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最后一道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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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双臂把她抱起来:“我的好夫人,你怎么不早说?”

    赵琴依偎在他怀抱里格格笑着:“为妻可没说什么……”

    苏元春抱住赵琴搂着亲着,一直舍不得放下。再危重的疑难杂症也有对症的药方,妻子轻轻几句话就说到点子上,简直是画龙点睛!自己挑不动这副担子,是因为没人帮扶。上年纪的人谁不巴望别人奉承,老东西不是爱倚老卖老吗?那就投其所好,雷公不打笑面人,元春敬他一丈,他不会不敬元春一尺吧?老家伙德高望重,只要点个头,各军统领全都搞掂了。

    吃完早餐,苏元春亲手写了张工工整整的门生贴准备出门。魁仔来报:“大帅,琴帅帐下的中营哨官张勋送来一封信,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苏元春点点头:“叫他进来吧。”

    张勋进屋,呈上潘鼎新的亲笔信,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苏元春看过信,心情渐渐沉重起来,虽然信上只说张勋报国心切,要求调到作战部队杀敌立功,但他知道张勋是潘鼎新的心腹,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把张勋荐到自己帐下。

    战局一败涂地,潘鼎新难免会受到朝廷追究,他开始为身边的人留后路了。赴边以来,潘鼎新对毅新军没少照顾,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苏元春点点头:“你留下吧。”

    第三十章 老将冯子材

    冯子材字萃亭,年近七十,戎马一生,是有名的常胜将军。三年前因不满官场倾轧告病从广西提督任上开缺,回到地处中越边境的老家钦州白水塘村置产建房颐养天年。不久后边塞又起烽烟,他主动请缨,招募十八营萃军出关抗法,最近又得朝廷任为广西军务帮办,和苏元春共同辅佐潘鼎新。然而潘鼎新认为萃军战斗力太差,只让他在沿海一带打打边鼓牵制法军,冯子材嘴上不说,却窝了一肚子火。

    虽然同是提督、帮办,苏元春却是在任的广西提督,又是先任命的帮办,潘鼎新有事也多同他商量,所以实际地位居冯子材之上。然而冯子材在前线各军将领中属于德高望重的大腕人物,连潘鼎新这位第一把手也不放在眼里,苏元春这样的小字辈更不用说了。

    他承认萃军兵新将寡,装备又差,可毕竟是从家乡带出来的子弟兵啊。打仗虽说是拼素质、拼装备,但更重要的是拼士气、拼谋略,试问在哪支部队还有谁象自己这样身经百战、常胜不败的统领,又有哪支军队的士兵直接来自中越边境,为保卫自己的家园出关抗法?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虽然受到潘鼎新小觑和排挤,冯子材却乐得清闲,在沿海地带静观局势的变化。接到令萃军西进增援谅山的命令时,他隐隐意识到,广西前线第二次大溃败已经进入倒计时。局势发展果然不出他的意料,可惜兵败如山倒,即使托塔天王李靖下凡也无力回天了……

    冯子材的帅部设在李铨的土司衙门里,董乔向守门的哨兵递了帖子,哨兵进去一阵才出来通报:“苏帮办,请!”

    冯老头太过份了,自己老了走不动路,也该委托下属到门口迎接呀!德仔从未见到苏元春受过如此冷落,以前到琴帅营里,都是直来直去无遮无拦,有时琴帅还亲自到营门迎送,熙帅怎么说也是全广西第二大的官啊!

    陪着苏元春从正门进院,见了李进,德仔狠狠瞪他一眼,老子今天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来,你怎么不敢拦?李进见他面熟,半天才想起是跟着白衣洞老庙祝来做法事的小贼头,心里骂道,披了张狗皮便如此狐假虎威,真是狗仗人势!却堆出一脸笑容,谦恭地朝来人点头哈腰。

    来到客厅,只见冯子材坐在太师椅上,也不起身,朝苏元春点一下头,淡淡地说:“苏帮办来了。请坐,看茶!”

