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说第二天发工资的承诺没有成真,但是,大早上老头子就安排了员工们签订劳动合同的事儿。(百度搜索:随梦,最快更新)赵总的合同由老头子代表公司和他签订,其他人的由赵总代表公司和大家签。第一个被叫去签订合同的是财务上的王忠义。果然他没有辜负老头子的栽培,忠义二话没说,就按照公司的要求签订了三年的劳动合同。
第二个被叫去签订的是办公室牛主任。这个牛主任也算个人物,在计统处赵处长离职后,竟然由他接任了计统处,还发挥了数据统计与监督的才能,而且写得一手图文并茂、切中肯綮的《统计分析报告》,这不得不让老头子和公司高层领导们对他刮目相看、大加赞赏。可惜的是,财务王总监因此被老头子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写的《财务分析报告》也成了“狗屁不是”。那王忠义虽脸上尴尬,但凭着一腔忠诚,竟主动向牛主任借阅了两个月的《统计分析报告》,说要潜心学习,只是老头子知道了这事儿竟然笑着评价王总监说“就凭你,再学也写不出那样有境界的报告来”。老头子这样说他,他竟不恼;等老头子走了,他才嘟哝道“他不就是进行了一下详细分析嘛,能有什么境界”,然后又对正扬说“正扬,你也看看,我觉得这中间溢美之词过多,虽也提了些问题,但各方都不得罪,提出的整改意见也是浅尝辄止,可见,这个牛主任就是个老狐狸。唉,董事长就是这样,不管是不是个人,都会热三天,我看照他这样,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露出马脚,你再研究研究,我看我们的财务报告,还是按照我们自己的风格写吧”。这件事让我觉得王忠义不是没有心机,只是大巧若拙,原来他借阅计统处的报告,不光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对比优劣,揣度老头子的意思,打算以后自己怎么做。牛主任接手计统处两个多月,在老头子面前侃侃而谈、见识不凡,在员工们面前又谦逊和蔼、亲如兄弟,从来不摆领导的架子,可以说成了老头子身边的大红人、成了员工们心中认可的对象也是自由道理的。他在公司里声名如日中天,大有盖过赵总之势。正在这时,牛主要辞职,说是原单位连发了三封信函,要他回去。还说要是不回去,就要将他在原单位的“三金”等一并冻结,他原先定的单位修建的安置房也不允许购买。老头子为了挽留,竟然答应给他五万元作为安家补偿费,但要他答应必须在公司工作五年以上,他答应了。按说有这个约定在前,这次签订合同,牛主任不该再有什么异议,可是牛主任却没那么爽快,看了合同条款,硬说要再考虑考虑。
“‘连你也犹豫?——董事长那么器重你,还是赶快签了吧。’”王忠义在财务室学着赵总的样子,向正扬笑说,“可是,你猜老牛怎么说?老牛说:‘都还是有点法律常识的,这种不平等条约,总得给点时间接受吧?’哈哈,这老牛毕竟来的时间短,还是不知道老头子的脾气。——再考虑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还不如赶快签了,还能让董事长觉得咱们对它更忠诚……”
忠义和正扬说着这些,我却觉得牛主任倒真有点风骨,按说他没有理由不签,毕竟已经和老头子有约在先,不签,因为那五万元钱的事儿,他也不能随便离职的呀。可人家就是不签,可见不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
接下来,签订合同的事儿就卡住了。赵总和老头子商量了之后,不得不让王小雷又做了部分修饰。不知道因为哪些条款,老头子又对着王小雷在办公室里叫嚣了起来:“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把合同废止吧?”
“我能让你的合同废止?只是提个建议!”
“就这样改,不用说了。啥时候签完了啥时候发工资!”
接下来,按修改后的合同为准,大部分员工都签了。不是这次合同里的各项条款都公平了,而是不签不行啊。
我原本想如果柳敏走了,我还能在这里呆着吗?可是,转念一想,为什么不能呆着呢?这不是她希望的吗?她一直口口声声劝我,让我好好珍惜这份工作,我怎么能随便辜负她呢?若说她真的对我存着半分情谊,难道不是为了这点情谊,为了我的生存,主动选择了杨风吗?可是,我能这样理解吗?这简直是懦夫的自欺欺人!忽然,心底里又冒起一股子无名火来。好啊,不是你想让我在这里好好呆着吗?那好,我就听话,好好呆着。我简单看看合同,虽然权利义务仍然不平等,但对于我们这些基层员工来说,也没什么大的危害和后患,无非就是出了一些问题,离职时一个月的工资不予发放,还能怎样?干脆虚晃一枪,签它三年,取得公司信任;哪天要走,拍屁股走人,看你能奈我何?计议已定,二话没说,签了三年。或许老头子只有和员工签订了这种不公平劳动合同后才能安心,可我签时却只觉得像配合老头子开个玩笑而已。
下午,李玉蘅到财务来和忠义啰嗦了半天职位保证金的事儿,说她工资那么低,还出两千元,多了。当然,李玉蘅虽然啰嗦,其实看得出她并未指望降低,因为毕竟她是经理。可李玉蘅这么一啰嗦,我原本不平静的心就更加愤懑了。我到底算哪个级别?工资标准和李雅的一样,可是职位保证金却要和李玉蘅的一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趁忠义出去的时候将自己的愤懑跟正扬说了。正扬笑笑,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我打定主意一定要向忠义提提这事儿,往后我决不能总吃哑巴亏,不能总是什么事儿都没勇气争取。
赵总过来,催着正扬和忠义将工资表尽快打印出来,找老头子签了,尽快发工资,这样也可以让签订合同的事儿加快进程。正扬应着去办。赵总一走,我心里的话就像一只凶恶的猛虎直往上撞。
“总监,我得提个意见。”
“嗯。”忠义缓缓应着,似乎早已料到我会找他理论一样。
“我觉得公司对我不公平。首先,我和李玉蘅比,自认为活儿不比她干得少。李玉蘅管理大厦管理部,楼上楼下地跑,是累;但我整天在财务室,不见得就比她轻松。体力是累,但脑力累就不是累了?其次,我觉得我用在工作上的时间比李玉蘅还多。如果说大家干活都很投入的话,但人家周末除了正常值班以外,还可以过个完整的周末。我呢?你最清楚,每个周六上午都需要加班。再说,和李玉蘅比,我的工作风险更大。她收上来物业费交到财务上,便没事儿了。我呢?还需要大厦、龙啸城两边跑。几个收费点,少一分钱,我垫一分钱;少一块钱,我垫一块钱。最后,最让我不可理解的是,上调工资标准,我的和李雅的一样,但交纳职位保证金,却让我的和李玉蘅的一样,这是为什么?难道财务人员就真的特殊?连吃亏也要吃得特殊?”
