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四月,草长莺飞。这天日渐黄昏,行人稀少。距浙江嘉兴约有百里的官道上,听得远处车马喧嚣,渐渐行近,只见前头马车上,挑起一面金边红底大旗,上书“宁远镖局”四字。另一面大旗绣着一只猛虎,风中猎猎,宛若活物。车夫懒洋洋半卧在车辕后方,似乎已经睡着。一骑奔马从车队后方插上,马上一人身材魁梧,面色枣红,甚是威武。看见车夫偷懒,扬起马鞭,在期头顶虚击一下,“啪”的一声,吓得车夫一激灵,霍地坐起。抬眼一瞧,却是二镖头杜威。杜威骂骂咧咧笑道:“车二,你是镖局老趟子手,居然会在这时候睡着,莫不是昨晚偷出去找女人了?眼看天色渐晚,前面地势不平,莫要在这里出什么纰漏,须要打起精神。”
“二镖头太也忒仔细,前面就是嘉兴,明日我们可就到啦,这官道上,怎会出现劫道的?”车二笑道。
“莫要大意。咱宁远镖局这些年平安顺利,吃这碗饭靠的就是仔细小心,怎的会如此惫赖。”
“咱宁远镖局的名号可是东家靠着手底下的真功夫打出来的,江湖上谁不知麒麟刀王家骏是洛阳金刀家的嫡系真传,怕是咱们东家现在在金刀门里是头一把好手了。”
杜威微微一笑,这车二说的东家,是洛阳金刀门门主王仲强的五子,王家宁远镖局便是交由他打理,这些年凭着家世和手里金刀,闯下了莫大名声,便是这江南,也开了分号,南五省绿林之中,亦是声名显赫。要说有谁劫镖,可也真是不大可能。
“即便如此,也须小心谨慎,我们端着这碗饭,便要为东家着想。车二,你是镖局老手,可莫带坏了下面,须知这骄纵之气,于我们这行是要不得的。”
“车二省的,二镖头放心。”话音刚落,只听得远处马蹄声传来,得得有声,三骑施施然而并排而行,来到近前,勒马停下。来人也不说话,只是将去路封住。车二只得将马车停下,回头望向二镖头。
杜威眼看来人似乎不善,提缰上前,双手抱拳,道:“诸位好汉,在下宁远镖局杜威,有理了。”
“杜威?不认识,麒麟刀呢?让他上来搭话。”马上一人阴测测答道。
杜威听得这句,心下愤懑,想:“近几年镖局声威日盛,东家早已不再出镖。这江南五省,谁不知我杜威?这三人欺人太甚,不将我放在眼里。”嘴上却不停留,愈发沉稳,道:“东家早不出镖,江南五省,一直是杜某打理。诸位有甚么话,对在下说就是了。”言下之意,自是三人不配与东家相提并论。
三人却不搭话,只是冷眼相看。
杜威低头冲车二使了眼色,车二会意,背手打出手势,车队三十余人横车结阵,镖师们越阵上前。杜威也不着急,只是手握刀柄,蓄势待发。
过了好一会儿,那三人似有不耐,刚发话那人出得前来,道:“好,既然麒麟刀不在,也不寻他晦气,将东西留下,你走吧。”
杜威看此人不过二十来岁,说话却老气横秋。另外两人三十来岁,却在一边私语。忍不住道:“敢问是哪家公子?杜某在江南行走经年,却是不识。”
来人道:“你想认识我们?可还不够。废话少说,你交是不交?”
