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法米利昂浓度

第卌八章 偶然的重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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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到逐渐虚弱,所以我趁着我还能觉出心中的烈火,趁着我的脑子还清楚,我就赶快抓紧每一分钟的时间。死亡在守候着我,我就更加强了我对生活中的一切悲惨遭遇:瞎眼、不能动、剧烈的疼痛。尽管这个样子,我仍然是非常幸福的人。”——奥斯特洛夫斯基,俄罗斯作家。

    对着已然面目全非的炮台,冯目瞪口呆,僵滞呆板地看着另他无法相信的物景。现在,在他的脑中就像同时敲响了十几口大钟,嗡嗡地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嘈杂,使他无法思考。眼前倾塌的炮台也随着忽明忽暗的光影发生着神奇地变幻,一忽儿是断壁残垣,一忽儿又完整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不清晰这是幻觉还是实景,他只感觉到一股无比冲动的力量正在催促着他的四肢、躯干、脖颈、心脏、大脑乃至整个身体投入到那片孤寂无援的残骸中,去寻找业已死寂却仍然苟延残喘着的希望。

    突然间,有一个声音划过他的耳际:“她还在动,还在动,冯,快过去把她拉出来,快过去,快过去!”

    谁在说话?陆东南吗?谁还在动?卡莲?谁在说话?陆东南吗?谁还在动?卡莲?谁在说话?……

    冯无限次重复地问自己相同的问题,就像是只有两个小节的乐段不停的在留声机里循环播放一样,既索然无味又耐人寻味。

    他慢慢走近炮台,又敬畏地停留在离残墟几米开外的地方。他想冲进去拨开缭乱的杂物,却又不想看到他料想中的那一幕。

    “把牵引炮都升起来,升起来,emp*入舱就位,快恢复电力,动作快点……”

    谁在喊?谁没有关上通讯器?电力恢复了吗?……

    冯脑中的巨钟越敲越响,即便就在耳边,他也已经听不分明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他开口了,喊着卡莲的名字而不是诸如凶婆娘的带有人身攻击的恶称,同时伴随着毫无目的叫喊的还有鼓足勇气的脚步以及颤悠悠晃动的双手,他此刻决定要向他的“希望”前进。

    他毫无目的的撩开一块块虚掩的废铁,这些在有重力空间中需要用吊装机才能移动的合金,现在就像轻巧的硬纸片,弹拨即走。他的目光在焦黑的破铜烂铁中游离,寻找着他想看到却又不想看到的“希望”。间或,他眼前的金属疙瘩浮泛起明亮而又阴森的蓝色光芒,伴随着耳机里搅扰心志另人毛骨悚然的巨大滋滋声,他的思绪也被一点点的掏空。

    “卡莲,卡莲,卡莲!卡莲!”他绝望的吼着,他知道炮台损毁到这个程度,里面的炮手能存活下来的几率是多少。

    冯消沉地掰开一块碎塑料板,也许是用力过大,塑料板飞快的划了出去,险些擦到他的宇航头盔,本就心情不好的他一边摸着头盔一边毫无道理的咒骂了一句:“真他妈的!”

    “恩?你这个娘娘腔也会骂人?”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压进了冯的耳朵。

    冯一愣,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他的咒骂竟然有这样的奇效。这分明是卡莲的声音,但现在出现未免也太不合逻辑了,于是冯开始挣扎地去确信他所听见声音的正属于卡莲:“邦妮?卡莲,是你吗?你在哪?”

    “我在哪,问得好,恩……我想应该是操炮台和备弹舱之间,真该死,我被卡住了。”

    “别急,别急,我马上过来!”冯兴奋得几乎要哭出来。同时他感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一瞬间将他全身的力气都抽吮干净,让他举步为艰。但这确凿不是什么邪恶的东西,反而让他感觉心情舒畅。

    “我这不着急,你那里怎么样了,他们收到信号了吗?”

