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有川也因为他这一句话,大晚上只得被余映寒拉着在苍云军营地附近被蚊子咬。
夜晚还是挺安静的,顾有川耳里传来苍云守夜之人生火的噼啪声,刚刚还被蚊子咬的几近暴躁的心随着这声破天荒地静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正在守夜的那个少年,不过十四五的模样,一板一眼地看着火堆发呆,手边放着他的刀盾。
火光照在那个少年脸上忽明忽暗,顾有川心里开玩笑道:“苍云军里还有那么细皮嫩肉的少年?”
他觉得这个少年长相挺讨人喜欢的,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到现在为止,狼牙军没有任何动静,他们也不知传言是真是假,于是连一向认真的余映寒都走了神,看着明显已经把小差开到天边的顾有川,问道:“你这几天喝药了吗?”
顾有川静默了一会,目光缓缓从少年身上移到余映寒脸上,蹦出两个字:“啰嗦。”
“……”余映寒脾气好,若是换个脾气暴躁的,估计会被他气的当场打起来,“你没有任务的时候喝不喝我不管,这几天不能出任何差错,你上点心吧。”
顾有川听了含糊地应了声,好像下一秒余映寒的嘱托就会被他抛在脑后。
余映寒早就习惯他这个样子,早些年他也被气的不轻,同顾有川发火却像发在一团棉花身上没有任何用。不过几次三番下来,余映寒也发现顾有川虽然这幅模样,但往往已经是听了进去。
这一晚直到天光破晓都没有任何动静。
发生异象的是秦岷他们到太原的第五个晚上。这天晚上,他是被李二壮夜晚出恭的声音吵醒的。
李二壮边“哎呦”边捂着肚子跑出营帐。秦岷翻了个身,他今天本就睡得不深,太平了那么多天反而更人心惶惶。
突然营帐外传来铁锅被掀翻的声音,突兀地划破夜晚的寂静,秦岷呼吸一滞,长期训练而来的警觉让他已经握住了枕边的武器。
紧接着就是代表警报的号角声响起,整个苍云军营都在同一时间进入了警戒状态。
秦岷更是整个人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把玄甲一股脑儿套在身上,心彭彭跳得极快。
他已经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厮杀声,李二壮却还没有回来,同时还夹杂着不知道是不是幻听的几声铮铮弦声。
“刘大哥!”秦岷喊住了行色匆匆的刘博阅,“发生什么了?”
刘博阅紧皱着眉头,“今晚的饭菜里被狼牙军下了泻药,现在兄弟们好多都脱力,狼牙军趁虚而入!”
秦岷碰巧今晚没有胃口,饭菜一口没碰,他倒吸了口凉气,赶忙道:“我没事,我可以去帮忙!”
刘博阅一把拉住准备冲进混战中的秦岷,骂道:“臭小子嫌命长是吗?!”随即塞给了他一张牛皮纸,嘱咐道,“快带着它逃回雁门关!”
一句话说完,刘博阅反手举盾挡住敌人挥来的一刀子,看秦岷还在此地发呆,吼道,“还不快走?!”
秦岷被吓了个激灵不敢违命,抱着那卷牛皮纸向雁门关方向跑走。
耳朵里刀刀相接的声音无限被放大,这就是战场吗?
“救命!救命啊!!!”秦岷脚下猛的刹住车,这声音他不能再熟悉了,是李二壮,怀里的牛皮卷再重要在这个关头他都不能坐视不理。
秦岷顺着这声音摸索过去,果然见李二壮拿着大盾堪堪挡住一个狼牙兵的攻击,甚是狼狈。
秦岷早就听说狼牙军里有一条规矩,拿一个苍云军的项上人头可以得五两银子的奖励,因此那些人个个杀得眼红。
秦岷几乎没有多想,把羊皮卷揉了藏在盔甲里,抽出刀就迎头而上。
他挑开了狼牙兵的下一次攻击,同时用盾护住了已经脱力的李二壮,他突然出现倒是把那个狼牙兵打得后退了一步。
李二壮像是看到了救星,哆嗦着躲在秦岷背后,手彻底脱了力,刀应声而落,
狼牙兵不是吃素的,看见来了个比刚刚那个还瘦小的小崽子,铆足了劲朝秦岷砍去。
秦岷一方面要保护着已经没力的李二壮,另一方面他得应对狼牙兵刀刀见血的攻击。
秦岷被打的连连后退,虎口崩开见了血,若不是坚硬的玄甲,他恐怕凶多吉少。
敌人似乎找准了秦岷防护上的一个空隙,抬脚猛得一踹,秦岷当即摔在地上,仿佛全身骨头都移了位,抬起手臂都要忍受巨大的疼痛。
可是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狼牙兵一脚踩着胸口,冷冰冰的刀在他脖子上晃了晃。
“嗯?这是什么?”狼牙兵看到了牛皮卷露出的一个角,打算弯腰去捡。
秦岷急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赤手空拳就砸上了狼牙兵的脸,这一拳没留情面,打得那狼牙兵嘴里直冒血。
秦岷趁着狼牙兵捂脸的瞬间从他脚底下逃脱了,藏在一旁的角落里喘粗气,眼睛却还狠狠盯着那个狼牙兵,手上青筋根根暴起,仿佛要将敌人大卸八块,活像一只到了绝境却依旧反抗的小狼。
就在秦岷以为今天逃不过的时候,他又听到了刚刚以为是幻听的弦声,这次清晰得近在耳边。
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借助火光与月色看见一个身着青白色衣服的男子抱着一把古琴从一旁的高墙上一跃而下,那弦声就是从他指尖流出来的。
待近到眼前时又见他从琴中抽出一把剑,三两下就一剑捅穿了狼牙兵的胸口。
是之前在驿站看到的那个人!他见这个长歌门弟子出面解了围,刚刚鼓足的一口气松了下来,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的疼痛都泛了上来,愣怔地看着朝他走来的这人。
“你们两个还好吧?”顾有川先走到李二壮那里检查了一下伤势,发现不严重后又看向秦岷那边,“你呢?还能站起来吗?”
