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的师爷哩!”苏元春见赵荣章风流倜傥,喜不自禁,“今天没有白来,既品尝了边陲的美酒佳肴,又认了一门亲戚,为内人落实了栖息之地,还添了位熟悉边情的文案师爷,可谓一举三得了。”
第八章 夫人赵琴
苏元春回到粤东会馆,与潘鼎新、李秉衡聊了一阵,便回到潘鼎新特意为他安排的客房,打开地图,坐在案前默默沉思。
赵琴卸妆完毕,坐在床沿静静等着丈夫。这老公好,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嫁给他十几年了,也没生下一男半女,多次劝他纳个小妾传下血脉,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这年头别说提督大老爷了,乡间的财主富户谁没个三妻四妾的,别让人看不起你苏军门。他却摆摆手一笑了之,不急不急,青龙洞老师父说我命中合该有子。这样的老公,难道不值得齐眉举案相敬如宾吗?
赵琴娘家是贵州镇远的名门望族,苗民暴动时举家外出逃难,席宝田带兵光复镇远后才回归故里。父亲赵员外饱受乱世之苦,见席宝田官高位尊,有意高攀,便让女儿认了干爹。席宝田问明干女儿尚未许配,特意带了二十多岁的中军统带苏元春出席作陪,席间赵员外唤出女儿拜见义父,席宝田察颜观色,见一对金童玉女四目相对火花迸溅,便趁着酒意对赵员外说,不知我这手下爱将与义女是否般配?赵员外见苏元春年青英俊勇武过人,早有纳为东床之意,若有这位青年总兵做乘龙快婿,日后还有谁敢骑在赵某头上拉屎撒尿?正不知如何开口,见席宝田亲自为爱将作伐,心想赵某正打瞌睡,老天爷就送来了枕头,便满口应承,连生辰八字也不问了,当即择下吉日,成就了这桩天作之合。
苏元春回过神,看赵琴一眼:“我还有事,你先睡吧。”
赵琴没有动:“不急,先忙你的公事。”
苏元春迟疑一下,无奈地笑着,收起桌上的地图。
下人已经备好热水。苏元春沐浴毕,解衣上床,习惯地伸出手臂让妻子睡在肩窝里,轻柔地抚摸她松散的长发。
赵琴幽幽地说:“我不留在龙州,明天随你一道去南关。”
“为什么?”苏元春明知故问。
他曾对夫人说过,她是他命相里的贵人。当年他娶了赵琴不久,便受一品封典,赏加提督衔,获锐勇巴图鲁名号;后来黄飘惨败,一万多名将士死于非命,荣维善黄润昌都战死了,他在左胁中炮受了重伤的情况下居然还能裹伤突围得以生还,革职不久后不但官复原职,还升了勇号。连青龙洞老道长也说,黄飘之败是他命里应有的劫数,如果冥冥中没有贵人相助,坐在面前的就不是他苏总兵了。至于贵人是谁,老道长没有明示,只说天机不可泄漏。苏元春暗想,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的贵人不是赵家小姐还能是谁?
赵琴认真地说:“不为什么,只想跟在你身边。”
苏元春摇摇头:“不行,军营中不能有女人,这是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早年去田州平叛,你不是也带着我?”
