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最后一道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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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迹后,颇有好感,便把他们收到帐下委以重任。

    黄文探原名张文探,组织义军抗法后,为了避免家人受到报复才改了姓氏。他按照军中规矩打千下跪:“禀大帅……”

    “黄大头领是贵客,不必拘礼。请坐,上茶!”苏元春连忙拦住,见他懂得军中礼节,问,“黄大头领在军营呆过?”

    黄文探规规矩矩地坐下:“回禀大帅,小人的姑丈在阮知方大人手下当哨官,小人曾在姑丈手下当过几年兵。”

    “阮知方?是那位城破被俘后绝食殉国的河内总督吧?”朝廷邸报中曾经通报,几年前法军侵犯北圻,河内总督阮知方坚守孤城,因法军串通城内天主教徒里应外合,其子阮林驸马战死沙场,阮知方受伤被俘后拒绝治疗不吃不喝,几天后绝食而死以全气节。

    “正是。姑丈和阮林驸马同在城头中炮阵亡后,小人趁着混乱侥幸逃生,回到家乡拉起山头,相机袭扰法军。这是小人探得的陆岸法军部署情况,请大帅过目。” 黄文探从怀里拿出一张地图呈给苏元春。

    苏元春打开地图,认真看他一眼:“这图是你画的?”

    黄文探赧然一笑:“画得不好,大帅见笑了。”

    苏元春仔细看着地图,见画得十分认真,书写的汉字也很端正,心想黄文探不可小看,日后必为越南的栋梁之材。

    黄文探凑近地图指点:“陆岸城位于陆南河南岸,端尼埃在两岸山头修筑炮台工事。开到陆岸的法国军队,加上从非洲招募来的黑人士兵和从越南天主教徒中征募的蓝衣兵,共有三千多人,分别部署在两岸兵营、要隘和炮台,还有在河道里游弋的五艘炮艇,地图上都标清楚了。眼下炮台和堡垒还没有完工,如果趁他们立足未稳突然袭击,天朝大军必胜无疑。”越南向为中国属国,“天朝大军”是越南民众对清军的称谓。

    见苏元春久久地对着地图沉思,黄文探解释道:“南岸炮台和城里的情况是小人和弟兄们亲自化装侦察,北岸炮台情况则是小人的姑姑带着表妹到炮台卖菜卖柴时探得的。苏大帅,趁敌人立足未稳,快下决心打吧!”

    在法军重兵打击下,越南官军败的败降的降,各地义军无人统筹各自为战,难成大的气候,只能寄希望于清军。苏元春已作好攻打陆岸的准备,等待的只是时机,两天前莫荣新率队深入敌后侦察敌情,他要等待莫荣新的消息。

    “你的情报很及时,本帅会认真考虑的。张帮带,本帅公务繁忙,请你代我陪黄大头领吃顿便饭,”苏元春朝董乔看了一眼,董乔会意地递过一包银元,苏元春对黄文探说,“第一次见面,一点小意思,请黄大头领笑纳。”

    黄文探连忙推辞:“大帅见外了,小人冒着生命危险来送情报,只希望天朝大军多打胜仗,早日光复越南,岂是为了几个赏钱?”

    苏元春道:“这不是赏钱。本帅知道你们很困难,算是尽能力帮你们一把吧。黄大头领也不肯接受吗?”

    黄文探只得收下,磕头离去。

    不多时,莫荣新兴冲冲地走进帐门,跪下打千:“禀大帅:小人奉命到陆岸侦察敌情,特来禀报!”

    “起来吧,”苏元春递过黄文探送来的地图,“你看看,你侦察到的情况和这份地图有什么出入?”