    苏元春不免尴尬,转念一想,反正不来也来了,败军之将,自然低人一等,你是龙我是虫,行了吧?硬着头皮行个门生礼:“晚辈苏元春拜见冯老前辈!”

    冯子材见苏元春递的是门生贴,又行了门生礼,怔了一下:这小子城府深着呐,还学会了张良拾鞋韩信钻裆这一招,不知哪位高人教的。他不动声色地说:“老夫只是开缺起用的老朽,苏帮办行门生礼,岂不折杀了老夫。苏帮办快请坐!”

    苏元春欠身虚坐,还是一副后生参见长辈的谦恭模样。德仔虽有思想准备,仍觉脸上无光:熙帅太窝囊了,都是提督、帮办,这年头谁怕谁?

    阿娇为苏元春上了茶,无意中看见德仔,楞了一下:哇,几个月不见,没想到这后生变得如此帅气!

    半年多前让德仔把着手给小少爷喂神水时,她感到十分惬意,毕竟是平生第一次让一个男孩子拉着手啊!可是她害怕李进,他曾当着所有丫环家仆的面把一位晚上偷偷去歌墟和情郎幽会的丫环打得皮开肉绽,最后卖到妓院里去。当她看到李进恶狠狠的样子,想也没想就给了德仔一个耳光,意思是让李进知道,这不关她的事。她很想对德仔说,她不是有意的——现在人多,当然不是时候。

    臭丫头,老子当上外委了,同你家巡检司李老爷一样官居九品,还敢不敢搧老子的耳光?想求老子娶你?没那口汤了,当小老婆老子还要慎重考虑呢!德仔仍然记着一掌之仇,看也不看她一眼,目不斜视,以示不屑一顾。

    冯子材喝了口茶,缓缓道:“老夫受琴帅指派,一直在沿海徘徊,这边的情况不太清楚——开始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弄成这个样子?难怪人家说:文官三只手,武将四只脚。南关让人家占了,老杨也阵亡了,真想不到呀!”

    苏元春听出话里不无责怪自己的意思,一时无言以答。

    冯子材装着没有看见他的尴尬:“琴帅向朝廷奏了一本,说南关失守时老夫和王老虎屡调不到,致使南关失陷,这真是天大的冤枉。萃军远在百里之外,远水怎么救得近火。不知南关失陷时苏帮办身在何处?”

    苏元春暗忖,前线各军先后受到重挫,唯有萃军、勤军实力尚在,眼下局势危如累卵,如果自己不能忍辱负重,得不到冯子材的鼎力支持,这个烂摊子怎么办?

    他暗自叹了口气,把中路失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冯子材曾听王德榜说过,苏元春自诩福将,不把诸多老将看在眼里,今天见他如此,看来并不象王德榜说的那样狂妄无能,不过各军之间勾心斗角、离心离德的情况还是十分严重。潘鼎新徒居其位,成不了大事,苏元春年轻历浅,难以统帅全局,看来老夫为国家再立新功的机会来了!

    冯子材的师爷都启模也觉得老头子有点过份,见董乔不时求助般望着他,苏元春则从始至终摆出一副聆听前辈指教的谦恭姿态,又见冯子材认真倾听,知他的态度有所缓和,轻声道:“萃帅,天色已晚,是不是吩咐伙房……”

    冯子材得足了面子,正想找台阶下:“你这人真是,这种事还用问?老夫正想同苏帮办痛饮几杯,共商歼敌大计呢!”

    德仔顿时醒悟过来:熙帅在给冯老儿戴高帽,递张贴子打个千,再说几句顺耳的话,就把老东西调理得服服帖帖的,还白赚了一顿晚饭!大帅就是大帅,单这一手就够德仔学几年了。

    苏元春也暗暗欣喜,觉得冯子材不象潘鼎新说的那样不通情理。今天这孙子当得值,冯老儿终于放下了架子,镇南关有救了!