赵琴虽是女流之辈,却聪慧过人,自幼得赵员外疼爱,因连年###世道不宁,也让她同哥哥们一同入塾读书、拜师习武,以图乱世防身之计,所以不但会几手拳脚,而且颇有心计,连华小榄等人出谋划策时也常征询她的看法。同治十二年苏元春到广西田州平定土族岑钜、岑鋐争袭之乱,以及光绪元年再次到田州平定岑氏家族反抗朝廷改土归流的叛乱时,赵琴都随军同行。这女人滑头,表面上恪守妇道,对军中事务不闻不问,却没少同幕僚们在背地里嘀咕,常借幕僚之口出些点睛之笔,擒杀叛首岑钜、岑润青,圆满完成了朝廷交给的任务。赵琴的功劳苏元春当然心知肚明,却全部记在华小榄帐上,保荐他得了道员的功名。
苏元春暗自思忖,赵琴这辈子怕是投错了女胎,如果是个男身,华小榄这些狗头军师恐怕只能到丐帮帮主的山头入伙搵食了。他沉默良久,道:“好好住在赵先生家里,别让我牵挂。”
赵琴没再坚持,默默地轻抚着丈夫左胁的伤疤。苗军用的是土炮,蚕豆大小的铁砂弹子打断了肋骨,离心脏不到半寸,差点儿收了墨斗。直到现在,天阴下雨时左胁深处还隐隐作痛。
苏元春轻轻吁了口气,把妻子搂得更紧:“明天就要出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聚……”
第九章 哥去南关当勇头
苏元春将帅部和幕府设在镇南关后十五里处的山坡上。到南关一带察看完地形回到驻地,蓝本财、张宗培迎上打千:“禀大帅,标下奉命到永安、荔浦募勇归营,特来缴令。”
“这么快?募了多少新勇?”苏元春诧异地问。
二人都是永安人,同治六年苏元春受席宝田之命回乡募勇入黔,张宗培率本乡团练应募,立下战功,朝廷赏给六品军功;蓝本财也是同治六年从军,屡积战功擢至参将。赴关前苏元春令他们到永安老家招募子弟兵补足各营空额,不想这么快就回来了。
蓝本财道:“永安七百多,荔浦三百多,共一千余人。”
苏元春颇感意外:“那么多?”
张宗培眉飞色舞地说:“听说大帅募子弟兵出关打番鬼,谁不想投军报效?一个个托人说情走标下的后门,父母送儿子的,老婆送老公的,一些还没出嫁的姑娘也把情郎送来了。莫寓道大哥最为出力,还编了好多歌让人传唱,鼓动后生应募。”
苏元春颇感兴趣:“老莫这狗头还会编歌?唱来听听。”
“标下也学不好,”张宗培尖着嗓子唱了起来,“‘妹莫忧,哥去南关当勇头,跟着熙帅杀番鬼,英名盖过永安州。’”
苏元春笑了:“这个老莫,把我也编到歌里去了。”
蓝本财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大帅,老莫也来了。”
苏元春一楞:“他凑什么热闹,我不是说过只要年青人吗?”
“他说他不领饷,也不要功名。自家兄弟,我拗不过他。”
苏元春和莫寓道、蓝本财是儿时的结拜兄弟,莫寓道年长几个月。见家乡父老如此支持,他的眼角湿润了,有这么好的乡亲、这么好的兄弟,还怕打不赢番鬼吗?他急忙问道:“老莫呢?”
蓝本财道:“在幕府里和大师爷聊天呢。”
苏元春走进幕府,莫寓道忙站起来:“大帅……”
“什么大帅?叫老苏!”苏元春示意他坐下,默默打量一阵,喃喃道,“老了,头发也花白了……”
莫寓道感叹道:“想起小时候的事,还象昨天一样。”
苏元春道:“正是,二十年没见面了,好想念家乡父老和各位兄弟。这次来就多住几天,我们弟兄好好叙叙。”
莫寓道急得站了起来,吵架似地嚷道:“怎么,想赶我走?告诉你苏老二,打死也不走!我来投靠小时候在一起摸卵泡长大的老兄弟不可以吗?我兄弟当了大官,骑马坐轿前呼后拥,我没那本事,帮我兄弟看看门口抄抄文牍也不够格?”
“别讲得那么难听。老莫,先坐下来,有话好说嘛……”
莫寓道不由分说:“不坐,草民还要给熙帅大老爷下跪磕头呢!我一不领饷二不要功名,管饭就行。连饭也不想管是吗?不管就扒你碗里的吃,这年头谁怕谁!”
“还是小时候那副无赖相,真拿你没办法!”苏元春笑着摇头,“好吧,你留在幕府,和师爷们一起襄助军务。”
“这就对了。开头老蓝不同意我来,我说当多大的官大帅还得叫我老哥吧,这点面子我兄弟不会不给。再说我不是空手进门,今天就给你送进见礼——我带来三个人,请你发落,”莫寓道颇为得意地坐下,朝门外叫道,“仕元、仕祺,你们三兄弟都进来!”
