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初来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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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祥与古掌柜在穿堂厅坐了大半天，始终没看见王衡的影子。
承祥初来乍到，来往的伙计匠人只当他是外头来的客商，哪里知晓这位就是裕兴泰的少东家？他们人进人出忙活一片，各自顾着手头的工作，就把承祥和古掌柜晾在了一边，场面着实有些尴尬。
站在一旁端茶倒水的伙计是王衡的心腹，他冷眼旁观了半天，实则心知肚明，他厚着脸皮讪笑道：“少爷，要不小的再给您添碗茶可好？”
古掌柜有些忍无可忍，茶盏重重一落，呵斥道：“茶都喝了三盏了还添什么添？赶着去茅房啊？少东家来了大半天了，你们就这么干晾着！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说你们也忒不像话了！”
那伙计讪笑道：“嗨呦，古掌柜，瞧您说的，那我不是个人啊？”
古掌柜正要发作，承祥按住了他，和言道：“看来是我来的晚了，你们王掌柜似乎忙得很。”
伙计急忙应承道：“可不是呢！今儿咱们炉窑开工，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更别说王大掌柜了，他向来亲力亲为，事事都要亲自盯着才放心，打一清早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又是清点原料，又是准备炉具，又是打点人手，又是分派工活，还要监管着匠人冶炼的工序，生怕他们出一点差池……”
伙计一番滔滔不绝，承祥也只管面带微笑耐心听着。古掌柜忍不住冷哼一声，那伙计是个最懂察言观色之人，顿时收了滔滔不绝的言辞，讪笑道：“……这自然说细了少东家您也不大明白，总之处处也少不得王掌柜来操持……当然，虽说人手紧，可王掌柜知道您要来，到底还是派了我过来伺候，您不妨再坐一会，我这就过去催一催……”
“不必了！既然他分不开身，我多等片刻也无碍，反正也是闲着，我去铁炉房转转，你忙你的去吧，不必盯着我。”
伙计急忙拦住他：“哎呦，这可不敢啊，铁炉房温度太高，乱糟糟的都是煤烟脏得很，您这么娇贵的人物哪能受得住啊，况且那打铁的铁水四处飞溅，万一给您烫出个好歹，我可担当不起啊！”
“我爹让我来炉窑历练，可不是让我坐在这儿享清福的，我初来乍到，总要和大家多熟悉熟悉才是，难道自家的炉窑还去不得么？有古掌柜陪着出不了事，你不必再阻拦了！”
“哎哎，少东家！少东家！”
承祥刚要起身出去，此时王衡终于出现，他一副姗姗来迟的模样,颇为歉意笑道：“少东家，实在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您这是要去哪？可是这小子伺候不周惹您生气了？”王衡转脸冲着那伙计呵斥道：“我忙的分不开功夫，看你机灵才让你陪着少东家，你怎么把少东家给得罪了？”
伙计委屈道：“是少东家非要去铁炉房看看，我也是为了少东家的安全着想，想拦也拦不住啊！”
“少东家想去，你跟着去不就行了？怎么这么死脑筋？”王衡训斥罢，转脸笑道：“少东家，这小子说的也对，铁炉房都是一帮打铁的糙汉子，这铁水可不长眼啊，一般是不让人靠近的。您要想去看看，一会等他们休息了，我吩咐管事的带您过去，您看可好？”
“倒也不急，只是我等的实在无聊，这炉窑上下我也插不上手，很多事情都要从头学起，我爹既派我来历练，总是坐着喝茶怎么能行？要是爹问起来我都学了什么，我又答不出一二，岂不是要挨骂？事不宜迟，这第一步该学什么，还请王掌柜指教。”
“少东家这般上进好学，这是好事啊，您放心，我都给您准备好了！”王衡朝门外大声喊道：“梁大贵！磨蹭什么？赶紧的把东西搬过来！”
只见梁大贵带着几个伙计，陆陆续续抬着好几摞厚重的书本走了进来，将这些书籍往桌案上“咣当”一放，震的桌子腿都颤了起来。
承祥看这架势瞬间目瞪口呆：“这是？”
王衡嘿嘿一笑，得意道：“这些书本都是最基本的入门知识，少东家可不要小瞧了咱们打铁的营生，这同样也是一门大学问啊！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学的明白。凡是咱们炉窑的匠人伙计，都要先从这些入门知识学起，先要了解上百种生熟铁器的冶炼工序，还要熟记不同种类的冶炼技法，还要学会各种炉具的操作流程，只有先过了这一关，才有资格跟着师傅上手实践。就算是我们这些领头的管事，也只有先学习了这些基本常识，才能知道一批铁货订单该进多少原铁矿石，该用多少煤炭，如何估算工期，如何安排工序，如何调配人手。少东家若想学的透彻，自然也不例外，须得先将这些书本知识背得滚瓜烂熟才行啊！”
