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铁耙,趁四下无人扛走卖了废铁,被物主潘家告到官府。苏元春走投无路,在莫寓道、蓝本财几位小兄弟帮助下潜出城门,投奔城外黄村舅母家,却被设伏的团丁拿住,痛揍一顿关进土牢。苏元瑞听说堂兄落难,潜入土牢救出苏元春,趁着夜色逃到张高友的山头投奔大哥。
张高友能诗善赋,武艺超群,素好扶弱济贫,在桂北一带颇有名气,自从打出反清复明的旗号聚众起事,不久便聚了上万人马割据一方。听说文案师爷的胞弟来投,忙来慰问,见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相貌不凡,心中喜爱,便收为义子,将祖传武艺传授给他,又请文人武师悉心教导。几年下来,苏元春文采武艺大有长进,被张高友任为亲兵队小头领,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在苏元春心目中,足智多谋、仗义行侠的张高友既是义父又是恩师,更是高大完美的精神偶像。每次攻克官府洗劫富户,张高友都将缴获的粮食财宝分成两半,一半充作军饷,另一半则救济穷苦百姓。令他终生难忘的是在一次攻打永安城北聚集着大批富绅团练的牌楼寨时,张高友读过牌坊上记载寨中伍氏节妇的节孝事迹,大受感动,立即下令停止攻击,以一妇之贞放了全寨绅民一码。
咸丰七年,张高友攻取永安莲塘圩,在四周环山的谷地中设立中心大寨,四周山头则修筑碉堡以石垒相连,形成周密完善的防御工事,还将寨旁山腰一处险要隐密的山洞改建为自己深居的“王城”,军机大事也常在洞中商议。为了筹集军饷和粮食物资,又在寨里开设圩场,招引百姓和客商到寨里经商。圩场刚开市时人流稀少,生意冷清,还采取赶墟有赏的措施,来赶圩的商贾百姓每人赏几文铜板,周边百姓奔走相告,圩场很快繁荣起来。
苏元春入伙八年,时时处处受到张高友的影响和熏陶,视他为自己为人做事的楷模和榜样,时至今日大哥元璋还说,二弟的言语举动秉性好恶,不无张高友旧日的影子。八年中,苏元春经历了几十场大小战事,练出一身胆气和过硬的武艺,直到同治元年清廷调集重兵总攻莲塘,张高友中炮身亡后,才与大哥元璋、堂弟元瑞一道,纠集手下一百多人接受招安,投身于湘军将领席宝田部。
席宝田得知年方十九的苏元春是永安团练练总之子,算是忠烈之后,又见他身材魁梧,相貌英俊,长得一表人才,于是悉心栽培。苏元春誓报父仇,战场上舍生忘死,悍勇无敌,也是他时来运转,在江西石城围攻太平军残部时,席宝田采纳幕僚陈宝箴破敌之计,令苏元春为先锋率敢死队杀入城内,亲手擒斩幼天王洪天贵福和干王洪仁?埽??松备钢?稹?br />
这是苏元春平生最得意的战绩,也是后来被称为“福将”的起因,因此得到提拔重用,从小小的百夫长破格提为管带,开始显露头角。从此他官运亨通,在江西、广东的三年追剿和贵州平苗的战斗中屡积战功得到擢升,参将、副将、总兵,一直当到提督,还在贵州镇远分赐到三千多亩良田。从同治二年投身湘军当了乡勇,到同治八年获一品封典赏加提督衔,前后只用了六年时间。对于一名没有任何背景和靠山的普通兵勇来说,可以说是空前绝后了。
……剿长毛、平苗乱,那都是平定内乱,这次出关抗法,才是实打实的为国戍边啊!苏元春回过头,无言地朝一直站在身后的总文案华小榄看了一眼。
