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最后一道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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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只得点头道:“办点事,顺便捎几件战利品,让谅山的弟兄们尝尝鲜。朗青兄喜欢,明天让亲兵送几件过去?”

    王德榜鼻子里哼一声:“喝不惯那东西,马尿似的,还是自酿的米酒好喝。”

    苏元春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出关以来定边军还没有与法军正面交锋,平白无故给人家送战利品,不是讽刺他们只配打边鼓唱配角吗?

    王德榜见苏元春面露尴尬,自觉过份,便放缓了口气:“尝尝也好,明天我派亲兵过去讨几瓶。”

    苏元春见他给脸,忙说:“还是元春送几件过去。”

    王德榜把他拉过一边:“苏军门是来伸手的吧?桂军打了几场硬仗,多给你们我没意见。方友升凭什么分得最多?就凭他是老潘的嫡系,我们湘系部队都是小婆仔!”

    苏元春道:“山高路远,运输不便,大家都困难啊!”

    王德榜本想挑起苏元春对潘鼎新的不满,见他不但不附和,还为潘鼎新说好话,觉得话不投机,便拱手道:“大家都困难,自己克服吧。苏军门,老王还有事,失陪了!”

    “朗青兄好走!”苏元春目送他走远,默默进了营门。

    潘鼎新听说苏元春来到,迎出帐外:“苏军门辛苦了。本部院正打算到谷松看你,倒是你先来了。走,到帐里喝茶。”

    二人进帐坐定,潘鼎新又说:“听说过几天从龙州送来一千名新勇和一批军火,王德榜吵着要人要枪弹,我推说僧多粥少,需要统筹分配,没给他。其实我早就打算将这些新勇全部补充桂军,武器弹药也多给你们一些。中路压力大啊!”

    “谢琴帅!法军正在策划新的进攻,虽然他们人数稍少,但武器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一人可当我军五、六人。元春认为,应该寻找战机主动出击,打乱敌人部署。”

    潘鼎新道:“我军虽有小胜,总体上仍处于劣势,只宜以静待动。不败即为胜,无过便是功,打了败仗自然不佳,可打赢了也不见得是好事,李中堂久历洋务,摸透了洋人脾气:越是败绩,他们越要添兵再战。法国正与列强在海外争地,也有不少纠葛,急于结束战争。上面的人站得高,看的也远,眼下朝廷正与法国议和,我们不能再给朝廷添乱了。”

    苏元春默默无语。李鸿章负责办理洋务,他的想法自然有他的道理,可是当武将的谁不想打大仗夺全胜,为国家建功立业?法军经过两个月的休整和部署,防线十分稳固,已经错过了反攻的最佳时机。这是潘鼎新决策上的失误,但他是主帅,自己只是他手下的一军统领,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呢?

    潘鼎新又说:“宣光失守后,滇军正在组织反攻,朝廷也要我们策应西线作战。如果不作出策应西线的姿态,对朝廷难以交代。但又不能草率从事,本部院以为,常以小股部队骚扰敌军,也算主动出击,使敌人不得安宁也就是了。”

    苏元春想起老将冯子材新募入越的十八营萃军,建议道:“冯子材的萃军是不是可以调近一些,中路有事也便于救援。”

    潘鼎新连连摇头:“萃军临时招募,装备又差,来了只能添乱,每天还白白耗费上百担粮食。再说冯子材心高气傲,总爱倚老卖老,本部院调不动他。一个王德榜已经够头痛的了,他来了正好凑够一担,你我还做不做事了?”

    苏元春和冯子材没有见过面,但性格固执、倚老卖老确实是老年人的通病。他想起刚才与王德榜的接触,便不再坚持,起身道:“琴帅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元春先告辞了。”

    “前线军务繁忙,本部院就不留你吃饭了,”潘鼎新站起身,送出帐外,“主动出击的事由你决定。法军诡计多端,必须严加提防,务求谨慎。凡事都要从长计议,万一一着不慎导致战局失利,同法方的谈判会更加艰难,这个责任你我都担负不起呀!”