    莫荣新读过几年私塾,识得些字,他认真看着地图:“……嗯,一点不差。对了,小人还发现,陆南河里那五艘番鬼炮艇,每天傍晚回下游三江口停泊,第二天早上才开回陆岸。小人认为,攻打陆岸的最好时机是清晨,趁夜渡河可以避开番鬼炮艇的锋芒。番鬼的炮台工事还没有建好,应该趁他们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只要准备充分,进攻的时候越早越好。”

    “好,你立了头功,从现在起你就是中营右哨帮哨了,以后就由你负责率队到敌后侦察。”初见莫荣新的时候,苏元春颇有好感,将他调到中营,又给了深入敌后侦察敌情的立功机会。莫荣新没有辜负他的苦心,圆满完成了任务。

    第十四章 君命有所不受

    莫荣新当了十来年兵毫无长进,今天从棚长提为中营帮哨,象是天上掉下金元宝,受宠若惊地跪下谢恩:“谢大帅恩典,大帅的大恩大德,小人今生难以为报,来世当牛做马……”

    “好了,下去吧。记着,给老子好好干!”苏元春刻意掩饰内心的激丨情,在心中想象着出关后第一场战斗的激烈场景,他默默沉思了一阵,对董乔说,“通知陈嘉和元瑞马上来一趟。”出关以后,华小榄率大部分文案师爷留在关后幕府,负责沟通前后方信息,筹办粮草襄助营务,苏元春身边只带着几位随身幕僚。

    董乔答应着出去了,苏元春收回思绪,把注意力集中到地图上。经历过黄飘惨败,他养成了深思熟虑的好习惯。人们说他是“福将”,他并无异议,他确实多次得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机遇,这就是命运。然而命由天定,事在人为,难道说死在黄飘的一万多名官兵,都是命里注定在那一天遇上噩运?那只是谋事不周酿成的悲剧,主帅无谋害苦三军,血的教训啊!

    魁仔轻轻走进帅帐:“大帅,晚饭准备好了。”

    “不急,陈总镇他们要来,叫伙房多炒几碟小菜。”苏元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陈嘉他们该到了吧?

    陈嘉字庆余,祖籍福建诏安,六岁时随父母逃荒到广西,落户荔浦县马岭村,十七岁投身湘军。陈嘉武艺高强,作战悍勇,当年清军攻陷莲塘时率一哨人马作为先锋杀入大寨,身为亲兵头领的苏元春为掩护中炮重伤的张高友撤退,主动断后与陈嘉拼杀,险成刀下之鬼,幸有苏元瑞率众援手才得脱身。

    张高友阵亡后,苏元春率部接受招安,当时陈嘉已经当了把总,如果不是天国之乱平息后裁军遣散,他的官职应该不在苏元春之下。同治七年,席宝田命苏元春回桂北募兵入黔,苏元春知陈嘉悍勇无敌,请他出山。陈嘉果然不负厚望,生擒了苗军首领张秀眉、杨大六等人,四年内连升六级,从守备、都司、游击、参将、副将,直至总兵,获得朝廷赏给的讷恩登额巴图鲁勇号。苏元春也因功获得一品封典,赐法什尚阿巴图鲁勇号,赏云骑尉世职,加提督衔并赏穿黄马褂。

    中营哨官苏元璧悄悄走进,迟疑地问:“大帅,要打大仗是吗?”

    苏元璧是苏元春的堂弟、苏元瑞的胞弟,在他心目中,苏元春是完美无缺的人生偶像。他还在吃奶的时候,这位堂兄已经屡建奇功,而自己从军几年来寸功未立,靠几位哥哥凑钱捐了报效才当上千总,让兄长们象母鸡保护小鸡般护在翅膀下面。他做梦也在期盼,有朝一日能象大哥元璋、二哥元春和胞兄元瑞那样,靠自己的真打实拼搏取一身功名,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苏元春看着地图,头也不回地答道:“明天早上打陆岸。”

    苏元璧鼓足勇气,红着脸说:“大帅,我想到营哨里去。”

    “为什么?哥哥对你不好?”苏元春诧异地看他一眼。人们都说,元璧无论长相还是言行举止都有自己少时的影子,他很想象张高友悉心教诲自己一样,把他带成同自己一样的人。

    “在中营没有杀敌机会,”苏元璧央求道,“小弟从军以后寸功未立,这个千总还是花钱买来的,见人矮三分……哥,让小弟去吧,打完这一仗,小弟还回中营伺候哥哥。”

    苏元春想想也是道理:“好吧,等会我同你元瑞哥商量再说。”

    苏元璧喜出望外:“谢谢哥哥!”