华小榄监生出身,原在席宝田帐下当幕僚,席宝田病故后转到苏元春营中。幕府是清代军队襄办营务、处理文案的办公机构,捎带着履行参谋机关出谋划策的部分职能,幕府里的文案、幕僚俗称师爷,少则数人,多则三、五十人,由一名总文案节制。
与春秋战国时代只会吃肉骂娘的食客不同,这些文案师爷多是些出口成章满腹经纶的秀才举人,走科举之道僧多粥少指标有限,执刀上阵又手无缚鸡之力,只好投身军营做个文职,每日克尽职守競競业业,只求前方多打胜仗,朝廷高兴了多给几个例保指标,蒙长官青睐保荐一官半职,回乡省亲扫墓时在家乡父老面前荣耀一番,也算是光耀门庭,对得起列祖列宗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当师爷当出前途的人并非凤毛麟角,比方说淮系老大李鸿章,刚出道时就在湘系鼻祖曾国藩幕中当了几年师爷。
华小榄趋前一步:“大帅,董师爷已经把文牍资料准备好了。”
苏元春走回船舱,望望正在小桌边整理文案的董乔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董乔是刚出道不久的年轻师爷,得江西同乡陈宝箴举荐,已在苏元春营中效力几年。当年陈宝箴在席宝田营中当幕僚时,对苏元春时常眷顾,成就了他的功名和事业。苏元春知恩必报,将董乔视为心腹,让他当了随侍幕僚。
苏元春在桌前坐下,默默朝中越边境地图望了一阵,渐渐陷入深思……
第五章 湘淮之争
越南自公元970年从中国版图独立后,一直同中国保持宗藩关系。与新疆、蒙古、西藏这些归中国朝廷直接管辖的藩部不同,与中国有从属关系的安南、高丽、缅甸、暹罗、琉球等二十个周边属国领土不在中国版图之内,行政系统和政治制度也完全独立,只须定期进贡并受中国保护,国王继位、朝代更替也须中国皇帝册封才成正统;中国朝廷则薄来厚往以礼相待,回赐同等甚至超过贡品价值的厚礼作为对其政治依附的回赏,以示“柔惠远人”。
法国殖民越南蓄谋已久,早在1858年,拿破仑第三借口越南处死法国传教士,派出远东舰队攻占土伦港,1860年又从参加第二次鸦片战争的侵华法军中抽出两个旅团调往越南南圻,先后占领以西贡为中心的南圻六省,并不断派兵进犯北圻,逼迫越南王朝签订丧权辱国的《西贡条约》和第一次顺化条约,承认并接受法国保护。越王见亡国在即,自知无力与法军匹敌,多次向清廷紧急求援,要求派兵援越抗法。清廷应越王请求,旨令广西巡抚徐延旭、广西提督黄桂兰以助越剿匪为名率兵入越,驻防越南北宁、山西一带威慑法军。
1884年3月初,法军对援越清军发动突然袭击,黄桂兰兵败自杀,清军溃退谅山。朝廷将徐延旭革职拿问,急调湖南巡抚潘鼎新任广西巡抚、督办广西军务,湖南永州提督苏元春率所部五营随调广西,限期起程驰赴边关。
苏元春并没有意识到,他正位于湘淮两系之争的漩涡中心。
当时清军主要分为两个派系:以左宗棠为代表的湘系和以李鸿章为代表的淮系。北宁兵败后,二人各自荐将派兵,以图广西抚督之缺。左宗棠抢先下手,命湘将王德榜率八营定边军抢先出关,再派杨玉科率十营广武军入越;李鸿章更精于算计,奏请淮系官员潘鼎新为广西巡抚。朝廷为平衡两派权力,任潘鼎新为广西巡抚、边防督办,王德榜署理广西提督。王德榜原为福建布政使,见巡抚一职落到淮系手中,一气之下坚辞不受。
此举正中李鸿章下怀,他想到了正在与潘鼎新在湖南共事的苏元春。苏元春年纪较轻,性格谦和,与潘鼎新有一定的接触了解,还可利用其湘系背景,缓冲和协调潘鼎新同其他湘系将领的紧张关系,选择他辅佐潘鼎新,朝廷和湘系都可以接受。把一位记名提督实授为一省提督,这可是让人做梦都会笑醒的好事,他相信苏元春不但不会象王德榜那样不领情,还将会对他感恩戴德。
