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东宫策[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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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桌边的人身形修长,剑眉星目,一副极为英武的相貌。方巾布衣,素淡打扮,神情也淡漠如水,将长相中的锐气中和了不少。

    谢归深深吸气,表情平静,指关节却攥得青白。

    这人和凤渊极像,却又没有凤渊的锐意,当是另一位龙子凤孙,但又有些眼生。

    宗室之人都有自己的信物,皇子们成年后都有一块玉佩,不轻易示人。何况对方改易装束潜入他院子里,也不会留下让人识破身份的线索。

    谢归谨慎地揣测时,对方坐在他的书桌前,神情悠闲而平静,仿佛一位秉烛夜谈的老友——甚至也没将自己当外人,谢归放在桌上的书册笔记,他也饶有兴趣地一页页翻看着。

    谢归蹙眉,正想问他真正的来意,灯火下忽然闪过一点温润的光芒,对方手上的玉扳指幽幽生辉。

    谢归当即想起了这人身份,只觉不可思议。

    四年后被东南盐铁案牵连,死在天牢里的宁王,怎么会来南山书院?

    ——

    书院里的学生都醉得差不多了,魏峻是为数不多的清醒的人,正在四处查看情况,以免有学生没回到书院,落单在山里。

    两个小书童跟在身后,早已哈欠连天。魏峻一路上都紧皱眉头,差不多巡视完了,提灯一转,看见院子门口蹲着个人,厉声喝道:“谁?!”

    风雅慌张地站起来,忍不住打个喷嚏。

    他被泼了半身水,衣服湿了多时,看得出在这里待了很久。魏峻看一眼院里,问他:“怎么不去伺候谢师弟?”

    风雅支支吾吾辩解不得,魏峻生疑,径直进去敲了谢归房门:“师弟,你歇下了?”

    屋里点着灯,半天没人回答,魏峻又问了几句,几步外忽然开了扇窗户,一个纸团飞出来,落在他脚边,同时里面响起谢归的呵斥:“不是让你回去了?”

    浓重的酒味顺风飘来,魏峻捡起纸团看了看,笑了笑,让风雅先去休息,带着书童匆匆走了。

    ——

    黑衣人不知从何处现身,先关上了窗,朝凤璋一揖,便消失了。凤璋又翻了一页,语气微有促狭:“既然有本事,何必藏着掖着?”

    谢归写在纸条上的东西他看得一清二楚,几句不成章法的诗,和他看过的笔记批注截然不同,简直是天壤之别。

    再联想他刚入书院的声名,和今天上巳雅集的表现,凤璋很快就猜到他的打算,只是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

    不想受他挟制,魏峻是个极好的求救机会,谢归却借此打发了魏峻对自己的忌惮,让魏峻以为自己在暗自神伤,深夜刻苦作诗。

    少年人不都是激流勇进的?才华不低,为何遮掩锋芒?

    这回来南山书院闲逛,倒是看见个很有趣的人物。就是不知道,这少年有没有命活到明天了。要是能活下来,暂时顶替何三,也不错。

    他笑了笑,正要说话,谢归先一步开口:“夜深了,殿下若是找到了您要的东西,就尽早离开吧。今晚,学生只是喝醉了,醉到不省人事,并没有看见什么。”

    有意思,还和他讨价还价了,甚至还想赶他走?

    上一个和他这么干的人,骨头都化成了灰。

    凤璋眼神一亮,正要逗他两句,忽然神色变了,冷笑:“你叫我什么?”

    谢归不冷不淡:“殿下。”

    凤璋冷笑不止,已经有几道冷硬物体无声无息地抵在谢归腰间,只待凤璋发令。

    谢归似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半只脚进了鬼门关,张开双手示意,随即缓慢地将右手伸入怀里,拎出一张纸。

    之前隐没的黑衣人直接拿走纸张,交给凤璋。谢归惋惜道:“可惜你们来晚了一步,我猜你们要的东西,应该已经被钱公子毁了。”

    他刚说完这话,就看见凤璋眼底闪过一抹戾色,心中略有不快。

    他考虑过就地投诚,择日不如撞日,直接认他为主得了。总归是个有野心的王侯,扶持起来对付凤渊也不算难。只怕这人性子难以捉摸,怕没报仇,自己先遭了殃。

    谢归看着他越来越冷的神色,知道那间书铺的店主凶多吉少。但他现在没空担心别人,他识破凤璋的宁王身份,又知道了他潜入书院搜东西,不想个合适的对策,他才是最凶多吉少的那个。

    “底下的人不争气,让你看了笑话。”

    凤璋惋惜地摇头,谢归能感觉到身后的黑衣人们呼吸一乱,竟是怕到了这种地步。再看凤璋,他坐了这么久,除了翻动书页的动作,竟连呼吸也不曾牵动过他的衣袖。

    恐怕那场席卷朝野的盐铁案,另有隐情。

    没有找回东南三郡的布防图,凤璋兴致缺缺地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有一种说不上的怪异,黑衣人们似乎都习惯了,沉默着抽出佩刀,却听谢归道:“你要什么?朝廷大员的私库账册,朝臣里通外国的信件,还是哪个郡县的布防图?想要什么,我画给你。”

    凤璋彻头彻尾地愣了一晌,重复一遍:“画给我?”末了又冷笑,“该不是想活命来胡诌吧?”