    卡莲这么一问,冯才猛然觉悟到他来甲板上似乎不是来执行什么救援任务的,而是有更重大的责任。他的脑子在这个时候忽然又变的好使了,记忆也瞬间好了几倍,他想起刚才耳机里听到的喊话,仿佛是谁在发布命令。又想起刚才废合金上反射的蓝光,据他自己的推断那很可能就是emp*爆炸时的光芒。于是他抬头,不出所料地看见了漫天狂舞的高射炮弹和闪光灯般时起时暗的激烈爆炸。

    “我想没问题了,战斗结束了,我们打赢了!”

    “你就这么自信?要知道即便电子设备恢复,对方也是十多架战斗机,而这只是一艘突击舰。”

    “不管其他的,至少……至少我们两个的战斗结束了。”

    “哦?我们两个的战斗……是吗?”

    “是的,一场胜利的战斗!”冯顿住了,激动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喉咙,滚烫的热泪充盈了他的双眼,这不是造作,这是劫后余生的感触。

    “看来是非常辉煌的胜利……”

    ……

    大陆之风收敛了绿色的锋芒,卸除厚重的武装,静悄无息地悬停在空旷无物的空间里。它满身斑驳,遍布着零星闪烁着不协调光芒的金色创口。它已经失去了往常那样十足的锐气,也没有了无往不利的霸气,战斗让它的光鲜的外壳变的黯淡,让它引以为傲的体魄变的伤痕累累、不堪重负,现在的它就像台残破的老爷车,佛然微微一动就会支离破碎。

    “全船人员原地待命,各部门报告下损伤情况,找点人去帮帮马里文,把那个叫邦妮?卡莲的炮手从那里拉出来,立即抢救其他伤员,让维修部马上对船体进行修复,能修复多少就修复多少,给马维尔发送信号,把频率告诉他们,并请求进一步行动指示!”陆东南重重地用手指挤压着额边的太阳穴,眉毛因为挤压过力而不自然的蜷缩在一起。

    在控制台上毫无目的地来回踱了两圈,这个臃懒发福的人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得将头向下一甩,如同他的思考为他身理上造成了灾害一样,浮胖的脸上挂出了焦虑痛苦的表情:“这些情况你们都向凯加汇报吧,我去后舱看下收编的俘虏,老普,老普!跟我一起去。”

    由于刚才的战斗把几个过道舱彻底地打穿,陆东南前往后舱就只能选择货物通道。而通货走廊的昏暗狭小,却着实让他这个心宽体盘的懒人感到憋气,如果不是Ψ564879不断在他前边开疆僻土,他一定会以为这阴悚的走廊根本就无法通行。

    经过几分钟的躬身缓行,陆东南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机库。看见久违灯光的他,犹如一个刑满释放的重犯一样,开始欢畅的大口呼吸着空气。

    大陆之风的机库虽然宽敞有限,但十分有秩。球型的顶棚上16盏强光灯照射得整个房间如同白昼一般,任何一个细小的角落都像个光明磊落的英雄一般,丝毫没有半点羞涩。

    吸附着球壁盘曲直上的环行走道一直延伸到屋顶的调度监控室;盘环的走道上每隔等分的距离便会有一个向外延伸的断口,那就是战机机师的登机台。如果是在战况激烈的战斗中,这些登机台边通常都会悬停一架静候机师的到来的战机。当然,在真空无重力的情况下这些几吨重的战机是不会凭空飘在固定的位置上的,而固定它们的便是设置在房间四角的八台吊装机,这些铮铮发亮、坚实有力的机器起着普通码头上的起重机的作用,它们中的每一台都肩负着将特定的战机吊架到指定登机台的重要职责。这些特定型号的吊装机会将它们“手中”的“宝贝”牢牢地钳制住并毫不松懈地架放在属于它的登机台边直到它的机师到来,因而每架战机或者战机组的登机点都是基本不变的,这一方面有助于控制室指挥官的调度,另一方面也方便机师在频繁轮换出击的激烈战况中能从容不迫地在自己坐驾边等候,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混乱。

    整个机库最顶端的调度监控室则是这里一切名副其实的指挥中心,虽然在外观上看,它的样子就像个吊在半空中的集装箱,不过一旦战事爆发,这里一草一木的一举一动都必然是坐在那个“集装箱”里的人直接指挥的结果,或者可以说,在这块方寸之地上,那个坐在集装箱里指挥的人才是这里的“国王”。

