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沉疴积弊
(31+)
承祥借口为增锡送行溜出了门,二人骑着马出了县城,一路相伴直到进了潞安城内才相互告辞,分道扬镳,承祥转道快马奔向荫城后圪廊。
眼下临近傍晚,货行提前打了烊,古掌柜早已打发了伙计,在门前徘徊等待多时。见承祥终于出现,他急忙上前相迎。
承祥也不多做客套,直接问道:“古掌柜特意让我跑一趟,究竟何事?”
古掌柜有些为难,支吾道:“有些话我也不知该说不该说,可是思前想后,为了咱们裕兴泰的长远,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少东家您交代一下。”
“眼下就你我二人,您不妨直言。”
古掌柜请道:“少东家,您且随我来,咱们屋里说话。”
承祥跟随古掌柜来到前院的办公房,只见古掌柜从柜子里翻腾半天,拿出两件看似相同的铁器制品摆在承祥面前。
“这是?”
“少东家,您先看看这两样物件,这是咱们裕兴泰的铁犁,您能否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承祥粗略扫两眼,疑惑道:“似乎并未有什么不同。”
古掌柜笑道:“您再仔细瞧瞧。”
见他只卖关子,承祥也不着急,拿起这两件犁铧仔细摩挲查看,发现其中一件有些瑕疵,答道:“就是这一件有些锈斑,刃口已有了不少磨损。”
古掌柜点点头:“少东家能否猜一下,这两件犁铧哪一个年头更久远些?”
承祥举着右手那件瑕疵品:“难道不是这件?”
“这件刃口有磨损的犁铧,是咱们裕兴泰一年前的货品,而您左手这件,则是用了十年之久的铁犁。”
承祥又细细看了两眼,不由惊叹道:“倒是我眼拙没看出来,用了十年竟还能完好无损,也真是神奇!不知这是哪家字号铸造的精品?”
“自然也是咱们裕兴泰的货品,是十年前出自杨修之手的一批铁犁,少东家可还记得此人?”
“有些印象,我年幼时曾见过杨修,却不知他的锻造技艺竟如此鬼斧神工!”
“杨修当年可是咱们裕兴泰的金字活招牌,此人一手生铁淋口的锻造绝技,整个潞安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堪与他比肩的匠人,纵使后来多少人模仿,再也不能超越。”
承祥摆弄着手里的犁铧,可惜道:“倘若此人还留在这,咱们裕兴泰的铁货也不会这般不经用了。”
古掌柜叹了口气:“人无完人啊,杨修虽是一流的匠人,却是个孤傲不合群的脾性儿,他事事太过较真儿,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久而久之积攒了不少人的怨气。当年他与王衡同在炉窑做管事,可以说不分秋色,虽互相看不顺眼,勉强还能平衡,可自从王衡提上了掌柜,他二人之间就好比针尖对麦芒,冲突不断,再加上林林总总一些缘由,杨管事就自个儿辞工离开了。”
承祥见他话里有话,轻笑一声,单刀直入问道:“这两件犁铧都是售出去的货品,不知古掌柜是从哪收回来的?您让我看这个,到底有何深意?”
古掌柜讪笑着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少东家大概不知,我在乡下的老家还有几亩薄田,因我常年在外,家里的田地一直荒着也是浪费,便交给了我乡下的兄弟打理。我既在铁货行里做掌柜,自然这些年家里用的大小铁器都是从咱们裕兴泰捎回去的……不过少东家且放心,这些个东西花的都是我的体己钱,我是绝不敢私吞东家的货物……”
承祥打断道:“这也没什么,您不必解释,只管说重点!”
“哎哎。”古掌柜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道:“这件磨损的犁铧,就是去年年初的那批货。赶上过年,当时我便捎了几件农具回乡,其中就有这件铁犁。前段时间田里秋收,我回了趟乡下,我那兄弟向我抱怨,说去年我捎回去的那批农具不到两年时间,生锈的生锈,磨损的磨损,着实不堪用。我原本还不敢相信,可眼见为实,我这心里着实忧心得很!”
古掌柜看了看承祥的脸色,继续道:“若仅仅是这一两件出了问题倒也罢了,就怕这些年咱们裕兴泰销出去的铁货全是这等劣品,这不等于是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么?我这么一寻思,就多了个心眼儿,将这些年家里还剩余的铁犁都带回来细细研究。您手里这件出自杨修之手的犁铧,也是十年前我从裕兴泰捎回家的那一批。这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才发现,这些年咱们裕兴泰的货品,跟当年的比起来,着实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啊!”
承祥神色转冷:“若真的如此,都过了这么些年,总会有买家来反馈,为何现在才发现?这岂非是你的失职?”
