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忙自己的事情。
德仔赶了一晚夜路,清晨又在山洞里救了阿兰母女,回营后还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经历的尽是些让人兴奋的事情,这时才觉得昏昏欲睡。心想反正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管他什么重重发落,有饭就吃有觉就睡,三口两口吃完饭团,便缩在树荫下打起盹来。
不知睡了多久,被人从梦中推醒,睁眼一看天色已晚,只见董乔站在面前,值星官正解开锁在他脚上的铁链。
他揉揉眼站起来:“嘿嘿,是董师爷啊。昨晚一夜没有合眼,太困了,刚睡了一觉。”他到幕府送过信,见过董乔。
董乔故意板着脸:“你小子真能睡,不叫你,睡过年恐怕也不会醒。跟我走吧。”
“去哪里?”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大帅不是说要重重办你的罪吗?”
“错!大帅要杀小人,在山头上早就杀了,还留到这个时候?董师爷你别吓唬人好不好?小人胆小,经不起吓。”
董乔正经道:“德仔我告诉你,以后不能总是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不然你会死得很难看的。”
“晓得晓得,到了大帅身边,小人改了就是。”
董乔心里一怔:这小子不得了,怎么知道要调他到大帅身边?他不动声色地说:“别净做好梦了。少罗嗦,跟我走。”
董乔把他带到自己营帐,小桌上摆着一坛米酒、几碟小菜。
“饿了吧?坐,今晚没别的事,陪老哥喝酒,聊聊天。”
德仔站着不动:“董师爷,你是官,小的是兵,小的再不懂礼节,也不敢同当官的同桌喝酒呀!”
“别开口大人闭口小人的,在这里就我们哥俩。你坐不坐?不坐滚回你提标前营去,让吴廷汉砍下脑袋当夜壶使!”
“那……小的坐了。”德仔只好唯唯喏喏地坐在下首。
董乔板起脸:“拿筷子呀!”
德仔早饿了,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夹了根青菜放进嘴里。
“贱骨头!当和尚呀?”董乔怜爱地夹起一大块肥肉塞进他口中,等他咽下,端起酒碗问道,“能喝酒吗?”
“小人……小人不敢。”
董乔装作生气的样子:“我问你能喝酒吗?”
“嗯……能喝一点。”德仔迟疑一下,坦率地回答。
“陪老哥来一碗!”董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虽是读书人,跟苏元春好几年了,军人的性格多少沾了一些。看着德仔也大口喝完,又酌满酒,“还真的能喝。告诉老哥,嫖过女人吗?”
他知道这是废话,虽说苏元春禁止部下赌博嫖妓,但他确信,再老实的男孩到了兵营,不足三天就会给那些老兵油子带坏了。不过他还是要问,今天晚上他打算以自己的方式对德仔进行一次考核,第一条标准就是诚实可信,偷奸耍滑爱说假话的人当不了大帅的贴身亲兵。
“我……能不说吗?”
“不行,必须说!”
“嫖过。不是小的自己去,是老兵带去的。”
“爽快,我就喜欢这种人,”董乔在心里偷笑,这小子不说假话,孺子可教也,又小声问,“告诉老哥,谁带去的?”
“这个……别问了,打死小人也不会出卖那些大哥的。”
“哟,你小子还懂点义气,老哥就不问了。赌过钱吗?”
“赌过。”
“也是老兵教的?”
“赌钱还用教?没当兵的时候就会了。”
“当兵前干过什么?”
“什么都干过,偷鸡,偷鸭,偷果,偷米……”
董乔扑哧一笑:“谁问你这个!识字吗?”
“家里穷,从小没爹没娘,哪里有钱读书?平时跟着白衣洞老师父做仙做道,认得几个字。”
“想不到你小子还是有师父的人!会看相算命吗?”
“那一套太难,算是不会吧——说不会也懂点皮毛。”
董乔若有所悟:“晓得大帅为什么饶你不死吗?”
德仔看看董乔,想了想说:“不晓得。听说大帅爱兵如子,恐怕是见小人可怜,舍不得杀吧?”