三兄弟应声进门,怯怯地跪在苏元春面前:“罪民潘仕元、潘仕祺、潘仕魁向大帅请罪,请大帅发落!”
“什么发落?”苏元春疑惑地问,“老莫你搞什么名堂?”
莫寓道强忍住笑:“永安西门的老潘家你还记得吧?”
“老潘?”苏元春喝了口茶,在脑海里极力搜寻儿时的记忆。
“不记得了?当年要不是老潘告官诬陷你……”
苏元春卟哧一声把口中茶水喷了出来:“什么诬陷?明明是我偷了他家铁耙!你们是老潘的儿子?起来,都起来吧……”
莫寓道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别用那个‘偷’字,难听。三个小畜牲听好了,苏大帅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当今提督,三代一品。看中你家破耙是天大的面子,拿一两张又怎么样?要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不好连牛也一起请他老人家笑纳了。看看你家老鬼,都干了什么好事?还去报官,不象话。告诉老东西,苏大帅大人大量,不同他一般见识——以后不准提这破事了!听到没有?”
兄弟三人没见过世面,连那番请罪的话都是莫寓道一字一句教会的。明知他同苏元春开玩笑,又不敢笑,低着头不敢吭声。
苏元春动了恻隐之心:“看把三位后生吓的!老莫你这玩笑开大了。刚才说了我没记住,你们叫什么名字?谁大谁小?”
潘仕元看莫寓道一眼,见他微笑点头,红着脸答道:“回大帅话,小人叫潘仕元,这是二弟仕祺、六弟仕魁……我爸说当年的事对不起你,请你老人家海涵。”
我老人家?老子才四十岁,年富力强着呢!苏元春道:“说来我该谢你老爸才是,要不然哪里有我的今天——你们都有什么本事?”
莫寓道替他们回答:“仕元从小读书,是州庠生;仕魁自幼习武,是武童生,还懂点祖传的跌打外伤黄绿医术;老二仕祺识几个字,也会两手拳脚,算是文武双全。”
苏元春站起来,踱了几步,冷不防朝潘仕魁出了一掌,潘仕魁下意识闪身避过,顺手拧住他的手臂,这才意识过来,赶忙松手跪下:“大帅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才好。打虎不离亲兄弟,上阵还须父子兵,你们兄弟有文有武,够唱一台戏了。华师爷,州庠生交给你,武童生留在本帅身边当贴身亲兵。至于潘老二嘛……你想做什么?”
潘仕祺看看苏元春,小声道:“回禀大帅,小人想上战场,杀番鬼。”
“好,只要番鬼没有死绝,仗有得打的!”苏元春说着,半是鼓励半是怜爱地挨个儿拍了拍兄弟三人的肩头。
第十章 我是马总兵
毅新军五营陆续开到广西边境,苏元春令记名总兵、副将陈嘉先率两营到谅山加强防务,总兵苏元瑞在凭祥收抚溃兵、招募新勇,编成十营新桂军后由陈嘉分统四营驻守谅山,又令蓝本财率一营赴金龙峒清剿入境骚扰的越南游匪,确保粮道通畅。
总兵马盛治见众人均有安排,急切地问:“熙帅,我呢?”
马盛治字仲平,永安古排塘人,父母早亡,年少时投奔在平乐府任参将的同乡黄政球当马夫。闻黄政球与知府不和,酒后寻衅将知府公子打得仆街求饶,黄政球恐知府伺机报复,令其潜逃贵州投到苏元春帐下。马盛治作战悍勇,积战功擢升把总、游击、副将、总兵,赐号壮勇巴图鲁,后改赐哈丰阿巴图鲁名号。
苏元春故意激他:“说吧,你能干什么?”
马盛治道:“老陈能带四营兵,我再不中用也能带两营吧?”
“给你六营,怎么样?”
马盛治半信半疑:“熙帅不是开玩笑吧?”
