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陈衍本来对他就有意见,现在火气突然蹭蹭地往上冒。谁卖身也不是这么个卖法,还管他出门吃饭看电影啊!
几个月憋在肚里的小火星被齐安东漫不经心的独/裁主义浇上了汽油,呼啦一声烧开了,尸横遍野。
“凭什么?我和别人都约好了,你也说你今天不回来。现在你突然回来了,又不让我出去,你真以为我是你养的狗?”
齐安东皱皱眉:“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你了,你们写东西的就是想法多,整天脑子乱转。”
陈衍气笑了,就想刺他:“难道你们戏子都没想法,也没脑子?”
齐安东沉下脸:“是不是我最近对你太好,让你得意忘形了?”
“你对我好?”陈衍像听见个笑话,哈哈大笑,“您对好的定义真是非同一般。”
“你想认识林啸,我替你介绍了,想换剧本,我也去说了,要钱,我难道少了你?你还要我怎么样?什么才叫对你好?!”
陈衍冷静下来,说:“是,您说得对,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我欠你。您不想让我出去,成,是要我现在还债吗?”
他伸出手开始解扣子,手指打着手指,磕磕绊绊半天才解了三颗。
“行了!”齐安东吼了一句,又放缓声音说,“你想看电影,我明天带你去看。”
“不用,我怕欠得多了以后还不完。”他垂着眼,溜圆的眼睛变得暧昧又迷蒙。
齐安东半晌没回应,突然抬手把沙发垫子往窗户上一砸。幸好他还有点理智,砸的是垫子不是烟灰缸。
“滚!”
他背对着陈衍,一直等到门打开又合上,绷紧的肩才松懈下来,掏出震个不停的电话接了。
对面是刘复,他的小助理。
“东哥,明天那个电影院订好了。”语气殷勤。
“不要了。”
刘复听出对面语气不好,心里叫苦不迭,怎么赶上这么个时候。
“啊、啊?明天周六,位子俏,您又要包整个厅,影院那边说先交订金,现在……现在钱都打过去了……”
“打过去就打过去了,我会让你去讨这点钱吗?!”他声音拔得高,把刘庆吓得浑身哆嗦。
“那、那票……”
“分了吧,找个粉丝群,就说我请客。”
“这不合适吧……这电影跟您没什么关系……”
“你怎么跟了倪正青这么多年脑子还是跟稀泥巴一样?你不会编个理由啊?说我跟导演关系好行不行?废物!”他燥得很,没心情跟刘复瞎扯,让他还有事找倪正青,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真他妈废物。齐安东抬腿又是一脚,第二个沙发垫子掉到了地毯上。
他拉不下脸跟陈衍说我位置都订了,你别跟他去,跟我去吧。这太窝囊了,不是人干的事。
齐安东好久没受过这种气了。这七八年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就他妈陈衍不识抬举。
他一顿摔打扔砸,心里终于顺了点,觉得在家里待不下去了,也转头出门,身后留了一地鸡毛。
第25章 25
“你没事儿吧?”李启风看着陈衍那双发红的眼睛。
“票买了吗?”