    尽管一切井然有序,但五分钟前的大陆之风机库,仍然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地方,因为帕克或者说帕克集团根本没有为陆东南配置战机飞行小队。既然没有配备相关的战斗部队,这个与之高度关联的地方自然也是门庭冷清。从过往的战斗记录中看,即便外面杀的惊天动地,在这个地方也只是偃旗息鼓而已。不过在这短短的五分钟里,随着北海军一只战机小队的投诚,机库突然变成了整艘战舰上最热闹的地方。

    陆战小队和警卫处总共二十多个全副武装、操齐了家伙的战士面目铁青,将投诚而来的晶莹海战斗机驾驶员围作一团,在他们的表情看来,被他们围着的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群可怕的暴徒,而这些暴徒也极有可能做出出格的举动,所以他们必须全神灌注、一动不动地警惕着一切出乎意料意外的发生。

    陆东南从通道里出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一名年轻士官闻声跑来,到他身前站定,一个标准的军礼后就准备开始向他汇报情况了。

    “什么情况?”陆东南看了眼面前的士官,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说话了。

    “报告船长,机库完成了对敌三架战机的收容工作,目前我们正在设计吊装方案……”

    陆东南瞥了眼位于他侧前方的停机坪,3架联盟军勇士级蜂巢式战机正安静的躺在那里,机身上的伤痕,证明了它们确实遭到了攻击。

    “俘获四名敌方机师,三名已经核实身份,一名身份不明,有待核实……”年轻士官侧身让开条道,好让陆东南和Ψ564879前进,“核实身份的三人中有一名少校,两名上尉……”

    “登记工作老普你去办下,我直接去看下我们的俘虏,哦,不是,是我们的新成员。”陆东南起手终止了年轻士官的报告,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尴尬中的士官,“你们的‘国王’在吗?”

    “是,是的,他正在审讯俘虏!”士官先是一愣,又马上恢复过来。

    陆东南挥了挥手,没有再理会士官,就直接径直向武装人员的人群中散步而去。

    他走前几步,发现从挡着的人群的间隙中似乎能觊觎出一点端倪:三个穿着晶海军军用宇航服的飞行员散漫地站着,另一个穿着普通宽大宇航服正在与人讲论什么。

    “我不是军人,我只是普通人,你们必须按照条例将我送回到我的居住地!”身着宇航服的俘虏大声喊着,虽然语言的内容不值一提,但鲜明的女声却让陆东南感到与声音的主人似曾相识。

    “这个可不行,不要说我们无法核实你的身份,即便你真的只是平民,但是,尊敬的女士,这是战争期间,你那些条例,随时会要了我们的命,所以我劝您还是安分点,这里的破事已经不少了。”

    说话的男人,拥有着比陆东南更加肥硕的身材,油实的肚子宛若一只满满当当的水缸,层叠的下巴很好的辩驳了船上抱怨伙食缺腥少油的论调,光亮的脑门上寸草不生,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正专注地查阅捏在手上的文件,说起话来露出一嘴的黄牙来。而这个男人就是大陆之风机库的“国王”——约翰?巴德。

    “那你们打算怎么安排平民?一样拉去打仗?我告诉你们,这是不人道的,是要遭受舆论谴责的,如果我活着回去,我一定会揭露你们的暴行,你们等着瞧吧!”

    “尊敬的女士,我劝你还是先看清楚目前的状况,现在的你就像只可怜的小虫,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如果你再用这样的口气与我说话,我的弟兄可也是一个月没有开过荤了,到时候别说像你这样的美人,就算是只母猴,我也叫她……啊!”