董乔假装生气,把酒碗重重磕在桌上:“你小子说假话!”
德仔小心翼翼地问:“这种事不是天机不可泄漏吗?”
“你说吧,点到就行。”
“大帅是不是想要小人……当他的亲兵?”
董乔点点头:“是贴身亲兵——你怎么知道的?”
“小人猜的。大帅本不想饶了小的狗命,问过生辰才放了一码。不知大帅是不是也属龙,也是二月二十八日丑时……”
“什么都别问了,也不要同别人说。”董乔扬手止住,他相信德仔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
早在贵州镇远的时候,苏元春得过一场大病,几乎收了墨斗,青龙洞老道长说他命相里有些缺陷,不时会遇上些小灾小难,最好能有一位生辰相仿的人随侍身边为他分灾。虽说一直留心查访,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今早鬼使神差地救了德仔一命。
他想了想又说:“亏你名字起得好。你不知道苏老太爷的名讳吧?老太爷名保德,字仁轩,号静庵。你小子该知道今天为什么不被砍头了吧?大帅是大孝子,老太爷‘保德’,他杀了你德仔,不是同老太爷唱对台戏吗?我说德仔,说到底还是苏老太爷在天上保佑你啊!”
德仔暗暗惊悚:天下竟有这等巧事,以前见阿公赶鬼驱邪,以为是装神弄鬼糊弄山民,想不到今天大难不死,却是冥冥之中有贵人相救,还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哪!
董乔饮了口酒,又道:“今后你的任务就是跟在大帅身边,照料他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保卫他的安全,一步也不能离开。你做得到吗?”
德仔突然想起阿兰,今天早上还答应她们,把法国人赶出越南以后留下来照顾母女二人,现在突然冒出这单事情,他分身乏术啊!说话不算数,还是男人吗?
董乔见德仔犹豫,正色道:“大帅是朝廷命官、国家栋梁,他的命比你重要一万倍。做人要懂得感恩报德,当贴身亲兵吃香喝辣耀武扬威,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连这点你也做不到?”
德仔刚喝了几碗酒,又受董乔一激,也不管什么阿兰不阿兰了,朗声道:“德仔不懂什么朝廷命官国家栋梁,只晓得这条小命是大帅给的。人生在世做鸡也好做鸭也好,都要先会做人,我德仔对天发誓,用尽这一生一世,报答大帅的大恩大德!”说完双手捧着酒碗示天祭地,然后一饮而尽,把碗摔在地上掼得粉碎,以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董乔又满满地酌了一碗酒:“有你这句话,老哥我就放心了,来,再喝了这碗酒!”德仔也不推辞,仰起脖子几口灌下,心头却泛起一股酸楚:阿兰,德哥对不住你了!
第十九章 将军也流泪
董乔突然止住德仔,侧耳听了一阵,对帐外叫道:“是哪位兄弟?外面蚊子多,进来喝两杯吧。”
莫荣新尴尬地走进来,装作碰巧的样子说:“在下刚好路过,闻到酒香,就走过来了——果然是两位在里面喝酒。”
董乔招呼道:“来,一起喝酒。老莫,这是德仔,今天差点被吴廷汉砍了脑袋的那小子。以后他就是大帅的贴身亲兵了。”
帮哨虽然只是末品的下级军官,却是莫荣新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擢升。提标中营是亲兵营,一下子从作战部队调到帅部,对他来说象上了天堂,自然欣喜若狂,见到路边的枯木老树都想炫耀一声说自己当了中营帮哨。今天见德仔因祸得福成了大帅身边心腹之人,心理又不平衡起来:老子少说也念过两年私塾,又练得一身拳脚,也算能文能武,营盘练兵时大帅对自己早就有过好感,这个吃香喝辣的位子说什么也该老子来坐,这小子无才无貌,居然一步登天抢了自己位置!
见董乔请德仔喝酒,心里更加妒忌,然而木已成舟,只能把一肚子不快压在心底。他往几只碗里倒满了酒:“德仔兄弟,恭喜恭喜。来,跟老哥干了这碗!”说着端起碗率先一饮而尽。
董乔忽地想起苏元春,问莫荣新:“大帅现在干什么?”
