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别,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齐安东笑道,“我家可是干干净净的,除了我谁也没住过。”
这话带了几分调戏,陈衍心里一哆嗦,说:“那我是不是特荣幸?”
齐安东把他带到客房,交代了家里的基本设施,自个儿合上门去隔壁了。陈衍眨了眨眼,打量了下这间房,干净是干净,整洁是整洁,就是没人气。显然齐安东没打算让他和他一起住。兴许他不喜欢把情人带到自己房间里,陈衍想。他随遇而安,洗了澡躺在床上,四肢酸软,没想自己以为的那样辗转反侧,反而很快就睡着了。
可能生来就是贱骨头,他迷迷糊糊地想。
齐安东在隔壁端着杯酒,翻着下周要拍的几场戏的台词,念着念着就想起隔壁的人来。
他这几天是真被收了手机,没骗陈衍。他晚上收工后刚打开手机看到一大串未读短信就给陈衍打了个电话,对方却关机了,现在看来大概是耗了一天,手机没电了。
上周他忙得很,只偶尔抽空想了想陈衍。陈衍的意思很明确,他愿意跟着自己,本来是很顺利的事,他心里倒有些不是滋味。难道自己还想让陈衍闹一闹,再去哄一哄追一追,得到手的才甜?这不符合他的利益准则。
他也不知道上辈子陈衍一怒,之后好几年他再没找到机会。
本着送到嘴边的鸭子不能飞的原则,他准备先和陈衍好着,到时候不喜欢了再分也一样。刚才说没带人回来住过倒是真的,谁会把情人往家里带,上赶着给狗仔送新闻呐?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和对方联系,陈衍就巴巴地送上门了。要不是司机觉得门口蹲着的人眼熟,打着盹的齐安东也不会停车去看一眼,陈衍可能真会在门外睡一夜。
看清对方睡意朦胧的脸时,齐安东心里那一点点不是滋味被无限放大。除了陈衍的脸和身体,陈衍的性格为人他也是很喜欢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现在的陈衍和不久前的像两个人一样。他甚至怀疑陈衍是不是有个同卵兄弟,但他无心的小动作还有说话的语气又明明白白就是陈衍。
就像觊觎已久的玩具最后只得了漂亮壳子,齐安东觉得自己心满意足的程度也打了五折。
不,至少三折,他抿着酒想。
第二天陈衍醒来已经十点多了。他本来定了闹钟,准备早起学着做饭。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得好好表现自己的价值,不然过不了多久齐安东就把他遣回去,那可得不偿失,不说钱没赚够吧,自己屁颠屁颠跟着齐安东的目的也没法达成。结果前一天太累,闹钟响了几遍他也没醒。
等他洗漱完毕走到餐厅,齐安东已经坐在桌上吃饭了。
“醒了?”齐安东对他笑笑,“昨天累狠了吧,快来吃饭。”
他很有点不好意思,坐下闻了闻饭菜香气,腹中更觉饥饿。
“这是你做的?”他惊讶地问。
“不是,钟嫂刚走。”齐安东说,“不过我做饭差不了多少,就是没几个人吃过。”
陈衍下意识想接一句“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机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摆正身份,他对自己说。
上次坐在这儿吃饭他和齐安东还是普通朋友,虽然身份不太对等,对方却毫不介意,他们吃饭聊天聊得很畅快。临走时齐安东还招呼他下次再来,他也答应了,真心诚意地。
没想到再见面天翻地覆,成了这样的局面。
“以后钟嫂每天会来做饭,做点简单的清洁。还有另外的人来打扫屋子,一周一次。”
“啊?”陈衍懵懵地看着他。
齐安东看他这样子唇红齿白一派天真,心情总算好了点,就算是个壳子也是个质量上佳的壳子。于是连带着声音也和缓了些:“你不是要长住吗,我告诉你一声,你也有个准备。”
陈衍没想到齐安东这么快就接受了家里多个人的事,他点点头,埋头吃饭,暗自梳理情绪。
齐安东出门的时候陈衍送到门口,伸手帮他整理衣领,系好扣子。齐安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了声再见,陈衍应了,两人你来我往,倒像老夫老妻。
从窗户里看到齐安东的车走远了陈衍才转身,仪态也不要了,丢盔弃甲,没个人样地瘫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就这么瘫了一会,他站起身来,开始在齐安东家里四处查看。
他能就这么把自己扔家里,估计这儿也没什么重要东西。但陈衍却没有就此放松,他仔仔细细地翻捡着杂物,一粒米也能下锅不是?