    陈嘉和苏元瑞匆匆走入,苏元春道:“刚得到越南义军的情报,我想趁着番鬼立足未稳,十营兵马同时出动,明日清晨向陆南河两岸的炮台兵营发动突然袭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打陆岸?琴帅不是说过……”苏元瑞有点意外。出师前潘鼎新一再交代:法国正与朝廷谈判,这次出兵主要是以静待动阻击敌人,遏止法军北犯,等待谈判结果;法军船坚炮利、兵精将强,敌我双方都在虎视眈眈地等着瞅准对方的弱点下手,一定要谨慎从事,万万不可轻启战端。

    “这是出关第一仗,必须打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苏元春果断地挥了一下手。他知道这是李鸿章的意思,但他已经瞅准了法军的弱点,面临强敌畏手畏脚,有取胜的把握却不主动出击,这不是他的风格。

    苏元璧见还没有提及自己的事,着急地提醒道:“哥……”

    苏元春问:“元璧要求到营哨里去,你们看怎么样?”

    苏元瑞看胞弟一眼:“年轻人谁不想建功立业?给他个机会吧。”

    “好吧,等会你们把他带上,在你们身边,我也放心,”苏元春摊开地图,“你们看,这里是陆岸城……”

    第十五章 迷失的传令兵

    陆南河北岸山头,一阵突然炸响的炮火闪照着泛白的天际。几只不知在哪枝树梢过夜的晨鸟被炮声震醒,扑腾腾飞向远处,留下一路惊惶的鸣叫声。

    战争时期的战士,投军三天就可以自称老兵,不象和平时期当了两三年兵还被人叫作新兵蛋子。毅新军提标前营传令兵德仔根据无师自通臆想得来的战场经验,从炮弹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中判断弹着点不是很近。他没有卧倒隐蔽,机警地藏身在山脚下浓密的稔果树丛后面,细心观察四周的动静。

    炮火不很猛烈,弹着点也不算准,说明这是清军的炮火。整个毅新军只有十来门生铁铸造的土炮,炮弹也配得不多,需要节省着用。番鬼的开花洋炮绝对不是这种德行,那家伙响起来就是铺天盖地的,声音大,威力猛,整座山头都震得悚悚发抖,生怕人家不晓得他们番鬼的开花大炮厉害似的。

    德仔借着爆炸的闪光,看到山上山下不时有些身穿白衣白裤的法国兵来回跑动,心中暗暗叫苦:“见鬼!老子说怎么找不着路,原来是跑到番鬼窝里来了!”

    老庙祝仙逝后,德仔按照他的临终嘱咐,到凭祥街头的征兵站报名当了兵,分到毅新军提标前营,管带吴廷汉见他年纪还小,留在身边做传令兵。德仔先时跟随庙祝见过一些世面,极其乖巧机灵,十分讨人喜欢,全营五百多号弟兄没谁不把他当作小弟弟宠着护着。

    吴廷汉昨天傍晚接到命令,说是次日清晨桂军同时向陆南河两岸法军发动突然袭击,提标前营负责主攻北岸的一座炮台。他手下的五哨人马中,前、左两哨昨天上午由苏名汉、陈秀华两位哨官带队到谅山押运粮饷弹药,来回要花两天时间。北岸炮台驻扎两百多名敌兵,武器精良,只用剩下的三哨士兵仰攻炮台自然捉襟见肘,便让德仔连夜赶往谅山传令,令每哨留下两棚士兵押运辎重,其他人员直接赶到陆岸参加战斗。

    德仔抄近路赶到谅山,问过营务官才知道,两位哨官听说要打大仗,匆匆领了辎重连夜返回船头,德仔走的是小路,没有遇到他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他只好又往回赶,不想忙中出错,昏天黑地中迷了路,阴差阳错地钻进了法军防区。