“刚刚睡下,魁仔伺候着呢。”
“这么早就睡了?”董乔感到奇怪,南岸战斗还没有结束,按苏元春的习惯,今晚非得失眠一夜不可,难道说出了什么事情?得去看看,顺便带德仔去报个到。来到帅帐前,见帐里烛光透亮,苏元春正坐在案前楞楞地看着地图。
董乔松了口气,拉着德仔走进帅帐:“大帅,德仔来了。”
苏元春抬头看他们一眼,很快又低下头,依然默默地呆望地图。董乔见他眼睛有些发红,神情也有些异样,悄悄把二人拉出帅帐,轻声问莫荣新:“刚才什么人来过?”
莫荣新想了想道:“苏总兵的传令兵来过,悄悄同大帅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他们的声音很小,说什么没听见。”
苏元瑞的传令兵?他和陈嘉负责指挥攻打南岸的法军炮台城池,难道说谁出了事?董乔心里怔了一下,陈嘉是苏元春帐下的第一悍将,苏元瑞更是他同祖同宗的叔伯兄弟,二人中有谁出事,对他都是沉重的精神打击。
出关前夫人千叮咛万嘱咐,把照料大帅的重任托付于他,可这个时候他进去能说什么?话又怎样出口?他轻轻掀开帐帘一角,见苏元春还坐在地图前托腮沉思,犹豫许久,终于没有进去,深深叹了口气,蹒跚地走回自己住处。
第二天天刚亮,南岸的枪炮声重新响起。董乔看看地铺上沉睡的德仔,爱怜地摇了摇头,这小子昨晚喝多了,睡得沉。
他迟疑了一阵,决定还是叫醒德仔,苏元春今天肯定会到南岸督战,战场上枪炮无眼、险象环生,这位上天派来的分灾人应该上岗了。他唤来几位贴身亲兵重新分派任务:德仔寸步不离地护卫在苏元春身边,魁仔和其他几位则分布前后左右负责外围安全,确保大帅万无一失。
莫荣新禀报,渡船已经备好,大帅可以渡河了。苏元春出了营门,却没有走向河边,而是默默地朝陆南河北岸最高的炮台山头走去。
董乔听华小榄说,打仗时苏元春总是哪里战斗最激烈就往那里钻,今天这种情况不是他的风格。从早上到现在苏元春一直紧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更加认定陈嘉他们出了什么事,苏元春不去南岸,是因为不忍目睹他们重伤或者阵亡时的惨烈情景。他没有声张,用目光示意亲兵们按自己的位置紧紧跟上。
苏元春到了山顶,举起千里镜向南岸久久眺望。德仔见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取下水壶拧开盖子递上:“大帅……”
苏元春接过,喝了一口递还德仔,下意识地看他一眼,想了一阵才问:“你是……德仔?!”
德仔腼腆地笑一下:“是小人,大帅。”
苏元春没有再说什么,回过头重又举起千里镜眺望南岸。过了两、三个时辰,枪炮声渐渐稀落,大清龙旗在陆岸城头和南岸炮台上迎风飘扬,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就近找块石头默默坐着,还是一声不吭。
南岸划过一只小船,董乔向德仔要过千里镜向河中细看,见苏元瑞好端端坐在船头,稍稍放下了心:“大帅,苏总兵来了。”
苏元春无言地朝河中看了一眼,站起身向山下走去。走到河边,小船正在靠岸。
“二哥!”苏元瑞跳进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苏元春奔来,兄弟二人热泪盈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董乔疑惑地询问刚下船的亲兵:“出什么事了?”