    第三十一章 反败为胜

    即使潘鼎新萎靡不振,还有两位军务帮办,召集前敌会议怎么说都不是李秉衡份内的事。可是苏、冯二人能捏到一起吗?战局失利,潘鼎新受到追究只是时间问题,但只要革职的电旨未到,他就是钦定的边军主帅。

    李秉衡明白,装备低劣是战事失利的重要原因,但最要命的软肋是派系成见。各军出自不同的派系和地域,彼此间素有龌龊、矛盾叠出,打了胜仗相互争功、抢战利品,打了败仗则互相责怪,一军受到敌人攻击时其他部队也不及时增援,等着看别人打败仗的笑话。潘鼎新正是因为没有处理好部队之间的这些成见,致使矛盾加重,被法军各个击破。

    潘鼎新目前的情况的确不适宜指挥部队,而前线各军群龙无首、离心离德的状态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必须尽快从两位帮办中推举一人主持前敌军务。苏元春担任帮办在前,又是现任的广西提督,在潘鼎新无法履行职责的情况下,理应由他主持。但是他年轻历浅,各军统领不会买他的帐;冯子材在各军统领中年龄最高、资历最老,让他负起保卫南关的责任才是最佳选择。

    当然,这是张之洞的意思,王孝祺带来了张之洞的密信,李秉衡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甚至可以倒背如流了。然而冯子材对南关现状不很熟悉,十分需要苏元春的协助,如果两位帮办尔虞我诈、面和心不和,很难有所作为。

    见苏元春沉默不语,李秉衡幽幽地说:“战局到了如此地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

    苏元春本以为投了门生贴,叫一声老前辈,冯子材就会放下架子,全力帮助他重整旗鼓反击法寇,没想到李秉衡的意思是让冯子材当前敌主帅——这可是建功立业、千古留名的难得机遇啊,现在却要他拱手让给老头子!

    犹豫之际,他突然想起赵琴“三个和尚”的比喻,自己挑不动这副担子,总不能不让别人挑吧?他沉思良久,终于艰难地表了态:“按臬台大人说的办吧。打了败仗,国家都没了面子,我们这些当武将的还要什么面子?只要能打败番鬼,那怕是当孙子,元春也认了!”

    李秉衡暗自松了口气,抚慰道:“当孙子倒不必。国难当头,苏帮办能顾全大局,委曲求全,本身就是头功。老冯是爽快人,没什么歪心眼,何况让他领头只是权宜之计,只要仗打顺了,善后的问题张香帅会妥善安排的。”

    “李臬台言重了,元春只想打败番鬼,没有任何私心。请转告香帅,元春一定竭尽全力辅佐冯帮办,请他放心好了。”

    从毅新军幕府出来,李秉衡又做好了其他将领的工作,然后牵头召开各军统领参加的前敌会议,公推冯子材担任前敌主帅,苏元春则屈居配角,配合冯子材统筹兼顾,结束了南关防线群龙无首的险恶局面。

    冯子材在苏元春的全力配合下,调整兵力筹划反攻,于1885年3月23日发动镇南关大战,歼灭进犯南关的法军两千多人,取得了震惊中外的镇南关大捷,直接导致了法国茹费理内阁集体辞职。

    清军乘胜出关反攻,连克十数城池,法军一败涂地,第一旅团司令尼格里少将重伤毙命。越南官民闻清军反击,纷纷举旗响应。冯子材与苏元春商定,农历三月二十八日(1885年4月13日)桂军和萃军分头对船头、朗甲同时发动进攻,并于两天后分攻北宁、海防,进图河内。

    正当清军势如破竹乘胜追击,誓将法军驱出越南的关键时刻,苏、冯二人接到朝廷电旨,令前线各军停战罢兵。

    第三十二章 国际玩笑(1)

    船头城外几里处一块平缓的坡地上,几十座较小的帐篷众星拥月般围着一座大帐篷,这是苏元春的帅帐。帐前高高的旗杆上飘拂着大清龙旗,周围一些较低的旗杆则悬挂着绣有“苏”、“毅新”等字样的帅旗、军旗。