承祥心里腹诽起来，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这王衡早就想好了招数应付自己，倘若真要把这些书籍全部背下来，至少也要几个月的时间狠下一番苦功，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承祥向古掌柜望去，只见古掌柜颇为无奈点点头，看来王衡所说的确属实，他这般刁难的招数也是合情合理，承祥有些崩溃道：“这么多书本，这要背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
王衡见他似乎是畏缩了，故意装作一番好心劝道：“其实，这打铁都是工匠们的活计，各个工序也自有管事和伙计操持，您是少东家，只管坐着差遣他们就行，苦活累活实在劳不了您动手，您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吩咐我去做不就行了？依我看，您只需略懂皮毛，东家面上能应付过去也就行了，实在没必要对自己这么较真。”
他这话里的意思承祥心知肚明，承祥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答道：“经你这么一说倒的确不容易，不过，我就这么甩手放羊也不行啊，起码要做出点样子，这些书虽然多了些，不过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打发时间了。”
话落，承祥就随手拿起一本书，翘着二郎腿歪歪斜斜坐了下来，冲着伙计吩咐道：“你这伙计，再去泡壶茶来，哎等等，我这嘴里要没点东西嚼着实在看不进去书，顺便拿点干果茶点送过来！”
伙计一脸鄙夷：“我说少东家，您该不会是打算就在这看书吧？”
“怎么，有问题么？叫你端茶你赶紧去啊！”
伙计瞧了王衡一眼，王衡黑着脸点点头：“我房里有，你去端过来吧！”
伙计翻了个大白眼，嘴里嘟囔着：“在这看书……这不是明摆着捣乱嘛……”
只见承祥七扭八歪地坐着，刚翻了没几页，手里的书就扔到一旁，又拿了另一本，草草翻过，又换了一本……这般吊儿郎当的德行倒成了一处别致的风景，来往经过的伙计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王衡有些无语道：“少东家，这可是个穿堂厅，人来人往的您不嫌吵啊？”
“我到觉着这个穿堂厅不错，读书本就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情，若再没个人气儿，岂不是更无趣？古掌柜，您说是不是？”
古掌柜笑道：“这是少东家您的地方，您想在哪看书自然您自己说的算。”
王衡讥讽道：“我说古掌柜，您不在货行里看着，跟少东家跑这来瞎搅和什么？你闲着没事干啊？”
“呦，我为什么闲着您还不清楚原因啊？王大掌柜，您难道忘了？我上次跟您提过的，杜掌柜来信说洛阳分号缺一批货需要补上，总行库存不够，我今儿把这补货的单子给您拿过来了，您看看咱们炉窑什么时候赶紧把货给送过来啊？”
“就为这事？您没看见眼下这炉窑正忙得分不开身呢，我这会哪有功夫？等过两天再说吧！”
“我这大老远来了，赶紧就把这事儿给办利索了，您要是不得空，我亲自去点货……“
“哎等等……”王衡扫了一眼承祥，只见承祥旁若无人一般，自顾自喝茶看书，他将古掌柜拉到一边，冷笑一声道：“我说古掌柜，您倒是聪明，有什么话非要当着少爷的面才跟我说，你这不是让我下不来台么？”
古掌柜嘿嘿一笑：“瞧您说的，少东家不过一个孩子，他能懂什么？我也是着急啊，洛阳那边的客商催着要货，总拖着也不是个事啊！”
“实话跟您说，炉窑仓库的库存也紧张，您要补货，只怕还要再等上些时日。”
“还要等？！”古掌柜有些急了，“那要等多久？”
“至少还要半个月吧……”
“半个月？！今儿不是刚到一批原铁矿么？我这边要的货量也不多，顶多三五天的功夫就能出货，哪里用的了半个月？”
“虽说都是客商，可总要分个轻重缓急啊，账上银子吃紧，这批原铁料本就不多，眼下一切都是先紧着京城天宝顺的单子，哪还匀得出来做别的？洛阳那边都是些小本客商，不过是个几个微不足利的小订单，总不能因为他们耽误了天宝顺的生意吧？就让他们再等等。”
“洛阳那边要是再催起来，我该怎么解释？万一丢了生意，杜掌柜岂不是要把责任归咎于我？您这不是难为我么？”
“这点小事您还不会处理？只管先找个借口，就说从潞安到洛阳路途遥远，运货途中难免有些耽搁，这也属正常！不过就是多等半个月，有啥大不了的！”
“王掌柜，这……”
古掌柜想要据理力争，被王衡不耐烦打断道：“您要是有更好的办法，能拿得出多余的银子采购原铁，我立刻吩咐炉窑开工赶你那批货，要是拿不出来，您就别跟我费劲掰扯了。我这还忙着呐，您请自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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