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出不去并非是天生的,乃是上一任射日弓主临死前怕本弓灵力量太强为祸人间,于是布下禁制。倘若有一日,你我二人之力在布下禁制人之上,想必就能突破这禁制,还我自由了。不过,前任主人乃是远古大神,修为甚高,能一连射落九日……”红说到这里垂头丧气的,突然后悔提了这一茬,让青白白高兴。
算起来,她和青如今也不过中仙修为,先不论有没有潜力修成神,就算能修,要到前任主人的境界得多少年?也许寿命熬干了都到不了。
“此法可行。”可青听完却十分郑重的点了点头。红吓得咽了口口水,“青,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如今天门关闭,世上早已无神!”
“鬼兮说,得到你就能找到成神的方法,是真的对吗?”青笑意盈盈的看着红。
红无奈点点头,道:“射日弓当年为前主人所驱,一连射落九日,被太阳金焰淬炼,身附太阳金宫之无上大道法纹。参悟之,可证神位。但太难了,太阳金宫之道与你修炼的功法本就不符,如今天道又打压修士修炼,走这条路,要走到何日才能解开我身上的禁制,也许到你我消亡之日都不行。我怎能让你受无妄之苦。”她心疼的围着青转圈。
“那你就陪我一起。我们一起努力,即便是受苦也是一起。你只知我修炼是辛苦,却不想你自己被困在神弓里一辈子又是何等痛苦,从前的你那般想要出来,宁死都要不愿被人驱使,如今我又哪里忍心就此认命,让你被困一生。再者,仙人寿数虽长,却终究有限,世间只有真神才能与天地同寿,你是神弓之灵,享有真神的寿数。但倘若有一日,我寿元耗尽,留你孤零零在世间,等待下一任主人,难道又是你所愿意看到的吗?我终究要走这一遭的。”
“好,我陪你。”红终于点头。
回去的路上一片坦途,青把射日弓挂在身上,在前面开路,醒来的凰琼由白契背着,和凤白修和凰太后一起为死去的族人收敛尸骨。
山崖下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倒塌的山峰和烧焦的土石,族人的尸骨掩埋在土石之下,好在凰太后曾早早在其上盖了一层厚土,才免去了他们如土石一般被烧焦损毁的命运。
凤白修沉痛的撸着刚冒出一截的胡子,手臂一挥,发出一道柔和的金光侵入地下,就见稀稀拉拉的灰黑色气体哀嚎着从地底下冒了出来,泯没在金光里。这些都是鬼帝手下那几个受了重伤还没完全消散的鬼王。
凰太后白了开始抹眼泪的凤白修一眼,她双掌向下,掌心凝聚起土黄色的灵力。随着灵力的汇聚,地面突然鼓起一个大包,地表下的厚土层凸起,满地的碎石纷纷向四周滑落。那土层继续隆起,慢慢化为一个圆形大球,飞向凰太后,族人的尸首尽数被包裹其中。
凰琼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她虚弱的点点头,由白契背着同两人一起朝先行的青赶去。至于灵斟和禅心,因武夷山脉被毁的干净,灵斟又需要灵气充裕的地方调养,禅心都不需众人开口,就直接带着灵斟跟在青身后跑了。
凤鸣弓的弓灵白凰跟在凰太后旁边帮她驮着厚土球。此刻垂头丧气的显得十分难过。有了射日弓的主人从此都不需要她了。
她从前虽知红是神弓弓灵,还霸占了本应属于她的位置认了主人做主人,但作为主人至今为止唯一用的顺手的武器,白凰从未感受到威胁。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红会重新变成弓灵,毕竟她已经活的很有凤凰样了,在族里有权有势不说,还娶了主人。可谁能料到从未想过的这一日不仅来了,还来得这样快。
射日弓是传说中威力无匹的神器,她不过是一小小仙器,连凤凰琴都比不过。论品级她输给射日弓,论于主人之间的感情她更不能和红相比。如此说来,被遗弃是肯定的,可她不想再跟别的主人……
“有什么可难过的?”倒是琴音实在看不过去,直接以本体化为人形来到白凰身边,摸着她的脑袋道:“没人差遣不好吗?你以后只和我一起在祠堂里就好。”
白凰被摸着脑袋,心里十分舒爽,加之琴音这次的话分明就是邀自己陪着她,较往昔动听许多不说,比之从前冷言冷语的驱赶又不知好了多少倍。可就怕琴音只是一时兴起,日后又是翻脸不认人,于是她扭过头道:“你此话当真?日后你又厌烦我当如何?而且我要是也回去了,族里岂不是一件拿得出手的武器都没有了!”白凰嘟起小嘴,口里碎碎叨叨。