见苏元春踌躇满志的样子,华小榄觉得有必要向他敲敲边鼓,轻声道:“大帅,在下以为,我军虽为正义之师,然而法夷船坚炮利,兵精将强,锋芒正盛,这一仗不是那么好打的。”
苏元春默默点头。虽说朝廷对于海外列国总爱显摆天朝上国的架子,王土之外非夷即蛮,然而因两次鸦片战争均无胜算,骨子里十分惧怕洋人。时至今日,仍严令前线将士避免同法军正面交锋,在向前线增兵的同时,已派北洋大臣李鸿章和法国代表福禄诺在天津谈判言和,这种被绑住手脚的仗确实不好打。
“朝廷一方面派兵入越‘代越守土’,另一方面又怕惹恼了洋人,明令‘不得衅自我开,违者虽胜亦斩’,对前线将士百般掣肘。北宁兵败,败在朝廷的禁令误导了前线将帅,没有积极采取防范措施,以至被动挨打、一败涂地。按理说边关有事,当武将的义不容辞。不过……”华小榄顿了一下,见苏元春仍在倾听,斟酌地说,“同洋人打仗不象剿长毛、平苗乱,战场险恶啊!”
苏元春忽地想起同治八年湘军在贵州黄飘被暴动的苗民打得一败涂地的旧事。虽然时隔十五年,现在回想起来,脊背上还觉得凉悚悚的。
清军入关以后,对少数民族地区的治理依然沿袭明代土司制度,州县官员由世代承袭的当地头人担任,称为“土司”,所辖地域称土州土县。贵州苗区多为贫瘠山区,依照清朝定例,规定永不征赋。然而山高皇帝远,威镇一方的土官流官哪管什么定例不定例?各地土司本来就是一手遮天的土皇帝,得到皇上勅封,更加狐假虎威,借着朝廷的权势作威作福,加上朝廷委派的上层官员和土司相互勾结,巧立名目以各种苛捐杂税盘剥百姓,致使官逼民反。咸丰初年,苗人张秀眉在黔东南揭竿而起,各地苗民纷纷响应。因清廷倾尽国力镇压太平军,贵州各地官府尚且不能自保,剿灭苗乱更是力不从心,全省局势严重失控。
攻占南京、剿灭太平军残部后,清廷调集各省军队镇压暴动的苗民,苏元春随席宝田入黔,统领中军。官军连战皆捷,乘胜追剿,进至黄飘一带,见四周均为高山峻岭,仅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行,本应谨慎行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清军将领们却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贪功急进,遂以记名提督荣维善为前队,记名按察使黄润昌为后队,苏元春与总兵张宜道、道员邓子垣各率所部居中,一万八千名清兵排成一字长蛇阵沿着羊肠小道鱼贯而行。
待清军全部进入包围圈,设伏的苗军突然发起进攻,从山上推下滚石檑木,清军猝不及防,乱作一团。数万苗军趁势从山上冲下,弓弩齐发刀剑翻飞,清军死伤无算,黄润昌、邓子垣、荣维善先后死于乱军之中,苏元春胸胁中炮受伤,与部将陈嘉率两千残兵左突右冲,好不容易才攀岩越崖逃出重围。
席宝田损兵折将,盛怒之下令将苏元春、陈嘉绑赴辕门斩首问罪,经众人求情得免一死,革职留用半年后才因立了新功官复原职。
华小榄又道:“大帅还记得青龙洞老道长说过的话吧?分灾人的事,是不是……”
苏元春暗自楞了一下。当年初到贵州镇远,听说当地青龙洞老道长看相算命极为灵验,曾慕名假扮过路商贾微服造访。老道长问过生辰八字,看了手相面相,铁口断定他福不可言,居然还算得出他身怀“擒龙之技” ——那位洪天贵福虽说只是条孽龙,而且已经引颈就戮,说来也曾是个称孤道寡的人呀!