“军中无戏言,谁跟你开玩笑?这些兵是现成的,不过得等你去收编,”苏元春把溃勇哗变,拟派他前往收抚的事说了一遍,“这里有一封信,你先到宣光找唐主事,请他派一位姓陆的管带协助你收编溃勇。收编完毕马上造册发饷,严格训练、就地驻防。丑话说在前头,高平、牧马是交通命脉,绝对不能出事,谁敢喝兵血,再闹出乱子来,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他脑袋搬家!”
马盛治极少得到单独率兵在外的机会,生怕夜长梦多,领了令牌,第二天清晨便叫上文案师爷林绍斐,点了一哨亲兵驰赴西线。赶到高平已是下午,离宣光还有近百里山路,马盛治见人疲马乏,心想不就是几营溃勇吗,还用得着唐景崧这个落魄书生出面?一声令下,百来匹快马驰向哗变士兵的营盘。
驰到山口,一堵木栅挡住去路,只听一声唿哨,两侧山坡变戏法似地冒出数百衣衫褴褛的溃勇,把百来号人马团团围住。
马盛治暗暗叫苦,只怨自己没听苏元春的话,硬着头皮高喊:“我是马总兵,你们谁是头?叫你们当官的出来说话!”
一名溃勇站在坡上,居高临下大大咧咧打了个千:“原来是马总兵,小的拜过了。回禀总兵大人,当官的卷了饷银跑了,弟兄们推举小的领头,带他们在路上收点厘金,好歹有碗粥喝。马总兵可怜弟兄们,多少施舍几两银子买米,如果实在不方便,小的也不敢为难,立马叫兄弟们开闸放行,免得误了大人正事。”
马盛治破口骂道:“狗杂种,有这样跟长官说话的吗?你叫什么名字?给老子滚下来!”
那兵依然一副打不怕骂不羞的德行:“总兵大人息怒。爹妈说没名字的孩子好养,打落地起就没起过正经名字。小的排行老大,老爹又姓闭,弟兄们都管小的叫闭阿一。别看小的现在穿着这身皮,可是断了好几个月饷了,弟兄们都说朝廷没把我们当兵勇看,也没真把自己当作朝廷的兵。小的见你爱兵如子,叫一声马大人,是给你脸。说真的,出关一年多了,还没听说过天朝大军里还养着什么马总兵牛总兵。”
溃勇们哄笑起来。马盛治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恨不得一刀斩了这狗娘养的,可是自己百来号人马被数百溃勇团团围住,动起手来绝对占不了便宜。
他只得缓和了口气:“闭阿一,还有各位兄弟,你们听着,我是新任广西提督苏大帅帐下总兵,今天来这里不是路过,是苏大帅派来慰问大家的……”
“哎呀呀,谢天谢地,黄大帅吃老鼠药翘了,弟兄们还以为真成了没娘的孩子,新来的苏大帅非亲非故,倒牵挂着我们。弟兄们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替大人牵马,请各位大人到山上喝茶!”
闭阿一说完,率领众人涌到路上,把马盛治一行连拖带推拽下马来,三五个拉住一个,七手八脚扯进营盘。马盛治暗自喟叹,堂堂总兵居然落到这步田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莽撞从事反而坏了大事,只能见机行事了。
闭阿一说着客气话,半拉半推地把马盛治请进一间破漏的草棚,依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当兵的出门在外,就这种破条件,委屈你老人家了,”又厉声斥责身后的溃勇,“找死呀?马总兵赶了一天路,还不去拿点好吃好喝的来给大人接风!”
那溃勇看二人一眼,走出门去。马盛治见屋里只有他和闭阿一,心想这小子是煽风点火的主儿,不如趁此机会把他宰了,溃勇们没了主心骨,事情或许好办一些。
闭阿一知他不安好心,嘿嘿一笑:“马大人,刚才多有得罪。小的命贱,大人却是金玉之体,总兵大人可不要同小的一般见识哟!”
马盛治听出话中有话,知他早有防备,只得打消动手的念头,嘴硬道:“马某人堂堂总兵,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可杀了我你能得到什么,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你也干得出来?”
