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看在眼里,气得牙痒痒。谢归摸出突然出现在衣带里的纸,打开看了一眼,露出意味不明的淡笑。
路上耽搁一阵,到若耶溪边时已经不早了。左大先生将剩下三个学生领到溪边,找了席位坐下,又匆匆离开。
一路上是山中胜景,溪边则是底蕴厚重。谢归的席位在一块平铺的巨石上,这块石头无棱无角,温润光滑,风雅好奇摸了一下,得知是前朝大儒常常坐的,惊得嘴巴都合不上。
谢归又将其余席位一一指出,真真各有千秋,令风雅大开眼界。
不知何时起,溪水上逐渐漂下莲花一般的酒盏,盏里用棋子压着折起的洒金笺,看不清其中内容。溪边嗡嗡的说话声也随着酒盏低落下去,尔后寂静无声,只闻流水击石,林隙日光。
几个穿浅蓝衣裳的小童依次退下。不远处的木质高阁中,两人对坐,中间摆了个残局。只是此时两人都没注意棋盘,转而注视着若耶溪边。
高阁之中轻纱拂面,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倘若谢归能看清高阁之内,必能认出其中一人是古怪的韩先生。而另一人,则是当日在书铺里注意到谢归的人。
曲水流觞,莲花酒盏漂到谁面前,谁就必须当场赋诗或赋论一篇,酒盏中的洒金笺里就是题目。
水流不急,第一波酒盏很快各归其主。谢归没有拿到,不慌不忙,安静地等待着。
第一波诗文已然写好,唱念之下,宾主尽欢。左大先生见谢归没有拿到酒盏,暗暗发急,朝蓝衣小童投了个眼色。
第二波莲花酒盏投入溪水,很快有两个酒盏停在谢归面前。蓝衣小童捧来笔墨,请谢归开启洒金笺。
题目不难,一是初春,一是怀古。谢归思忖片刻,开始动笔。
他伏在临时提供的矮案上,左手扶着右手,似乎找不到着力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露拙,刻意用左手引导右手写字。
字写得好,诗文写得好,加上书院学生的身份,在上巳雅集很容易被赏识。然而自从他动了那个念头,他便有意在大先生面前遮掩光芒。
小童开始催促,他动作加快,左手依旧在推动。谢归猛然觉得如芒在背,似乎有人盯着他。他一时诧异,连最后一笔也落歪了地方。
是谁?
北岸坐着书院先生和贵客们,南岸学生依序排开。学生们在忙着写诗文,对岸要么动笔,要么沉思,要么低声交谈,没有一个人在看他。就连左大先生,也忙着看他刚刚交上去的东西,略显失望。
谢归猛然回头,看往西南方向。高阁若隐若现,窗口轻纱拂动,却看不见里面人影。
韩先生向来不喜欢上巳雅集,却舍不得不凑热闹,就在若耶溪西南边起了个小楼,取名摘星阁。左大先生还曾说他给楼取名太俗,难登大雅之堂。
难道是韩先生在看他?
只是,他刚回头,那股视线就消失了,再也捕捉不到。
这边在上巳雅集,那头魏峻带着钱易之回了书院,将他往院子一扔,不管不顾地径直走了。
“哎哎哎,大师兄,您别急着走……”
钱易之陪着笑,心里不知骂了谢归多少遍,硬是拉着魏峻,“大师兄,我不懂事,真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他几乎赔出十多年的讪笑,看上去灰头土脸。魏峻本也想参加雅集,可碍于家中命令,又碰上钱易之这个难得一见的祸害,早就没了心情,冷着脸甩开衣袖走人。
钱易之像个傻子似的,在院子里呆呆地走了几个来回,才恨恨咬牙,推门进去睡觉。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将他拖进去,又轻轻关上门。
屋里没有点灯,那个拖他的人点了他哑穴,绑起手脚丢在角落里,回头继续翻找物品。
钱易之吓得三魂丢了七魄,险些一口气梗死在喉咙里。屋里昏暗,他好半天才看清一群翻东西的黑衣人,人数起码有五六个,书桌上地上,被翻得乱七八糟。
“公子,只找到这个。”
大半天终于安静下来,黑衣人就像雪融成水,无声无息地淹没在暗处,唯有一个人捧着本子上前,交给椅子上的人。
他吓了一跳,才发觉那边还坐着一个。
待他看清楚那人捧着的书,稍稍松一口气,拼命扭动身子。那人点头,他穴道上疼了一下,立时就能开口说话。
“这位……爷,您要是想看这书,没必要摆出这阵仗……”
那人手里拿的,正是他之前撕下插画的艳情书册。书卖得很好,听说断过几次货,钱易之以为是上门抢书的,舔着脸赔笑,可其他人都没反应,他笑不下去,只得讪讪停下。
“里面的东西呢?”