    天色微明,炮弹不时呼啸着落在四周。见山上山下都有敌兵,一时脱身不得,德仔只好钻进身边的山洞,躲避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可能落到头上的炮弹。恍惚中仿佛听到山洞深处传来什么声音,他警觉地侧耳细听,才听出是男人的yin笑和女人的叫喊。

    投军后领了饷银,他跟老兵们到风流街消费过几次,一听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风流街与烟花巷是同义词,均为妓院的雅称。军队里的官兵全是青壮男子,多余的精力无处发泄,市场需求量大,鸨婆们为满足市场需求,在军营附近搭建茅寮草棚设立简易妓院,被官兵们戏称为“风流街”。

    德仔默默在心里念了几遍“大吉利市”。他听老庙祝说过,碰到这种事情的人最倒霉,好运也会变成衰运,养猪猪死养鸡鸡瘟,如果及时念祷“大吉利市”,或许能够减少衰运的程度。他在心里暗忖,怪不得老子走错了路,原来注定要碰到这等衰事!人生在世最怕的就是运气衰,运气衰起来喝水也会呛喉,不行不行,老子宁可到外面挨炮,也不愿在山洞里呆了。

    他正欲猫腰钻出洞外,才分辨出山洞深处传来的女人叫喊声不象风流街的“鸡”们###时极度夸张的无病呻吟,而是绝望的哭喊和声嘶力竭的呼救,还伴随着撕打、挣扎和撕破衣服的搏斗声。

    德仔是过来人,知道干那档事必须两厢情愿才有乐趣,违反妇女意愿强制执行是要遭天打雷劈的。迷路再加上遇到这档衰事,他已经窝了一肚子火,在心里骂道:狗杂种,怕是活腻了吧,竟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对弱女施暴?

    他不由分说抽出大刀摸向洞内,见两名法国兵按住一名越南女孩欲行非礼,更是无名火起:外面仗打得天昏地暗,你两个领饷吃粮的狗头不去冲锋陷阵,倒有心思溜到山洞里玩女人,简直是玩忽职守!也不问三七二十一,一刀一个结果了两条yin棍,救下越南女孩。

    女孩顾不得拢齐散乱的长发,哭叫着扑向暗处一团黑糊糊的东西,“阿妈”、“阿妈”地唤个不停。德仔这才注意到泥地上躺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满脸是血昏迷不醒。

    德仔蒙老庙祝言传身教,医术方面略知皮毛,身边时常带些专治发痧中暑跌打外伤的急救药品。他忙给中年女人包了伤、喂了药,见她呼吸渐渐平顺,才用越南话对女孩说:“小阿妹,不要哭。我的药很灵的,你阿妈不要紧,再睡一阵就可以醒过来。”中越两国山水相连,两国边民用对方语言交流不算十分困难。

    女孩双手合十向德仔跪下:“谢谢大清阿哥。”

    女孩说的是侬话,越南侬族和中国壮族同属一族,德仔在异国他乡听到乡音,倍觉亲切,觉得同她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德仔长这么大,平时只有向别人下跪的份,除了半年多前李进被老庙祝糊弄跪过他一场外,何曾受过别人跪拜谢恩?连忙拉起女孩:“哎呀,别这样……”

    这时他突然感到女孩的手特别柔软温和,和风流街那些胖呼呼的肥手大不一样,倒有点象土司家阿娇的嫩手,拉着拉着竟忘了松开。

    女孩虽然害羞,却不推托,一直让他握着拉着,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女孩拉过撕开的衣服遮住半露的胸口,抬手把凌乱的长发在脑后拢成一束,含羞地望德仔一眼,坐回母亲身边。

    德仔目不转睛地看着泪痕未干的女孩,见她生得清丽动人,越发怜惜:这个阿妹比阿娇好上一百倍,如果能娶她做我的老婆,该有多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第一次见到阿娇时也产生过这种私心杂念,他不敢保证,以后看见其他漂亮女孩还会不会身不由己地动起这种私心杂念。

    他坐近女孩,试探地问:“阿妹,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住什么地方?”

    女孩红着脸说:“我叫阿兰,十六岁,住在河边板那村。”

    德仔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在这里碰到番鬼?”