“总兵大人言重了,拿水缸做胆,小的也不敢动大人一根毫毛呀,那不是犯上作乱吗?”说话间,溃勇端来一盆野菜拌和碎糠薯粉煮成的稀粥,闭阿一盛了一碗呈向马盛治,“马大人,断饷几个月了,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委屈你老人家将就着用吧。”
马盛治接过碗喝了一小口,见又苦又涩,便又放下。
“马大人,小的知道你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惯这些,可弟兄们几个月来吃的都是这种猪也不吃的糠潲啊。你别客气,算是与兵同乐吧,”闭阿一为自己装了一碗仰头喝下,又问,“刚才大人说来慰问,弟兄们高兴得象小孩过年一样。只是大人两手空空,不知拿什么来‘慰问’我们这些叫化子?”
马盛治也是士兵出身,知道当兵的苦,却没经历过兵败关外缺粮断饷的遭遇,他默默喝完碗里的粥,问道:“你是哨官吧?”
闭阿一坦率地回答:“小的只是帮哨。”
“这种拦路抢劫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跟我干吧。”
闭阿一迎着马盛治的眼神对视许久,郁郁地说:“马大人,你不是说这话的第一个人,如果不是缺粮断饷,谁愿意走出这一步?现在弟兄们谁也不信了,只信银子。”
马盛治点点头:“你说吧,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闭阿一狡黠一笑:“小人不是都说了吗?”
马盛治略一思忖:“好吧,你把林师爷叫来,我叫他去办。”
闭阿一朝门外吼道:“哪位弟兄走一趟,请林师爷进来。”
林绍斐走进棚子,马盛治对他使了个眼色:“后方粮饷接济不上,让弟兄们受委屈了。辛苦你带几位亲兵回龙州一趟,对李臬台说弟兄们都受抚了,让他尽快把粮饷拨下来——我们不是带来几百两银子吗?都拿出来,先给弟兄们救救急。”
林绍斐会意地点点头:“在下明白了。马大人,你……”
马盛治淡淡一笑:“我留下,算是给闭大头领当人质吧。”
闭阿一听出他话中不无把他比作绿林股匪的意思,笑了笑没说什么。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这次领头闹饷,他知道到头来自己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为了缺粮断饷的弟兄们,他认了。
林绍斐告辞离去。溃勇们咽了几个月粗糠野菜,熬得面黄肌瘦,得了几百两银子,生活改善许多,便不再下山找事。
第十一章 大佬陆阿宋
第二天中午,马盛治正与闭阿一闲聊,一名溃勇慌慌张张地报告:“阿一哥,不好了,山下来了大队兵马,怕是来问罪的吧?”
闭阿一警觉地看马盛治一眼:“打的什么旗号?”
“从宣光方向来的,太远了,看不清楚旗号。”
马盛治稍稍放下了心:“阿一兄弟,一起下山看看?”
二人走向山下。一名青年军官急步走近,二话没说便搂紧闭阿一高声咋呼起来:“阿一兄弟,想死大佬了!”广西边境官话粤语壮话越南话一概通用,“大佬”在粤语中是“大哥”的意思。
闭阿一被搂得紧紧的,亲热一阵才松开手,那人转过身又搂住马盛治,用桂柳官话嚷道:“马大哥,早听说你要来,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阿宋好去接你。阿一弟兄,你没有难为马大哥吧?”
马盛治听来人自称“阿宋”,想必是陆阿宋了。陆阿宋又干又瘦貌不惊人,只是眼神格外精明。马盛治虽然与他素不相识,听他如此一见如故,也顺水推舟称兄道弟起来:“我刚跟阿一兄弟说起你,阿一就说:那是我大佬呀!我们聊得挺开心的。”
“这就好,”陆阿宋拉过身边一位年青人,对马盛治说,“马大哥,这是我小舅子,也就是说他大姐是我老婆。”
年青人打千道:“在下谭浩明,景字前营左哨哨长。”
马盛治连忙扶起:“自家兄弟,如此拘礼就见外了。”
陆阿宋对闭阿一说:“大清早赶了上百里山路,渴死大佬了。阿一兄弟,来到你的地盘,也不赏口茶喝?”
