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爹教养?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等陆小凤和花满楼解决掉炼药坊的夜叉兵,将那些哑药童们带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早已没了人,只剩下一地同样失去意识的夜叉兵。
“那两个人来过?”陆小凤看了看巫常坐过的墙头,皱眉。
花满楼拿扇子敲了敲手心,若有所悟道:“从勘破厅出来,你似乎对他们敏感了许多。”他并没有感觉到有人来过的痕迹。
陆小凤苦笑摇头:“我倒不想有这种本事。”天知道这到底是喜是祸,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两个人跟自己之间,一定有牵扯不断的关系。而这种关系,他并不希望伤到自己身边人,尤其是眼前这个。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花满楼忽然换了个话题。
陆小凤挥了挥手让那些哑药童先往外走,自己拉了拉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个小包袱:“问啊。”
“你觉得我和我几个哥哥,哪个长得最像?”花满楼踌躇了一下,认真问道。
陆小凤一愣。
花家几位公子闻名天下,都道桃花堡地灵人杰,花老堡主七个儿子如同天上七星,英才出众,各有千秋。
而要说他们的长相,自然也不会逊色于才智。花老堡主不提,单是他们的母亲,就都是一方佳丽,多少江湖儿郎或文人墨客拜倒于石榴裙下,最终她们却都入了桃花堡,做了梦里人。
不过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花家七公子长相却是不尽相同。
“谁也不像。你比你哥他们都好看。”陆小凤连连摇头。这种问题千万不能回答错了,否则晚上回不了房。
花七少无言以对。“认真点儿说,我是真的想知道。”
陆小凤看他不像是在给自己挖坑,只好细细琢磨了一下,花满楼长啥样他闭着眼睛都能准确画出来,保证连一根头发丝的方向都不会偏。不过他那几个哥哥嘛他想了一下:“你大哥二哥肯定都不像,五哥六哥也不像。”因为他们的母亲都是北方人,而只有花三少花四少,还有花满楼的母亲,出身江南。
“所以是我三哥或者四哥?”花满楼眉间淡淡忧愁,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陆小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瞅了瞅他的神色,忽然一抬手掐了一把他的脸:“你跟你哪个哥哥像不像我看不大出来,但我就知道一点,他们的确都是你亲哥哥。”否则我也不会这么难,还没把人骗回家。
花满楼听出他语气里的幽怨,忍不住笑了出来。
陆小凤心里一松,揽过他的肩往外走:“好了,我们先去找这位海将军,木灵芝的事,还得请他解释一下。”
花满楼不解:“你不是说巫常带走了他?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陆小凤极其不甘愿地撇了撇嘴:“还能去哪儿,不过是又想耍着我们玩儿,带走了人,肯定又回去偷那只臭老鼠了呗。”
花满楼觉得最好那个叫重熙的不要是陆小凤他爹,否则就以他对那个叫巫常的满腹怨念,而重熙对他的忠诚和维护,两个人一定会打起来。
果然,等他们急匆匆赶回去,把哑药童交给暗风他们处理,一进院子就看到了满地梨花中站着的巫常。
“回来得挺快。”巫常转过身看他们,怀里趴着只黑漆漆的小猫。
花满楼视线先落在地上,摇着扇子的手顿了顿才继续。
陆小凤已经怼了过去:“这都三四月的天了,你裹这么厚是要冬眠吗?”而且还把刚开的花弄落了,摆这一地好看呐!花满楼昨天还说过今日花可能会开,当时他可是期待着呢。
真是会坏人兴致。
忒可恶。
巫常没说话,手里的小猫却支愣抬起头来,从鼻子里吐出一口气,带着点生气地低吼。雪白的手指划过它颈上的毛,它才又爬回去,继续舔巫常胸口别着的一块镂空青玉。
重熙拎着吱吱乱叫的雪啮水鼠从房间里出来,就看到陆小凤怒气冲冲地看着巫常,顿时脸色一沉。
“怎么,偷完东西,还要打架?”陆小凤记得他上次说过的话,却仍然牙尖嘴利地挑衅过去。
重熙脚下挪了一步,就被巫常拉住。
“不关他的事,是我弄落了花家小七的花,是我不对。”巫常一边顺着小猫的黑毛,一边笑吟吟地看过来,却是冲花满楼说话,“给你取名花满楼,还真是取对了,你那一楼鲜花,养得很好。”
花满楼和陆小凤俱是一愣。花满楼的花间小筑在桃花堡中,这二人何时去过?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花满楼的名字是他取的一样。
虽然眼前这人容貌看起来只不过二三十的年纪,但莫名地并不会让人觉得年轻,反而有一种遥远疏离的感觉,似乎中间隔着数十年的岁月和故事。而这些被掩藏着的秘密,正在徐徐向他们走来,无处可避。
“人和东西我带走,我在易琉谷等你们。”巫常冲陆小凤招了招手,看上去并不计较他方才的尖锐,“你来,我送你个东西。”
陆小凤看着他嘴角浅淡的笑意,忽然就想起了在勘破厅那张虚幻的侧脸,带着浓浓哀伤和绝望的侧脸。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任巫常抬手按在他的头顶,冰冰凉凉的手指仿佛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