亲兵低声回答:“昨天打番鬼炮艇时,苏千总阵亡了。”
董乔这才明白苏元春为何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他早已得到堂弟元璧阵亡的消息,却把痛苦埋在心底,一个人默默地承受……
第二十章 越女阿兰
越南北宁城里戒备森严,荷枪实弹的法军巡逻队不时走过街道。
阿兰母女各挑着一担水果、小吃,随同几位贩卖果品的越南妇女走近军营。法军哨兵走过来把她们赶开,妇女们则嘻嘻哈哈地与哨兵调笑,躲到稍远的树荫下摆开摊子。法国哨兵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退回哨位。
通事阮德寿陪着情报官贝利上尉悠闲地走出营门,向妇女们扫了一眼,然后朝卖屈头鸭蛋的阿兰妈走去。阿兰妈热情地把两只小板凳摆到摊前:“两位老爷请坐。吃几个?”一边拿出小碗,(奇*书*网^^整*理*提*供)麻利地拿出鸭蛋在碗沿磕开。
“先来三个吧,”阮德寿说。贝利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手里的鸭蛋,随着女人敏捷麻利的动作,湿漉漉、毛茸茸的鸭胚落到碗中,他的脸上露出不无夸张的恐怖表情。
阮德寿强拉贝利坐下,如数家珍地介绍这种越南特色小吃无以伦比的鲜美味道和有病治病、无病健身的保健功能:这种食品使用孵化十多天的未脱壳鸭蛋整个煮熟精制而成,不会引起上吐下泻的不良后果;根据东方古老神秘的阴阳五行学说,屈头鸭蛋里含有鸭子生命中所有的精气元神,可以滋阴壮阳,相当于一剂可以解除疲劳、健脑强身、延年益寿,还可以治疗头痛失眠的宫廷秘方,是越南人招待最尊贵客人的首选食品。
当他信口开河地强调这剂自古以来只用于皇亲国戚,一百年前才不小心流传到民间的宫廷秘方对男人的强壮——也就是提高性功能——作用时,贝利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同时连连摇头,坚决地表示他绝对不会相信这种故弄玄虚的无稽之谈。
阿兰妈配好调料,弯着腰捧向客人:“哪位老爷请用?”
“感恩(越语:谢谢)。”阮德寿按越南人的礼仪弯下腰双手接过,又以同样姿势递向贝利,贝利看着那几具滑腻恶心的雏禽尸体,下意识耸了耸肩。阮德寿只好示范性地先吃起来。
百无聊赖的贝利抬头向四周张望,突然眼前一亮。他站起身,谢绝阮德寿的一再挽留,走向不远处阿兰摆设的水果摊,微笑地向她打招呼:“m(越语:妹妹),你好!”
阿兰含羞地笑一下,递过小板凳请他坐下,贝利点了几只芒果,等阿兰削好,也学着阮德寿点头哈腰的样子,说声“感恩”双手接过,一边用尚未出师的越语颇为吃力地同美丽的越南女孩沟通:“m,你叫什么名字?”
阿兰红着脸低声回答:“回大人话,民女叫阿兰。”
“别叫我‘大人’,叫我贝利。”贝利笑着纠正。
阿兰依然毕恭毕敬地低着头:“是,贝利大人。”
“你看,又叫‘大人’了。不要害怕我们法国人嘛,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我们将不惜使用武力,帮助你们从中国人的统治下解放出来……”贝利以西方人特有的文明进食动作把一片削好的芒果优雅地放进嘴里,一面不失时机地宣传法国军队“进驻”越南的良好动机和纯净目的。
帮你个头!中国人没占我们的地,没杀我们的人,你们却要我们亡国灭种!阿兰在心里恨恨骂道,脸上却微微笑着,装出聚精会神听他宣教的样子。她希望把贝利拖得更久一些,让阿妈他们有更多的时间说话。
贝利朝阮德寿望了一眼,他还在津津有味地享受那种令人作呕的宫廷补品,一边同卖鸭蛋的中年女人轻声闲聊。
阮德寿见贝利朝他张望,也扬起手里的碗,贝利怕他又喋喋不休地宣扬屈头鸭蛋的好处,摆摆手不再看他,依然悠闲地品尝阿兰热情推荐的各种叫不上名称的热带水果。