“买了,三张,天纵说他一会儿来。”
陈衍点点头,捧着李启风买的爆米花坐在长椅上发愣。
李启风以为他是受票房影响,安慰他:“你也别泄气,你想啊,跟你一起毕业的都还在挣扎着写电视剧按集拿稿酬呢,你能有电影上院线,已经是很高的起点了。”
“机会用一次少一次,你一次失败了,人人就都防着你,不敢用你,还不如从头来过。”他苦笑着摇头。
“至少你有经验啊!你还有才华,不像我,每天跟你们在一起都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永无出头之日了。”
陈衍歪头去看,李启风眼里一派真诚,毫不作假。
这几个月他一点点接近李启风,却发现对方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跋扈。李启风是个很单纯的人,或者说有些傻。他从小被保护得好,没见过什么脏事,喜欢写东西,也喜欢文章写得好的人。以前他喜欢韩天纵,现在又加了个陈衍。
他就像任何人学生时代都会遇见的那种善良又干净的学生,看见腌臜行径都要冲上去怒斥的。陈衍为自己对他有所图谋而愧疚,但要让他忘了过去的事也绝不可能。
韩天纵从电梯口出来,远远地跟他们打招呼。
认识李启风的同时他也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师弟。一旦走出校园到了生意场上,他师弟比谁都能交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四方宾客八面玲珑。
“师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人都要有点儿坚持不是?可大众艺术是市场决定的,不是艺术家。我们都没那个本事改变大潮,只有顺流而行才能让自己的东西被看到、被认可。”
“话说回来,投人所好本来也是我们的专业内容。”
他这才终于相信师弟真的只是为了读者和观众而写,自己以前喜欢的那个一往无前、孑然一身的师弟不过是个一厢情愿的假象。
“我还以为你从不在乎读者和观众。”他笑着对韩天纵说。
“错了,”韩天纵连连摆手,“没有作者不想要读者,如果有谁看上去不在乎,那不过是因为他们早过了把狂热摆在脸上的时候。”
陈衍回过神,韩天纵已经走到他们面前,检票口也开始检票了,排队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走进电影院,在黑暗中看陈衍的第一部 戏。
“这也不怪你,”韩天纵小声说,“跟市场不太契合。”
“这还不怪我?”陈衍笑,“别帮我推卸责任了。”
“我觉得剧情人物冲突都没问题吧?”李启风探着身子跟他们说话。
“当然没有,这可是我师哥写的。”韩天纵抢白道。
前面一个女孩儿回过头瞪了他们一眼,让他们别说话,三人赶紧道歉噤声。
看完电影去吃宵夜,又是接连不停地劝说。他俩都是编剧,安慰人能安慰到点子上,终于让陈衍出了口闷气。
他晚上回家齐安东不在,地上乱七八糟,一看就知道有人发过火。陈衍面无表情地把挡路的靠枕踹开,给自己清出一条去浴室的路。
家里安静得什么声也没有,他躺在床上,笔记本充电的闪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电影票房不好,开门不利,齐安东无理取闹,脾气太差。什么什么都不顺,陈衍却失去了发泄的欲望。
也许是前几天憋得太累,今天已经麻木了。
晚上跟齐安东吵架,出门,吃饭,回家,一串下来心神俱疲,脑子都累瘫了,睡意却迟迟不来找他。他干瞪着眼,想自己的处境,像在想陌生人的事。理智告诉他路走尽了,该伤心了,却怎么也伤心不起来。
他不为失败恐慌,倒开始因为自己这个状态升起一阵迟缓而浓重的恐惧。恐惧像滴到水杯里的一点墨,慢慢把他整个人染透了。
一个没有情感触觉的人,怎么能当编剧?一个写不出五味八苦的编剧,还有什么价值?
他恐慌,却依然不伤心,这种木然让他更害怕,成了恶性循环。寂静、不安,潜入深海失去方向也不过如此。
而齐安东正在闵如峰家里,给闵如峰的女儿嫣嫣剥糖。糖纸是金色的,一展开滚出颗胖乎乎的白巧克力。
“你爸同意你吃吗?你别骗我。”糖纸一张张往下扔,迅速在垃圾篓里堆出座小山。
“不骗你,我前几天才得了诚实小红花的。”
小姑娘在桌上写作业,写两个字就盯着他手里的糖不挪眼睛。
“那也不能吃太多,牙齿蛀了可要去看医生的。拔牙,你知道不?”他用手比划了一根筷子的长度,“拿着这么长的钳子就往你嘴里伸,还有剪刀,把你的牙龈肉剪开,牙齿拔/出来,就跟你拔树那树根一样。最后给你缝上。”
“缝上?”嫣嫣把吞进嘴里的糖吐了一半出来,“怎么缝?”
“就跟你妈缝衣服一样,拿针戳。”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一根铅笔放下又拿起,最后还是把嘴里的巧克力吐在了垃圾桶里。
“诶,怎么吐了,我这儿还剥着呢,还有……我看看,还有五六颗,你不吃了?”齐安东捧着那五六颗巧克力送到嫣嫣面前。
“不不不,不吃,不吃了。”小姑娘连连摆手。
她对着作业,也没心情写,蹭了半天抬起头:“齐叔叔,我觉得我牙有点儿疼,是不是要坏了?”
齐安东心里哈哈大笑,脸上一副担忧的神色:“哎哟,这可怎么办啊,糖都吃不了啦?”
“可能吃不了了……”小孩儿嘴巴一撇,难受得眼泪都要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