杜威冷笑,来人不报名号,竟是没将自己看在眼里。眼看不能善了,道:“这几车货物,原本也就价值两三千两银子。几位想要,自可去取。”杜威见他们只有三人,料不是冲着货物而来。
“谁要这些破烂,将铜人交出来吧。”来人道。
杜威心下吃惊异常,暗忖自己这趟暗镖,可是没几人知道,看来来者不善,既然知道这趟暗镖,自是将己方打探的清清楚楚,势在必得,恐怕今日讨不得好了。
杜威不再发话,事已至此,说甚么也是白搭。抽到在手,横在身前,诸镖师也各执兵刃,护卫四周。只见那少年提起马鞭,便向杜威当头抽来。杜威发一声喊,迎前出刀。六位镖师分两拨扑向另外两骑。
钢刀迎上马鞭,居然没有削断。原来少年倒不是大意,那马鞭便是他趁手的兵器。二人斗得几回合,都暗自心惊。杜威见这少年甚是年轻,不料鞭法灵动,应付起来颇为吃力。而少年却也惊奇这杜威只是一个镖师,功夫却也不低。二人重估对方,又斗在一起。鞭来刀往,甚是热闹。
耳听旁边叮当声连响,不久就听得“啊”的一声,杜威抽眼望去,已是一个镖师被刺倒地,生死不知。只见得余下五镖师竟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眼见落败已是定局。杜威心头发紧,想:“镖局余下众人功夫浅薄,插不上手。须得赶快料理了这厮,去帮其他镖师。否则等他同伙腾出手来,便大事不妙。”手上越发攻势淋漓。但那少年却仍是好整以暇,丝毫不惧。杜威不由更是着急。再战得片刻,只听“啊啊”声联响,那五位镖师转瞬间被撂倒。余下镖局众人不由惊惧,发一声喊,四散奔逃。那二人提马急追,竟然逐个诛杀,不多时便被杀得干干净净。二人料理了镖局诸人,也不上前,只是驻马围观。杜威心知今日已难幸免,决死之下,刀法愈发狠辣,接连三刀,竟将少年逼到马下。那少年虽乱不惊,双脚还未落地,手中钢鞭已卷上杜威坐骑马腿,口中“着”的一声,将马掀翻。杜威跳将马下。低头缩腹,一个翻滚,已来到少年身前,此时少年钢鞭还未抽出,杜威躺在地上,刀尖斜指少年小腹。少年撒手弃鞭弯腰,单掌横拍,拍在钢刀横面,另一只手握拳斜插而下,直取杜威面门。杜威回刀削斩,少年避过。
少年没了兵器,杜威又是躺在地上施展地趟刀法,少年甚感吃力。但杜威想要胜那少年,却也颇不容易。居然连起身都不能,只能在地上趟来趟去,弄的灰头土脸。只听那二人中年长一人笑道:“这杜威倒也有两下子,小师弟居然这么久都没将他拿下,看来洛阳金刀家倒也有些手段。”那年少听闻师哥此话,登时气恼,飞身而起,伸手至马身撩起钢鞭,盘旋呼啸,向杜威袭去。
杜威此时已是力竭,此刻见钢鞭落下,居然无法闪避。自知今日要断送这里,心下长叹一声,闭目等死。忽听得叮叮声响,那少年大叫一声,闪身退后。杜威睁眼一瞧,那钢鞭不知怎的就断成了几截。却见少年神色懊恼,双目盯着自己身后。杜威连忙爬起来,回头一瞧,心下大喜,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麒麟刀王家骏,杜威和东家十分交好,乃是过命的交情。所以一直和麒麟刀兄弟相称。麒麟刀见杜威并未受伤,心下也是甚喜,道:“我在家放心不下,就跟了过来,这不刚巧赶上。”杜威却不知这趟暗镖另有别情,麒麟刀一直在镖车后缀着。今日他留恋山水,走的稍微慢些,等到了这里,却发现镖局众人竟被杀得干干净净,不由怒火中烧。麒麟刀迈步上前,向那三人道:“诸位赶尽杀绝,可是道上的规矩?”一面向身后杜威打手势,让他先走,杜威深知麒麟刀武功颇深,即使打不过,自是有办法脱身,所以扭头就走。
那三人看杜威要逃,自是知道铜人在杜威身上,飞身拦截。麒麟刀曼声道:“诸位不是要找我金刀王家的晦气吗?怎的不打而逃?伸出金刀,将三人拦下。年长二人提剑疾刺,扑向麒麟刀。只见那少年忽然从袖中拽出一只飞镖,向杜威掷去。其劲甚直,麒麟刀一刀居然没有截着,大吃一惊,原来这少年刚才和杜威打斗,居然没有使出真功夫。杜威听得身后风声响动,已是躲避不及,钢镖直入背部,大叫一声,扑倒在地,眼见是不能活了。
王家骏甚怒,挥刀而上,与三人都在一起。刀来剑往,斗过几合,麒麟刀跳将出来,怒道:“华山派,你们是华山派的。华山派自诩名门正派,怎么干出这等斩尽杀绝之事?”三人并不搭话,一味猛攻。麒麟刀虽知自从几十年前岳不群死去,华山派已是名存实亡,也知眼前这三人并非华山派高手,但华山派成名至今,派中自是底蕴深厚,只这三个华山弟子,今日恐也无法讨得好去。斗到激处,只听“着”的一声,已是被划破右臂,伤口虽浅,亦是留血不止。麒麟刀成名甚久,虽伤不乱,刀交左手,使出一招“倒挂金刀”,身子便向后飞窜。三人更是猛追不懈。王家骏不走官道,渐渐顺着旁边小山急驱而去。只得片刻,便奔出里许,那三人功夫稍逊,已是渐渐赶之不及。