    这天下午,帮带张勋从前线匆匆赶来,说有急事向苏军门禀报。德仔不客气地挡了驾,理由是大帅巡营回来刚刚躺下,有事可先向董师爷禀报。董乔与张勋虽是江西同乡,见德仔牛脾气上来,却不好说情。

    张勋字绍轩,江西奉新人,三十出头,身材不好恭维,相貌也不怎么样,不过苏元春会相面,认为他不象久居人下的人。潘鼎新将他荐来以后,苏元春念他抗法有功,又是潘鼎新的心腹,便官升一级,放到下面当了帮带。张勋机巧能干、八面玲珑,来桂军的时间虽然不长,上上下下关系都比较和谐。

    苏元春正在后帐喝茶想事,战争结束了,不会再有太急的军情,他要好好休息一下。张勋见德仔不肯通融,只好把新任第二旅团司令波尼弟波德上校派来军使,要求苏元春亲自接见的事情向董乔禀报。

    董乔觉得事非小可,立即进帐向请示。

    苏元春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老子不见!”法国人这时候来,只不过为了套套近乎而已,说实在话,同这些几天前还在战场上刀枪相见的敌人寒喧作揖,他一下子还转不过弯来。

    董乔谏道:“不见不好吧?同番鬼打交道的日子还多,一开始就不给人家面子,恐怕以后的事情不好交涉。”

    苏元春眼睛一瞪:“老子就是不给他们面子,怎么了?”

    董乔道:“如果大帅不想见他们,不如如此这般……”

    苏元春听他在耳边低语几句,勉强笑了一下:“哪来那么多鬼点子?好吧,就照你说的办。”

    董乔出帐告诉张勋:苏大人同意接见法军军使。

    张勋返回前线,把法军联络官贝利上尉、通事阮德寿一行数人领到帐前等候。德仔不紧不慢走出帐门,打量了来人几眼,才慢吞吞地说:“苏大人有令,请法军军使!”

    张勋赶紧对阮德寿说:“请,请贝利大人!”

    阮德寿对贝利说了几句法语,贝利点点头,挺胸迈步走进帐门。张勋随着进帐,正要打千行礼,抬头朝帅桌后看了一眼,楞一下便又止住,狐疑地看着众人。

    董乔忍笑道:“张帮带今天怎么啦?见了苏大人还不行礼!”

    “标下张勋向苏……苏大人请安。这位是法军军使、三划官贝利上尉。”张勋只得拂袖打千,然后让过一旁。

    贝利见张勋神情有异,内心怔了一下,注意地打量众人,双足马刺“叭”地并拢,笔挺地行了个举手礼,又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通法国话。

    阮德寿躬身翻译:“贝利上尉说,他奉法国远征军第二旅团司令波尼弟波德上校之命,前来向苏大人致敬。这些都是上校先生送给将军阁下的礼物。”

    苏大人似乎有些紧张,楞了一阵才说:“请坐。看茶!”

    “谢谢将军阁下!”贝利再次敬礼,然后端正地坐在德仔端来的凳子上,笑着朝他点头,“谢谢你!”经过阮德寿的悉心指教和个人勤奋努力,他已经初步具备使用客套词汇的汉语水平。

    德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是回答,却在心里纳闷:这些番鬼看上去象凶神恶煞一般,想不到还有点教养。

    “本大人看看,你们那位波……波什么大人……”苏大人站起来,走向越南挑夫挑来的担子,一边问阮德寿。

    阮德寿躬身回答:“回大人话,波尼弟波德大人。”

    “波——尼——弟——波——德,番鬼名字怎么一个比一个难念?干脆叫波大人吧,好记!大家别傻站着,都来看看,波大人送的是什么礼物?”

    众人一涌而上,好奇地围住担子:里面尽是些象牙麝香熊胆犀角一类名贵药材和精巧玲珑的欧洲工艺产品。

    贝利见他如此失态,嘴角露出了轻蔑的冷笑。他难以理解:这样的将军、这样的校尉、这样的军队,凭什么几下子就把英勇无敌的法兰西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这玩艺挺精巧的,”苏大人拿起一只自鸣钟翻来覆去赏看,“我们熙帅这下子可要开洋荤了!”