    “琴帅放心,带兵的人,谁想打败仗?”苏元春知道,潘鼎新希望不时有些小胜,又怕惹火烧身激怒敌人,召来更大的报复,所以总想维持现状,使法军不能扩大战果便是万幸。他暗自思忖,得了这些补充,可以干些事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时候小胜还是大胜,就由不得你琴帅了。

    第二十四章 勇善冠军

    回到谷松,他立即派莫荣新潜入敌后侦察法军活动规律,并嘱黄文探密切监视。几天后各路情报汇集案头:第二旅团副司令额尔漫上校率端尼埃中校统法兵两千、炮艇六艘进驻北宁前沿的纸作社,定期派出部队四出巡逻。

    苏元春与陈嘉经过实地观察,大致摸清法军巡逻队的活动规律,决定在距纸作社十多里的峡谷中设伏,先由陈嘉带领小部队在伏击圈外游弋,与敌遭遇后佯作败退,利用有利地形围歼敌人。

    端尼埃几次败于清军之手,正想找机会报复,闻巡逻队与清军遭遇,便率部出击。陈嘉且战且退,将法军追兵引入山谷。苏元春下令合击,苏元瑞、陈桂林、黄云高率数千清军与敌混战。额尔漫情知中计,急忙率部增援。

    苏元春站在山头观察战场情况,突然空中传来炮弹的呼啸声,德仔跃身将他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掩在他身上。几声爆炸过后,德仔仍然没有起身,苏元春感觉他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高声大喊:“德仔,你怎么了。德仔!”

    魁仔把德仔搬开,只见他背部血肉模糊,一块弹片嵌在肩胛上,是他挡住了这块要命的弹片啊!苏元春暗自惊悚,分灾之说看来并非虚言。他吩咐魁仔:“快包好伤,先送下去。”

    德仔痛苦地摇着头:“我不下去,死也要死在大帅身边。”

    苏元春感激地看他一眼,拿起千里镜继续观察山谷中的战况。德仔让魁仔扶着,仍然寸步不离地跟在苏元春身后。

    额尔漫在炮火的掩护下冲进山谷,救出中伏的法军。法军死伤二百余人,端尼埃也中弹落马,被部下救回。

    苏元春连战皆捷,受到清廷嘉奖:“苏元春孤军当劲旅,允称强将,勇善冠军,深堪嘉尚,着派该提督帮办潘鼎新军务,加恩赏给骑都尉世职;懿旨赏给苏元春等军尤为出力兵勇内帑银三千两……”

    “谢主隆恩!”苏元春对着香案磕了四个响头,站起身来。

    “‘允称强将,勇善冠军’,苏帮办当之无愧呀!” 潘鼎新满面笑容地说。当了帮办,苏元春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副手了,见苏元春好象不是十分兴奋,他感到有点意外,“苏帮办,每次你打了胜仗,本部院都及时奏报你的功劳,朝廷对你的嘉赏够高的了,提了帮办又加了世职,还奖赏三千两内帑银。三千两哪,那可是太后老佛爷的私房钱!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皇恩浩荡,元春已经受宠若惊了,只是帮办一职,实在是勉为其难。请琴帅为元春代奏,恳请朝廷收回成命。”

    潘鼎新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什么什么,别人做梦都要笑醒的事,你倒恳请收回成命?”

    苏元春恳切地说:“各军统领中,无论哪位总兵、提督,年龄资历都比元春高。元春做了帮办,他们更不服了。”

    潘鼎新不以为然道:“朝廷要你当,又不是你自己要当。谁有本事,也来个四战四捷,我把督办的位置让给他!”

    苏元春恳求道:“为国家建功立业是武员的本份。元春说的都是心里话,恳请琴帅代为上奏。”

    潘鼎新知道自己带兵打仗的本事远不如苏元春,冯子材、王德榜等人又不肯全力合作,才向张之洞上书力荐他为帮办,见他一再推辞,不快地说:“圣谕已下,你以为是儿戏呀?要奏你自己奏去,本部院不敢代奏!”