闭阿一见陆阿宋同马盛治称兄道弟,弄得一头雾水:马总兵是陆大佬的大哥,我闭阿一该叫大哥大才是!想起昨天冷嘲热讽恶语相向,自觉尴尬,见陆阿宋给台阶下,便借坡下驴:“阿一见了大佬,高兴起来连道理都忘了。阿宋哥快请,到山上喝茶!”
陆阿宋指着后面的马背:“大佬没什么好东西,让弟兄们杀了两头猪,带上几坛酒,今天我们来个一醉方休!”
陆阿宋拉着闭阿一走在前面,马盛治有意落下几步,向林绍斐问起陆阿宋的情况。
陆阿宋是广西武缘人,两岁时父亲因偷盗被围殴致死,众人怕官府追究,偷偷葬于乱石岗中。十岁时母亲病故,因生活无着,流浪街头靠行乞偷盗度日。有次偷到一家财主头上,盗得一盒首饰在赌场输个精光,被乡团捕获后打算装进猪笼沉塘处死。财主婆没想到为几个玉镯戒指会要一条人命,出面求情才免了阿宋一死。阿宋无颜住在家乡,一路辗转来到龙州,在赌场干些扫地烧茶之类杂活,混个三餐一宿,不时也做些小偷小摸的活路。
龙州是边境大镇,常有法国商人教士入境经商、传教。一日阿宋到衙门找当差的朋友聊天,遇着一名法国教士牵着狼狗办事出来,那狗劫数已到,竟不知好歹朝阿宋狂吠不止。阿宋对趾高气扬的法国人本来看不顺眼,见洋畜牲狗仗人势,抄起木棍朝狗脑袋就是一下,洋和尚见爱犬死于非命,硬拉他见官问罪。阿宋见势不妙使劲挣脱,逃到边境水口镇上投靠当地洪门三点会,又经朋友引见认识水口关程管带,跟在他身边当了亲兵。
陆阿宋在程管带手下混了一年多,练成一手百步穿杨的好枪法。水口与越南仅一水之隔,阿宋常随程管带乘渡船到越南办事,见渡口谭家长女水灵乖巧勤劳能干,便常买些酒菜向老谭献殷勤,终被纳为东床快婿。不久后唐景崧奉旨募勇入越抗法,便唤上一伙酒肉朋友投了军,唐景崧见他枪法精湛,身边又有一群肯卖命的磕头兄弟,便任为管带,管辖自己带来的几百号人马。
昨夜林绍斐赶到宣光,唐景崧看过李秉衡的信,立即找来陆阿宋。阿宋心想,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若能解了马总兵燃眉之急,在江湖上岂不多了条路子?当下就要赶赴高平。林绍斐见天色已晚,又想到溃勇们只是为了索饷,一时不会把马盛治怎么样,便与二人商量,决定先休息一晚,第二天清早再出发。
马盛治听了林绍斐介绍,又见陆阿宋刚才一番表现,觉得这人虽然长相猥琐,却极有人缘,而且性格豪爽精明干练,很合自己的胃口。对林绍斐说:“我看他们都是爽快人,不如假戏真唱,同他们义结金兰,以后有事也好办一些。”
林绍斐点头称是:“陆阿宋这人,我看值得交往。”
说话间,几位攀肩摩背进了营盘,在草棚里坐定。陆阿宋饮了口茶说:“阿一兄弟,听林师爷说你这里断粮了,怎么不同大佬说一声?大佬有饭吃,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喝粥呀!”
闭阿一摇头苦笑,朝马盛治单膝跪下:“不说这些了。马总兵,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昨天多有得罪,小人在这里陪礼了。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可别同小人一般见识哟!”
马盛治扶起笑道:“什么大人小人的?你既是阿宋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过去的事情不许再说了。既然大家有缘,不如今天设下香案,对天盟誓义结金兰,各位以为如何?”