    “我们熙帅?”贝利楞了一阵,才悟出这位出洋相的先生并不是真正的苏元春——真正的将军怎么会在这样重要的外交场合有失礼仪呢?

    他觉得自己受了愚弄,站起来愠怒地说:“先生们,静一静,请静一静。贵军不应该开这样的国际玩笑,我要求会见真正的苏大人!”

    苏大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回到帅桌后面坐下,故意威严地咳嗽一声让大家安静,正色道:“我爷爷姓苏,我父亲姓苏,我哥哥还是姓苏,所以我也姓苏——本人就是真正的苏大人。怎么,你对本大人的身份还有什么怀疑吗?”

    贝利坚持道:“我要求会见真正的苏元春将军!”

    “你想见我哥,怎么不早说清楚呢?”苏元瑞知道瞒不过去,装模作样扯起嗓子朝后面喊道,“哥,客人想见你。”

    苏元春见露了马脚,只好整整衣冠,从后帐走出来。

    “穿龙袍不象太子,尽丢老子的脸!”他低声嗔骂一句,然后不卑不亢地拱手作揖,“贝利先生,幸会幸会!这是我弟弟苏元瑞,记名提督,叫他苏将军没错。”

    “哦,原来是苏元瑞将军,这么说,刚才纯粹是一场误会了。苏元春将军,”贝利见了苏元春魁梧英俊的派头,心想这才象个将军的样子,向他补敬了一个礼,“看得出来,您是一位极其幽默的绅士,想不到我们首次见面如此富于戏剧性。毫不夸张地说,我将终生铭记您别有趣味的会见方式。”

    苏元春坐到帅位上,摆摆手让贝利也坐下:“贝利先生,上校先生让你来见我,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贝利依然笔挺地站着:“上校先生要我务必向您转达他的敬意。他说,停火以后,我们彼此就成为朋友了。”

    “谢谢,也请你代为转达本帅对他的敬意。你这次来,不光是向本帅问个好吧?”苏元春面无表情地说。

    “上校先生让我务必向您通报:他已经接到双方军队4月15日停火、贵军将于4月25日撤回边境的命令。”

    “本帅也接到了朝廷电旨,不然的话,我们的大清龙旗昨天下午已经在船头城门高高飘扬了。”

    “既然如此,贵军为什么还向我军阵地开枪开炮?”

    第三十三章 国际玩笑(2)

    “这个嘛……”苏元春顿了一下,远处确实传来零落的枪炮声,这是官兵们利用停火令生效前的短暂时间,以自己的方式发泄心中的不满。仗打了一年多,多少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才赢来现在的好势头,朝廷却下令乘胜罢兵,不说将士们咽不下这口气,连自己也于心不甘啊!

    贝利又说:“上校先生认为,这只是贵军官兵不负责任的个人行为,他让我提请阁下命令部队停止一切敌对行动。”

    “还是上校先生善解人意啊!本帅确实已经下令,各军必须按照规定的时间停火,”苏元春装模作样地拈着手指算了一阵,“西历4月15日是我国农历三月初一,今天是二月二十九,明天才到规定的停火时间呀!”

    贝利没有料到苏元春会以这种理由搪塞他,按照停战协议规定,现在离正式停火的时间确实还有几个小时。

    苏元春见他无话可答,心中暗笑,又说:“壮士临阵,不死即伤,谁愿意打仗?停火是大喜事呀,我们中国有个风俗,有喜事一定要放鞭炮。将士们心里高兴,庆祝一下也情有可原,战场上买不到爆竹,只好任他们打枪放炮凑凑热闹了,希望你们能够理解。至于有些枪弹不慎落到贵军阵地上,那纯属意外,让贵军官兵躲着点就是了。请你回去告诉波尼弟波德上校,今晚子时一到,保证他再也听不到一声枪响,除非贵军有意向我军挑衅。”