    潘鼎新宣完电旨便回了谅山,苏元春送客回来,默默地坐着,德仔泡了杯茶送到他面前。他看了德仔一眼,轻声问道:“伤口还痛吗?”

    “只破了点皮,早就没事了。”德仔夸张地抡动受伤的左肩。其实弹片打得很深,医官说如果没有肩胛骨挡着,肯定会穿透胸膛。苏元春感到后怕:如果不是德仔把他扑倒并且为他挡住弹片,那发在近处爆炸的炮弹很可能要了他的命!

    “你小子,别动!”苏元春扬手制止。经过一段时间治疗,伤口虽基本愈合,大幅度活动时肯定还会疼痛。他十分感激这位冥冥之中送来的分灾人,更信服青龙洞老道长的指点,否则他怎么会想出找人分灾的办法呢?

    然而不管怎么说,让别人替自己分灾终归是件有点缺德的事情——谁让自己是提督呢?贴身亲兵的职责就是保护长官的安全,哪怕贴上自己的命。

    德仔不解地问:“大帅,帮办是什么官?比提督还大吗?”

    “说大也不算太大。比督办小一点,是第二大的官。”

    德仔咋舌道:“这还不算大呀!小的若能当个哨官什么的,算是祖宗葬对风水了!”

    “在朝廷的棋盘里,帮办这官儿连小卒子也算不上,”苏元春见他大惊小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为保护本帅立了一功,我已让董师爷给你记下,将你提为外委。”

    “刚才是玩笑话,可别以为德仔伸手向大帅要官。”德仔有点受宠若惊,为大帅挡块弹片不过是亲兵职责所在,没想到为这点小事还能捞上个外委当当。

    “有功就应该得到奖赏。亲兵才三两多饷银,外委虽然只是九品,每月也有六两多。你嫌银子多了烫手是不是?”

    德仔认真起来:“钱是好东西,不过德仔真不想当官。这条命是大帅给的,只想跟在大帅身边,当一辈子亲兵!”

    苏元春逗趣道:“哦?老婆也不娶?”

    德仔想起阿兰,犹豫了一下说:“不娶。”

    “你的情义本帅心领了,老婆还是要娶的。遇到合意的女孩说一声,本帅给你作主。你出去吧,本帅还要想事。”

    德仔添了茶,退出帐外。他几次想趁苏元春心情好时提出请假,可是几个月来战事不断,一直不好开口。经过纸作社这场虚惊,他已经坚信自己确实具有为苏元春分灾的特异功能。能以实际行动报答救命恩人,他愿意。

    苏元春微笑地看着德仔离去。这小子聪明乖巧,而且他当了贴身亲兵以后,就取得了四战四捷的辉煌战果,得到朝廷的封赏和表彰,还在战场上舍身救了他一命。这小子看上去顺眼,恐怕也是本帅命相中的贵人吧。

    他的思绪又回到朝廷任他为帮办的事情上。

    他对潘鼎新说的话并非谦虚,而是不折不扣的心里话。

    第二十五章 善败者不亡

    苏元春并非杞人忧天,听到他任为帮办的消息,第一个不服的就是王德榜。他见苏元春蒙恩受赏,便向潘鼎新呈报,要求与桂军联手攻打船头。

    潘鼎新心里哂笑:王老虎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人家是福将,你算什么?本欲不让你冒这个险,又恐你以为本部院妒贤忌才怕你受赏,也罢,让你尝尝番鬼的厉害,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如果进兵得手,也算本部院领导有方啊!于是大笔一勾,批准了他的计划。

    王德榜为夺头功,不待相约出兵日期,立即点兵直扑船头。

    苏元春接到帅令,冒出一身冷汗:如果分兵会攻船头,被法军趁虚突破中路防线,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立即提出异议,潘鼎新觉得有理,便令他固守中路,不可分兵会攻船头;正欲通知王德榜停止进兵,却接到船头外围已经打响的消息,只得改令定边军立即撤出战斗。