    女孩答道:“我阿爸原是河内总督阮大人手下哨官,法国兵打进河内时阵亡了,丢下我们母女相依为命。今早我们被炮声惊醒,跑到山洞里躲炮,没想到两个死鬼也在里面。阿妈想保护我,被他们打伤了,多亏阿哥出手相救……阿哥你呢?”

    “你问我?哦,我叫德仔,是传令兵。”德仔腼腆起来,尽管他想把自己的一切全告诉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第十六章 阿妈晓得的

    洞外传来震天的杀声,德仔心里一惊:坏事了,贻误战机可是要杀头的。尽管他不想离开阿兰,希望能够一直坐在她的身边,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就象喝了孟婆汤一样如醉如痴。在土司家里他还没来得及体验阿娇身上有没有这种气息就吃了一记耳光——臭丫头心狠手辣,不象阿兰善解人意。

    可是军令在身,他还是站了起来:“阿兰,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急着要办。你们往山洞深处躲一躲,仗很快就打完,不会有事的。”

    阿兰刚受过惊吓,心中余悸未平,见德仔要走,顾不得男女之别,着急地抱住他:“阿哥别走,阿兰害怕。”

    “放手放手,我真有急事!”德仔想掰开她的手,可怎样也掰不开,他想不通,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哪来这么大手劲?

    阿兰涕泪交错,苦苦哀求:“求求你,别丢下我和阿妈。”

    德仔天不怕地不怕,踢天弄井偷鸡摸狗的事什么都干,就是见不得女人流泪,见阿兰哭得伤心,心就软了。为难之际他暗自思忖,既然两位哨官已经连夜赶回,现在该见到吴管带了吧?罢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砍头就砍头,做完这件好事再说。于是道:“好了,别哭了。我不走,行了吧?”

    阿兰才破涕为笑地松开手。这时德仔发现,这女孩真是奇怪,不管哭着笑着都那么好看,天上的仙女似的。

    阿兰妈下意识动了一下,嘴里发出轻声呻吟。

    阿兰扶起母亲的头,小声呼唤:“阿妈,你醒醒,阿妈……”

    德仔解下葫芦让她给母亲喂了一口水,阿兰妈睁开眼睛,望着头发篷乱的阿兰,流泪道:“阿兰,妈对不起你……”

    “阿妈,我没有事,是这位大清阿哥救了我们。”

    阿兰妈这才发现站在阿兰身后的德仔,挣扎着想坐起来:“哦……这位阿哥,我们母女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啊?”

    德仔赶紧按住:“阿妈别起来,你受伤了,要躺着。”话刚出口他也感到奇怪:自己出生不久就死了老娘,除了骂人,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叫过妈,今天怎么叫得这么顺口,一张嘴这个“妈”字就自动冒出来了——叫的还是别人的妈!

    阿兰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意外之余她更感到惊喜。按照当地风俗,一个男人称男性朋友的母亲为妈是很自然的事情,那是把人家当兄弟,而无缘无故地称未婚女孩的母亲为妈,则无异于变相求婚。话说回来,尽管对这位大清阿哥了解得不多,阿兰在心底对他还是十分喜欢的,这种喜欢或许可以说是爱,一位花季少女对一位一见钟情的英俊男孩的莫名其妙的爱。

    她抬起头朝德仔望了一眼,见他也在看她,又羞涩地低下头。

    阿兰妈从这对年青人的神态中看出他们心里已经碰出了火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用了德仔的药,她渐渐感觉好了一些,让阿兰扶她半坐起来,开始对德仔问这问那,连生辰八字都问了。

    德仔是聪明人,大致揣摸出她居心所在,便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她。他发现阿兰虽然没有插话,却一直侧耳倾听,便一口一个阿妈叫得特甜,一边在心里体验:叫妈的感觉真好!

    大致了解德仔的身世以后,阿兰妈突然问:“打完了仗,你有什么打算?”