    这人颇有些软硬不吃的架势,谢归索性豁出去了,亦是冷笑相对:“不如看看再说,宁王殿下?”

    黑衣人们齐齐低喝,拔刀出鞘,竟要将谢归就地格杀。凤璋喝止诸人,问他:“我明明是庆王,你怎地胡说?”

    不少人在见了刀光后就跪倒在地,痛哭求饶,谢归却不卑不亢:“先皇后留给您的扳指,可不能认错。”

    谢归要的就是凤璋对自己的忌惮,不过也不能拖得太久,以免激怒他。

    凤璋抱起双臂,噙着冷笑,嘱咐黑衣人伺候笔墨,想看谢归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想谢归拿起笔对他皱眉:“你挡住灯火了。”

    凤璋的冷笑快挂不住,琢磨着抽哪个属下的刀砍了他比较好。黑衣人们眼观鼻鼻观心,早就识趣地低下头去。

    谢归的笔走得不疾不徐,凤璋初时不以为然,可渐渐的被他画出的轮廓吸引,陷入了沉默。

    东南布防图他看过几眼,随即交由何三保管,找个时机转交过去。谢归画的这幅图,可以说是分毫不差,甚至比他冒险得到的那幅更加精细。

    凤璋一直注视着新画成的布防图,忽然问他:“你到底是谁?”

    韩先生向他提起过这人,凤璋让手下去查,得到的消息不是他感兴趣的。而且这种机密要事,以谢归的身份,怎么可能接触得到。

    谢归笑道:“殿下说我是谁,我就是谁。”

    他的意思过于直白,黑衣人纷纷侧目。凤璋卷起图纸,问他:“想清楚了?”

    “是。”

    凤璋沉吟片刻,“今晚本王不杀你,并不意味着今后不会。替本王查一个人,查得清楚,本王再留你的命。”

    谢归眯眼,“谁?”

    “左大先生。”

    第7章 左大先生

    上巳雅集后,左大先生难得地给全院学生放了假。

    放假原因不言自明,上上下下都乐见其成,从清早开始,书院里就静悄悄的,甚至连走动的声音都没有。

    谢归饮了第二碗醒酒汤,仍然觉得头疼得紧。

    风雅收拾了碗碟,见他揉着额头还要坐到书桌边去,心疼地劝他:“公子,你先好好休息吧,也不急着这一天啊,总有让大先生看到公子才华的时候。”

    风雅还当他是为昨天的雅集伤神,再看谢归坐在桌前,早不知神游何方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谢归深深皱眉,挪开几本书,露出银钩铁画的“左铭”二字,还是宁王亲笔写的。

    左大先生,他的恩师。

    他原以为这一世可以过得更加顺畅,拜寻新主,扳倒凤渊,中途却出了这样的变故。

    凤渊的母族姓魏,是京城里不上不下的书香世家。前世他只在入门时与魏峻见过,后来魏峻外出游历,因而对他印象不深;而且当时两人年纪都不大,日后在相貌上有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这一世再见到魏峻,和前世魏家沉默寡言的嫡次子相对照,谢归才恍然惊觉。

    要是他没想错,左先生就是凤渊的人。

    左先生是埋在南山书院里的棋,专门网罗合适的苗子,推给凤渊和魏家。魏家审过了,凤渊看得上眼,再挑过来做事。

    谢归不是少不经事的人,更不想在书院与天下大义的问题上纠缠。熙熙攘攘利来利往的事,他见得多,也想得开,否则也不会刻意隐瞒才华。

    只是骤然想明白这一点,心口有些堵得慌。

    房里闷得难受,谢归推开窗子,抬眼就看见院墙上黑影一闪而过。

    那是凤璋留下的人。

    只要他查好了,再按照凤璋交待的方法,把东西转交过去,凤璋自有决断。若他不查,阳奉阴违,那人就是一把留着砍他的刀。

    左先生的路走不通了,摆在他面前的,只有凤璋这条路。

    他不想等到垂垂老矣再步入朝堂,他想让凤渊死,死得越早越好,最好眼睁睁看着皇位落入他人之手。

    可宁王凤璋,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