    王德榜打得兴起,哪里肯撤?见桂军迟迟不到,断定苏元春先按兵不动,待他屡攻不下时再出手抢功,更憋着一口闷气,一心要打个胜仗。直到法军援兵赶到,才醒悟到已处于孤军无援的绝境,只得苦苦顶住法军内外夹击,天黑后才趁着夜色突出重围。

    王德榜吃了哑巴亏,建功不成反而损兵折将,哪里还敢吭声,只在心里骂骂咧咧,把潘鼎新和苏元春的十八代祖宗挨个儿问候了一遍。

    经过两个多月养精蓄锐,法军作好了进攻准备,决定集中两个旅团主力主攻中路清军,迫使清廷赔款议和。

    纸作社之战,苏元春集中十营桂军围歼数百法军,人数处于绝对优势,才消灭了二百多名敌兵,可见法军战斗力之强。中路桂军只有九千多人,难以抵挡近万敌军的全力进攻。虽说张之洞闻南关告急,已令总兵王孝祺率领驻守广东虎门的八营勤军火速增援,然而远水难救近火,可以考虑的,只有仍在沿海一带徘徊的萃军了。三思之后,他再次要求把萃军调到南关,以便就近增援。

    潘鼎新摇头道:“萃军虽号称十八营,然而兵新将寡,未经整训,武器又差。本部院的意思,还是让他们在沿海一带驻防,尽可能牵制法军的兵力,不给你我添乱也就是了。”

    苏元春恳切地说:“十八营不是小数目,若能调近一些,即使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也可以起到一些威慑效果啊。”

    潘鼎新见他一脸失望,便退了一步:“这样吧,把萃军调到那阳一带,如果中路有事,调度起来也近一些。”

    那阳距谅山仍有百里之遥,苏元春见他已经让步,不好再坚持。潘鼎新又道:“本部院认为,番鬼只是为了配合谈判虚张声势而已。滇军、黑旗军围攻宣光,分散了番鬼部分兵力,王孝祺八营勤军正在途中,杨玉科那边也有十营,我手上还有几个营,王德榜虽折了些兵马,守东路应不成问题。如果中路真的有事,我来作你们的后援,同时令定边军和广武军从两翼出兵截敌后路,中路的压力会减轻许多。苏帮办,你手头兵力也不少,足足十八营精兵哪!”

    畏敌怯战是武将的耻辱,苏元春当然听得出潘鼎新的话中之话,他不再争辩,默默离去。凭心而论,他认为自己并不畏敌,更不轻敌。黄飘一战轻敌冒进的教训太深刻了,每次临战前制订战斗方案时,眼前总浮现出黄飘山谷里那些腥风血雨的惨烈场面。人们都说他是“福将”,他认为自己最大的“福”是经历了黄飘惨败,否则他不会象现在这样谨慎、这样深思熟虑。

    他不敢恭维潘鼎新那套盲目乐观的防御计划,现在面对的敌人不是长毛,更不是大山里那些不谙韬略不懂兵法的苗民号军、土匪山贼,而是打遍天下、称雄四海的世界一霸。他们善于运筹帷幄,长于坚船利炮,久经训练,武器精良,更重要的是不受朝廷掣肘。他们的朝廷只要求他们放开手脚在海外攻城掠地,开拓大片大片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疆土,而不是一脸正经地告诫他们“不准衅自我开,违者虽胜亦斩”……

    战机已失,以攻为守已经不可能了,只能考虑如何完善防线,如何应对敌人的猛烈攻击,让敌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如何应对失败。兵书上说:“古之善理者不师,善师者不阵,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

    善败者不亡啊……

    第二十六章 屡败屡战

    听着前方传来的隆隆炮声,潘鼎新知道委坡失守是迟早的事,早已作了撤回关内的打算,只是舍不下屯积满营的军火辎重——这都是几个月来雇请边境百姓马驮肩挑从龙州运来,准备反攻时用的,没想到现在却成了累赘,要运运不走,毁掉又舍不得,更不能留下资敌。早知今日,还不如及时装备部队,或许不至于败到如今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报喜不报忧是官场惯例,然而中路的败绩总不能长时间掖着不报吧,怎么报?说桂军在本督臣的指挥下屡战屡败,那不是找死吗,还不如自己挖个坟坑跳进去来得痛快。他为战报的事情伤透了脑筋……

    几十年官场经历和熟读经史的师爷素质拯救了正在苦苦地绞尽脑汁的潘鼎新,一个稍纵即逝的灵感在他眼前一闪:“屡败屡战”!

