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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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祥初次接手家业,虽自负信心,却对眼下裕兴泰混乱的局面感到有些茫然无措,无从下手,而古掌柜的一番话,虽兜兜转转拐弯抹角,到底为承祥指出了弊重,此人看似唯唯否否,实则心思缜密、颇有一番见识,多少令承祥有些刮目相看。
明日他就要去炉窑上任,与王衡的正面对抗就要正式拉开帷幕,原本他还有些力不从心,可若有了古掌柜从旁相助,他心里便多了几分把握。
思及此,他暗自决定放下少东家的姿态,站起身来双手作揖,主动请托道:“承祥毕竟年轻识短,深知凭我一己之力,根本无力扭转裕兴泰颓靡的局面,还请古掌柜助我一臂之力,我愿以前辈为师,虚心请教!”
古掌柜有些受宠若惊,慌忙起身将他扶起,直道:“不敢不敢,都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也是为了咱们裕兴泰的长远,才会为少东家提点几句,这算不得什么,今后少东家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古某尽全力为少东家筹谋便是。”
“如今裕兴泰已是沉疴积弊,承祥深感其危,我虽有心重振家业,可毕竟资历浅薄,不服于众,我爹本就不支持我从商,表面同意让我历练,实则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而王衡一人独大,我若想要施展抱负,必受他的牵制,眼下我是进退两难。”承祥言辞恳切道:“依您所说,我应当暗中蛰伏,厚积薄发,可究竟该如何去做,我仍然不得其法,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见承祥一改初态,如此屈尊请教,古掌柜心中暗自生喜,他微微点头,沉吟片刻道:“请教可不敢当啊,不过是多年的经验积攒了一些薄见而已,少东家真要想听,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听得分明。今日时辰已晚,少东家不妨先回去,明日炉窑开工,古某也要到场,不如你我一路前去,我们路上再细细详谈可好?”
“那就这么定了!”承祥点头答道,“明日巳时一刻我便在此等候,我们一同前往西火炉窑。”
西火镇矿山下有一片开阔平地,因此处靠近煤铁采矿场,便于大量原料输送,可谓天时地利,这里就成了大铁商号冶炼生产的绝佳地带,炉窑纷纷坐落于此,不同于小作坊式生产,这些炉窑各自雇有大量工人劳作,分工有序。
西火矿山下铁炉耸立,煤烟四起,山上采矿场凿凿之声不绝于耳,贯通上下的蜿蜒山路上,运送铁矿的车马络绎不绝,这自上而下似乎形成了一幅潞泽地区独特的劳作景象,正如诗中所言:
烟煤涂面黑熏甚,荆棘勾衣褴褛多。
石田无尽且偏斜,驻马荒山一概歌。
承祥勒马停住,俯首放眼而望,眼前便是这样一般宏伟浩荡的景象,他不有的呆愣住,啧啧称叹:“我原也不是头一次来这里,本不觉得有什么奇特之处,如今登高而望,看到的竟是另一番壮观的景象!到让我心中生畏。”
古掌柜看他这副惊叹的模样,意味深长的笑道:“少东家且往远处看,可还能看到些什么?”
这山下一带的炉窑煤烟密布,遮盖了远处的风景,承祥仔细看了半天,才答道:“远处也有些稀疏的煤烟,看不太分明,似乎那里也有炉窑。”
“是了,那些村落处也有不少炉窑,可你放眼望去,这些小炉窑跟山下的这片炉窑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承祥知道他话中有话,询问道:“前辈另辟蹊径带我来此观景,似乎另有一番深意?”
古掌柜嘿嘿一笑,继续道:“咱们潞泽一带以铸铁衍生的产业,按照自上而下的分工,大体有采矿、冶炼、销货三个环节,这些铁商字号依据各自实力高低,经营涵盖广度各有差异,也就催生了上、中、下三种不同的经营规模,少东家可知是哪三种?”
承祥虚心请教道:“愿闻其详。”
古掌柜指着远处道:“少东家也看到了,凡矿山云集之地,附近村户居民均以打铁谋生。这些小商户往往各自为营,进料冶炼,产够一定分量就去卖给专收铁货的商行,他们既没有自己的原料来源,也没有成熟的销路,就算几家分工联合生产,仍旧不成规模,因而谓其下。谓其中者,像我们裕兴泰,建炉窑雇工生产,各地开设分行,也算颇具实力,可我们没有自己承包的矿山,原料还需从别人手中购进,这便少了一层盈利,多了一层开销,就算我们分行门店开的再多、生意再广,可吃的也只是销售成货这一环节的利润,跟真正的大铁商比起来,我们的实力还差得远啊!”
“那谓其上者,又是何等规模?”