巫常对他的顺从似乎很惊讶,又微微满足,缓缓合上眼,手指忽然灵活地弹动起来。
一旁重熙看着两人这副模样,竟然流露出一丝悲切的表情,退开一步,留他们在满地落花里。
“他们在干什么。”花满楼感觉到重熙的靠近。
“他不会伤害他。”重熙声音已经尽力温和,但花满楼听得出他压抑的苦闷。
毕竟是从纷纭岁月里走过来的人呐,再怎么掩藏也无法全部掩饰。
巫常仿佛凭空虚弹了一首曲子,一曲终了,他本来就略显苍白的脸色更是雪白如纸。收回手缩在袖子里,身形一晃已被重熙接在怀里,看上去似乎方才那奇异的举动耗尽了他的力气一般。
陆小凤却是有些茫然,似乎是醍醐灌顶一般,他脑子现在一片清明,却又空无一物,好像过去的记忆不复存在,又像是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陆兄。”花满楼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一道锦衣玉立的身影倏然在灵府中清晰,陆小凤转头看他,眼神渐渐明朗而坚定。
“东西你可以带走,但是人得留下。”他不知道巫常刚刚对他做了什么,但是忽然就觉得不重要了,该来的自然会来,何必强求,等它自己走过来再说,解决掉眼下的事才是他该做的。
巫常摆了摆手,声音低低的:“留就留下吧,他只是个痴人而已。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痴人了。”
重熙替他裹了裹领子:“我们可以走了吗?让他们处理吧,有些人他自己不想活,又何必救他?过去的情份还了一次就行了,水姑娘还在等。”
巫常已经缓了过来,从重熙怀里站起来捂着嘴巴咳了一声,点点头:“是不能让阿水久等,等急了她一走了之,可就没人带路了。”
陆小凤和花满楼听着二人的交谈,疑问丛生。什么情份,水姑娘是谁,又要带什么路。
不过显然这两人并不想为他们解释,只巫常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又对花满楼说了一句:“花开虽好,但凡事过犹不及,真心喜欢一件东西,就不要太痴恋了,否则迟早会反受其伤。”
物如此,人亦然。
这两个人突然出现又很快离开,让人着实摸不着头脑,陆小凤先去把海将军带过来,就看到花满楼还在盯着地上的落花发呆。
“我知道了。”花满楼听见他的脚步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却是粘在扇子上递过去给陆小凤看,又不许他碰,“这花里带了七香散。”
七香散,名为七香,闻之却只有梨香,粘之在袖,香气清幽而久久不散,虽然不如金蛾是活物,但同样可做追踪之用。
所以这就是巫常打落花瓣的原因吗?
陆小凤挠了挠头,觉得有点歉疚,刚刚好像,不该对他语气那么冲啊。
海将军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不知道巫常在路上又怎么磕碜了他一番。不过一见到花满楼,他已经恢复如常的眼睛里倒是迅速透漏出一道亮光来。“你还在,我以为你又走了。”
这话一出口,某人可炸了天了,一眯眼睛盯着花满楼仔细看——这什么情况,他认识你?怎么听着还有点含情脉脉的意思,本大侠很久没开杀戒了,今天好像有点手痒,不如就拿他试试。
花七少终于想起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事。
忘了跟某人报备一声啊!!!
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被吹起,陆小凤一抬脚,狠狠地踩住,碾。
海将军还不自知,企图挣开陆小凤揪着他后领子的手往花满楼跟前挤,被陆小凤随手一甩扔出了老远,磕在石桌上差点腿都断了。他怨恨地盯着这个突然把他拽出来的凶巴巴的男人,谁啊你?!
陆小凤眯着眼继续盯花满楼。
正好盗无从外面回来,见他们都站在院子里不说话,纳闷:“你们做什么呢?”
花满楼咳嗽了一声转身:“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司空呢?”暗月还在床上躺着,刚刚只见到了暗风暗华,却是没见司空和暗雪,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
“他不在房间里?”盗无皱了皱眉,就要去找,路过海将军时瞟了一眼,然后就顿住了,仔细看。
“你也认识?”陆小凤阴阳怪气地冷笑,“什么故人,说出来听听呗?”
花满楼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也想得出来,抬扇子遮住脸忍笑——吃醋的陆大侠,有那么一点点可爱啊。
盗无走近了一步,黑面神的威压让海将军站直了身体往后退,就听他问:“海至清是你什么人?”海将军面色一震:“你是谁?”盗无没有理会他,回头看陆小凤:“他哪儿来的,他跟马头村的案子什么关系?”
陆小凤摊开双手,耸肩:“抓来的,我还没问你就回来了。”
盗无想了想道:“我先去找司空,回来再跟你们说。”
陆小凤不置可否,他现在并不想询问案情,他只想弄清楚一件事——这个装神弄鬼的疯子为什么会认识他家花满楼!
花满楼忽然道:“盗无,不如我替你去找司空,他应该带着暗雪出去了。”
盗无看看花满楼又看看陆小凤,抬起的脚顿住。鉴于花尚书和皇帝那点不得不说的故事,他还是不要得罪花满楼比较好。
陆小凤抱着胳膊,侧着脸看想躲的某人,凉丝丝道:“去吧,等你回来,我一定把什么都问的清清楚楚,保管他身上几根筋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