    同是这四个字,排序不同意思就倒过来了,虽然同有个“败”字,老佛爷见了心情就不一样,郁闷之余她老人家会又恨又爱地转念一想:看看哀家这些孩儿,被人家打趴在地还不服输,多有骨气!罢了,别革职拿问了,还让他们在战场效力,戴罪立功吧。

    潘鼎新吩咐师爷按他的意思写了战报,又亲自过目润色,才让亲兵快马驰回龙州电报局发往广州。稍稍松下一口气,见南方大路奔来一群溃兵,为首的正是浑身泥尘的部将叶家祥:“琴帅,不好了,番鬼已经突破委坡防线……”

    潘鼎新心中一惊:“熙帅呢?”

    “熙帅他们还在打,标下怕琴帅没有准备,只好先回来禀报……”

    “你们怎么能丢下熙帅不管呢?”潘鼎新知道,怕他没有准备只是借口,叶家祥实际上是畏敌弃阵兵败而逃,碍于他是自己的手下爱将,再责怪也没有用了,委坡失守已成定局,如果被法军抄了后路,连撤退的机会也没有了。

    三思之后,他痛下决心,吩咐中军哨官张勋:“立即派传令兵分头通知各军自行撤回关内。通知帅部各营,能带走的东西尽量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烧毁。”

    张勋见他出关以来,只有这次撤军令下得干脆利落。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琴帅,张香帅那里……”

    潘鼎新噙泪道:“番鬼攻势太猛,来不及了。他们要的是越南,越南保不住了,总得留点兵马保卫自己的国土吧?如果朝廷追究责任,就追究我一个人好了。把那么多将士活生生地往火坑里推,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说完翻身上马,在亲兵们的簇拥下驰回关内。

    第二十七章 南关失陷

    中路桂军苦守半月,弹药耗尽,伤亡惨重,连失坚老、谷松、卫街三城,委坡外围几座山头也被炮火犁了一遍。

    虽然法军也受到重创,援兵却越来越多,潘鼎新派出的五营鼎军已被击溃,定边军和广武军仍然没有插入敌后,勤军和萃军则远在百里之外,远水难救近火。

    苏元春后悔没有坚持建议把萃军调得更近一点,也后悔王德榜进攻船头受困时担心中路空虚而没有及时派兵解救,王德榜肯定记恨于他,等着看他仓惶北顾的笑话——谁叫他锋芒太露,四战四捷,得到朝廷的封赏和表彰呢,这可是让人眼红眼热的事情啊!

    夜幕渐渐降临,法军一直没有发动新的进攻。委坡是谅山的最后一道屏障,绝对不能再退了,明天的仗怎么打?苏元春心里没有底。

    他突然想起,曾经听人说过,如同番鬼们因为没有膝盖骨所以不会下跪一样,他们的蓝眼珠晚上是看不见东西的,所以没有夜战的能耐,如果趁着夜色……

    “苏大帅……”张勋气喘吁吁地驰近,“禀苏大帅,琴帅命令前线各军自行撤回关内!”

    “你说什么?”苏元春吃了一惊,“琴帅呢?”

    “琴帅已经焚营先撤,令各军自行撤回关内!”

    苏元春好象挨了当头一棒,想不到半世英名竟毁于一夕,兵败如山倒啊!极度沮丧之际,想起黄桂兰兵败自杀的先例——既然不能以身报国,那就以身殉国吧!他拔出腰间的宝剑,缓缓架到颈前。

    德仔一跃而起把他掼倒,夺剑喝道:“大帅,你疯了?”

    苏元春含泪道:“仗打成这样,我还有什么脸面入关啊!”