酒可以不喝,兄弟不能不要,结拜兄弟是陆阿宋的一大嗜好。见马盛治要放下总兵的架子同他拜把子,大喜道:“如此最好。阿一兄弟,还不快让弟兄们摆下香案!”
士兵们很快设好香案,五人按照年龄长幼跪在案前对天盟誓。马盛治年长为大哥,以下依次为陆阿宋、闭阿一、林绍斐、谭浩明。
马盛治收抚了闭阿一一股溃勇,又在他们的帮助下收抚了其他几股,老弱多病者则补发存饷后就地遣散,取其精壮编为六营熙字军,分驻太原、牧马,防守东西两线交通要道。
闭阿一虽与马盛治拜了兄弟,觉得已经得罪了他,怕日后寻个不是整治自己,心里总不踏实。收编溃勇的事情办妥之后,谢绝马盛治一再挽留,找了个借口,转到陆阿宋手下当了帮哨。
第十二章 对法宣战
敌骑骄踏遍沧瀛,碧血当年溅帝京;
空有楼船横大海,欲将劲弩捕长鲸。
威风有系南王首,号令当严细柳营。
一寸丹心堪许国,忠贞常伴斗牛明。
苏元春在心里默默念诵出关前刚写下的明志诗章,与部将们走进营盘中央的演兵场。
旌旗猎猎,虎贲凛凛。一队队绿营兵精神抖擞地在营盘中央的空地上舞刀弄枪、列阵演练。
“阵前磨刀,不快也光,”苏元春见士兵们生龙活虎的样子,暗暗颌首,对随行的陈嘉说,“调理得不错,象我的兵。”
陈嘉得了赞扬,有点飘飘然起来:“本来就是熙帅的兵嘛!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熙帅舍得把弟兄们交给标下管束,标下岂敢玩忽职守放任自流,到时候带出一窝熊兵来,还对得起熙帅吗?”
苏元春收起笑容:“谦虚点好不好?庆余兄,骄兵必败哟!”
虽然论职务陈嘉是下级,但他比苏元春年长五岁,从军也早几年,对苏元春还有过不杀之恩,又是近二十年的老兄弟,苏元春对他比较尊重,平时多称呼他的表字。
陈嘉有点不以为然:“熙帅,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你问问玉书兄弟,从当哨长那阵子起,老陈带出来的兵什么时候拿不出手?可惜多年没有仗打了,要不然……”
走在后面的补用副将苏元瑞,字玉书,是苏元春的堂弟、陈嘉多年的副手,见两位兄长半真半假地斗嘴皮子,不好向着谁,只是抿嘴微笑。
“别总是提那些过五关斩六将的光荣历史,走麦城的事情怎么不拿出来吹吹?”苏元春见陈嘉毫无收敛,不咸不淡地塞了一句。陈嘉知道苏元春说的是黄飘惨败的旧事,立时蔫了下来。
说话间,一名高大彪悍浑身横肉的士兵引起众将的注意:只见他先在操场中央独自练了一套南拳,又演了几招枪尖刺喉徒手断砖之类硬功,然后与几名士兵徒手过招,三拳两脚便把他们打趴在地,赢得旁观的人群一阵阵喝彩。
苏元春练过南拳,见那名士兵身板壮实,相貌也端正,虽说拳术不是十分精湛,还算掌握了基本要领,便把他唤到跟前:“你叫什么名字?那里人?跟哪位师父学的武功?”
那士兵打千跪禀:“回大帅话,小人莫荣新,广西桂平人,没有师父。小时候见村里的大人练武,只是在旁边偷看,会些架势而已。”
苏元春微微一笑:“原来是偷师学来的。有什么功名吗?”
“回禀大帅,小人同治十一年随军入黔,当时苗乱已平,没打过大仗,所以没有功名。”
苏元春认真看了莫荣新几眼,象要把他的模样记住,然后点点头:“好了,你下去吧。”
“等等,”见莫荣新正欲退下,苏元春突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装着不经意地问,“今年多大了?”