琴音被她的模样惹得轻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多。”
她不由得又想起白凰刚生出来时也是这幅傻乎乎的模样。那时的白凰还小,还十分喜欢粘着自己,可自己却陷在上一世她抛下自己赴死的执念里,一面心对新生的白凰生怨恨,一面又忍不住被她吸引。心情摇摆不定后果便是对小白凰阴晴不定,以至于一段时间之后,白凰便再不愿意来找她了。然而白凰不来找自己,她反倒心中难受,尤其是看到她与凤羽扇亲热,便每每遇见非得挤兑几句不可。
再后来,小少主出生,白凰被取走,她从此连见也不能再见她一面,心中思念翻涌。她刚开始担心白凰那般傻乎乎的性子是不是会再次遇险的时候,就听闻她为少主挡劫受到重创,后来又燃烧本源险些连弓身都保不住!心里恨不能立刻出去把她抓回来狠狠地骂一顿!可凤凰琴身为镇族神器,非攸关一族存亡之事不得出去。白凰不回来,她便只能日日守在空荡的祭坛上,期望能再次听到有关她的三言两语,想她是否安妥,想她伤势可曾痊愈。想她本就是那样为了族人能抛下一切的性子,若是她回来,自己也必不会再钻牛角尖,白白消耗了她们好不容易才呆能在一处的光阴。
她已经等这傻子等了五千年了,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带回去好好守着,省得又在外面不要命的犯傻。至于族里的事怎么办?不是还有凤羽扇吗?她闲了这么多年也总该干点事了!不能总让傻子冲在前头。
于是琴音在白凰疑惑的目光里粲然一笑:“你扇姐姐前几日与我说,在祠堂里呆着太过无聊,十分羡慕你能出来看看,便让她与你交换吧,一会儿我去跟族长说便可。至于你,就呆在祠堂里好好休养。”
“那你不会再厌烦我了吗?”白凰紧抓着这一点不放,她问的时候眼睛湿漉漉,一幅要哭出来的模样,看的琴音心中一荡,竟也有点后悔的想是否从前欺负她欺负的惨了些。心中疼惜之时,连带着语调都跟着温软许多:“从前是我不好,以后都不会再冷落你了。”
“当真?”白凰狐疑道。于是这下换做琴音红了眼眶。“你从前应我不离不弃,可却招呼都未又一声便独自离开,我等了你五千多年,如今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反悔。”她说完泪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好了,你别哭嘛!我信你好不成!”白凰一时间手足无措。“其实我知道,从前你总把我当做上一任弓灵的替身,心里迷糊时对我宠爱有加,清醒时又翻脸不认人。但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本就生了同一张脸,同一种身躯,你喜欢拿我替她便替吧,反正世间除了你也不会再有人喜欢我,我……”
“你什么?”琴音突然打算她的话,冰冷的表情看的白凰一阵瑟缩,她把头别过去,心道琴音被戳中心事便恼羞成怒,她一被当做替身戏耍的都还没生气,她反倒生气起来。白凰想完心里更加不舒坦,干脆背过身去不打算再理琴音。
“你不是她的替身,你们本就是一个人!”背后的琴音满脸无奈,她沉吟片刻道,“当年你为护主不惜燃烧本源,我发现想要救你时为时已晚,只能在你即将消散时,求族长截下你的一缕灵气,注入凤羽弓中重新孕育,才有千年之后你的重生。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把你当做谁的替身,不理你更不是因为厌恶,我只是有些气恼,恼你当初能那般干脆的选择抛下我,恼你这一睡便是这么多年留我孤零零一个人,更恼你醒来却再不记得我的一切和曾经许下的承诺……你总是这般不管不顾,我那时看着没心没肺的你,总在想,你若再抛下我一次,我该如何自处?”
琴音似乎说到了伤心处,抹了一把泪,转身就走。白凰哪里肯就这样放她离开,若是放了岂不就是真傻了!她赶紧合上自己惊掉的下巴,一把拽住琴音,抱进怀里。
“唉……你别哭啊,是我不好,琴音!琴音!我错了,我回去陪你好不好,我好好养伤,争取早日进阶神器,以后你去哪我都跟着,再不会那么容易死了……”
白凰一手揽着琴音的腰,一手又忙着帮她抹眼泪,慌乱的不行。这时候突然有一道怂恿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亲下去!亲下去药到病除,快!”