秦岷的血从玄甲的裂缝里流出,他在失去意识之前,只想着这男子当真是他见过最英俊的人了。
3回关
秦岷记得他昏过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个好看的长歌门男子,没想到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也是他。
当然如果可以忽略自己正不要脸地躺在顾有川怀里这个事实,会更让他心情愉悦。
秦岷恍惚间不小心牵动了身上许许多多的刀伤,疼得有些发颤,也让闭目养神的顾有川睁眼看向了他。
“醒了?快到雁门关了。”顾有川撩起马车帘子向外看了看。
“疼不疼?要不要换药?”顾有川身旁还坐着一个粉色衣裳的男子,秀气灵动,秦岷看到他背后的双剑,明白他是七秀坊的弟子。
秦岷挣扎着起身,有些尴尬,因为他发现自己紧紧握着顾有川的衣角,那一片衣服都被他捏皱了。他昏迷前想着那卷牛皮纸不能被人夺走,梦中也牢牢抓着——没想到抓的是别人的衣角。
“多谢,我没事了。”秦岷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身上的伤被人仔细处理过,绷带下面溢出清苦的药味,着实该好好道谢。
顾有川毫不客气地受了这句感谢,轻描淡写道:“你继续躺着吧。雁门关怪冷的,你躺着我也暖和。”
秦岷才从窘迫中缓过来,一时间夜晚的厮杀又冲上脑海,耳朵里还回响着兵戈相向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问道:“我们苍云军怎么样了?羊皮卷呢?”
“狼牙这次仅派出小队人马潜入太原,只是手段下作,有几位兄弟不幸罹难,”顾有川回答,“我救下你和那个小兄弟之后与苍云大部队集合,考虑到大家的伤势就坐马车回程。”
顾有川补充道:“那羊皮卷我交给刘将军了,不用担心。”
秦岷听后感激万分,如果没有这个长歌男子及时赶到,恐怕凶多吉少,全然放下了戒心,自报家门:“我叫秦岷,不知两位大侠名讳?日后一定报答!”
顾有川问道,“哪个字?”
秦岷:“是岷山的岷。”
余映寒听了打趣道:“你和有川一个山一个河,还挺配的。”
秦岷借着余映寒这句话鼓起勇气大胆地看了一下顾有川,英俊到没有瑕疵的脸,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顾有川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顾有川发现了秦岷的目光,迎了过去,秦岷瞬间像受惊的狼崽,仓皇移开目光,故作镇定地看着车厢。
“我叫顾有川,他叫余映寒。”顾有川觉得这少年着实有趣,“怎么报答?不如代替我给谢盟主跑腿吧?”
秦岷当了真:“那我回去就和统领说要入浩气盟!”
顾有川没料到秦岷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被他的实诚劲逗得笑出声,道:“心意领了。”
秦岷也听出来顾有川不过拿他开玩笑,瞬间蔫了下去,心情也随这马车的颠簸一上一下,回想起顾有川似乎救兵从天而降的神勇,心里想着:“要是顾大哥能教我功夫该多好。”可是他到底没脸皮厚到可以问出口。
……
少年时期心中一夜之间树立起一个方向标的形象很容易,特别是像顾有川这种乍一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缺点的人,毕竟秦岷也不知道若是把顾有川掰开里面是不是都被虫蛀了。
顾有川毫无察觉自己已经是秦岷心中的方向杆,那杆子被雁门关的大风狠狠吹刮还直挺挺立着。
抵达苍云堡时,已经有人在等候他们了,伤员被带走检查伤势,秦岷边走边回头看顾有川,只见他和余映寒两人与统领交流了几句,随后就被领去了别处。
之后的两天秦岷一眼都没看到过顾有川,他老担心是不是顾有川已经离开了,心时常被这个想法牵着。
“你个臭小子给我躺回去!”陆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军医,师出万花谷,常常看不惯像秦岷这些不好好养伤的士兵。
秦岷穿鞋的动作一僵,没想到陆枫拿药回来得那么快,只得赔着笑脸:“我想出去溜达一下,太闷了。”
陆枫朝他吹胡子瞪眼道:“你在这里多少年了有什么好溜达的?躺回去!”
秦岷碰上这个倔老人实在没有办法,只得乖乖躺回去,喝药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问道:“您知道那两位浩气盟的侠士怎么样了吗?”
陆枫破天荒地收了那副骂人的语气:“那两位有大来头,直属于谢渊,武功高深莫测……不过我听说他们同意留下指导你们这些不成器的臭小子。”
“是教我们功夫吗?”秦岷听了这话,连药都忘了喝,端在手里差一点就要倾斜着翻出来。
陆枫看着他,道:“你要再不喝药,全身伤口的,还想让他们教你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