    德仔死死地按住他:“我不管你的脸皮,只管你的命。”

    董乔和众部将苦苦相劝:“琴帅已经先撤,后路空虚,如果番鬼趁虚而入截了后路,十几营桂军全完了。大帅,你不能只顾自己的名声,丢下上万名弟兄不管啊。”

    苏元春默默流泪,董乔拉开德仔:“大帅,下令吧。”

    残阳下,苏元春环顾狼籍的阵地,痛苦地下令:“撤!”

    与此同时,定边、广武两军闻潘鼎新已经焚营先撤,唯恐被敌切断后路,也连夜抄小路退回关内。杨玉科退到南关,见关口上并无一兵一卒,心想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把国家门户拱手让给番鬼,岂不丢尽了国家的脸面?便令广武军留驻南关,一面向潘鼎新、苏元春禀报,请求派出援兵紧急增援。

    弄尧村与镇南关只隔着一座金鸡山,山那边传来的每一声炮响,都重重地捶击在苏元春心上,杨玉科在孤军守关啊!千百年来有边无防,镇南关防卫设施太差了:一幢关楼两堵矮墙,连炮台也没有一座。如果在金鸡山顶修筑几座炮台,居高临下箝制关外,番鬼还敢如此放肆吗?

    中路惨败,是黄飘之战以来苏元春受到的最大挫折。桂军仓促撤退时已溃不成军,迷路失踪的、带枪逃跑的、占山为王的不计其数,虽已派出部将收容溃勇,回归建制的只有一千多人。接到南关告急的报告,他令苏元瑞继续收容溃勇,自己则率领手头仅有的两营赶赴关右弄尧村阻击法军侧翼。

    炮声渐渐猛烈,杨玉科孤军难支,南关局势危如累卵。在苏元春的心目中,为保卫南关而死,比在关外兵败自杀要光彩得多。

    他默默环视连日苦战疲惫不堪的部属,他们也无言地看着他。看得出来,大帅想带他们去南关赴死,当兵的死在战场上就象村老山翁死在床上一样天经地义,有大帅陪他们去死,值了。

    德仔一眼看见沿山路跑近的莫荣新:“大帅,老莫回来了。”

    苏元春急忙迎上:“杨军门那边怎么样?”

    莫荣新喘着气说:“杨军门派人到龙州请救兵,琴帅说无兵可调,要他放弃南关。杨军门说南关是国家门户,就是死了,也要……后来番鬼越打越多,还拉来好多开花大炮。杨军门受了重伤,他叫我回来向大帅传话……”

    苏元春急切地问:“他说什么?”

    “杨军门说,他身经百战,今天战死在南关,算是死得其所了……他希望苏帮办尽快收复南关,为他报仇,他和弟兄们会在九泉之下保佑大人的。他还恳求帮办大人,以后把他和殉国的弟兄们葬在关后的山坡上,让他们的魂魄继续为国家镇守南关大门!”

    镇南关方向,猛烈的炮声突然沉寂下来。苏元春怔怔地站着,双膝一软木然跪倒:“杨军门……”

    第二十八章 三个和尚没水吃(…

    德仔每天清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泡一壶“勒俏茶”放在床头,苏元春打拳回来要喝。大帅喝勒俏茶好象喝上了瘾,如果晨练回来茶没泡好,肯定是一脸不高兴。

    德仔常在心里偷笑:什么勒俏茶,不就是清明那天采制的茶芽吗,虽说勒俏的手比老太婆的手鲜嫩好摸,可嫩手和老手采制的茶叶有什么两样?上次潘鼎新送的勒俏茶喝完了,他偷偷向一位满手皱纹的越南阿婆买了几斤绿茶冒名顶替,大帅居然没喝出来,以为还是那些连庙里的泥菩萨见了都要动心的妙龄勒俏娇手制作的上品香茗呢!