    贝利无话可说,只得敬了个礼:“我一定向上校先生转达,希望贵军确有恪守停火协议的诚意。我告辞了。”

    “等一等,”苏元春叫住贝利,“话说完了,事情也办妥了,礼物嘛,本帅心领了,你还是带回去吧。”

    贝利心想,带来的礼物如果被如数退回,那是多么没有面子的事情,便坚持道:“上校先生说,这些礼物不足以表达他对您的敬意,但是礼轻情重,请苏将军一定留下。”

    苏元春早就听说,番鬼在战场上虽然凶残,谈判时也贪得无厌,礼节方面却是极到家的。张之洞已通过李秉衡透了口风,以后将由自己负责广西全边军务防务,少不了要同法国人虚礼应酬,再说药局抢救重伤员也需要名贵药材。至于那些小玩艺,可以向朝廷进贡,说是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紫禁城里那对孤儿寡母一定喜欢——广西地方穷,一年税收才三十多万两银子,以后守边固边,少不了向朝廷伸手的时候。

    主意拿定,便道:“好吧。中国有句老话,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帅也送上校先生一些小礼物。没什么准备,只是些日常用品,希望上校先生喜欢。董师爷,把库里的存货领一些出来!”

    贝利见苏元春收下礼物,稍稍放下了心,但不知他回送什么礼物,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他永远不会忘记前两天到冯子材大营送礼时受到的羞辱:冯子材礼是收下了,却把在战场上缴获的洋酒罐头作为礼物回送,他明知对方有意羞辱,也只能装作糊涂如数带回,被上校先生骂得狗血淋头。他暗暗思忖,如果苏元春也回送战利品,他一定在途中丢到河里去,不能再让上校先生刻薄地挖苦说他肩头上扛着的是猪猡的头部了。

    其实贝利的担心是多余的。出关以前,苏元春让董乔买了一些苏杭出产的锦锻丝帛,准备送给越南地方官员借以联络感情,还余下一些,正好派上用场。

    见董乔领着亲兵把礼品放进担子里,贝利放下了心,故意夸张地惊呼:“哇,太珍贵了!”

    苏元春还是一脸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情:“天快黑了,张帮带,请你代本帅把客人安全地送出我军防区。”

    “是!”张勋对贝利做了个请的手势,“贝利大人,请吧。”

    贝利再次敬礼,然后以标准的军人步伐走出帐外。

    众人忍俊不禁,围着苏元瑞你一言我一语地哄笑起来。

    “土包子,见了点洋玩艺就掉了大魂。以为你丢的是我的脸呀?你丢的是大清国的脸!”苏元春故意嗔骂。

    苏元瑞脱下身上的提督装束:“好哥哥,你看这身汗,都湿透了。大帅真不是人干的活,下次打死也不干了!”

    苏元春认真地说:“我的确不想见这些番鬼。真刀真枪打了一年仗,看见鬼头就想摸刀,心里还转不过弯来——不见不行哪,以后镇守边防,少不了要和他们打嘴巴仗呢!”

    众人打闹着离开了,德仔替苏元春沏好茶,也悄悄地走出门外。

    战争虽已结束,苏元春要想的事情却更多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朝廷到底怎么了,以前打败仗时总是叫拼死顶住,现在打了胜仗反而下令停火罢兵?

    天渐渐黑下来,德仔点上蜡烛,端来饭菜。两菜一汤,素菜是南方特有的蕹菜,清热败火;荤菜是狗肉:尼格里。

    德仔把那对狗夫妻调教得不错,本来想留着玩赏,可是停火了,番鬼不能杀,就杀狗吧。可惜陈嘉伤很重,狗肉太热,吃了伤口会化脓,要不也请他过来尝尝。陈嘉呀陈嘉,连狗肉也不能吃了!苏元春叹口气,吃一块“尼格里”,又呷了口酒。

    酒是从贵州镇远送来的,老泰山赵员外和几个内兄当得不错,疼女婿疼妹夫,不时送些家酿的好酒来。苏元春舍不得喝,平时喝的都是战场上缴获的洋酒,现在胜利了,喝一点吧——现在能算是胜利了吗?仗确实打赢了,可越南没了。

    法国人拼死拼活要的就是越南,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不费吹灰之力就在谈判桌上得到了,可大清的脸面也丢尽了,不败而败啊!