三人停足不追,那年轻一人道:“这麒麟刀功夫着实了得,若非我们三人同行,怕是敌不过他。取那东西要紧,别出了甚么差错。”
师兄弟三人赶回官道,却发现杜威的尸体不翼而飞。不由大吃一惊,心道:“明明见他中镖倒地,是不能活了,怎么会忽然不见。”三人在四周搜寻已久,仍不见杜威。官道上发生这许多命案,可不比山林野外,不能久留,遂一起离去。
天色已黑,嘉兴城外六七十里外,山野之中,有座小村庄,名做沈庄。在村东头原是有个医馆,可年久失修,已是风雨侵袭,摇摇欲坠。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从村中走来,衣着朴素,却也干净,他便是医馆的主人沈天行。沈天行父亲原本是名动四方的医师,却在沈天行八岁时和妻子双双病死。生前行善四方,却没有留下多少家产。只留下这孤儿在人世间受苦。天行的叔父家里也算殷实,将天行接了过去。但其叔母面目可恶,免不了污言秽语,天行虽小,但家教甚严,岂肯寄人篱下而忍受这等羞辱?遂又搬回医馆,自己一个人居住。好在父亲为医甚久,积德无数,平日里乡亲们便是东家一口,西家一碗的救济他。哪日里衣食有缺,叔父亦是暗地里偷偷救济。倒也将就能活下去。如此过了几年,其叔母愈发视其累赘。今日里叔父趁叔母外出,便让天行去拿点粮食,岂料叔母中途归家,大闹起来,天行内心愤懑,心想:“父母在世时,没少补贴叔父家里用度,如今世态炎凉,竟是丝毫不念旧情。”转身离去,一个人向着医馆走来。
走到医馆门口,却见门边一个黑漆的影子,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天行上前蹲下一瞧,却是个将死之人,背后插着把钢镖,深入**。天行叫了两声,那人只是不应。拉出手臂,天行捉了下他的脉门,却发现人并未就死。心想:“这人不知好歹,此刻救是不救?再耽搁些,怕是要救不能救了。父亲常言医者父母心,即便他是恶人,也不过将我杀了。如今我一人在世间受苦,死了也不算什么。”于是奋力将其拖进屋中。
点上油灯,天行从抽屉里拿出银针。他小小年纪,何曾与人治过病?更遑论针灸之术乃是医学精华,人体内穴位众多,一个差错,便会适得其反。手捻银针,犹豫不决,暗自道:“这医馆药是没有了,我只能用这针灸之术。也不知这几针下去,是救你还是害你。罢了,且看咱俩的命数了。”
拔出钢镖,那人痛哼了一声。清理好伤口,轻捻银针,分别刺向“关元”、“太溪”、“尺泽”诸穴,过得片刻,那人突然呕血不止,先是血色暗红,渐渐颜色变淡。天行第一次给人针灸,却不知这是好是坏,只是温了盆水,不住擦拭。过了一会儿,那人停止呕血,呼吸却逐渐微弱下去。天行踯躅良久,又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向那人“百汇”,心下却惊疑不定,那“百汇”是人体大穴,不懂医术者,只怕一针下去,登时毙命。如今情势危急,也顾不得许多。只是心中暗暗祈祷:“这村里没有别的医馆,如果我不救你,你是必死无疑;我虽不精针灸,总是给你一线希望,即使你死了,我也无甚愧疚。”话虽如此,内心总是不安。过了片刻,那人呼吸逐渐平稳,虽没醒来,却也没死去。天行坐在一边,累了这半天,早已困乏,伏在桌前,不知觉迷糊了过去。
天刚刚亮起,天行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却发现那人也醒来了,只是没有说话,一直在看他。他笑道:“总算是没胡乱把你治死,真是老天保佑了。”那人正是杜威。从官道挣扎着走到这里,已经是强弩之末,倒在了医馆门前。不料今日醒来,环顾四周,却发现这医馆破旧不堪,药厨上却是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小药童守在自己身边。谁料药童醒来头一句,自己便知这医馆没有旁人,怕是自己的性命居然是这个药童给救的。
“多谢小兄弟,尊姓大名?敢问这里可是医馆?你家大人呢?”