    对话被巴德犀利地一声惨叫打断,原本伫立不动的士兵也邹然像是受到了启示,开始骚动起来。他们中的有些人抬起枪大吼着似乎在警告什么人,有些人则干脆挤入圈内大肆动作起来。一时间,吵骂声,拳脚相加声,喝止声此起彼伏,这许场面俨然一副黑帮交易谈崩后的欧斗场面。

    陆东南摸了摸头,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的他,站在圈外扯着嗓门喝止了两声,发现没有一点效果,就只能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他发现所有进入战圈的人已然进入了一种不见分晓不罢休的疯狂状态。这是一种可怕的状态,人们一旦进入了这种状态,就只能让激促这个状态的事件顺其自然的结束,一切妄图阻止事态继续发展的力量都会变成疯狂的催化剂,非但毫无裨益,还会使情况变的更糟。不过陆东南的这两声倒也不是毫无用处,少数站在圈外的士兵因此发现了船长。他们显然没有进入那种状态,因而即刻敬畏地肃立敬礼。

    面对这种失控的情况,陆东南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这个办法似乎也让他本人苦恼不已。只见他一边轻叹地摇头一边从身边的一名警卫腰里摸来颗*,一副百般不情愿的表情过后,就照准了人群中央把*丢了进去。

    这一动作即刻收到了效果,杂乱的声音利马被升腾而起的烟雾和刺耳的防火警铃掩埋。不消一会,从高高隆起的烟幕中,陆续猫出一些身影。这些人捂着口鼻、躬背曲腰,互相搀扶到跑到空气流畅的墙边,开始大口地呼吸,仿佛刚才互相扭打的敌人已经不算什么,如今充斥鼻口的令人窒息的烟雾才是万恶之首。

    等到烟雾散去,听到警铃冲进机库的另一批士兵已经控制了混乱的场面。俘虏们被重新约束到了一块,受了伤的人抬地抬、搀地搀,一瘸一拐地从安全门撤离,被烟呛着的士兵则被新来的轮替走,而刚才参与斗殴的武装人员直接被他们的同僚缴了枪。

    陆东南用手挥开缭绕在鼻前的细烟,如同个得胜的将军东张西望地在经过急风暴雨洗礼的战场上巡游。他看见这里不可一世的“国王”巴德也在伤病者的行列,这个巨型的胖子显然受伤不轻,被五名士兵扛着从大门出去,耷拉着的不断抽搐的脑袋、向脑壳顶直翻的眼睛以及黏在嘴边的白沫,使他看起来活像只被雷击毙的猪。

    很快,他的目光就从巴德那儿转移到了那几名俘虏的身上。

    三个穿着制式宇航服的飞行员坐在一起,由于他们没有除下头盔,因而刚才的烟雾并没有对他们的身体造成损害。不过,前面士兵们的拳脚相加却着实让他们吃尽了苦头。此时,三个人正堆坐一起,各自揉搓着受伤的部位,表情中仿佛还带有什么怨气一样。那名穿着宽大的俘虏则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这让陆东南相信,这个人在刚才的冲突中没有动手。

    相较于立刻审讯冲动的士兵,陆东南则更喜欢选择先向这个穿着不合体的女士询问点情况。一来他害怕与那些训练有素却有着一骨子血性喜好冲动的士兵因为一言不和又大打出手,二来他思量着旁敲侧击也不乏是一种打探情报的方式。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脚步,向这个自称是平民的女士走去。

    但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这个女士却十分不买陆东南的帐,她像有意不让陆东南靠近似的一个劲地向后闪,并且很不配合地背过身去,仿佛是在抗拒陆东南一般。

    这让陆东南有些难堪,他自嘲地笑了笑,在原地转了半圈,收敛起笑容,倔强的如同孩子一样,摆出一副硬要上去问个一清二楚的架势疾步向那女人走去。

    “嘿!嘿!真的是你吗?哈哈,真的是您吗!陆东南船长!”

    正当陆东南要伸手去碰那件宽大的宇航服时,一个从侧旁三名飞行员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这一举动。而这个声音突然让陆东南想起了一个人,于是他将信将疑地把头拧过去,因为他还必须用眼睛来确认他的猜测。

    一名俘虏已经站了起来,他正努力的除去他的头盔,而另外两名飞行员只是好奇地盯着他的同伴这一离奇地举动,呆呆地坐在原地。

    直到飞行员把他的头盔彻底摘除,陆东南才认出这个人,并兴奋地向他跑去。

    “好家伙,安德鲁,你这小子,真还没死呐你!”陆东南上去双手死死的擒住飞行员的双臂,灿烂的笑容挂在脸上。

    “哈哈,我听说我们团在阿加莎的行动失败了,还以为组织解散,我无家可归了,这可好,在这儿又碰上了!”安德鲁呵呵的傻笑,样子相较一个月前几乎没有变化。

    “少校军衔?”陆东南看了看安德鲁的肩章,无不生疑地问,“自己给自己封的军衔?”