贝利也在故意拖延时间。在他眼中,阿兰身上汇集了东方女孩所能具备的种种自相矛盾的优点:美丽而纯朴,热情而含蓄,贤淑而聪明能干,羞涩而不失大方,甚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比他出国前一直热烈追求的那位出身高贵、浪漫可人的巴黎女孩倍加迷人。
他象一位为了持续地与甜蜜融为一体而将糖果留在嘴里慢慢含化的馋嘴女孩一样,希望能在阿兰身边呆得更久一些,以便能够贪婪而不失风度地体验在异国他乡与一位妙龄少女促膝交谈的良好感觉。他热切地期望,今天与阿兰小姐的不期而遇,仅仅是一场让他即使到了耋耄之年依然回味无穷的浪漫艳遇的良好开端。
阿兰仍在热情地向贝利介绍她的商品,虽然她体谅他的难处,尽可能把语速放得很慢以适应他蹩脚的越语水平,贝利仍对一些越语单词的含义不甚理解,这使他意识到强化越语口语能力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为了打发异国军旅生活中的饥渴和无聊,他将不得不结识一些当地的姑娘,而且应该使用她们的母语进行沟通,以体现西方绅士对女士的礼貌和尊重。连白痴也知道,如果鸭子不学会啼明,是无法同母鸡建立感情的。虽然他可以象一些军官那样,以占领者至高无上的权势居高临下地威逼姑娘就范,但是那没意思,畜牲才是那种唯性是图的低级动物。
贝利坚信自己彬彬有礼的高雅风度和充盈的钱包足以打动姑娘的芳心,尽管并不打算娶黄种姑娘作为自己的正式妻子,家族的荣誉不允许他这样做,而且情报官的职务也要求他不能同殖民地的姑娘建立真正的爱情。
“阿兰小姐,你也‘恩’(越语:‘吃’),我请你一起‘恩’。”贝利大方地掏出一枚法国银币放在摊面上,异常诚恳的表情确凿无疑地表明,他是真心的。
阿兰低下头羞涩地笑着。
第二十一章 诡秘的蓝衣兵
一名蓝衣军官踱出营门四处张望,见贝利坐在阿兰摊前,讨好地凑过来,贝利正聊得入港,不耐烦地摆手要他走开。
蓝衣军官只好解嘲地笑笑,转身向阮德寿走去:“寿哥,吃鸭蛋啊?”
阮德寿拉过小凳子:“阿森,这边坐。你吃几个?”
名叫阿森的蓝衣军官坐下来:“阿婶,先来三个。”
阮德寿数出几枚钱币放在摊面:“钱一起付了。阿森,你慢慢吃。”说完站起身走向贝利,留下阿森尴尬地坐在摊前。
贝利余兴未尽地站起来,阿兰拈起银币,摊开两手表示找不开零钱。
贝利不以为然地说了几句法语。阮德寿翻译道:“贝利先生希望你常来,他把以后的水果钱一起付了。大人给你,你就收了吧。”
阿兰笑着抓了几只芒果塞给贝利,贝利友好地接过,一步三回头地跟在阮德寿身后走回军营。毋容置疑,这位美丽大方的越南女孩已经在他心目中留下美好的印象。
阿森悻悻地看着他们,心里愤愤不平:大家都是亡国奴,凭什么你能同法国人打得火热,我就不能?
阿兰妈注意地打量阿森,阿森回过头,脸上浮现出诡秘而又尴尬的神色:“你是……大嫂?”
阿兰妈注意地看着阿森项下的十字架项链:“你当了蓝衣兵?大哥死的时候你在不在场?他是怎么死的?”阿森是阿兰爸当年的副手,她还以为他也战死了。
阿森回过神,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了。那天我正好上街办事,法国人打进城后,关紧城门到处搜城,我见躲不过去,只好当了蓝衣兵。没有照顾好大哥,我没脸见大嫂啊!”
阿兰妈没说什么,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大嫂,你见过我们那些老弟兄吗?阿探他们,”阿森看看四周,一脸真诚地说,“我不想当蓝衣兵,听说阿探召集以前的弟兄们上了山,我想找他们入伙,你能帮助我吗?”