莫荣新重又跪禀:“回禀大帅,小人咸丰三年生,属牛。”
苏元春拈指算了算:“哦,三十一岁了。”他脸上隐隐掠过一丝失望,摆摆手让他退下。
陈嘉见苏元春对莫荣新颇感兴趣,意识到这小子可能时来运转,有意扶他一把:“这兵不错,是帮带莫昆甫的族弟。原在桂平老家走村串户做些小生意,因被盗匪抢劫血本无归,差点还丢了小命,才到百色投奔莫昆甫,先在他帐下当伙夫,后来见他会些武术,又编到哨里当兵,因为没有功名,现在还只是棚长。”
苏元春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年驻守贵州镇远的时候,他与潕阳河畔青龙洞长须老道有过不浅的交往,对相面之术略知皮毛,觉得莫荣新似有贵人之貌,日后或许有些发展,便留了一份心。不久后莫荣新果然因功被苏元春提为哨官,此后一路擢升,民国初年居然当了广东督军。
赴边半年来形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北宁、太原得手后,法国向清廷索取八千万两白银战争赔款,连深知大清国力衰弱,无力与列强抗衡,在办理洋务的过程中惯于忍辱负重、力主议和的清廷谈判代表李鸿章也为法方大张海口而震怒,愤然拍案:宁可让中国十八行省徒沉海底,也不给一个子儿!
法国正同英国争夺埃及殖民地,急于停止与清廷的争端,见清廷态度强硬,便退了一步,以不索取战争赔款为条件换取中国承认法国对越南的吞并,草签了《中法简明和约》:中国承认法国与越南签订的条约和对越南的保护权,援越清军调回边境,约定三个月后双方派遣全权大臣进一步制定详细办法。
此前中国与列强发生战事,均以割地赔款的惨败告终,不向中国索取赔款的消息传到越南,在法军官兵中掀起轩然大波,认为中国没有给足面子。法军有意启衅,不顾条约规定的三个月期限,令杜森尼少校率领重兵途经观音桥到谅山“接防”,杀死清军军使挑起战端。清军奋起反击,激战中杜森尼负了重伤,法军伤亡近百人,被清军击溃退回北宁。
观音桥事件发生后,和约成为一纸空文。法国茹费理内阁照会清廷,讹诈战争赔款两亿五千万法郎,约合白银三千八百万两,同时派孤拔少将率远东舰队进攻台湾,又向福建马尾发动突然袭击,福州水师全军覆没,七百忠烈血染马江,清廷耗费几千万两白银建成的马尾船厂被夷为平地。
马尾事件激起大清朝野的无比愤慨,清廷忍无可忍,终于下旨对法国宣战。
潘鼎新、苏元春奉旨出关,以毅新军为中路,定边军为东路,广武军为西路,浩浩荡荡向南挺进。不多日,苏元春率部进抵越南船头城。法国远征军第二旅团司令尼格里少将闻清军反攻,也令端尼埃中校率部进至陆岸,与援越清军遥相对峙。
第十三章 剑拔弩张
苏元春环顾船头城四周山头,若有所思:“魁仔,拿罗盘来!”他曾向青龙洞老道学得一些要领,养成了每到一处必定亲自操持罗盘勘察四周风水地形的老习惯,一来确定设营位置、布防要点,二来故弄玄虚,让手下官兵心生敬畏。
贴身亲兵潘仕魁递过罗盘,苏元春东南西北摆弄一阵,又朝四周山头观察许久,微微摇头。魁仔暗暗称奇:苏大帅够牛逼,不但能带兵打仗,还会看风水——看来船头这地方不怎么的,否则大帅不会摇头。
“大帅……”中营帮带张锦芳带着一名越南青年来到苏元春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是越南抗法义军头领黄文探,有重要情况向大帅禀报。”
“辛苦了,到帐里坐!”苏元春见张锦芳要走,忙叫住他,“张帮带不必回避,本帅还想拜托你多介绍一些越南朋友呢。”
苏元春听李秉衡介绍了桂军几位下级军官主动组织溃兵奋起御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