古掌柜苦着脸解释道:“咱们裕兴泰的生意多是王衡手里那几个熟客的订单,对外很少做散售,那些熟客也不是做啥正经营生的,都是低价收购,倒买倒卖的购赚个差价,管啥子质量好坏?想必他们跟王掌柜私下早就有了默契,就算有几个来投诉,王掌柜自己私下就打发了,根本传不到东家耳朵里,更别说我这个副掌柜了。”
承祥神色变得锐利,冷笑道:“怪不得,这些年裕兴泰的生意愈发颓靡,我爹竟然就没发现一点问题么?”
“起初东家也觉得奇怪啊,可如今世道艰难,谁家的生意都不好做,这自然也成了王衡的托词,东家想着,眼下这个时局好歹咱家生意还能维持,还能赚上那么一两个子儿的,也算是王掌柜的功劳,便在不追究了。您也知道东家的性子,如今只想着得过且过,再是没有当年那般心气儿了……”
承祥蹙紧了眉头,无奈点头道:“是了,我爹原本就是个文人脾性儿,要不是当年家里困难,断不会扔了笔杆子下海,如今他年龄大了,一门心思全在我身上,生意上的事也没那么上心了,这倒反而给了一些个小人钻空的机会!”
古掌柜沉吟片刻继续道:“若只是熟铁锻造出了问题,倒还情有可原,毕竟自打杨修走后,咱们裕兴泰再没有比他的生铁淋口技艺更好的匠人。可若连生铁铸造都出了问题,那可不单单只是工艺层面的问题了!”
“此话怎讲?”
“自打我那次发现了不对劲,我便仔仔细细把仓库里的货品都验了一遍。按理来说,各家字号生产的铁器,按照门类不同,都有统一形制的模范,这也是区别各家字号的标识。可如今咱们库房里的铁货鱼龙混杂,这其中似乎有一些根本不是咱们自己产的东西,您不仔细瞧是分辨不出来的。”
古掌柜生怕承祥听不明白,尽力解释道:“就拿犁镜来说吧,裕兴泰有统一标准的铁范模具,所铸成品应当品相一致,可眼前咱货行里的犁镜,乍一看似乎没什么不同,仔细对比就能发现,其中有一些犁镜细微之处有些失格,这分明不是咱们裕兴泰的铁范铸造出来的正品。换句话说,这很有可能是从别的作坊收回来的,尽管这些作坊极力仿制裕兴泰的铁范,却还是露出了破绽。”
“你的意思是,有人私自从其他作坊制造铁器,冒充我们裕兴泰的货品?”承祥仔细一寻思,疑惑道:“这也不能说明问题,倘若订单量大,工期又急,这些小规模的作坊报价又极低,从外收购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我记得原先裕兴泰也有此先例。”
“少东家说的没错,原先生意红火的时候的确这么做过,可您想,如今咱们裕兴泰是个什么光景?哪还有供不应求的时候?再说了,当年那些代工的作坊都是经过考量的,质量有所保证,事先要跟我们签订合约才能借用咱们的铁范。您有所不知,裕兴泰所有铁范都是单独存放入库,只有东家一人有钥匙,不论外借还是自用,都必须经过东家首肯才能取出来。”古掌柜眼珠子一转,继续道:“所以说,如果有人想打着裕兴泰的招牌暗中私揽生意,谋取私利,就只能另找作坊来仿造裕兴泰的模范,这也解释了,为何咱们裕兴泰货品的质量总会出现问题,却始终找不到缘由。”
承祥垂眼冷笑道:“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总而言之一句话,王衡以次充好,从中谋取私利?”
古掌柜嘿嘿一笑:“这话可是您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承祥冷笑道:“你既然发现了这么多问题,为何不直接告诉我父亲?”
古掌柜苦笑道:“我虽是个副掌柜,东家面前说话却是不顶用的,再者我也没有确实的证据,那王掌柜也算是东家的娘家人,我也得……投鼠忌器不是?如今少东家初掌家业,想来告诉您也是一样的……”
“若您说的都属实,那问题可就大了……”承祥双眉紧锁沉思片刻,问道:“以你所见,眼下这个局面,天宝顺这笔单子能有几成把握?”
“自从杨修离开裕兴泰,像这种生铁淋口的铁货订单,王掌柜根本不敢轻易接手,如今他急功近利,不知从哪请了一个老师傅,自诩家传生铁淋口的绝技,他也不验验就给招进炉窑里去了,究竟有几成把握,我心里也没谱啊!所以说,从一开始我就反对接下这笔订单,更何况,那王掌柜还跟天宝顺签了质保合同,如果违约,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古掌柜长叹口气,见承祥面色凝重不予作答,他小心试探道:“额……我这心里有些拙见,不知少东家可否愿听?”
“您说便是。”
古掌柜悠然一笑:“少东家初来乍到,难免施展不开拳脚,需得暗中蛰伏,厚积薄。虽不能在明面上有所作为,但少不得要多备一条出路,万一……我是说,万一王掌柜这边出了岔子,少东家就能当机立断,力挽狂澜,只要立了功劳站稳了脚,往后的一切就都好办了!”
"},"over":true,"prechapterid":"2083577","hashongbao":false,"code":1,"alreadyattention":false,"chapteri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