阿兰妈警觉地看着他:“你大哥死后,我就没有见过他们。”
有人走近摊前,阿森匆匆吃完鸭蛋,走回军营。日过正午,生意渐渐清淡,阿兰收拾担子走过来:“阿妈,回去吧?”
阿兰妈嗔笑地问:“怕你阿德哥来了找不到人是吧?”
“阿妈……”阿兰不好意思地笑了。德仔答应得好好的,打完仗就来看她,可仗打完了好几天还不见来,好想他的。
“收摊吧,你探哥该等急了。”阿兰妈收拾好担子,母女二人沿街叫卖,渐渐走远。
刚走进家门,黄文探急切地迎上:“阿姑,见到他了吧?”
“见到了,”阿兰妈接过黄文探递过的水喝了一口,“他说端尼埃逃回北宁后,被尼格里臭骂了一顿,命令他带领两千名法国兵和教徒蓝衣兵,明天早上坐六艘兵轮偷袭尼村,打算以尼村为立足点,攻击天朝大军的船头大营。”
黄文探站起来:“明天早上?不行,我得马上禀报苏大帅。”
阿兰妈想了想又说:“阿探,我看见阿森了,他当了蓝衣兵,还是个官呢。他说城破那天他上街办事,回不去,后来法国人搜得紧,为了保命只得当了蓝衣兵。”
“狗杂种是越奸,他在北宁?”黄文探脸上腾起一股杀气,“他说假话,姑丈就是他害的!他早就偷偷入了天主教,那天就是他偷开的城门!”
阿兰恨恨地说:“我要杀了他,为阿爸报仇!”
黄文探拿起斗笠准备出门:“你们放心,我不会放过他的。法国兵明天早上偷袭尼村,事情太急,我必须马上禀报苏大帅。”
“探哥!”阿兰叫住他,红着脸不知如何开口。
黄文探狐疑地看着她:“还有什么事吗?”
阿兰妈替她开口:“阿兰想问,今天有人来过吗?”
“没有,”黄文探摇摇头,“是什么人?”
阿兰有点失望:“没有就算了。”
黄文探认真看她一眼,似乎悟出了什么。
第二十二章 尼村阻敌
德仔原以为当官的人官越大日子越好过,餐餐吃香喝辣,出门骑马坐轿,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鸣锣开道威风十足,当了贴身亲兵才知道,当官自有当官的辛苦。苏元春几天几夜没吃过一顿热饭,没睡过一场安稳觉,连自己堂弟阵亡也没时间好好照料一下,还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流泪,怕影响士气,到了夜深人静身边无人的时候,才偷偷蒙着被子呜咽几声。
陆岸一仗总的来说打得不错,击沉了一艘法军兵轮,斩杀两百多人,缴获军火辎重不计其数。
德仔寻思,大帅那么辛苦,又刚救了自己一命,人家爱兵如子,我们当亲兵的也得关心一下首长不是?悄悄询问董乔,大帅平时爱吃什么?董乔道:“大帅这人好养得很,什么死蛇烂蚂拐都吃——弄点狗肉吧,你们广西人谁不爱吃狗肉?”
龙肉虎肉难找,狗肉还不容易?便抓了几只逃散的法国哈叭狗,准备给苏元春过过洋荤。德仔心里还打着小九九:陆岸一仗打完了,该抽空去看看阿兰母女,向她们报个平安。前两天顾着打仗,不敢离开大帅半步,现在静下心来,真有点牵挂她们,把大帅伺候好了,请一两天假大概不成问题。
苏元春刚指挥完出关后的第一场战斗,又受到苏元璧阵亡的沉重打击,眼前总晃动着他少年英俊的身影,恍惚中觉得他并没有战死沙场,还在军中为国效力。他感到自己确实太累了,应该好好睡上一觉,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手下将士谁不是兄弟?别冷了将士们的心,让人说熙帅只疼自己的亲人。
苏元春正要睡下,听到狗们惨嚎,便出帐观看,见亲兵们摆弄那几只小洋狗,问道:“哪来的番狗,怪模怪样的。”
德仔一边杀狗,一边回答说:“小人听说大帅爱吃狗肉,找了几只洋狗孝敬大帅。反正是番鬼的,不吃白不吃。”
“你小子挺会做人呀,拿番鬼的东西请客。”苏元春不咸不淡地表扬一句,伸出脚拨弄一只被绑住四蹄的黄丨色公狗。那狗刚当了俘虏,正在郁闷,也不管什么官儿,“汪汪”几声狂吠起来。
德仔踢了一脚:“畜牲,没大没小的,这是我们大帅!”