老道长还铁口钢牙地预言他今生仕途顺利,虽然偶有坎坷,但每次都有贵人出现,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苏元春据此认为,席宝田、陈嘉,以及妻子赵琴都是他命相中的贵人,莲塘一战陈嘉手下留情,让他活下来同大哥一起接受招安,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自从投到席宝田旗下,仅仅几年时间他就当上了记名提督,黄飘大战打得那么惨烈,有陈嘉和他在一起,黄润昌、邓子垣都战死了,自己却能率领两千多残兵奇迹般死里逃生,还躲过了辕门斩首的劫难——如果不是投鼠忌器,怕自己年青美丽的干女儿守寡,席宝田凭什么饶他一命?
苏元春暗忖,老道长所言自然有理,然而四十而不惑,自己年富力强,还可以把事业和功名推向人生的巅峰。广西前线虽然形势险恶,说不定却是本帅建功立业之地呢。
“番鬼也是人做的,不是刀枪不入的金刚之体,当武将的谁不想打几场抵御外敌的挣脸硬仗?如果没有风险,那些脑满肠肥尸位素餐的佞官宠臣不打破头争着上阵才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分灾人的事,你们再慢慢查访吧。”
苏元春说完,站起来走出船舱。边城龙州已经遥遥在望,作为一名即将率领大军驰骋疆场的武将,他感到振奋,这次临危受命,紧急调他增援广西前线,意味着朝廷对他的信任,是天降大任于身。如果没有李鸿章、潘鼎新鼎力推荐,朝廷不可能把他放到这样重要的位置上,他十分感激他们,对于一位交往不深而且属于另一派系的将领寄予如此重大的信赖和期望,的确是很难得的。
华小榄说的不错,同洋人打仗毕竟不同于剿匪,番鬼船坚炮利,训练有素,比土匪山贼凶悍百倍。这次出关抗法,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啊!自己经历过追剿太平军残部和平定贵州苗民之乱两场大的战事,立下了赫赫战功,挣得一品顶戴和显赫的荣耀,可那都是镇压内乱,和列强还没有真刀真枪干过,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走到今天这一步,来之不易啊!
既然上天给了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就试一试吧,人生能有几回搏?无论战胜还是战败,这场战争都将是他人生的重大转折。他年方四十,是大清武员中比较年轻的提督,而且战功卓著,手下又有陈嘉、马盛治、苏元瑞、黄云高、陈桂林这些能征善战的得力战将,坚信自己有能力完成朝廷交给的重任。
苏元春意识到,他已经与潘鼎新同坐在一辆战车上,一荣俱荣,一耻俱耻。
国家荣誉是最大的荣誉,国家利益是最大的利益,洋人只认中国,鬼才知道什么湘系淮系,哪次战败议和,割的不是中国版图的地,赔的不是大清银库的款?有哪次只赔苏皖的银子、湖南的地皮?
第六章 三驾马车
龙州是广西边防重镇,位于镇南、平而、水口三关通往内地的必经之路,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素有“一镇锁三关”之称。广西省城虽设在桂林,为便于前线指挥,抚督两衙均在龙州设立行署,龙州从不起眼的边境小城一跃而成广西前线最重要的后方基地和指挥中心,小小的山城一夜之间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苏元春从亲兵手中拿过千里镜朝码头眺望,只见船来车往、熙熙攘攘,成船的军用物资或在码头下船入库,或转卸到小船通过水路运往越南。
码头高处一顶临时搭设的简易凉棚下,一名官员也在向这边瞭望。官船渐渐划近码头,苏元春这才看清,那官员着正三品顶戴。清朝省级官员中,提督是武职从一品,巡抚和布政使均为文职从二品,只有按察使为正三品,苏元春心想,这位一定是新上任的广西按察使李秉衡了。
李秉衡字鉴堂,五十多岁,捐纳出身,却操守甚佳,是官场少见的清廉能干文员。北宁兵败后原广西巡抚连同布政、按察二司均被革职,经新任两广总督张之洞举荐,将李秉衡调任广西按察使,总管广西全边营务处,负责广西抗法前线后勤保障。
李秉衡迎到江边,作揖道:“熙帅辛苦!下官李秉衡奉琴帅之命特来迎候。琴帅已备好便宴为熙帅洗尘,熙帅请上轿。”
苏元春下了船,还礼道:“元春何德何能,敢劳臬台大人亲迎。请大人先行。”二人礼让着上了轿,径往巡抚行署而去。
潘鼎新字琴轩,举人出身,去年九月任湖南巡抚,凳子还没坐暖又调到广西。边情紧急,他不敢耽误,令总兵方友升紧急招募八营鼎字军随同赴边。他知道苏元春是一位智勇双全的悍将,极力向李鸿章举荐,调任广西提督。新调任广西按察使的李秉衡不属于任何派系,表面看来执掌广西军政大权“三驾马车”的权力分配显得不偏不倚,实际上最后决定权还是落在潘鼎新手上。
巡抚行署设在粤东会馆,潘鼎新闻报,忙到门口迎候,三人相让着进入行署。亲兵们已摆好酒菜,潘鼎新打趣道:“苏军门,本部院和李臬台借花献佛为你洗尘,你可别见笑啊!”