    唉,朝廷的事,不想也罢!苏元春不愿意再想下去。这两天好多越南官民到大营来,一个个痛哭流涕的,要求清军不要停火,不要撤兵,留下来帮他们把法国人赶出越南,可是他怎么敢违抗朝廷的命令?

    他不敢,冯子材也不敢,虽然那位老前辈还上了电奏,要求诛杀力主议和的人以谢天下。老人家也是心血来潮,不想想那些力主议和的大臣背后还有靠山。是谁?不好说,反正皇上还得规规矩矩地向她跪下叫“亲爸爸”。

    枪炮声渐渐浓烈起来,象年三十晚送岁的炮竹声一样,苏元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离子时还差三刻。

    他虽然喝多了,但还记得对贝利的承诺。将士们正在宣泄心中的愤慨,只要不太出格,他不想约束他们,可凡事总得善始善终啊!

    董乔轻轻走进帅帐:“大帅,陈总镇派传令兵前来禀报,说将士们还不过瘾,要求打到天亮。”

    “不行!”苏元春毋容置疑地说,“驰令各营:午时一到必须立即停火,违令者军法论处!”

    董乔看看苏元春有点朦胧的醉眼:“大帅喝多了,早点睡吧。”

    苏元春摇头道:“不,我要亲眼见证这场战争停火的历史时刻。”

    夜空中,浓烈的枪炮声骤然停止——怀表的指针走到子时。

    经过艰难的外交谈判,中法两国一本正经地开了个空前绝后的国际历史玩笑:中法战争以大清王朝的军事胜利和法兰西帝国的政治胜利宣告结束。

    清光绪十一年三月初一(1885年4月15日),停火协议正式生效。

    第三十四章 少女的思恋

    阿兰倚在门前的苦楝树下,用德仔的匕首在树干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刀痕,一面呆呆地望着通往村外的小路。几个月来没事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好好的苦楝树干被糟蹋得刀痕累累。

    从见到德仔的第一眼开始,阿兰就爱上了他,从德仔的眼神里她确信他也爱她。他们的爱不只是施恩报恩那么简单,而是存在于冥冥之中的缘份。去年在山洞里,在她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危难时刻,德仔象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一样及时出现,不是缘份又是什么?她总觉得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也许在前生——她确认,自己今生今世苦苦等待的就是这个男孩。

    大半年过去了,德仔音信全无,难道说他忘记了她,忘了对她和阿妈的承诺?难道说他在战场上被炮火……她不敢再想下去,可总又禁不住往坏处想。每次听到乌鸦叫,或者不小心打破家里的碗碗碟碟,她都感到莫名的焦虑,怕是什么不祥之兆。

    焦虑归焦虑,阿兰坚信德仔不会出事,更不会忘记她。为了救她,他甚至来不及割下两个死鬼的首级,取走他们的武器——一支长枪和一支短枪,那些都是银子呀!

    她知道清军有个规矩,在战场上杀死敌兵缴获枪械都有奖赏。第二天她想起这事,到山洞把枪和子弹都取了回来,准备让德仔带回去请赏。后来探哥还教会她如何用枪,探哥想把两支枪都拿走,她只给了长枪,短枪自己留下了,为的是对德仔有个记念。

    山路上行色匆匆地走近一个人,阿兰一眼就辨出是表哥黄文探。

    探哥对她十分关心,不过在她的心目中,他只是位可敬的兄长,同他相处体会不出德仔那种让人心慌心跳的感觉。

    阿兰迎上去:“探哥……”

    黄文探神色凝重:“出大事了——到屋里说话!”