围观的人都笑了,莫荣新打趣道:“死到临头还逞威风,以为你们有开花大炮就了不起呀?德仔,先拿它开刀!”
德仔抡起斧背正要朝狗脑袋擂下,苏元春扬手道:“慢!这畜牲视死如归,算有点志气,老子偏不让它死。留它一命,把它驯得服服帖帖的,以后见了老子连屁都不敢放。”
德仔想想也有道理,便把那狗扔在地上,那狗被摔痛了,汪汪地叫了起来,德仔又骂:“你这畜牲,白捡了一条命还不知足呀,还想要什么?”
莫荣新一本正经地说:“重打四十军棍,然后送到帅帐里去,留给大帅重重发落。”
众人想起几天前苏元春救德仔的命时也说过这样的话,重又哄笑起来。德仔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董乔也不正经起来:“德仔,你真不晓得它想要什么?”
德仔茫然摇头。
“忘了第一次发饷时,老兵们带你到什么地方过夜?”
众人笑得更凶。德仔若有所悟,尴尬地找出一只母狗放在旁边。
“看来我们德仔真的长大了。”董乔补上一句,又引来一阵哄笑。
苏元春知道,部下们见他心情不好,故意说笑话逗他开心。
从军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死人何止成千上万?打仗嘛,出生入死的,哪会没有牺牲呢?再说元璧死得值,拼着一死亲手操炮,舍命打沉了那艘叫“马苏号”的法军炮艇,船长舒伊埃上尉和全船水兵喂了鱼虾,更重要的是其他几艘炮艇见“马苏号”被击沉,怕落得同样下场,把船开得远远的,再也不敢抵近炮击,解除了攻城的将士腹背受敌之危……
陆岸的敌人只是被击溃,法军随时可能反扑,作为一军统领,不能再让自己的情绪受到影响。苏元春决意从元璧阵亡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也故作轻松地说:“养狗要起个名字,这样吧,公狗就叫尼格里,至于母狗嘛——董师爷,昨天审问番鬼俘虏,尼格里老婆叫什么名字?”
董乔回答:“叫安娜。”
“对,母狗就叫安娜。这对番狗你先养着,剩下的全杀了,让大家都尝尝洋狗肉是什么味道。”苏元春正要回帐休息,张锦芳带着黄文探匆匆走来。他楞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哇,黄大头领真有口福。狗肉马上就好,请先到帐内用茶!”
二人随苏元春进帐坐定,黄文探兴奋地说:“天朝大军攻克陆岸,大快人心哪!朝中大臣也纷纷指责建福帝阮福昊不该同法国人签约,把他废了,拥立咸宜帝阮福明为帝。百姓们都盼着天朝大军多打胜仗,早日把法国人赶出越南。”接着,他把阿兰母女从阮德寿那里得回的情报说了一遍。
苏元春早就料到法军迟早会进行报复。尼村距船头约二十里,交通便利,是进攻船头的理想出发基地。攻克陆岸以后,陈嘉率部沿江布防,在尼村驻有一哨人马,周边部署的兵力也不多,肯定对付不了近二千名敌军、六艘炮艇的突然袭击。
不过黄文探送来的情报非常及时,完全可以从容应对。他平静地说:“黄大头领放心,法国人占不了便宜。他来他的,我们吃我们的狗肉——还是洋狗呢,黄大头领没尝过吧?”