白凰脑子一僵,望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难掩娇柔的琴音竟不由自主的脑补出与自己吻住她,把她口中的呜呜咽咽尽数吞入口中的画面。于是鬼使神差的,她缓缓低下头,就在快要碰触到琴音的时候,被她一巴掌糊了回去。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想耍流氓不成!这傻子怎么这般容易被人怂恿。
琴音一计不成,恨恨地瞪了使坏的阿姨一眼。再看回过神来的白凰已经的羞得快从凤凰变成乌龟,一幅恨不能把头缩进脖子里的模样。
“唉……你过来!”琴音心累的叹出一口气。
又对着心虚后退的白凰道:“我不是讨厌你!只是,你不觉得方才众目睽睽之下,你方才的举动太过逾越吗?等回去可好?”琴音咬着牙说出后面的话。
最后一个字音刚落白凰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蹦到她身上,急吼吼的道了句:“好!”琴音崩溃的捂住脸。
自觉看了一出好戏的阿姨心情大好的哈哈大笑起来,见两个器灵实在是羞涩,便带着趴在肩膀上的不知何时已经累的睡去的灵斟找青去了。
青和红亦是早已悄悄听完这一段恩怨情仇,起初还有些感慨,而后见两人冰释前嫌又不由得心生喜意。想来无论从前经历了什么,到最后依然能在一起便很值得祝福,娘亲也必定不会为难她们的。
“小白凰那么蠢竟然也能找到人喜欢?”红贼兮兮的声音传进青的脑海,青仿佛能看到她在自己面前要有晃脑的样子,不由一笑。
红接着道:“哦,我明白了,一定是白凰的上一世十分聪慧,抢先夺了美人心,这一世才沾了光!”
“净胡扯!”青笑着斥了红一句,两人都未当真,不过自方才起就沉重的心情倒是被在这一闹之下舒缓了许多。想来娘亲父亲和长老他们也是如此。
接下来一路相安无事,她们终于回到了凤凰一族。
作者有话要说:
在考虑是直接结束在这里,开番外,还是再写一张后续……
第146章 漫漫仙路
入夜,筋疲力尽的众人各自回到了自家安心的小窝。白日里,重伤的凰琼执意亲自主持了武夷山一战中逝去的族人的葬礼,族里大大小小所有凤凰都出席了,包括外来的禅心和灵斟。
此战凤凰族全剿鬼域包括六代鬼帝和其座下全部鬼王在内的精锐,鬼域万年内都再难掀起什么风浪,算的上是大捷,可凤凰一族付出的代价亦不算小,族长重伤垂死,两位长老修为大损,密藏的散仙精锐折损近半。
唯一让人高兴的是少族长似乎没事,还得了一把气势摄人的弓,可是,她的脸色却着实差的紧,还有那低落的情绪,一眼便望得出来。是因为梧桐没有回来吗?族人们打量着归来的队伍,心下沉了半截,关于红的事再没人敢提。
这事直到三个月以后,红终于不用被代凰琼处理族中事物的青每日挂在身上,她在族里四处乱逛的时候,才重新让自己在族人心中活了过来。
那一日,凤凰族里张灯结彩,年幼的小凤凰受父母委派奔走相告:“梧桐没死!梧桐就是少族长身上一直挂着的那把弓!”
“真的?太好了!亏我这么担心,原来没事啊!那少族长咋还每日忧心忡忡的?”
“可能是因为梧桐现在变成弓了,还变不会去!你说好地凤凰变成弓了,就像你媳妇一觉醒来变成了根能跑会跳还说话的擀面杖,你肯定也接受不了。但少族长之前一直把梧桐带在身边,现在却肯放她出来,我估计也就是之前心里难受了一阵,如今已经不打紧了。
“那这事以后还能不能提?”
