛军,是天策军!”
郭汜冷笑了两声,若不是还有一个曹操远在兖州未曾死,刘协留着还有用,让他损失如此之多的刘协早被郭汜丢下城墙,哪还给他说这些话的机会。
郭汜懒懒的回了下手:“来人,天子身体不适,请天子回未央宫。”
没有了危机,刘协下安门的时候终于不再是被人驾着下去,而是自己走下去的,从宫里跑出来的文官武将带来一辆牛车,将刘协请了上去,摇摇晃晃的牛车拖着要散架的马车往宫里去。
牛车走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刘协在牛扯上死死的抓紧双手,又一个!
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刘协终于可以哭出来,十一岁的刘协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只觉这牛车就是如今的大汉,摇摇欲坠,大汉朝为数不多的忠又一个臣离开了他,还是因为他自己!
有帷幕遮挡,刘协可以尽情落泪却不敢苦出声来:天子的眼泪,早已不值任何东西,只剩下一丝最后的尊严裹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而高昂的号角声在长安城外响起,与这号角声相应的是轰隆隆如赫赫冬雷的马蹄声,数千道身影从莲花山的方向过来,陡然出现在长安城墙上诸人的眼里。
数千骑兵密密麻麻如赤色的洪流,沿着官道迅速冲了过来,无数马蹄踩对大地的敲打,让城墙之上的士兵只觉整个长安城都在摇摇欲坠,似乎长安城的城墙快要坍塌。
其速如风扬起漫天的尘土,长安城沉重的城门还来不及关上,鲜红一片的洪流顷刻间已来到眼前,冲入了长安城中。
这道洪流一部分上了安城,城上厮杀一片,一部分顺着大街往刘协这边过来:“天策奉命救驾,降军不杀!”
第134章 人间十三忠骨
未央宫,肃然庄重。
已经许久未曾做过新衣的刘协只能翻找出一件六成新的朝服穿上,百官都建言刘协在未央宫等谢知非带人来朝拜,然而头戴冕冠的刘协却一反常态下定了决心要出宫迎接,带着百官从未央宫宫门出来在那里等候谢知非大军的觐见。
宫门之外,站在最前的是宫中护卫,之后才是天子刘协。
夏侯淳带领的队伍在天子的左后,百官在天子的右后,在两旁耸立的墙头上,一片日光洒落,瓦当上绘制的朱雀振翅欲高飞九霄,就如同刘协如今的心情一般高昂。
刘协自来了长安之后虽久居宫中,这条路也行走了无数遍,然朝不保夕之下刘协从未有一次欣赏过这些小物件,此时刘协心中没有惧怕,终于有心情观赏起长安来。
虽不若记忆中的洛阳,但长安为关中要地又是汉庭两百年陪都,即便不如洛阳繁华也是少有的兴盛,饶是被董卓同李郭二人祸害数年,长安依旧繁盛。【注】
就在刘协打量长安的时候,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蹄声将刘协远飞的思绪迅速的拉了回来。
透过眼前微晃的琉璃冕珠,刘协看到一行军队顺着建章街的方向往这边奔来,这只军队人人身着红衣同他在城楼之上看到的一样,十人一排人马整齐,胜不骄败不累的天策军。
军队在距离刘协还有两百米的时候骤然停了下来,为首的人领着其他人从马上下来,隔着冕珠刘协看不太清楚来人的模样,只看到这人将身上的兵器尽数放置一边后这才急步过来对他扣首道,“天策军奉天子御诏前来救驾,臣等救驾来迟,请天子恕罪!”
随着谢知非这话,四周的天策军也立刻对刘协扣首。
数万人的喊声似乎将沉睡中的长安城震得惊醒:“请天子恕罪!”
刘协自登基以来,最狼狈之时,李郭二人名呼他为天子给他却是残羹剩饭,更甚将发臭腐烂的肉给他食用。天子该有的礼遇,只存在刘协儿时少有的记忆里。
而天子的称呼,很多时候在刘协听来都充满了讽刺,这个称呼在无数的场合都只会让刘协倍感屈辱。
只有这一刻,这一瞬间,在未央宫门前,面对向他叩首的天策军,刘协终于感受到自己是大汉的天子。
刘协鼻上一酸,立刻上前将谢知非扶起来:“爱卿平身!”
顺势而起的谢知非沉声道:“自三公将天子诏讨董檄文传遍天下之日起,臣等无一刻不想诛灭董贼迎回天子,虽中有诸多波折……然臣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谢知非说道此处神色暗淡了几分,眼眶渐红,洛阳冲天的大火、司隶之地的衰败,流民麻木的双眼、百姓哭号不绝的呼唤。当被董卓丢在道路旁用来拖累谢知非他们的妇人哭着对谢知非磕头,求谢知非不要理会他们去追董卓的时候,那一声声‘救救大汉’任你铁打的心肠也会寸寸断。
刘协本就心绪起伏波动非常大,再见谢知非如此,刘协难免不感性起来,这一感性便想到了被董卓逼死的大哥,想到了孙坚,想到了曹操逝去的一家人……
刘协想的越多,心里越发感动:“诸位爱卿辛苦了。”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几番,最终摇头化作一句平淡无奇的话:“但见天子无恙,臣等不苦。”
君臣诉完话自然是大胜之后设宴,然而就刘协这个小朝廷连提供一顿好的肉食都困难更别说设宴,只是刘协提供不了没关系,李郭二人那里丰足得很。
此时二贼伏诛,一道命令下去整个宴席很快便设了起来,山珍海味飞禽走兽应有尽有。歌姬舞女灯筹交错,倒有几分盛世华章的模样。
这一切本是值得众人开心的事情,至少在宴会开始之前刘协挺开心的,只是等到宴会真的开始,刘协顿时开心不起来了。
作为天子,在刘协的周边有许多朝官,这些人虽然没有实权都是一些空头口号的官职,但架不住空头也官大。随便捞一个出来都能将曹操这个现任的兖州牧给比下去,更别说谢知非他们这些本就没什么官职的人。
不管你手中权力如何,遇到比自己官职高的人都该行礼。
对于如今的天下来说,长年的举察制可谓是让世家大族掌握了整个大汉的舆论走向,世家大族的话就是舆论的风向标,他们说谁德行好谁就德行好,说谁不好的话那人要将自己洗干净可谓是难如登天。
为了避免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名声一不小心被刷成黑,刘协不提,谢知非也不敢主动向刘协提要官职,因为谢知非知晓他同曹操两人在科举这件事上迟早要同世家大族杆上,到时候索要官职这件事绝会被世家大族翻出来抹得如同包公一样黑!