“谓其上者,由原料开采到成货销售各环节各成一体,就比如荫和丰,他们从官府手中承办了多处矿山,雇工开采,依矿建炉,所开采的原铁和煤炭除了供应自家炉窑的需求,剩余的可以销售出去,这便多了一层盈利。再说炉窑冶炼,因为他们的原料成本低,除了一小部分用于生产自家的成货订单,剩余大部分只需冶炼成生熟铁料便可以外销出去,这又是一层盈利!再加上他们自己的成品销售,这便是三层的盈利啊!再深入下去,这其中就不知还有多少利益链条了。”
承祥恍然大悟:“原先我只看荫和丰表面繁荣,却不知其背后另有门道。他们从原料到成货皆是自给自足,各中环节既节约了成本,又扩展出新的销路,即便成货销售不景气,还有煤铁矿、生熟铁料的销路支撑,这才是他们最重要的利润来源。如此以利生利,循环往复,才能生生不息,不像我们只知有始有终,却忘了这中间环节创造的利润价值!怪不得,我们裕兴泰无论怎么扩展成货销路,始终还是赶不上荫和丰,其根源就是在此了。”
古掌柜见承祥心思聪慧,能够触类旁通,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欣赏,他继续道:“如今荫和丰虽是潞泽一带最大的铁商,可跟当年的王家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啊!”
承祥突然想起什么,询问道:“我曾听爹提起过,前辈当年原是在王家做事的,后来又怎会来到裕兴泰?”
“少东家从焦八缸手里拿回的三家铺子,其中有一家太原的铺子,那是裕兴泰第一家货行,原本是属于王家铁货的分号,我原是在太原的分号做账房。后来王老东家要将太原的分号迁址,因着俩家交情颇深,就将旧的店面以低价转卖给了咱们东家,原来的大掌柜调去了新址,我就在裕兴泰留了下来,后来辗转才被东家调到潞安总行做了掌柜。”
“原来如此。”承祥心里暗道,怪不得这古掌柜在裕兴泰一直被王衡压得抬不起头,想来也是因为他出自王家,在众掌柜眼中毕竟不是“自己人”,再加上当年王家获罪被诛,他也难免受了些非议,那王衡最是个拉帮结派的势利眼,经他嘴里煽风点火,古掌柜这个“外人“少不得被众人排挤,以至于他多年隐忍不敢反抗,就算再有本事也只能屈居人下,不敢出头。
古掌柜忆起了陈年往事,感慨道:“想当年咱们潞安的铁商多有实力者,不差上下,可他们都甘愿以王家为首,其原因,不仅仅因为王家在生意上的势力,而是因为王家更有容人的胸怀。那时候,王家几乎垄断潞泽一带所有的矿山,把控着潞泽铁商的命脉,若王家想一家独大,只需稍稍抬高原铁的价格,潞安便再无人与之抗衡。可王老东家并没有这么做,他成立了矿业会馆,将矿山分包给实力最强的几家铁商合力开采,以制衡之术稳定市价。那几年正逢太平军叛乱,太行陉、白陉、壶关峡谷一带茶路滞塞,铁货运输极其困难,王老东家便开放自家的沿途驿站,为那些走货的商队提供便捷。形势严峻的时候,王家带领矿业会馆组建商队,帮助各家商号转运货品,以至于那些年茶、丝绸等行业均是一蹶不振,只有咱们潞铁商人勉强撑了过来,王家功不可没啊。只可惜一朝没落,焦家取而代之,咱们潞铁商帮再不复当年的患难与共了。”
“记得我年幼的时候,王伯父曾告诉我一句话:杯水之量,可以独享,井水之量,可以施援,河水之量,必要和衷共济,方可源源不断。这‘和衷共济’四个字,不仅是经商之道,更是为人之道,我如今才算是真正明白了。”
古掌柜一脸孺子可教的神情,点点头道:“少东家眼前这番景象,这就是我们潞铁商帮最辉煌的缩影,这才是一个潞铁商人最宏大的志向啊!都说守业易,兴业难,少东家若想干成一番大事,将来还不知要遇到多少对手,若只是沉溺于毫厘之争,因小失大,终非长久之道啊。少东家无论遇到任何难题,都不要忘记今日看到的景象,事事以兴业为重,立大局而谋,才会立于不败之地。少东家若能明白这一点,一切困难自然迎刃可解!”
“斗也是争,和也是争,一切都只为兴业而争,一切也都只为兴业而和,立大局而谋,施大利于众,不争也就是争了……”承祥反复回味古掌柜这些话,其中深意了然,他突然豁然开朗,欣喜道:“前辈用心良苦,一番话令承祥醍醐灌顶,承祥明白该怎么做了!”"},"over":true,"prechapterid":"2088392","hashongbao":false,"code":1,"alreadyattention":false,"chapteri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