“借花献佛?”苏元春楞了一下,随即醒悟,潘鼎新是安徽庐江人,李秉衡是奉天海城人,他则是广西永安人,他们用广西的酒菜宴请苏元春,说“借花献佛”倒也有些道理。
潘鼎新认真地说:“早就听说苏军门是位福将。本部院自知运浅福薄,唯恐辜负了朝廷的厚望,希望能够借助苏军门的福运,了结自己报效国家的夙愿。”
“什么‘福将’哟?中丞大人取笑了!”
潘鼎新认真地说:“怎么不是福将?当年你在江西石城力擒伪幼天王和伪干王的壮举,至今还传为美谈呢。”
见潘鼎新提起自己的光荣历史,苏元春当然引以为豪,却谦逊道:“哪里哪里,那是屙屎落狗嘴——纯属侥幸。”
“苏军门过谦了!大家都一样的出生入死效命疆场,这个‘侥幸’为什么不落到别人头上?满朝文武谁不说你苏子熙是福将!”
三人寒喧着,入席坐定。潘鼎新举杯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能在南疆共事,也不知是哪劫哪世修来的缘份——用北方人的话说,我们以后就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来,为了我们的精诚团结,干了这杯!”
三人一饮而尽。李秉衡又举起酒杯:“各位大人,为了抗法战争的胜利,再干一杯!”
两杯过后,苏元春因初到边关,急于了解前线情况,不想饮酒误事,便举起第三杯酒道:“元春建议,今天就喝这三杯。胜利以后我们还在这里喝庆功酒,好好地醉上一场,岂不更好?”
潘鼎新赞赏道:“灭此而朝食,好!等会我们还要合计合计,下步棋该怎么走。”饮了三杯酒,又吃了些饭菜,三人来到书房,围着摊开地图的桌子坐下。
亲兵沏上茶,苏元春闻着清香:“什么茶?这么香。”
潘鼎新道:“这是龙州土产的绿茶,也叫青茶。本部院带来的八营将士均来自外省,南方瘴气重,怕他们水土不服中了瘴疫,便请教当地文绅赵荣正,得知常饮绿茶可以清火明目,还能避瘴气,试饮了几天,果然觉得心旷神怡、脑清目明,便改饮绿茶了。考虑到各省防军初到边关水土不服,已请龙州同知蔡希邠和赵荣正发动各寨边民采集炒制,统一收购,以备各军之需。”
苏元春奉承道:“琴帅想得太周到了。”
“当地人说,绿茶以清明这天由当地‘勒俏’在清晨日出之前亲手采集沾有朝露的新芽为上品,称为‘勒俏茶’。本部院托蔡希邠精制了一些,不敢独享,日前送了李臬台几斤,也给苏军门留了几斤。美芹之意,还望笑纳!”潘鼎新取出一只精致的红木茶盒递给苏元春,“这种茶盒用沉香木特制而成,可以长期存放茶叶,久不变质,还带有木质特有的馨香。”
“谢谢琴帅,”苏元春双手接过,又问,“刚才琴帅说,此茶需由‘勒俏’亲手采制,不知‘勒俏’为何物?”