忠义静静地听着,等我讲完了,只是不耐烦地说:“那李玉蘅是主管级别,当然工资要比你的高了。……”
“什么主管级?”我怒气冲冲地说,“说白了,她不就是蒋总手下的一个兵,那我还是总监手下的一个兵呢!”
王忠义突然停下手中工作,怒气冲冲地盯着我说:“小颂啊,有时候我怎么觉得你做事儿这么欠考虑?——那你说怎么办?”
我听王忠义这句话似有深意,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是不出声。但听他问我怎么办,我却不好直言回答。还能怎么办?两个办法;要不,将我的工资提上去;要不,将我的职位保证金降下来。提工资的事儿,比较麻烦,已经定了级别,很难更改,我自然也不会痴心妄想。但要直言降低职位保证金,又似乎违了忠义的意思。于是,我说:“我只知道不公平,解决应该是公司的事儿。”
“那把你的职位保证金也降为一千元吧。”忠义紧跟着问。
“降为一千吧。”我硬着头皮嘟哝道。
忠义见我似有悔意,也缓和了口气说:“小颂啊,你知不知道,是我让把你的职位保证金加到两千的。”
我惊愕,觉得莫名其妙,总监到底什么意思?
“执行会员会讨论时,说到财务上,是我提的,让你和正扬都交两千元。正扬先交;你没钱,可以从工资中慢慢扣,哪怕一个月扣一百块钱,行不?”
我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一翻苦心,不再出声。
“你是累,”忠义接着说,“谁干多少活儿,领导们都是一清二楚的。工资定级时,我发现赵总给你定的比李玉蘅的低,我知道对你不公平,但我当时没法再为你说话。董事长和赵总总说我护着你们两个,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护着你们了。但若是在他们对我非议时,我再不知好歹,为你们说好话,这不但证明了我就是护着你们,恐怕结果会适得其反!小颂啊,有时候,一件事儿要多方面想想。这次工资调整之后,李玉蘅每月的工资是比你多了一百元,再扣扣税,每月能比你多多少?算来算去,一年不就是多了那么一千块钱吗?在发年终奖金时,我稍微提提,为你说句话,——说你平时工资比她低,干的活儿不比她少,职责保证金却比她高,工作风险比她大得多——我这么一说,奖金稍微一高,一年的工资早补偿回来了?你不说,我保证年终你的工资比她涨得还高!”
听到这里,我不但感到后悔、愧疚,还有点深深被感动了。平日里,这王总监对老头子忠心耿耿,对下属可谓严格苛刻,但作为领导,该关心下属的时候,还真有一颗慈善心。或许就因为他这一翻好心,才能在关键时候总是照顾自己的下属,也因此多受老头子和赵总非议。
“小颂啊,现在怎么学得这么急功近利了?我来这么久,就从来没提过工资的事儿。刚来公司,我只拿一二百块钱的工资,直到这次涨工资,我才调高了些。你再问问正扬……”
“嘿嘿。”正扬一笑说,“我来时工资才六百多块钱。”
“听到了吧?六百块钱,这对一个财经学院会计系的毕业生来说,工资并不高,还不是后来一点点涨上来的?”
我虽不再和忠义争辩,但我心里并不完全认可忠义的话。我何尝不是一个只想通过老老实实工作赢得上司认可的人,可是,种种际遇让我看到各种各样腐朽肮脏的事儿。那些事儿就像一根根刺儿刺得人心里难受,尤其想到柳敏的时候,我的心仿佛突然变得更加柔软了一般,那刺痛人的感觉便格外明显。这种刺痛的感觉、难受的感觉,让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了,不再是一个万事不萦纡怀的孩童般快乐无忧的苍白人了,我已经走进了社会,成为这个社会的一份子,成为人世间为生活奋斗、挣扎、快乐、痛苦的一份子了。
忠义又给我上了一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且还拿正扬做了活例子。对于忠义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但他说能让我的工资涨得比李玉蘅还高,怎么让我相信呢?或许忠义的话只是一句气话,要不就是凭着他对老头子狗一般的忠诚故意笼络人心,断不可期望,否则,到时候期望过高,失望也会过大,毕竟涨工资、发福利的事儿不是他说了算的。其实,多一千少一千有什么关系呢?让我自己感到安慰的是,我终于不再怕这怕那了,我终于有勇气为自己的事儿说句话了,我终于有点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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