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眼睛闪了闪,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善,怎么是恶?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你们的教义,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是我弟弟,”孩子道,“我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我的,我们的想法总是很相似,我们是一样的,如果有一件事弄错了,那就是我们都是人,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东西。而且你说的不对,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
年轻人叹息:“他是恶……不,也许你说的才是对的,我自己也不相信了,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是非善即恶?”
孩子问:“善和恶各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道:“你的母亲是个可怜人。”
孩子道:“你认识我的母亲吗?为什么我觉得你看起来很熟悉?你以前见过我们吗?”
年轻人叹息道,说了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因为我就是你啊。”
孩子猛然惊醒。
原来他只是做了一个梦,其实还是躺在棺材里。有人撬开了一条缝隙,透过缝隙,孩子看见了外面血色的天空。
“黄昏回来了……我们成功了。”他听到有人哭泣着说。
黄昏是什么?孩子茫然地听着,这里的天空为什么这样奇怪,既不是黑夜,也不是白天。
闷油瓶讲前面的时候,我以为他在说他自己,结果后面忽然就乱了起来,然后我才意识到,这还真的是“梦”,只是里面包含了很多真实的细节。
这些细节和我们现实世界里的一些地方可以对应起来,比如那个圆盘——妈的,那不就是我放血差点死了的地方吗?所以这里影射的是青铜门后的结构?可是那个圆盘,是在假的青铜门后的东西,实际上长白山的那个真货,后面未必就是这样子的吧?
我发现自己的判断里一直都有“真”和“假”的概念,忽然就觉得毛骨悚然。
真和假并不存在?善神和魔鬼其实就是一家人?精神和物质也未必就一定对应“无”和“有”?
这都是一分为二的,所以这个故事,我把它命名为二元(但是后来发现实际的意思,应该是“二元归一”比较对,哲学中早就有这个概念)。
闷油瓶看着我,似乎是等我的问题,我就说让我先想想,到一边思索起来。
复习着我之前都背在脑子里的关于闷油瓶的那些故事,再联系他讲的梦,我大概明白了闷油瓶脑子里出现的这些片段,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这可以类比为普通人小时候听过的寓言故事,成年人总是用这种间接的办法教授孩子知识,而张家大概是用了清醒梦和诱导的办法——青铜铃铛。
虽然闷油瓶没有直接说,我却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铃铛的用法现在都失传了一大半,张海客他们也只是半瓶子醋,根本不知道实际上本家对铃铛是如何应用的。
幼儿的大脑发育,以及婴儿五感的建立,一直没有绝对权威的说法,胎教和幼教为什么一直那么烧钱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我为什么会立刻有这样的感悟,是因为我的童年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我的爷爷和叔叔,总是这样给我讲些莫名其妙的故事,很多我早就忘记了,但是偶尔会猛然全部想起来,然后成为非常有利的武器。
我小时候玩的一些东西和背诵的诗歌之类,其实都是有用处的。
“你说这是一个故事,是因为第一个故事里的人,是后面这些故事里人崇拜的对象吧?那么这是一个宗教体系的产生和瓦解的过程?如果是,第一个故事就显得更加重要了,万事万物的终极,就是关于它的真相吗?”我问。
闷油瓶没有理我,看着火光的眼神很空洞。
过了得有五分钟,他反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是你,解开绳子后会做什么?”
闷油瓶是在说第一个故事里的“人”,教“虫子”解“绳子”的“人”。
这绳子肯定也不是绳子了,既然都不是一个境界的生物,这绳子可能是任何事。时与空,不也是一种二元?这条绳子解开与否,也许是看时空有没有到达一个特殊的点。
想明白这点,一种完全没有真实感的恐惧抓住了我。
关于这些事情,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了。
获得了自由的人,肯定不会对虫子有什么太好的考虑。
第四十六章 吴邪的记录——蓝袍
闷油瓶并不真的期待我的回答,他告诉我,这就是比较关键的、可以解释我一直以来疑惑的部分。他说的故事就是梦而已,里面有多少真实、多少虚假,其实并不重要。终极这个秘密,肯定是非常复杂的一系列事情,甚至不能说就是真相的全貌:虫子从虫子的角度记录的人,和人对自己的记录,肯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对“初”来说,他最初的尝试,到底会对“虫群”造成什么结果,他自己可能也不清楚,但是因为实力差的悬殊,他完全不会担心这个问题。
他不care,毁掉一窝虫不过如同清洗一个培养皿,而作为一个“学者”,他有无数杀菌灭虫的方式。
对“新虫”来说,就算看清了人对虫子根本不在乎的态度,知道人说句话就能把虫子搞到全灭,就算是知道了这些,知道了这么一个秘密,他们就能干掉人了吗?
