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岷闻言赶紧端着碗一口气喝干净,那气势,倒像酒肆中拼酒的酒客。
那天刘博阅交给秦岷的便是苍云驻扎在太原的兵力图,若不是被秦岷带着跑,恐怕这个主城有凶多吉少的命运。
“顾大侠,余大侠,这次多亏你们,苍云军中禁酒,以茶代酒敬你们了。”燕忆眉端起一杯热茶,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燕将军言重了,这也是我们的任务。”余映寒回礼道。
“狼牙兵对太原觊觎已久,若不是苍云军及时在黄河边驻扎防军,狼牙大军恐怕早就渡过黄河一路北上。”燕忆眉是个很有血气的女子,说起狼牙军,有些狠得牙痒痒。
她摇摇头,有些力不从心:“苍云军造叛军重创,真正能上战场的也只剩了一小批,其余的就是这些新兵,仍是缺乏实战经验,功夫上也差了些。”
余映寒沉吟了一会,在太原这个任务之后他们并没有接到谢渊派下的新任务,听燕忆眉如此说道,他与顾有川交换了一下眼神,道:“若是燕统领不嫌弃,我们二人可暂时留在苍云堡,给那些新兵做些不成系统的指点。”
燕忆眉朝他们二人抱拳道:“那实在多谢了!”
于是顾有川和余映寒暂时留在了雁门关,与大雪为伴,帮忙训练这一批小苍云军。
顾有川的耐心不如余映寒好,教了两天后就觉得还是秦岷这个老实小孩讨人喜欢,别的几个少年总是缠着他讲东讲西,一会要摸他的琴一会要他弹一首,一天下来回到屋子里耳朵里还嗡嗡作响。
顾有川对于指导小苍云军这额外的差事倒没什么意见,说是指导,他们刀剑不同流,他对刀法也不甚精通只能教些最基础的理论,然后充当他们的假象敌人喂喂招。如果不是他们实在活泼过了头,这真是一件挺轻松的事。
顾有川站在桌前,拿银杏油给青玉流的弦上抹着,手上动作不停,脑子也相应地瞎想——相比之下秦岷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练功时表情总是很严肃,学东西一招一式记得清楚,使出来也有模有样,能看出来之前下过苦功夫打的底子好。
想着想着他脑海里闪过秦岷的脸,还没十分清晰,突然一阵细丝一样的疼痛直直钻进脑袋,他几乎瞬间失力,扶着桌子不让自己狼狈跌在地上。
刚刚脑子里少年的形象瞬间被这个疼痛冲得七零八落,手不由得颤抖,顾有川强撑着身子,在带来的包裹里一阵乱翻,终于找到了用棕黄色油纸包裹着的一小包药粉,甚至等不及把它用热水化开,囫囵吞枣一般直接撒进嘴里。
剧烈的苦味刺激着味蕾,这滋味真不好受,顾有川坐在地上靠着墙,等着药效发作压制住这次疼痛。
头疼真是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顾有川自嘲地想着,指不定哪天疼得受不了腿一蹬就归西了。
正当疼痛减弱,他缓了口气之际,门被轻轻敲了下。顾有川在课上时说了若碰上问题,晚上随时欢迎来问,于是想着大抵是哪个好学的小崽子。
他深深吸了口气,把最后一丝尖锐的疼痛忍了下去,只剩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
顾有川打开门,只见是一身便装的秦岷,少年手里拿着一本刀法的书,总觉得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外。
“傻站着做什么,进来吧。”他声音与平时几乎没什么不同,完全不像之前经历过那样剧烈疼痛的折磨。
秦岷见顾有川脸色白得瘆人,甚至连唇色都显得有些惨白,他有些担心,问道:“顾大哥身体不适吗?”
顾有川打了个哈哈,违心地说道:“我不身强体壮怎么来教你们这些小孩?”
秦岷成功被这句话带偏,有些不服气,辩解道,“我下个月虚岁就十七了!”
顾有川这时太阳穴又不合其时地突了两下,生怕又头疼,于是赶紧顺着秦岷的意思承认道:“是大孩子了。你来想问什么?”
秦岷才想起这次来的目的,手忙脚乱地把书翻到记记号的那一面,指着一张图问,“这个刀法的动作我不是特别理解。”
顾有川指了指图下面几行的小字:“具体分解都写清楚了。”
秦岷一下子很尴尬,他和李二壮都不认字,只能看这种图多的书,一些用文字表达的一半猜一半跳过,半懂不懂。
顾有川见秦岷看着那些字许久不说话,大致猜到了他不认字,幽幽地叹了声气。
秦岷听了这声叹气以为顾有川对自己失望了,忙抬起头看着顾有川,认真说道:“我可以学的!”