    德仔脑子里嗡地一下,紧张地思考一阵才红着脸低声回答:“阿妈晓得的。”

    阿兰听了,一下子低下了头。

    这孩子真是,我晓得什么?阿兰妈没料到他居然如此巧妙地反将了她一军。出于女人特有的细心和母亲对女儿责无旁贷的责任感,又问了一句:“阿妈没听清楚,刚才你说什么?”

    “阿妈晓得的。”德仔的声音比刚才还小,阿兰妈却听清楚了。

    她轻轻笑了:这丫头有福。不过她仍然装着没有听出德仔话中之话:“你从小没有妈,也没有兄弟姐妹,如果不嫌弃,我给你当干妈吧,以后阿兰就是你的妹妹。把法国人赶走以后,你留下来同阿妈阿妹一起住吧。”

    “阿妈在上,受德仔一拜!”德仔仆倒在地磕了个响头。他暗暗高兴,认了干妈,以后来泡阿兰更名正言顺了。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枪炮声渐渐稀落,说明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德仔觉得已经耽误太久,对阿兰妈说:“阿妈,我真的有急事。外面的仗快打完了,我先送你和阿兰妹回家吧,顺便也认认家门。”说完背起阿兰妈,把母女二人送回板那村。

    阿兰妈吩咐道:“阿兰,杀只鸡,留你阿德哥吃顿饭。”

    “阿妈,我真有急事。阿妹,这点银子留给阿妈调养身体。”德仔尽数掏出身上的银子交给阿兰,既然认了亲,德仔觉得把阿兰妈称为“阿妈”比开始的时候更加自然了。

    阿兰还想挽留,德仔道:“我真的不能呆了,事情办不好要杀头的。”阿兰只好送他出门,恋恋不舍地拉着他的手。

    “你家的苦楝树该砍了,”德仔看看庭院里的苦楝树,双关地说。他摘下腰间的匕首放到阿兰手里,“这是我父母在世时,用我的‘满月铁’打的,你留下吧。”

    壮族民风尚武,自古传下一种风俗:家有男孩满月,父母将一块好铁供在神案前,成年后锻造随身使用的佩刀匕首辟邪防身;女孩满月则种几棵苦楝树,到了出嫁的年龄,|奇+_+书*_*网|树木已经成材,正好打造嫁妆。

    这是阿德哥留下的信物啊!阿兰一阵心跳,接过匕首,羞涩地低下头,幽幽地说:“阿德哥,以后常来看我们啊!”

    “你们多保重,照顾好阿妈,打完这一仗我一定来!”德仔说完,径直向硝烟渐渐消散的山头炮台跑去。

    第十七章 分灾人德仔

    吴廷汉阴黑着脸环顾摆满大片山坡的阵亡士兵尸体,厉声吼道:“德仔回来了没有?”

    帮带梁兰泉望望四周,在心里说,德仔今天死定了,恐怕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吴廷汉大发雷霆之怒不无原因:炮台虽然拿下了,仗却打得十分窝囊,死伤一百多号弟兄,才杀了二十来个番鬼,大部分都跑掉了,傻子都知道这是一笔亏本生意。敢死队几次冲近山头,都因为后劲不足被打了下来。

    事情坏就坏在德仔没有及时把命令送到,两哨人马护送牛车队把辎重运到船头,听说部队早已出发,才又急急忙忙连夜追赶,赶到陆岸时仗已经打了一个多时辰。两位哨官吃了吴廷汉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哪里还敢分辩,赶紧指挥部队进入战斗,一个冲锋便拿下炮台——如果这两哨兵马早来一两个时辰,怎么会死伤那么多弟兄?

    战场打扫了大半,德仔才满头大汗地赶到,吴廷汉厉声喝道:“叫你传令,死到哪里去了——给老子绑起来!”

    几名亲兵拿起绳索把德仔五花大绑,按跪在吴廷汉面前,他气不打一处来:“跪我有屁用?老子没死!要跪,去跪那些死伤的弟兄!”