“提!怎么不能提!梧桐自己都跟个大喇叭似的到处说。而且我们得让大家一起找找法子,让梧桐尽快变回去。”
“行!我去问问雪域里那条冰蛟,你去问后山的土精,老三再给铁离托个信,让他回来的时候顺便去就仙修界和灵兽山打听打听器灵脱离本体的办法……”
红才离开自己一个多时辰,青便不放心的抛下政务出来寻她,她隐去身形抱着红走在热闹的聚居地里,听着族人们三三两两地言语,心里有一点温热在蔓延。
“你看,我就说告诉他们比较好吧!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到底是他们的族人还是一把冷冰冰的弓!”红得意的声音飘进青的脑海,青似乎能看到她对自己扬起下巴么骄傲的模样。突然想要摸一摸她,可是却做不到,只能悄悄用手攥紧她微凉的弓身,希望有一天,她能变得和从前一样温热柔软。
我知晓,她在心里回答,只是那时的我因为你的突然改变而满是失落,关于你的一切,都不愿轻易被提人起罢了。
入夜,红如变成弓身之后的每一个日夜一样,被青抱在怀里。弓身里的弓灵仰起头,看着青微微合拢的眼皮,看到安详的面庞下隐藏的疲惫,忧心忡忡。
“青,青,你把我放下来吧,这样睡不会膈到吗?”
“不会!”青斩钉截铁道,“只是今日灵兽山来访,要处理的事多了些,躺一会便好了,不碍事的。”
“青,你撒谎……就那么不想把我放下吗?”红冲她撒娇。
“恩。”青闻言嘴角挂出一抹微笑,她睁开眼看着红,淡青色的眸子泛着莹莹月光,那般萧索。红失了神,连带着射日弓的光芒都黯淡了下来。可青看不到她的表情,一感受不到分毫她的情绪,红眼中的对视,在青看来只是面对这一块冰凉而没有焦距的弓。心里弥漫出一丝苦涩来。
“青,你还要修炼吗?”红看着青慢慢直起身,把自己放在柔软的铺子上。
“恩。你若是困,就再睡一会儿,我总记得从前你便总是赖床,非得我用手指瞧你的小脑袋才肯地醒来。有时不开心了还要闹脾气……”青抚着红的弓身。
她的目光温柔,语气柔软而眷恋,红的思绪便跟着她一起沉浸在那一片雾霭沉沉的记忆里。想起初见她时的惊鸿一瞥,想起儿时步步相伴的温柔照顾,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己便喜欢上了她,然后费尽心机不愿放手。
“可偏偏,幸好我没没放手。”
“恩?你说什么?”披好外衣的青又把红放到自己腿上,她盘膝而坐。
“没什么……”
又要修炼了,红想,从武夷山一战回来后,从自己从一只有血有肉的凤凰变成一把冷冰冰的弓后,青再未有一日的安寝。
初归的那个夜里,青突然从梦中惊醒,抱着红无声的哭泣。
那时的青满脸泪痕,眼神里填满了恐惧,她那样无助,她呼唤着自己,却在看到自己的时候愣住,空气里静默着是一个人的呼吸,然后那突然溢出的悲伤将二人掩埋在此地。红至今仍记得青那样悲伤的表情,就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女孩,看到噩梦变成了现实。
红从青抱着冰凉的自己失声痛哭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自己一日不变回来,青的心里一日不得宁静。
青说放得下,说因为爱而不在乎她是什么模样的,她是相信的,却又更加担忧。因为深爱,所以不在乎,因为深爱,所以太在乎。所以她们之间的每一寸缺失都会化为无限的遗憾,盘桓在两人心头。就像她此刻只想抱着青,却不能给她丝毫的温暖。
也是从那天起,青每晚从白塔回来,都会抱着她躺上一个时辰,然后修炼。不停不停,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去修炼。红知道青已经很克制了,她从不在自己面前显露一丝焦躁或者是忧愁。她看着自己的时候永远是笑着的,那样温柔,却掩盖不了日已累积疲惫和悲伤。
她喜欢自己自己从来却是克制而隐忍的,祠堂里的十年修炼,即便自己不能每时每刻留在她的身边,青的心里也不曾有片刻不安。可如今她却是总是抱着自己不撒手,无论去哪里,无论在做什么,就像怕在害怕她离开以后再不会回来一样。
这样的变化换做从前足够让红欣喜,可如今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她知道,青生病了,而病因正是自己。
凰琼因为重伤无力处理族中杂物,把担子都给了青,白契寸步不离的照顾凰琼,凤白修和凰太后也因为身体不佳不能太过操劳。此时正是族中最繁忙的时候,她本该帮青一把的,却成了这个样字。这三个月,青把自己绷的太紧太紧,仿佛整个凤凰一族和自己重新化为人形的担子都在她一人身上。她太累了,却没人能给她依靠和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