黄文探笑道:“小的当真没有吃过,今天真有口福。”
苏元春交代董乔:“通知各营管带马上来一趟,就说有洋狗肉。告诉德仔手脚麻利一点,吃完晚饭有事要办。”
狗肉虽然上不了酒席,却是广西人佐酒的珍肴,众将听说有狗肉,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帅部。
苏元春道:“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吃番狗肉,二是有件事情还得有劳各位出力。”接着把法军即将袭击尼村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计划:陈嘉率镇南中、后两营和提标左营连夜赶赴尼村,沿岸构筑工事阻击法军;提标前营吴廷汉、右营邱福光、后营苏元瑞埋伏在尼村后山,战斗打响后相机抄袭法军后路;苏元春亲率提标中营、粤勇前营作为预备队接应各营,其余部队坚守阵地,严防法军偷袭。
尼村阻击战完全按苏元春的计划进行,击溃了法军的多次进攻。战斗十分惨烈,歼敌一百多人,自己也伤亡了两百多,管带吴廷汉重伤殒命,邱福光、苏玉标等几名管带哨官当场阵亡。
第二十三章 船头失守
尼村之战刚过两天,尼格里再派端尼埃率兵一千多人直扑船头,同时分兵进攻方友升部驻守的西路重镇朗甲。苏元春向潘鼎新请求增援,并与王德榜、杨玉科联络,要求派部队插入敌后扰敌,一边率部奋起阻击。经过三天激战,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终于打退法军进攻,守住了船头阵地。
法军溃退时天色已晚,当时雷雨交加,苏元春考虑到将士们连日苦战,下令收兵回营固守阵地。深入敌后侦察的莫荣新突然报告:朗甲失守,法军正越过朗甲向北追击。
苏元春心中一惊:朗甲位于船头侧后方,法军若从朗甲东出切断船头后路,桂军主力即有被敌分割歼灭的危险。他来不及请示潘鼎新,急令部队焚毁营盘填平战壕,连夜撤回谷松。端尼埃败退途中闻清军撤退,又令部队掉头返回,趁机占了船头。
占领朗甲、船头后,法军转入全线防守,不再发动新的攻势。法军援兵源源不断地从南方开来,集结在河内、北宁一带,还在北宁、船头屯集了大量军用物资。很明显,他们正在养精蓄锐,积极准备开展一场更大的攻势,矛头直指中路桂军。
虽然又打了胜仗,苏元春却高兴不起来:一是折了几员战将,连陈嘉也多处受伤:二是接连打了三场恶仗,将士体力透支,需要休整:三是兵员弹药损耗严重,多次向潘鼎新请求补充,却得不到足够的配备;四是船头失守之后,中路正对着法军主力,压力陡然加重。
尽管朝廷已同意桂军扩编为十八营九千人,毅新军十营由苏元春统领,镇南军八营由陈嘉分统,并调集各省军火物资源源不断运往龙州。然而凭祥、龙州经多次募兵,兵源已近枯竭,需要从内地招募,水路运输也需人力拉纤逆水而行,往返一趟花半个多月,从龙州运到前线又需十余天,李秉衡发动沿途各府县几万百姓抢运物资,仍难保证前线需要。有限的兵员物资运到前线后,各军之间要统筹分配,桂军近万人马每天需要上百担粮食,阵亡和受伤后送的士兵得不到及时补充,武器弹药严重不足,一旦法军发动新的攻击,中路防线将难以固守。
苏元春想想不是办法,吩咐董乔“你到仓库提几件缴获的洋酒罐头,同我到谅山一趟。”赶到谅山,遇着王德榜阴黑着脸从帅部出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妈拉巴子。
苏元春拱手问候:“朗青兄别来无恙。”
“嗯,无恙无恙,”王德榜自恃湘军老将,对潘鼎新成见极大,潘鼎新见王德榜不买他的帐,也处处刁难,不时添油加醋地向朝廷打小报告,二人之间矛盾很深。他看着几匹马背驮着的洋酒罐头,讥讽道:“苏军门又来送礼?”
苏元春知道他又受了潘鼎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