    苏元春还在幕府前的空地打拳,自己同自己过招。德仔泡好茶端进他的住处,突然一惊,茶壶差点失手落地:熙帅床沿居然坐着一个女人,正在梳理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

    女人听到声音,慢慢回过头来,露出一口洁白的榴齿大大方方地朝德仔笑。她笑起来很好看,除了阿兰,德仔几乎没有享受过一位女人专门对他本人露出的如此和蔼可亲的笑容。

    德仔尴尬地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寸步不离地呆在熙帅身边半年了,连在什么地方拉过屎撒过尿都记得一清二楚,就是没见他睡过女人。他甚至怀疑熙帅患有肾亏阳萎之类难于启齿的疑难杂症,因而没有那方面的渴求,这种不正常的行为,能不让人怀疑他有病吗?

    尽管没日没夜地护卫在熙帅身边,夜深人静他还时常想起阿兰呢!回忆她或笑或哭的可爱模样,回想她说话时的娇声细语,回味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醉人芳香,甚至还在被窝里暗中策划,下次见面时应该对她说什么话,或者做什么事……

    他试探地问:“是夫人吧?”

    那女人还是笑:“你是德仔?”他点点头,心想必定是赵夫人了,壮着胆子走进,把茶壶放到床头,装着无意地瞥她一眼。这时他看清楚了些,夫人很好看,不胖不瘦,皮肤白里透红,不象熙帅那样,象块没烧透的木炭。带兵的人一年到头出门在外,餐风宿露日晒雨淋,能白到哪里去?

    早就听说官太太们相貌和脾气不成正比,多少有些令人不敢恭维的个性,夫贵妻荣不好服侍。德仔陪着小心,垂手低头侧立一边,一副温良恭顺的样子:“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什么,你先出去吧。”赵夫人的声音很好听,也很温柔,有点象阿兰,德仔在潜意识中觉得同她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不少——这位苏赵氏的脾气应该不是很臭。

    “是,夫人。”德仔答应着,退出门外。

    苏元春做完收势,把精气元神回聚丹田。德仔取下挂在小树上的外衣,跟在后面走回屋子,边走边问:“见到夫人了?”

    “见了。夫人什么时候到的,小的怎么不知道?”

    “昨晚她临时决定跟送电旨的差官来,连我也不知道。出龙州时已是傍晚,一路上马不停蹄跟着差官赶路,半夜才到。我见夜深了,又没有什么事,所以没叫醒你。”

    “夫人会骑马?”德仔有点奇怪,官太太多是大户人家小姐,从小娇生惯养,出门总爱坐轿,娇滴滴让人抬着走。

    “何止骑马?你敢同她过几招吗?”苏元春回过头瞟德仔一眼,走进屋内。看得出来,赵夫人很让他引以为豪。

    德仔跟着进帐,又偷偷望了赵琴一眼,他不敢相信,这位不到三十岁的养眼女人真能玩上几手拳脚。苏元春在椅子上坐下,德仔为二人酌了茶,然后恭顺地站在一边。

    赵琴打开包袱,拿出两件短褂递给德仔:“早听说你跟在大帅身边,辛苦了。在龙州时没事,给你做了两件褂子,不知合不合身。”

    这夫人好,头次见到下人还赏两件衣服。德仔看看苏元春,见他微笑点头,赶紧鞠个躬双手接过:“谢谢夫人。”

    苏元春想开口同赵琴说说话,见德仔仍然傻站一旁,心想这小子不通气,吩咐道:“德仔你走一趟,把早点端过来。”

    送早点是亲兵份内的事,德仔意识到苏元春想把他支开,直在心里骂自己蠢笨,还好意思吹牛说自己是过来人,连久别胜新婚的道理都不懂!红着脸答应一声,退出帐外。

    昨晚赵琴到达幕府时已是深夜,草草洗了脸脚就上床睡了,没顾得上说几句话。她久久地看着苏元春,几个月不见,他显老许多,也瘦了许多,吃不好睡不好,日晒雨淋的,打仗辛苦啊!虽然龙州离南关有百里之遥,但前方的战况她都一清二楚,没事的时候她常到药局里去,陪伤兵们说说话,他们都是丈夫手下的弟兄,得尽到嫂子的本份不是?