    阿兰跟着进屋。阿兰妈见他神态有异,诧异地看着他。

    黄文探话没出口便流下两行眼泪,自顾自啜泣起来。

    阿兰妈着急道:“一个大男人怎么只会哭?出什么事了?”

    黄文探噙泪道:“越南完了,天朝大军要撤回大清了。”

    阿兰妈忧心忡忡地问:“他们撤了,我们怎么办?”

    “要是不想当亡国奴,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鱼死网破……”阿兰妈沉默了一阵,缓缓地说,“阿探,这些天我见到一些寡妇,她们的老公当年也在兵营做事,被法国人打死了……我们想在你那里设个女营,为亲人报仇。”

    阿兰也恳求道:“探哥,我跟你走。我要为阿爸报仇。”

    黄文探知道姑姑年轻时学过武艺,表妹也能来几手拳脚,可她们毕竟是女流之辈啊。

    他沉吟片刻:“这事以后再说吧,只要有心,不怕没有报仇的机会。我今天只是路过,等会还要去找苏大帅,那怕得些枪弹也好。”

    阿兰心里一动:“探哥,能帮忙打听个人吗?”事已至此,再不抓紧时间打听德仔的情况,以后更没有机会了。

    黄文探警觉地看她一眼:“谁?”

    “苏大帅营里有个传令兵,叫阿德……”阿兰妈叹口气,把去年打陆岸时如何躲进山洞遇险得救,后来又如何认了干亲,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想想又说,“也难哪,苏大帅手下有千军万马,想找一个人,那不是大海捞针吗?”

    “这事不难,包在我身上了。天色已经不早,我先走了。”黄文探从母女二人的表情中看出了她们的心思:怪不得阿兰对自己若即若离,原来心里另外有人!

    阿兰送出门外,诡秘地说:“探哥,我有个办法,或许能让他们不撤。”

    “事情已成定局,你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阿兰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他连连摇头:“不行!军营里戒备森严,怎么进得去?进去了又怎么下手?失手伤了人怎么办?如果他们知道真相,以后我们更没有脸见人家了。别胡思乱想,照顾好阿妈,回来时我再来看你们。”

    阿兰默默目送他走远,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渐渐萌生……

    不知站了多久,她突然感到一阵莫明的心跳,下意识转过身:“德哥!”

    德仔笑吟吟地看着阿兰:“想不到吧?”

    半年多来梦萦魂牵的人突然站在面前,阿兰却以女孩子特有的矜持装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是想不到。我阿妈天天念叨,我那干儿子说打完仗就来看我,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啊?我说别做梦了,人家看得上我们孤女寡母吗?”

    “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阿兰妈闻声走出门口,也楞住了:“哟,听着声音好熟,真是阿德来了。阿兰也真是,快让你德哥进屋说话呀!”

    阿兰故意说气话:“妈,人家是路过的,马上就走。”

    “路过?”阿兰妈狐疑地看看二人,见阿兰扑哧一笑才省悟过来,“死丫头,没大没小的!阿德,别理她,快进屋。”

    德仔跟着她们进屋,阿兰妈笑吟吟地拉着他上下打量:“哟,长高了,也壮实多了。怎么那么久都不来看阿妈?”

    德仔也笑着说:“不是不想来,走不开啊!去年我们头天见面,第二天我就当了苏大帅的贴身亲兵,要时刻守护在大帅身边。”

    “当上贴身亲兵了?好,我儿子有出息!”阿兰妈渐渐收敛笑容,“听说天朝大军要撤回大清?”

    德仔看看阿兰母女:“你们都知道了?”

    “阿兰的表哥阿探去船头路过,跟我们说了这事,”阿兰妈试探地问,“阿德,这次来,就不走了吧?”

    德仔避开她的眼神:“阿妈,我跟你说……”

    阿兰急了:“还说什么?你不是答应过,仗打完了要留在我们家吗?”

    德仔无言以答。苏元春对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