“苏军门是广西人,居然不知道‘勒俏’为何物!” 潘鼎新朗声大笑,“‘勒俏’是壮家土话,意思是未开苞的chu女。”
苏元春也笑了:“想不到蛮荒之地还有这般讲究。元春在贵州时常饮用当地出产的毛尖茶,确实没有‘勒俏茶’清香。”
潘鼎新收敛笑容:“饭吃好了,茶也品过了,开始说正事吧。李臬台先到广西,是不是先介绍一下前线的情况?”
李秉衡道:“北宁兵败后,桂军一路退到谅山,法军仍紧追不舍,黄桂兰寻思谅山无险可守,退回关内也是死路一条,只好服毒自尽。倒是几位有血气的管带帮带不信邪,把败兵们召集起来死撑硬顶,顶住了法军进攻,把防线稳定在谅山一带。”
苏元春插问:“那几位军官叫什么名字?”
“领头的是管带李应章、吴廷汉和帮带梁兰泉,还有几位哨官,苏名汉、陈秀华、陈荣廷、余受益……对了,有位帮带叫张锦芳,广东高州人,秀才出身,十年前投身边军当文案,后来离军到越南经商。黄桂兰听说他对越南情况十分熟悉,招到旗下任为帮带。正是他率部殿后,阻击法军于谅山之南,为吴廷汉等人收拢溃兵保卫谅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张锦芳……”苏元春若有所思。
李秉衡道:“谅山御敌只是少数,多数溃勇流落边境,有的甚至沦为流寇,四处抢劫危害地方治安。琴帅到边关后,派方总兵率鼎军四营到谅山协防,另派两营驻凭祥、南关一带弹压。”
潘鼎新补充道:“云南前线那边,滇军和黑旗军与法军处于对峙状态。刘永福黑旗军只有两千多人,都是绿林出身,战斗力很强,加上唐景崧四营景字军扼守宣光,西线情况基本稳定。”唐景崧字维卿,广西灌阳人,考取进士后当了十多年下级京官。去年请缨入越联络黑旗军抗法,因功受赏四品卿衔。北宁兵败后,张之洞令其募勇四营驻防宣光,配合刘永福防守西线。
潘鼎新想了想,又说:“太原、牧马位于东、西两线之间,位置十分重要。原驻那一带的八营桂军因后勤供应不上,溃勇索饷哗变,设卡收厘阻塞粮道,与流寇无异,形势堪忧哪!”
苏元春沉吟道:“陈嘉、苏元瑞和马盛治率领三营过几天从陆路赶到。当务之急是把桂军溃勇组织起来,尽快恢复战斗力;至于哗变的八营溃勇,可派总兵马盛治前去收抚。”
潘鼎新道:“桂军畏敌怯战,必须严加整治。本部院以为,桂军应大部遣散,少数好的可以留下,编入由毅新军为骨干组成的新桂军,让他们戴罪立功。二位以为如何?”
李秉衡斟酌道:“当兵的背井离乡出门在外,只是奔着粮饷而来,但求一宿三餐而已,如果衣食不能保障,难免做出些出格的事情。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对待溃勇宜以收抚为主。遣散的人员也应发还存饷作为回乡的盘缠,以免流落边境危害地方。”
苏元春赞同地点点头,潘鼎新也觉得言之有理,便道:“就按两位说的办吧。不过溃勇流散关外,弄不好是个祸害,八营溃勇不能全留,必须严加整顿,汰弱留强,最多只能留下四营。”
苏元春道:“大敌当前,兵员紧缺,太原、牧马又是东、西两线联系的唯一要道,四营过于单薄,是不是多留两营为好?”