黑名声得来的官职哪儿敢得上刘协眼巴巴亲自送上来的好?
于是救驾当日的宴席上,谢知非带着赵云等人对着京城每一个在他官职之上的官员行礼。京城这地方别的不多,官特别多,由其是刘协被挟持的这些年,封出来的大官不要太多。待到宴席一开,谢知非他们几乎是见一个人行一个礼,尤其是刘协看着的时候,谢知非不但要行礼还行大礼。
礼越大,谢知非行得越是越是恭敬,将谢知非视为肱骨之臣的刘协心里就越是难受,当下便决定:大汉朝的大功臣必须封个大官!
当日的宴席之上刘协让谢知非下来给他上一个奏折,用于封赏救驾有功的将士。
然而口说无凭不具效白纸黑字才是真,天子虽是金口玉言,但刘家天子的话绝对是例外。从刘家天子口中说出来的话同那泥土差不多,一面值万金的白鹿皮可是坑得不少人欲仙欲死。
谢知非当场便推辞:“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岂敢向天子随意讨要。”
刘协又说了两遍,然而谢知非依旧坚持认为授官乃是天恩,绝不讨要。
谢知非推得义正言辞,让被人强势惯了没被人欲拒还迎过的刘协生不出半点的不舒服,宴会下来后就开始着手思考于给曹操和谢知非他们封官的事。
常年为傀儡,刘协一向是他人索要何种官职便给何种官职,开府都是随便给更别说将军三公之列的职务。从无自主之能的刘协过手多为三品以上的大官,久而久之在十一岁的刘协心里三品以下已经不算官,一品才是大官!
曹操同谢知非就是刘协眼中大汉朝的巨臂,封一个官怎么够?至少也得两个!
一夜之后,在天策军入驻长安的第二天,,刘协的小朝廷依旧上朝,唯多谢知非一行人。
没人操控享受了自由行使封官之权的刘协大笔一挥,毫不客气的给谢知非同曹操加官进爵:“封曹操为相国,同领太傅之职;封谢渊为太尉,领镇东大将军……”
一瞬间的时间,谢知非同曹操两人的官职如同做了火箭一般‘唰’的往上成了汉朝官职最高的两个人,曹洪等人也随之水涨船高,一个个从七八品猛地度了金身成四品左右的官职。
等封赏完了之后,前一刻还多是郎将的赵云等人顿觉不真实:祖上翻了七八辈都没这么大的官,他们这算是光宗耀祖了?
然而莫说刘协,朝中百官也习惯了这样的大肆封赏,没一个觉得这么封不对:现在的朝廷也就只能封空头官职。
封官就同玩是的!
这让让谢知非顿觉崩溃。
可是不管谢知非他们心里如何凌乱,感受到刘协那独一无二封官的本事,朝廷该议的事还得议。比如说,定都的问题。
大汉的都城是洛阳,不过已经被焚毁,若要修复洛阳便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这话刘协还真开不了口。
如今刘协居长安乃是被董卓挟持而来,现在到底是继续留在长安还是回到洛阳,或是去别的地方定都那是需要认真斟榷的!
长安距离天策军的大本营太远,中间还隔了诺大个荒芜的司隶。
司隶往南看有刘焉、刘表,自深陷困境以来刘协不是没想过召这两位宗室勤王,然而发出的秘诏如石沉大海,没有半丝半毫的回应,刘协心中已经认定了这两人有不臣之心;司隶左边有新出炉热腾腾的凉州新势力马腾,刘协还不知是忠还是奸;司隶的北方有张扬袁绍兵马充沛不说,再往上还有公孙瓒公孙度……
司隶这地方在盛世的时候便是大汉的心脏,在战乱的时候那就是四战之地,偏偏整个司隶被董卓同李郭二人作死的祸害,早已是千里无鸡鸣、夜间闻鬼哭的荒芜之地,这样的情况不是天策军全体搬到长安来,就是刘协带着自己的人马搬家到兖州去。
面对这二选一的选择题,毫无实力的刘协可谓是没得选,似乎只有搬去兖州这一个可能。
然而朝中百官都默不作声不敢触其霉头的时候,有人站出来拒绝迁都,而这个站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迁都受益者的谢知非。
只见谢知非往外一站,正气凛然全无半点私心:“都城乃龙脉汇气之地,不可随意迁移!”
朝上百官见过董卓、见过王允、见过李榷和郭汜,那么人轮流来去后他们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认真替天子考虑的,顿时看向谢知非的眼神如同在看傻子。
刘协也有些懵:“可……”
谢知非再拜道:“长安乃天赐之地,国都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