“我叫天行。这里只我一个,父母早死。你不必说太多话,我去给你熬点粥来。”天行兴奋的起身去熬粥。要知道他从未与人治病,昨日一番胡来,居然能将人救活。实在是很有成就感。将家中为数不多的小米盛出一些,放入锅内。想了一想,干脆将余下小米尽数放进。
喂了些米粥,杜威身体好了些。但伤势过重,只是又迷糊睡去。过得一会儿,忽又呕吐起来,将米粥和着鲜血尽数呕出。杜威此刻又醒来,试着调息内气,却发现膻中空空荡荡,自忖是无力独自赶路。又见天行伏在桌子上睡着。心想:“这孩子古道热肠,又是父母双亡。恩,这嘉兴想必已不能再去,我须立刻赶回洛阳,不如让他随我前去。一来也好对我有个照应,二来到了洛阳,也好给他个前程。”想到这里,便将天行唤醒,道:“天行小兄弟,我叫杜威,本是宁远镖局的镖师。昨日被贼人劫了镖,镖局人已尽死。官府查下来,恐怕也要连累到小兄弟。我今日就要起身去洛阳,听闻你父母双亡,不如跟了我去,到洛阳,我保你有个前程,你意下如何?”
天行听闻杜威乃是镖师,不由松了口气。他昨晚总想着若救的是山野大盗,这可如何是好。如今听杜威邀自己去洛阳,自是犹豫起来。此人不过是个陌生人,跟了他去,谁料祸福?又想起叔母对自己的百般凌辱,暗想:“我在这沈家庄,若想活下去,今后免不了又被叔母讥讽。大丈夫行于世间,岂可日日受人白眼?我救了此人,料想他不会加害于我。不如就随了他去,总好过在这里日日受窝囊气。”想到此处,便对杜威说:“杜大叔,我在此处亦无牵挂,便随你去洛阳也好。”杜威听他此言,便拿出些银两,道:“你去找个马车,不管多少银两,自是买下来。别多说话。”天行虽小,但几年都是自己过来,对于人情世故,却清楚的很。他没有在村里找车马。反而行了很长时间路,到了外乡集市,才买了马车回来,只让车夫送到村口,把剩余银两交给车夫,让车夫自行归去。将马车栓在大槐树下,步行来到医馆,听得天行所为,杜威亦是惊奇,这孩子年纪虽然不大,办事却也干净。二人趁夜出发,杜威横卧车前赶车,一边与天行闲话。杜威感念天行救命之恩,言语中自是对天行关切有加;天行自幼失去父母,少人关怀,此刻与杜威言谈相得,竟是不觉得前途迷惘。如此数日行来,二人关系渐恰,自是如叔侄一般。杜威身边银两又足,每日尽情吃喝,晚间投宿,白天行路,竟不觉旅途寂寞辛苦。
这日来到金陵,杜威身子已是大好。打尖入店,带着天行外出走动。天行自幼失怙,何曾来过大城市?只看的流连忘返。杜威亦是处处随着他,买了好多玩耍之物。天色渐暗,二人往客店返回,路过一家酒楼,饭香弥漫。天行不由咽了口唾沫,杜威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正好饿了,我们去酒楼吃点东西再回。”来到酒店,此时酒店生意正隆,一楼已是人满为患。带着天行上到二楼,人数却是不多,靠窗一桌上坐着三个年轻后生,短襟打扮,旁边放着弓箭砍刀,好似山野猎户。屋角坐着一位少女,华衣锦绣,面容姣好,年方二八,生的甚是美丽,对面坐着一位老者,两人似是祖孙。楼梯入口处,一位醉汉伏桌大睡。正中间一张桌子旁,两位壮汉身带兵刃,面目骄纵,竟是两位江湖人氏。店小二殷勤伺候,点了些酒菜,慢慢吃将起来。中间两人边吃边聊,旁若无人。杜威听了一会儿,已知道这二人原是南京本地人氏,一名申虎,一名申豹。心中恍然:这金陵申家在武林中也薄有声名,家传渊源,本是少林一脉,听说申老爷子武艺非凡。只是看其子弟竟骄纵异常,看来也是徒有虚名。
正吃着,楼梯处传来繁杂脚步声,又是几人上来。杜威抬头一扫,只见上来两个年轻后生,直奔中间那桌而去。两个壮汉见到,大声喧哗道:“陆大路二,今日来的太迟,该罚酒三杯。”杜威久在江湖,自知这陆家也是武林一脉,去年他还去陆家拜过地头,只是没见过这陆大陆二。不过听说这陆大陆二乃是陆家年轻一辈的翘楚。只听陆大道:“今日耽搁了些时间,却是因为有人送请柬过来。”“什么请柬?”陆大笑道:“洛阳金刀王家老爷子五日后要办六十大寿,这不家父命我兄弟二人明日启程,去洛阳走一遭。”杜威听到他们谈及洛阳金刀门,登时神色凝重,内心纳罕:“王老爷子的寿诞该在八月,怎么现在说是五日后呢?虽然这申家陆家家世不凡,但与洛阳相隔千里,料来不该送请柬才是。”只听申豹道:“我兄弟二人明日也要启程,正好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