这就要看情况了,不试试看,没虫知道。
不过也许就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成功概率无限接近于零,这么大的险是没有必要冒的。
所以不管是什么虫,对那些“人”的崇拜,仍然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势继续——庙宇,陵寝,还是尖顶教堂,都可以是真的,也都可以是假的……
没有人能告诉你绝对的真实,除非你自己变成了故事中的主角。
然而一旦你真的成为故事的主角,你所关心的也就不可能是所谓的真实了,你可能更关心怎么活命,怎么吃饱,怎么逃跑,怎么和仇人对抗,怎么解开绳子。
张家和汪家的斗争,就是围绕着一个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的秘密该如何控制的问题——涉及到了世界本身构成的秘密,控制它,就意味着控制了世界——看似是这样。
可惜实际的情况是,知道秘密的人,未必就有能力完成这种控制,而招致毁灭几乎是注定的。
上帝不会掷色子,他也许只喜欢洗培养皿呢?
“小哥,如果你是想吓唬我的话,你做到了。”我闷声道。
闷油瓶说过,很多事情他也在寻找答案,但是后来他发现寻找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于是他放弃了作为自我的思考,只专注于完成既定的使命。
脑子里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闷油瓶,心底还能一直存着拯救普通人的信念,是很让人动容的。他后来的转变,原来也并不是因为看到了整个事情的转机,只是被人蒙蔽的心还存在。
感谢那个美好善良的女人,你的儿子不是一块石头。
靠着说了两个小时,毛毡里的热气都跑的差不多,我的肩膀都是凉的,闷油瓶却还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倾诉疗法也是疗法,我以为说了这么多话,闷油瓶的心里应该有些放松,结果好像适得其反。
这个人一直是这样,不能用常理来解释,我干脆就问他,那你刚刚做的是什么梦,脸色为什么那么差。
什么是“不愿意面对的真相”?这肯定有一个特别具体的指代,别想随便糊弄我。
我问了几次,闷油瓶都不愿意正面回答。他之前讲的故事已经算很猛的料了,要是我以前,肯定就抱头去一边思索人生世界宇宙,没那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有所保留。
爷跟以前已经不一样,我更关心的是闷油瓶这个人。
“回到最开始,汪家人也开始做梦是什么意思?”我接着问,强迫他只能看我的脸,没想到闷油瓶真的就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了起来。
这种对视的游戏想要忍住不转移视线也不笑场,太难了,我很快脑袋冒烟地败下阵来,心想算了,他不说我很快也能知道了,毕竟汪家都直接过来接触了,肯定还有后续的发展。
闷油瓶却在我低头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我消失了。”
我抬头太急差点撞了他的下巴,道:“你说什么?”
闷油瓶没有再说第二次,而是转头看着火炉,眼睛里静如死水。
我刚刚的两个问题,一个是问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是什么,后一个问题是汪家人开始做梦是什么意思。
他回答的是哪一个?难道这两个是同样的回答?闷油瓶消失了?
这是什么胡扯的发展,如果是职业失踪人员的那种消失不见,现在的我还勉强可以接受,但是他刚刚讲了这么多玄乎的东西,就算我再迟钝,也不可能把这句话单纯的理解为一个比喻。
很多年前,闷油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别人的幻影,就算有一天消失,也不会有人记得。
这句话如果不是个比喻,想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虽然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我一直像神经病一样追在他后面,无论是哪种消失,他都不会那么简单的办到。
真的是这样吗?
闷油瓶说过我们所做的都没有意义,我被这句话噎过好几次。
(他绝对不适合给人当小白脸,说话不会讨人欢心,而且也不看场合,脸再好也分分钟被富婆扫地出门。)
他说的也许就是实情,并不是在打击我这个被胖子称为“热恋狂躁症”的人。就算是我们现在的关系,我对他的“记得”,只是我作为一个人的记得。就像虫子看不透人的脑瓜……别说看透了,我连“看”估计都做不到。
所以说,其实不管什么承诺还是约定,这些东西本身也没有任何意义。不行,这么想就是一个怪圈,那什么都没意义了。全都是空,咱们可以直接出家了。
这么说也不准确,出家也没什么意义。
“我不想了。”我脑子乱成了一团,抬胳膊晃晃手对他道。
没想到半响都没有回应,连句“嗯”都没有,我觉得奇怪再抬头看,发现丫居然闭目养神,似乎已经睡着了。
坐着也能睡,说了这么劲爆的猛料也没有内心波澜,倒也真是他会干的事情,我轻轻推了他一下,闷油瓶立刻睁开了眼睛。
我说你躺着睡,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出去放水。
披上外套出了土屋,寒风一吹之后,我整个人都打起了摆子。外面天还是黑的,几乎是碗口大的星子缀在天边。胖子的屋里黑着灯,我满肚子心事,都不知道该找谁说好。
越往山里走,越没信号,现在想打电话都得下山找专门的旅馆去。也许明天可以拍个电报,问问叫人查的那些事情怎么样了。
深山真是延缓科技发展的地方,少了那些身外物之后,人倒也变得干净起来,可以进行比较纯粹的思考,因为你除了思考外也没什么能做的事,也许我也该在这么个地方清修一段时间,提高思想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