潘鼎新思忖片刻:“本部院再奏报朝廷,争取留下六营吧。”
“溃勇闹饷已久,马总兵人地两生,可能难以收抚。下官可给唐景崧写封信,请他出面协调,他手下有位名叫陆阿宋的管带同溃兵们交情不错。还有一个难题,有千余名越南游匪因兵乱越境安身,长期盘踞在安平土州金龙峒七隘和里板三村一带,不但骚扰边民,还阻断了军粮要道,”李秉衡在地图上指明金龙峒的位置,“边军军粮约有半数从归顺州运来,金龙峒是必经之路,运粮的队伍常被游匪哄抢。前线粮饷供应不及时,粮道不畅是重要原因。金龙峒百姓饱受越南游匪骚扰,曾请求高平越官出面剿匪,但越南官军应付法军还来不及,哪里还有能力剿匪?”
第七章 一举三得
苏元春不以为然道:“金龙峒不是大清地盘吗?越南游匪越界骚扰,理应由我们追剿,百姓为什么反而请越官派兵剿匪?”
李秉衡道:“下官开始也不理解,把原安平土知州李秉圭传来诘问,老土司开头还支支吾吾的,后来见蒙混不过,才照实说了。金龙峒近百里边境共有六十多个村子,外接越南高平省下琅县,嘉庆末年连年灾荒,土民无法谋生,纷纷逃往内地,越民见土地荒芜,便私自越境侵耕,至今没有归还。里板三村也是多年前李秉圭以年凶岁荒急着用钱为由,以二百四十两银子私自典当于前下琅土知县陈光冲,至今尚未赎回。”
“李秉圭该杀!老祖宗留下来的土地,怎么能随便典给外国人呢?弄不好就收不回来了,”苏元春皱起眉头,“地方官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充耳不闻!”
李秉衡道:“下官问过太平府李知府。安平州改土归流时,因为是私自典当,李秉圭不敢如实禀报,七隘三村应缴钱粮仍由该州筹款上解,所以太平府无从觉察。”
苏元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守土不光是军队的事,地方官同样有责,近百里土地任凭外人侵耕,任凭下面的人私自把辖地典当给外国人,不是‘失察’二字可以开脱的。这件事不是小事,请你责令李知府立即同越方交涉,把被侵耕的土地一寸不少地要回来。你告诉他,这事办不好,等着革职问罪吧。里板三村也叫李秉圭备银赎回,土地赎不回来,先砍了他的脑袋!”
潘鼎新点头道:“李臬台,考核吏治是你的职责,这事由你来办,办不好我们三人联衔参他。苏军门,军情紧迫,眼下最要紧的是粮道畅通,你看……”
“区区游匪,何足挂齿?元春派一营兵去剿就是了。”
“好。各军到齐后,可部署如下:杨玉科率广武军十营驻西路平而关至观音桥一线,王德榜率定边军八营驻东路油隘至车里一线,方友升率鼎字军八营防守龙州至水口关边境。本部院已奏准毅新军扩编为十营,纳入桂军编制,驻守谅山、镇南关至凭祥一线,苏军门的帅部和幕府可驻扎镇南关至凭祥之间。马总兵收抚的溃兵自成一统,就地驻防,”潘鼎新看着苏元春,迟疑道,“苏军门初来乍到,有句话我考虑了很久,不知该不该说。”
苏元春在心里揣摸着潘鼎新话里的意思,坦率地说:“元春只想为国家建功立业,用得着的地方,琴帅尽管吩咐。”
潘鼎新叹口气:“天南地北的,能在一起共事就是缘份。本部院和两位大人一样,只想着为国家效力,不想刚上任就听到淮系打压湘系之类流言。听到那些话,我心里十分委屈,不过转念一想,和国家大事相比,个人的得失实在算不了什么……”
前线将帅中唯独潘鼎新出身淮系。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苏元春也知道他说的是王德榜,仗还没有开打,自己倒在窝里斗了起来,这使他隐隐感到不安。又想到虽是王德榜本人不愿署理广西提督,自己却是李鸿章等人鼎力推荐才接替他的位置,如果他误将自己当成潘鼎新的心腹,以后可能更难相处。
王德榜字朗青,湖南江华人,咸丰初年招募乡勇入江西追剿太平军残部,因功擢升知州、道员,曾任福建布政使。潘鼎新、李秉衡知道他是个粗人,妈拉巴子从不离口,印象不是很好。(奇*书*网^^整*理*提*供)二人调到广西后,王德榜、杨玉科屡因后勤粮饷等问题与他们不合,动不动就拍桌子骂娘,致使二人十分不快。
苏元春不好说什么,在地图上看了一阵道:“龙州是全边后路,两营守军过于薄弱。依元春之见,我带来的两营立即接守中路,方总兵尽快率部移防水口关一带,以保西路无虞,等陈嘉他们开到,再按琴帅的方案布防。”
潘鼎新连连点头:“言之有理。苏军门初来乍到,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桂军是主军,军火粮饷当然要优先保障。”
“先谢过两位大人了,”苏元春想了想道,“眼下倒有一个困难需要帮忙,我的幕府虽有几十位师爷,但都不熟悉边境情况,不知能否请到几位当地的文案?”