折腾了两三个小时,他才把这房子翻了个遍,还不爽利的腰背又痛起来。没事儿住这么大地方干嘛,他在心里抱怨。
累了自己还什么有用的也没翻着,唯一算得上有点关系的是一张照片,从照片里齐安东的打扮和站位上能看出他比现在年轻很多,只有脸没怎么变。到底是吃饭的家伙,保养得不错。
照片上被众人环绕的是狄运武,狄辉的父亲,大腹便便慈眉善目。陈衍一声冷笑,就要把这张薄纸捏作一团,幸好意识清醒,在照片刚出现折痕时住了手。
这张照片夹在相册里,和许多其他照片混在一起,看起来对齐安东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但就这样损毁了对自己也有害无利。日子还长,照片既不会痛也不会屈辱,跟它较什么劲?陈衍把照片抹了抹平,小心放回去,作出无人查看过的样子。
他今天不想写剧本,托人找活还没回信,《夏日同盟》是他曾经看过成片的,很快就能写完,也不急于一时。他干脆在齐安东的书架里翻看起来。
屋里有专门的一块地收藏碟片,数量当然比不上陈衍在学校阅览室看到的,但也令人震撼了。旁边纸箱里还有厚厚的几本笔记,最底下那本纸张都发黄了。很多导演夸过齐安东用心、用功,愿意研究肯听意见,陈衍倒觉得他没他们说得那么谦逊,他之所以努力可能只是单纯想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但就他今天看到的这些笔记,齐安东确实在私下也付出过不少苦功。
他在架子上挑挑拣拣,发现齐安东把他自己的电影专门划了一小块放着。这人真自恋,他想,然后从那一小块里拿了一张到客厅去放。
陈衍拿的是《成州病院》,齐安东的成名作。拍这部片子以前齐安东只是个薄有声名的小演员,这部片子出来以后他就成了一线明星,片酬翻了不知道多少番。
陈衍上学的时候老师专门讲过这部。他是研究生才转行学编剧的,听得津津有味,但看旁边同学翻白眼的样子估计他们本科研究得更多。
这部片子成就了几乎所有出演演员,连一个不起眼的配角现在都已经转战小荧幕,成了电视上的常客。
票房破记录,重制票房再破记录,拿遍了当时大大小小的奖项,票房口碑双丰收。后来模仿者无数,却没有任何一部能比得上它,包括导演续作和齐安东演技纯熟后的其它作品。
陈衍把窗帘拉了,在昏暗的房间里看投影。
电影是重制版,画面还算清晰,即便他看过许多遍也不禁再一次被拉进故事的漩涡中。
“咱俩在一起吧。”荧幕上齐安东的眼睛青涩又坚定,透过层层轻摆的草叶看向他,看得陈衍心里一动。
齐安东穿着白背心拉着女主角在河堤上奔跑,身量未成,像勃发的白桦,皮肤油亮,肌肉鼓起。他们在夜晚的草丛里野战,直到手电筒的光划破黑暗照到他身上。他用身体捂住那女孩儿,从他年轻的肉体下传出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然后是一阵晃动,拉扯和厮打。
他被人拉开,一拳拳打在身上,蜷得像个虾米,只露出他的眼睛,眼角淌着血,发出狼一样的光。
到了片尾,齐安东骑着自行车在河堤上飞驰,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像他和他喜欢的人曾经在那里放过的风筝。车铃一阵阵响。镜头又切到一个破旧的沙包,被人抛上抛下,拖着长长的线头。最后那根线从一只手的指缝里滑落,连同沙包掉在了地上。
“听,你听着,”年老的妇人将食指竖在唇前,小声说,“他回来了。”
片尾字幕一出,陈衍摸着自己的脸,他又哭了。
晚上他洗好澡,没进自己的房间,而是敲了齐安东的门。门刚开他就钻了进去,也不管齐安东高不高兴。
“你……”
陈衍没抬头,也没出声,抖着手开始解自己的睡衣扣子。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要是齐安东现在赶他,他可能从窗户跳下去的心都有了。
他低着头,只看见齐安东握住他的手,阻止他动作。他惶惶然抬眼,对方却笑着看他,让他不知道是该抽回手还是就这么僵持。
齐安东把他的手搁在自己肩上环着,开始亲自继续他未完成的事。他的指尖摸到陈衍的皮肤,冰凉透骨,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陈衍在神智不清甚至还流着泪的当口看到齐安东的脸,他额头上滴着汗,眼神凶狠。他又想起刚才看的电影,芦苇丛里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他紧紧闭了闭眼。