    “哈哈,都快以假乱真了,他们现在都这么喊我,安德鲁少校,安德鲁少校!”安德鲁憋粗了嗓门学起士兵们见到他时对他必恭必敬地称呼,之后又欢快的笑起来。

    “那么安德鲁少校,向我介绍一下你的部下吧!”陆东南撤开一步,像是个正在检阅的将军,凸挺着肚子,命令起眼前这个久未蒙面的部下。

    “是!长官!”安德鲁也正经八百地行了个军礼。

    “你们两个起立,把头盔都摘了!”安德鲁转身催促着两名飞行员起身,“这个小伙子是沙里列?伊凡诺维奇?伊凡诺夫少尉,了不起的飞行员,这个是拉利莎?彼得洛芙娜?彼得洛娃,这可是个野丫头,传说只有一个人降伏的了她,呃,他俩可都是纯血统的俄国后裔哦!”

    沙里列?伊凡诺夫是个个头不高的年轻小伙子,白皮肤,红脸腮,有着一头伏帖卷曲的金发,听到安德鲁介绍到他,便微微仰起下颚,把两个鼻孔朝着陆东南喘大气。

    拉利莎?彼得洛娃则是个样貌清秀的女人,高鼻梁,大眼睛,一头干练的短到不能再短的褐色头发简洁明了的说明了她的职业,不过看似娴静的模样却在安德鲁说到她是个野丫头时发生了飞跃式的变化,满目怒意的瞟了眼她的长官,其模样吓得安德鲁不得不把话题转移到他俩的血统上去。不过这两个飞行员的背景,安德鲁也并不清晓。他们是前不久才归拨到他的飞行中队里,而刚刚进入中队,晶莹海就立刻就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变乱,安德鲁中队的母舰也在一次交火中不幸灰飞湮灭,于是这两个飞行员的资料,安德鲁甚至还没看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很高兴两位能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但并非是我对二位的不信任,只是出于规程,必须委屈你们在房间里等候进一步的审讯。”陆东南撇着嘴讲完,就让士兵把二人押解走。

    临走时伊凡诺夫举起右手将拇指插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向陆东南一笔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而彼得洛娃只是安分的捡起刚才摆放在地上的头盔,安静地跟着士兵离开。

    “呼,我算明白刚才怎么打起来的了,这个伊凡诺夫先生看来是个疾恶如仇的人。”陆东南并不是没有看到伊凡诺夫的举动,但出于某种原因他还是选择将头一偏,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那你可就错了,刚才动手的可不是沙里列那小子,是那个小丫头片子拉利莎!”安德鲁笑着说。

    “那个彼得洛娃?”陆东南急忙回头看了眼逐渐远去的彼得洛娃的背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脾气,都能跟那个卡莲比了……”

    “也不是,只是那个军官轻浮的话刺激到她了而已,你知道,女兵最恼的就是听到轻薄女人的言论了。”

    “巴德吗?”陆东南挠了挠头,想到巴德半死不活的样子,感到后脖颈有些发凉,“看来我这边又得减员了。”

    “哎,对了,你是不是还欠向我介绍个人?”陆东南指了指仍然在一边躲着的那个穿着宽大宇航服的女人。

    “这个我不好介绍,因为她的确不是我的部下,”安德鲁看到陆东南脸上露出仿佛在质问他的表情,便诡异地一笑,“不过这个人,你应该比我熟,上去聊一下吧,让个兵陪我去牢房吧,我还是俘虏,不是吗?”