李秉衡道:“下官正要通报。龙州文绅赵荣正久慕熙帅盛名,打了招呼,今晚设家宴为熙帅接风。”
苏元春摇摇头:“军情紧急,这些虚礼应酬以后再说吧。”
李秉衡笑道:“这可不是虚礼应酬,想在龙州办事,赵先生是非见不可的人。赵荣正字纪常,拔贡出身,曾到北京入国子监深造,回乡后在龙州办暨南书院,可谓桃李满天下,请他在学生中挑几位文案师爷,岂不是易如反掌?”
拔贡是科举制度中直接择优保送到国子监深造的生员,多为各省读书人里的拔尖人才。苏元春暗暗称奇,想不到龙州还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潘鼎新补充道:“赵家为龙州土司世家,改土归流后仍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本部院到边以后,他帮了很大的忙。他听说尊夫人也到了龙州,特意设了女席,请尊夫人一道光临。”
苏元春见赵家如此热情,赵荣正又是真材实料的读书人,便携夫人赵琴出席了他的家宴。男宾女客分席而坐,赵琴见赵家为书香门第、正派人家,几杯酒下肚,居然与赵荣正的妻子互称起姑嫂来。赵荣正文人清高,恐有趋炎附势之嫌,又不好责怪妻子,正在为难,苏元春已端起酒杯:“元春正愁内人初到龙州举目无亲寂寞无聊呢!纪常兄若不嫌弃武夫粗俗,请与姐夫饮了这杯。”
“岂敢岂敢!大帅如此抬举,荣正如何承当得起,”赵荣正忙端起酒杯,见苏元春率先喝下,也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我本是赵家女婿,喝了这杯酒,我们更是亲戚了,”苏元春朗声笑道,“你姐有了饮茶聊天的地方,姐夫在前方打仗更无所牵挂了。”
赵荣正爽快地说:“大帅若耽心夫人寂寞,不如暂请夫人屈居寒舍,敝内和舍妹可以时常陪伴,可免除大帅后顾之忧。”
苏元春暗暗高兴,嘴上却虚辞道:“太麻烦你们了吧?”
“不麻烦,舍妹年纪尚幼,荣正巴不得请夫人言传身教,多多教诲呢,”赵荣正说的是心里话,他见赵琴淑娴端庄气质非凡,巴不得让父母双亡、自幼由他抚养的堂妹赵小荔跟在赵琴身边,多受些淑女气质的薰陶,苏元春夫妇同他攀亲戚,当然正中下怀。
苏元春朝女席那边望了一眼,见赵琴身边坐着一位约摸十岁的女孩儿,生得眉清目秀,乍看上去还有点赵琴少女时的模样,十分逗人喜欢,心想大概就是赵荣正说的那位“舍妹”了。见那女孩也在目不转睛地呆望着他,便转回头,朝赵荣正笑了笑。
赵荣正示意坐在下首的赵荣章站起来:“不知大帅还要不要文案——这是堂弟荣章,诸生出身,想随大帅出关为国效力。”
“我军初到边关,正愁请不到熟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