顾有川本意也不是嫌弃这小子不认字,再加上看见秦岷这副认真的神色,他按捺住反复的头疼道:“那你晚上有空的时候来我这里,我教你识字。”
说完看着秦岷那高兴的模样,顾有川的头疼也飞了一半,忽然间就觉得自己是个好先生应有的样子,有点为人师表的成就感。
4突袭
一望无边际的雪地上,两匹黑色的马就如两个小黑点,打破了这片白色的完整。
现下已经到了春分时节,雁门关的雪还是不停不化,不过那么多年过去了,秦岷和李二壮也麻木了。
今天秦岷与李二壮他们是要去给在苍云堡外站岗的士兵们送饭,每天轮流,一个月轮到一次,这一天不用上课练武,少年们都把这天当作珍惜的假期。
“秦岷,你看的什劳子书?好不容易放一天假还不离手!”李二壮一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凑上去想抢书。
秦岷轻巧地躲开,只见他用手指夹着一本已经快破烂的旧书,宣纸都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不过书封面还是能勉强看清“论语”两个字。
李二壮不认字,眯着眼看半天,最后只得无奈放弃,好奇地问秦岷:“你看得懂吗?”
秦岷目光不离书本,答道:“今天这些内容里不认识的字顾大哥都帮我梳理过了。”
李二壮其实也随秦岷去听过一节“识字课”,不过他看到蚂蚁般的小黑字实在头疼,再加上顾有川在这个方面管教严格,通常一个错误便要罚写个好几十遍,于是之后再也没有去上过。
“唉顾大哥真是偏爱你,上课也提点多些,晚上还单独教你。”李二壮有些不满,掰着手指细数一件一件“不公平”的事情。
秦岷听了心里莫名高兴,脸上却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样子,反击道:“你也不被他单独教了一套刀法。”
李二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一样,那是我老学不好……怎么了?”
秦岷本来静静地听着,突然一转头,目光没有目标地在雪地里来回寻找着什么。
“好像有人跟着我们。”秦岷将论语放进随身的包裹里,手握紧了刀柄,作出可以随时应战的模样。
李二壮被他这话吓了一跳,也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了过去,可是除了乱石、树木和几棵顽强生长的杂草,没有其它东西了。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今天风大,说不定是风吹过去的声音。”李二壮看了一圈,不确定地说。
秦岷刚刚正看着书上晦涩难懂的句子,却一时间感受到了身后有一丝内力掠过,最近因为顾有川有意的训练,他的武功进步很快,超过了和他同一兵营的少年们。
可是那内力就出现了那一下,之后就像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又听李二壮这么说,秦岷自己也犯糊涂了,不敢肯定是不是错觉,握着刀柄的手又松了,无奈地说道:“可能是吧,谁会跟踪我们两个送饭的?” 虽然这么说,可秦岷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地打鼓,会不会是奚人敌军的眼线?又或者就是狼牙军?
这时他突然想到今天临走前,顾有川交给了他一封信,神神秘秘地让他带给在雁门关前线守卫的校尉。
不会是冲着这封信来的?
秦岷夹了下马腹,催促着李二壮:“快点走吧。”
这一段路荒凉冷清,连巡逻的士兵都没有,两个少年骑着马感觉背后凉嗖嗖的,恍然间都有草木皆兵的警惕。
眼看雁门关大门就在眼前,身后却穿来利刃急速划破空气的声音。秦岷反应快,瞬间翻身下马,就着惯性在雪地里滚了两下,等起身时已经做出了完美的防御姿势。
若是顾有川在场大抵会觉得很欣慰,才教了不到一个月,秦岷的进步就那么快。
秦岷躲开了致命的偷袭,他的坐骑没那么幸运,那匹黑马长嘶了一声倒下。
李二壮比秦岷慢了一步,却也几乎在第一时间到了他身后,背对背准备进攻。两人一攻一守,面对着突如其来的两个蒙面人也不显慌张。
他们这个阵型敌人难以下手,秦岷朝李二壮打了个手势,表示一人拦着一个,不管蒙面人是什么目的,都不要让他们得逞。
可是那两个蒙面人对视了一眼,一同朝着秦岷冲过去,就算李二壮缠住一个,那人也只想着脱身去攻击秦岷并不与李二壮真正过招。
秦岷心里一凛——他们果然是冲着顾大哥那封信来的。
想着他把随身的包绑了绑紧,目光冽冽地看着那两个蒙面人的招式。他们的刀法不同于狼牙军,狼牙军是军人,战场里刀刀见血,因此总是带着不要命的猛烈气势。而这次的两个人刀法更加飘逸轻盈,有些花哨的动作,秦岷觉得他们可能是江湖中人。
经过顾有川的专门训练,秦岷应对得虽有些狼狈,手上的招式却没有乱,加上李二壮在旁的骚扰,他们竟有惊无险地接上了二三十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