钱易之云里雾里,不知他问什么。但对方声音低沉冷冽,极为不悦,他不敢信口胡诌。然而对方要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蓦地,他似乎想起来了,嘴微微张开,霎时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这位爷要的,该不会是被他烧掉的东西……?
钱易之哭丧着脸:“没了……”
他刚说话,房里空气都紧了起来。钱易之瞥见黑衣人腰间露出一点寒光,骇得面如土色。
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摆设的脑子终于转动,在对方的刀劈到头上之前,惊骇大叫:“东西不在我这儿被谢归拿走了!你们要是搜他的地方能找到一张画,那就是你们要的东西!”
第6章 宁王凤璋
黄昏时分,倦鸟归巢。
风雅眼睁睁看着他家公子一盏接一盏地喝下去,然后醉卧下去,直到雅集结束也没醒。
雅集进行到最后,漂下的就不是洒金笺,而是甘甜的玉泉酒。先生们和贵客都不大愿喝,只能由学生们代劳。喝到最后,个个醉得东倒西歪,几乎没一个清醒的。
风雅搀扶谢归离开时,还听见左大先生在身后笑呵呵:“玉泉酒后劲太足,毕竟是年轻人啊,不知节制……”
恼得风雅直想摔个酒盏再走。
好不容易挪到院子里,风雅闻见隔壁房里的酒味和呕吐味,再看看自家公子昏昏欲睡的眼皮,还是生出几分庆幸。要是谢归再吐他一身,他今晚可就别睡了。
他把人扶到床上,认真叮嘱道:“公子,你且躺一阵子,我去打盆凉水给你擦擦。”也不管谢归有没有听见,就匆匆跑出去。
房门关上,谢归稍稍抬起眼皮,只觉脑中犹如一把刀子来回搅动,暗叹。
前世做到丞相吃了不少苦头,官场上往来逢迎,少不得用酒做事。他做凤渊幕僚时喝坏了身子,一沾酒就头疼。这个毛病和脚伤一样,都带到这一世来了。
谢归解了方巾,脱下外袍,又挣扎到桌边,忍着不适灌了一口凉水。酒水作用下,他呼吸急促不匀,只想躺回床上好好睡一觉。
在他的昏昏沉沉背后,有人若有若无地绵长吐息,先前雅集上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忽然再现。
谢归霍然起身。
——
风雅打了满满一盆凉水,还怕不够谢归用的。他站在门口敲敲门,正要往里走,却听谢归低喝:“站住!”
他吓了一跳,水泼了半身:“公子?”
里面安静一阵,谢归开口:“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可……”
“快去。”
风雅摸不着头脑,又不敢违抗谢归的意思,端着水盆走了。
脚步声远了,谢归忍着头疼,一手撑着桌面,听了听隔壁的动静,直到确认卫初睡熟了,才低声道:“有什么事,出来直说吧。”
房里安静异常,似乎只有他在自言自语。
谢归皱眉。
莫非是错觉?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活了两世,他对自己的直觉有超乎寻常的自信。每每危险来临,他都能提前感知。凤渊甚至开过玩笑,觉得他在坊间摆摊算命,也能活得不错。
因为醉了酒,谢归视力要差很多,以至于过了小半晌才看清书桌边坐着个人。
他看清对方时,发觉对方已经打量他多时了。
天边无月,院子里无人往来,安静异常,房间里亦没有灯火,谢归不敢轻举妄动。那人坐在黑暗里,一直没有出声。
双方相持,谁也没有动。谢归握紧桌边,缓慢地开口:“这位兄台,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明明醉得不轻,谢归还能如此冷静地应对。
凤璋又看了他一眼。
少年尚未完全长开,身形依然瘦弱,孤零零立在房间正中。凤璋却觉得面对的不是书院学生,而是朝堂上几经风雨的老臣。
从发现他的那一刻起,少年就像没有喝醉的人,一直谨慎地用目光探询他的身份。
是个好苗子。
他静静地收回视线,挥了挥手。桌上油灯倏地点燃,投映出温和的光。
一室寂然,谢归刹那间醒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