只要把他当成虚构的人,他就能好过些了。
第6章 6
第二天早上陈衍醒来饭菜已经做好搁在桌上,他依然没见到做饭的钟嫂。齐安东发了几条短信告诉他自己经纪人和助理的电话,嘱咐他有事打给助理,实在可以说无微不至了,只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所有情人都一视同仁。
陈衍心安理得地过上了米虫一样的日子。
齐安东在家的时候他所有的任务就是讨好他,温顺,乖巧,说一不二,像狗给自己找了个主人,全心全意;齐安东不在家他就写稿子,什么活都接,再下三滥的东西都写,写完就忘,刻意的忽视之下倒也真忘得快而干净。
陈衍来得正是时候,最近齐安东忙着新戏的拍摄,没有太多心思放他身上。
他和林啸合作的新片《归途》从立项起就备受瞩目。《归途》是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原著前几年刚出版,颇给当时萎靡的实体书市场打了一针鸡血,之后数年余波不断。确定要改编电影以后更是从导演到演员,凡是有水花的大导明星都被拖下水遛了一圈。直到正式宣布导演和主演,声浪才慢慢降下来一些。书粉大多觉得满意,其他人高不高兴就是各人肚里的心事了。
齐安东跟其他明星不一样,他少年得志,早早凭《成州病院》一举成名拿了影帝,大红大紫名利双收。那时国内电影业还不发达,但这片子也造成了一阵轰动,加上电视里三天两头重映,电影也跟着做过重制版,说他是国民度顶尖的演员一点儿也不过分。
他年轻时闹出过不少绯闻八卦,也传出过打架斗殴等负/面新闻,但时间一长谁还记得?齐安东年纪渐长,现在架子不大,人温和,业内评价也好,于是人人说起来都是一脸怀念的表情,“《成州病院》里那个男主角呀,特好看,唉,太惨了”,寄托了不知道多少青春往事在他身上。
可他看着又总是有点距离感,再低调和气也像跟你隔着层纱。卢老说过,这就是做大明星的本事,现在这些年轻人还有得学。
齐安东在圈子里被一口一个前辈叫着,掐指算起来他其实也就三十多岁,只不过成名太早,做派也老,总被小孩儿当成四五十的老头子。
这段时间对陈衍来说是最有利的了:齐安东还没厌倦他,有耐心同他温言软语,也尚未把他当个人物戒备,他想知道点什么很容易。又及他在家的时候少,在片场的时候多,给了陈衍充足的时间忙活自己的事,顺带和齐安东的钟点工都熟悉起来。
每天来做饭的是钟嫂,湖南人,儿子刚上高二,过两年就要考大学了。陈衍刚开始和她说话她不太乐意应,一方面自觉地位低下,不知道对面这人脾气如何,万一说错话得罪了以后日子该不好过;另一方面也不免看不起陈衍一个大男人赖在别人家里做蛀虫。
陈衍并不介意,他次次都跟钟嫂打招呼找话头聊,来来去去这个本性淳厚的中年女人就放下芥蒂和他熟络了。陈衍让她别喊自己陈先生,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始叫他小衍,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就更近了一些。
钟嫂看着陈衍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知道他24了还不断惊呼他养得好,面嫩。她最宝贝自己的儿子,就像其他任何父母一样,只要提到孩子就能打开话匣子,屡试不爽,陈衍就这么和她处好了关系。
偶尔哪天齐安东吃得不合口味,眉头一皱,陈衍就看着眼色把他的菜夹到自己碗里,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对他笑,再给他多夹几筷子菜,带着自知逾越却依然坚持的口吻说:“你总不按时吃饭,胃不好,别挑食。”
他脸上的表情真真切切在为齐安东担忧,对钟嫂透露自己为她解围时也全似无意。这时他还没盘算什么,只觉得每个人都可能有用得着的时候。
除了钟嫂和保洁人员以外唯一会来家里的人是倪正青。
陈衍第一眼见倪正青时以为他是齐安东的朋友,倪正青长得英俊,成熟稳重,气度不凡。后来才知道他是齐安东经纪人,高中毕业就辍学打工了,跟着齐安东从助理做起。现在名头上虽然升级了,仍然会经常帮齐安东处理些私事。
他自然也很想同倪正青打好关系,这人跟了齐安东十多年,也许是世界上知道他隐私最多的人。但倪正青学历不高人却聪明剔透,比钟嫂难接近得多,他卯足了劲也不过和对方培养出“尚可”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