    亲兵们把德仔推到摆满尸体的山坡前跪下,德仔知道闯了大祸,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跪着,英雄救美时刚刚体验出来的那点良好感觉早丢到爪哇国去了。

    吴廷汉狠狠一脚把他踹倒:“看看这些弟兄,几个时辰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人哪!就算你没爹没妈,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都有父母啊,你叫我怎么向他们的父母交代?”

    “我……”德仔嗫嚅一下,又很快闭上了口。他想说自己因为天黑迷了路,想说在山洞里救了阿兰母女,还杀了两个番鬼……可这些能抵得上那么多弟兄的命吗?

    “你什么你?你还有什么话说?德仔我问你,你知罪吗?”吴廷汉越说越气,抽出大刀厉声喝问。

    听他的口气,德仔心想今天难逃一死。死就死吧,男子汉大丈夫,死也要有死的样子,反正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只可惜再也见不到阿兰了。如果知道他因为救她丢了小命,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子才好?阿兰那么好看,那么逗人喜欢,手那么软,说话的声音那么温柔好听,身上的气味那么香郁袭人,自己死后也不知道谁来疼她爱她——她这条命可是老子用脑袋换来的,自己戽水让别人摸鱼,太便宜那小子了!

    想到这里,他嘴硬道:“德仔知罪,大不了十七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

    “你小子还嘴硬?老子今天就让你到阴曹地府去陪这些弟兄,”想起德仔平时的好处,吴廷汉长叹一声,“德仔啊,天杀你地杀你,不是老子要杀你,军法无情啊!到了下面别记恨老子。”说着,高举大刀就要砍下。

    众人本以为他只是吓唬德仔一下,没想到要动真格,连忙围着跪了一圈:“吴管带,德仔还小,饶了他这一次吧……德仔,别嘴硬了,向吴管带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犯了。”

    吴廷汉厉声斥道:“年纪再小也是兵,违犯了军令照样杀头。德仔你走好,十七年以后还到老子手下当兵。”说着又举起了大刀,眼看就要向德仔后颈砍下……

    “刀下留人!”梁兰泉眼尖,见一队人马走上山来,急忙叫道,“吴管带,大帅来了!”

    吴廷汉定睛一看,见真是苏元春,只得放下大刀到山腰迎接。

    苏元春由董乔、莫荣新等人护卫着走上山坡,瞟了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德仔一眼,问:“这个兵怎么了?”

    德仔心想这辈子牛也偷过、窑子也下过,就是没能跟当大官的说过话,拼上小命跟毅新军最大的官儿聊上几句,死也值了。便抬起头主动回答:“禀大帅,小人犯了死罪。”

    苏元春这才看清他一脸孩子相,想不到这个兵仔如此大胆,死到临头居然面无惧色,还敢大大咧咧地回他的话,好象被砍掉脑袋的不是他而是别人,有个性!又问:“你犯的是什么死罪?拦路抢劫、强jian民女,还是临阵脱逃?”

    “回禀大帅,都不是。小人没有把吴管带的命令传到,误了大事,好多不该死的弟兄都死了。”

    “不该死的弟兄?你说哪些弟兄该死,哪些弟兄不该死?”

    德仔眼珠转了一下:“他们都不该死,是小人该死。”

    围观的人全笑起来,好象他们并不是身处战场、刑场,而是在围观一场滑稽的小丑表演。

    德仔没有笑。死到临头,他没有逗别人开心的好心情。

    吴廷汉没有笑。死伤了那么多弟兄,他笑不出来。

    苏元春也没有笑,身为一军提督,得时时处处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这小兵仔胆大、聪明,他打心里喜欢,现在几个贴身亲兵都不很机灵,他对华小榄、董乔说过,想找一名聪明乖巧的贴身亲兵,物色很久都没有合适的。今天遇到德仔,第一眼就看着顺眼,杀了太可惜。

    可是他严重违犯了军纪,能不执行军法吗?

    梁兰泉恳求道:“大帅,德仔还小,也知错了。路不熟,走的又是夜路,传令不到不能全怪他,我们不能一棍子打死人是吧?念他初犯,你老人家就开开恩,饶了他这一次吧。”

    苏元春见众人也纷纷跪下求情,头脑反而清醒起来:军队要打胜仗,靠的就是铁的纪律,孔明还挥泪斩过马稷呢,值得为这个严重违反军纪、还造成了严重后果的士兵破了从严治军的规矩吗?