    陆东南眨巴了下眼睛,似乎突然明白了世间所有的道理一样,两眼放出了确信无比的光芒。他用这目光盯瞧着安德鲁,安德鲁被盯得发慌便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于是,陆东南就更确信他自己蕴藏在目光中的猜测了。

    他慢慢地向那个穿着宽大宇航服的女人走去。随着军靴有节律地扣响地板,陆东南的视力也变得空前的好起来,他仿佛已经看穿了厚重的宇航服下,女人那曼妙的身姿、太阳色的绣发、如同玉脂般白皙的皮肤、婉若海涛似的优美的脸廓、就像高寒冰棱一样高耸的鼻梁、赛过杨柳抚风温柔的嘴唇以及那双永远透露忧郁的蓝色眼睛。这样美丽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已经不多,而于陆东南记忆中可供挑选的就更少了。

    “萝莉?”虽然确信,但是陆东南仍然抱以疑问。

    “你不要靠近我!”女人没有转身,只是颤抖着向前挪了一步,她身上沉重的装备随之发出嘎嘎的响声,“真是讽刺,为什么每次我快要疯掉的时候,都能遇上你!”

    陆东南不明所以,他回头看了看安德鲁,希望他能作出解释。

    “哦,我们是在一艘负责押解的船上找到她的,那艘倒霉的船出了故障,停泊在干扰区里,”本已走远的安德鲁,只能一边原道返回一边大声地说话,“不过他们的机组人员知道战区里的无差别射击会要了他们的命,所以会跑的都跑光了,就剩被锁在牢房里的她和几个重刑犯,我们带不了那么多人,只能带上她,唉,都是些可怜的人,也并非各个十恶不赦。”

    陆东南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等死的滋味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痛苦、悲哀、绝望、孤独,这一切让他这个堂堂的男人几近神经崩溃,这样的不幸,他只是遭受一遍就已经承受不了。而这个饱经摧残的女人,到底是遭了什么横祸,却要一次又一次的经受这样的劫难。陆东南不由地感到心不断的往下沉,几乎要沉到海底,不能顺畅的呼吸。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如果痛苦可以被移植,那么他宁愿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萝莉遭受的苦难。

    “你们这里有休息的地方吗,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萝莉舒缓了语气,声音显得沙哑憔悴。可怜的美人,不知不觉地已然喊哑了原来玲珑的喉咙。

    “有,有,”陆东南向站在萝莉身边的士兵一挥手,“带这位女士去我的房间,噢,先让人去整理一下,那么,你们先带她去洗个澡吧,注意我平时跟你们说的,对待女士必须要像个绅士!”

    “带去你的房间?”看着萝莉被两名彪型大汉押出大门,安德鲁不无担心的上来提醒陆东南,“这不是一般做法吧?”

    “为什么这样说?”

    “当然,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完全可以有你自己的做法,这是你的自由。”安德鲁耸了耸肩膀,在正规军中生活了一个月,让他逐渐有了军人的警惕。

    “也许吧,但如果我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权利向我开枪。那么你猜这个人会是谁?”

    “她?”飞行少校摸了摸后脑勺,即便对军队有了初步的了解,但是对于眼前长官的心思,他仍然像个学语的孩子,一窍不通。

    陆东南没有回答,他努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将这一段情节从他脑中删除一样。

    “好了,说说怎么回事吧,晶莹海发生了什么,我真是完全搞不明白。”陆东南干抹了一把脸,就像是在给自己提神或者说是将自己重置到一个新的状态中去。

    “不好说,不如给你看看北海军司令部发给我们的通文吧,相信你能看出点端倪来。”安德鲁顺手从肩袋里拉出一张记忆芯片交给陆东南。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陆东南都独自一个人坐在战术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安德鲁给他的资料,表情凝重,呼吸迟缓。随着投影忽明忽暗地回答出陆东南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陆东南也顿然明白自己已经深深地陷入了一个泥潭当中,早已不可自拔。

    当他看到第七遍,他才相信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实,但他却从心里抗拒这样的事实,害怕接受这些残酷的横掠。

    他走到观览窗边,希望得到解脱,然而满目的星辰就像不断扎向双眼的针头,刺的他无法继续凝视。他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害怕那拨云见日、水落石出的一刻,他甚至觉得缭绕的烟雾一下子变成了值得称颂的救世主,而欺骗反应受到嘉奖。他想让自己烂醉如泥,然后昏沉地睡去,最好能一梦到死,永远不要醒过来。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一丝丝心灵上的宁静,喧嚣、嘈杂,他已经受够了!

    然而,星辰却依旧像个顽固的债主,不停片刻地向这个脆弱的生命讨要着所有的欠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