    苏元春四战四捷得到朝廷封赏,她为他高兴,倒不是为了那些黄马褂巴图鲁之类的头衔和荣誉,一个不满八岁就死了爹妈的孤儿,一个连人家放在田里的破耙也偷了卖废铁的小混混,能有这样的出息,容易吗?听说官军节节失利,连镇南关也被炸得片瓦无存,她更为丈夫耽忧,不知道丈夫如何面对如此惨重的失败。听李秉衡说有差官往南关送电旨,询问她是否捎带什么东西,便临时决定跟着来了,那怕是见个面,安慰他几句也好呀!

    第二十九章 三个和尚没水吃(…

    德仔不在,苏元春倒找不到话头了。跟她说打了败仗丢了南关?这些事不说她也知道了;告诉她不知道如何处理同冯子材之间的微妙关系?一个女人家,能帮上什么忙!闷了半天才没话找话地问:“在赵先生家住得惯吧?”

    “跟在自己家一样,一家人都十分客气。小荔虽然只有十二、三岁,可聪明了,琴棋诗画一学就会,总喜欢在我身边转,晚上也经常同睡在一张床上,活脱脱一只跟屁虫。”

    “你本来就是赵家的女儿嘛!”苏元春勉强地笑道。

    赵琴知道他仍在为南关的事操心,缓缓问道:“华师爷在吗?等会想跟他聊聊。”

    苏元春心里一动:当年到田州平叛时,赵琴屡屡通过华小榄之口出谋献策,难道她真有什么办法,帮助自己越过这道坎?

    德仔端来早餐摆好,又退了出去。苏元春边吃边说:“不要让华小榄传话了,有什么锦囊妙计,直接对我说不也一样?”

    赵琴嫣然一笑:“谁知道你想要什么锦囊妙计?”

    “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有什么好主意,说吧。”

    赵琴逗趣地问:“如果说好了,大帅赏什么?”

    “黄马褂两件,巴图鲁勇号三个,随你拿。”

    “都不要,我只要人。”

    “人?早就是你的了!”苏元春意识到赵琴这次来,并非只是想看他一眼而已,也微微笑道,“说吧,我命中的贵人。”

    “胡说,我一个女人家!我干爹、陈嘉,还有德仔,他们才是你的贵人,”丈夫的话十分顺耳,说她是他的贵人,不是夸她旺夫吗?赵琴嗔笑地问,“还记得和尚挑水的故事吧?”

    “什么和尚挑水?”苏元春楞一下,失声笑起来。潘鼎新远离前线缩在龙州,消极等待朝廷处分;冯子材虽然到了凭祥,却因一直受到排挤,乐得清闲自在。潘鼎新有事不做,冯子材无事可做,自己很想挑起这副重担却挑不动,用“三个和尚没水吃”来形容广西前线群龙无首的状态,再贴切不过了。

    法军连战皆捷,自身也损耗了大量兵员弹药,占领镇南关后没有乘胜追击,只派出小股部队在边境村屯烧杀掠抢。苏元春让蒋宗汉收拢广武军残部退到凭祥休整布防,自己率桂军撤到幕府守住关道,防止法军乘胜进袭凭祥、龙州,局势暂时稳定下来。身为广西提督和军务帮办,苏元春对广西边防军务负有责无旁贷的责任,可是眼下这种状态,应该怎样协调和冯子材的关系呢?他为这事伤透了脑筋,就连每天早上晨练也是心不在焉,脑子里总想着“冯子材”这三个字:冯子材长的什么样子?见面时会对自己摆什么架子,说什么话……

    “这几天是不是为见冯军门的事情头痛?”

    这女人厉害,什么都看得出来。他坦率地点了点头。

    “有什么好头痛的?他不是你的老前辈吗?”

    “他当过二十多年广西提督,年纪也比我大二十多岁。”

    “那不和我干爹同辈份了?”赵琴见他还没有省悟,又加了几句,“我干爹什么都不错,就是喜欢倚老卖老,谁奉承他一声老前辈呀,尾巴翘天上去了……”

    苏元春慢慢咀嚼赵琴的话,顿时省悟,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