    他摇头道:“你小子确实该死。记着吧,明年今天是你的周年——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几岁了?”

    “禀大帅,小人叫德仔,凭祥廪更村人,今年十七岁。”

    “德仔?!”苏元春楞了一下,“你真的不怕死吗?”

    “开玩笑,天底下谁不怕死?”德仔心想今后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了,开始破罐子破摔,信口开河起来,“可小人犯的是死罪呀,怕得死,不怕也得死,怕有什么用?我说大帅,我们少聊几句好吗?小人的手麻得难受,想早点上路。”

    “那好,本帅不耽误你了。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家里人?”

    德仔低下头:“小人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也早死了。”

    苏元春心中一震,自己五岁丧母八岁丧父,也是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

    董乔悄悄扯他的衣襟,他没有理睬,向吴廷汉摆了摆手,见德仔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架势,不禁在心里感叹,这小子是条汉子,象老子的兵。见吴廷汉举起大刀正要砍下,忽然想起什么,心里又是一震,大叫一声:“慢!”

    吴廷汉放下大刀,疑惑地问:“大帅,怎么了?”

    “你说你十七岁,是哪年生的?属龙还是属兔?”

    “同治七年,属龙。”德仔一头雾水。

    “哦,虚岁十七——几月?”

    “二月。”

    “二月?二月哪一天?”

    “二月二十八。”

    苏元春的表情渐渐不自然起来:“什么时辰?”

    “半夜生的,丑时。”德仔越发奇怪,大帅今天怎么了,到底是杀人还是给老子做寿?过生日也不必问到时辰呀!

    董乔开始还感到糊涂,听二人一问一答,渐渐明白过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冥冥之中的分灾人原来是他——这小子命大,今天死不成了。

    苏元春沉吟片刻,对吴廷汉说:“吴管带,这小子命不该绝,交给本帅发落吧。”

    其实吴廷汉也不想杀德仔,只是他闯下的祸太大,不执行战场纪律只怕今后兵勇们有样照样难以管束。见苏元春这样说,落得卖个顺水人情:“大帅有话,标下敢不从命?”

    德仔连呼侥幸,眼看脑袋就要落地,却来了位贵人!他连磕了几个响头:“谢大帅不杀之恩,从今以后大帅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重造爹娘——小人还有一事求大帅开恩。”

    众人刚松了口气,听了德仔的话重又悬起一颗心:这小子太不象话,白捡回一条命还得寸进尺,别惹恼了苏大帅,弄不好偷鸡不着蚀把米!

    苏元春却好象换了个人,和气地问:“你小子捡了条命还不知足呀?说吧,还有什么要求?”

    德仔哭丧着脸:“手绑得太久,再不松绑怕要废了。”

    “那好,”苏元春啼笑皆非,重新板起了脸,“给他松绑。这小子死罪可恕,活罪难逃,重打四十军棍后送到帅部,本帅还要重重发落。吴管带,陪本帅到炮台上看看。”

    吴廷汉本欲亲自动手,重重赏他四十军棍。见苏元春叫他陪上炮台,只得吩咐梁兰泉监督执法,不得徇私情敷衍了事。

    第十八章 贴身亲兵

    营部那伙亲兵同德仔在一个锅里吃饭,哪里肯出死力打他?不轻不重数够四十军棍便交了差。德仔也会做戏,打完后便赖在地上不肯起来,让亲兵们扎了担架把他抬到帅营,路上还说些不咸不淡的风凉话,不是责怪日头太猛没人打伞就是埋怨抬得不稳颠痛了屁股,气得抬担架的亲兵悔青了肠子,只恨执行军法没下狠手。恨恨地把他抬到帅营,只说这小子犯了重罪,大帅要亲手治罪,把他丢下就走。

    值星官不知怎么回事,找根铁链锁在树荫下,丢下一团冷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