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之恩,他不能不报,临来前他曾向苏元春请假但没有批准,他还是偷偷来了。他一直没有机会来看她们,如果现在不来,以后更没有机会了。
阿兰噙泪道:“德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要!”德仔看着母女二人,迟疑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道:“阿妈,我求你同意让阿兰嫁给我。”
尽管早有思想准备,阿兰妈还是感到有点突然。她楞了一下,含泪点头:“如果你阿爸能看到今天,该有多好——我请师父看过你和阿兰的生辰八字,都说你们八字相合。”
德仔拉着阿兰,双双朝阿兰妈跪下:“谢谢阿妈。”
阿兰妈扶起二人:“好了,今后好好过日子。兵荒马乱的,你们的事不要按规矩操办了,今晚就圆了房吧……”
德仔打断她的话:“阿妈,德仔不想委屈自己,更不能委屈了阿兰。我从小没有父母,谁也看不起我,现在大小也是九品外委了,一定要明媒正娶。德仔想请阿妈和兰妹一起回去,按大清习俗把兰妹风风光光地接过门。阿妈放心,你跟我们一起住,德仔保证为你老人家养老送终。”
阿兰还想说什么,阿兰妈朝她使个眼色:“再说吧。我到城里买点酒菜,今晚请村里老人吃餐饭,让大家知道阿德是我们家的人了。阿兰,你先陪阿德哥说说话。”说完又暗示地看她一眼。
第三十五章 生米煮成熟饭
屋里只剩下两位年青人。阿兰默默看着德仔,她觉得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又不知从哪里开头。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上天把他送了回来,失而复得的惊喜不是谁都可以体会得到的。她曾不止一次后悔过,后悔当时没有把身子给他,哪怕只有一次,她也知足了。
见德仔低头呆坐,阿兰有点恨他,恨他粗心大意,或者说假装正经。阿妈同意把她嫁给他,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家里有鸡有鸭,村里也有酿酒的人家,阿妈明摆着是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从阿妈离开前暗示的眼神中,明白是想让她把生米煮成熟饭,让德仔无法割舍而主动留下。可她是一个女孩子,怎么好意思主动开口说那句话呢?
其实阿兰小看了德仔,他混迹市井多年,当兵后又受老兵油子调教,多少见过些世面。阿兰妈暗示阿兰的眼神他假装没有看到,却在心里偷笑:还不知道谁算计谁呢,你老妈已经点头,自古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不怕你们不跟我回大清。
见阿兰低头无语,他试探地问:“阿妈进城买菜,一两个时辰才回得来吧?”
阿兰含羞点头。
德仔渐渐挪近,拉住她的手轻轻抚摸,悉心体会玉石般清凉滑腻的感觉:“这几个月,想我吗?”
阿兰感到一阵阵心跳,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晚上梦见过我吗?”
废话,何止晚上梦见,白日梦都不知做了多少次!阿兰在心里说。
“我经常梦见和你在一起,就象真的一样。”
阿兰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听女伴们讲过,精力过剩的男孩子们做梦时常会身不由己地发生一些不争气的生理意外,不知是真是假。
她强自抑制心里的冲动,装作平静地说:“我也梦见过你,梦见你打仗的时候被炮弹……”
德仔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我真的被炸伤过,差点收了墨斗。不信你看。”他解开上衣转过背部,让她看背后的伤疤。
阿兰没想到自己的担心差点成为无情的现实,忘情地扑到他怀里低声啜泣:“德哥,不要走了,阿兰怕……”
德仔趁势搂住她,忘情地在她身上抚摸。都是年青人,又不约而同地存在生米煮成熟饭的动机,干柴烈火不点自燃,|qi|shu|wang|接下来便是山盟海誓鱼水交融之类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屋外传来阿兰妈有意和邻居阿标大声说话的声音,好象是请阿标过来吃晚饭。二人赶紧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无事一般正襟危坐。
阿兰妈还在同阿标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看来并不急于进屋,让他们有充分的时间从容不迫地处理善后事宜。
德仔小声说:“阿妈好象不太想去大清。你帮我劝劝她。”
“我也不想走。我要为阿爸报仇,”阿兰流泪央求,“德哥,留下来吧,我们家没有男人,平时净受人家欺负……”
“不行啊阿兰,我答应过苏大帅,要一直跟在他身边。”
“为什么?苏大帅手下的兵那么多,又不缺你一个人!”
“有些事我真的不好跟你说。”
“人都是你的了,还有什么话不能说?”阿兰小声哭了起来,她开始考虑刚才心血来潮时做的那件事情是不是不够深思熟虑,会不会得不偿失。
阿兰妈在门外咳嗽一声,发出她即将进门的信号。德仔站起迎上:“阿妈回来了?”
阿兰妈点点头,看了泪眼滂沱的阿兰一眼,默不作声地走进灶间生火做饭。德仔走到灶边蹲下:“阿妈,我……”
阿兰妈不咸不淡地说:“你去同阿兰说话吧。你们怎么说也是兄妹,今生今世,也许再也见不着面了。以后还记得在安南有一个阿妈,有一个阿妹,我们母女就知足了。”
德仔沉默了许久,恳切地说:“阿妈,不是我不想留,苏大帅真的离不开我。我发过誓,一生一世都要跟在他身边。”
阿兰妈心里一怔,听说有一种怪男人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做那些男欢女爱的事情,只爱同别的男人在一起,难道这位受到众人尊敬的苏大帅也是那种人?
她不解地问:“你们苏大帅怎么会要一个男孩子同他过一辈子?”
“阿妈你误会了,苏大帅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阿兰妈停下手中的活:“那你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为了消除她们的误会,德仔只好违反天机不可泄漏的原则,把苏元春从刀下救他一命,以及他和苏元春生辰八字相仿、当贴身亲兵替他分灾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苏大帅对德仔有恩,人生在世,不管做鸡……不管做什么都要先做人,滴水之恩还要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总不能不报吧?德仔无钱无势,只能终生报答了。我答应过大帅,要一辈子跟着他,替他分灾,”他解下自己的腰牌递过去,“你们看,只有大帅身边的人才能戴这种黄铜腰牌。”
阿兰接过腰牌默默看着,若有所思。
阿兰妈流泪道:“唉,我家阿兰命苦啊!”
“阿妈,你们随我回大清,两头我都可以照顾得到的。”
阿兰妈看阿兰一眼,苦笑摇头:“阿兰她爸埋在安南,我怎么能丢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呢?”
“那……把阿爸也一起迁走。苏大帅会看风水,求他帮找块好地安葬老人家。”
阿兰似乎有点动心,征询地看着阿妈。
“都说叶落归根……”阿兰妈叹了口气,“阿兰,你跟阿德走吧,你们互敬互爱,好好过日子,阿妈就满足了。”
阿兰改变了主意:“阿妈不走,阿兰也不走。”
村里的客人应邀而来,见德仔长得一表人才,还是苏元春的贴身亲兵,一个个赞不绝口。德仔心有苦衷,又不好向旁人倾诉,只得借酒浇愁,逢敬必饮,醉得一塌糊涂。
席终人散,阿兰扶德仔进了自己房间,他却睡得象头死猪,自顾自地把呼噜打得山响。阿兰和衣上床,躺在德仔身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他的身躯,一面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斟酌了很久,终于拿定主意,摘下德仔裤头的腰牌,又从床底挖出那支用油纸包着的左轮短枪,按黄文探教的方法细心装好一发子弹掖在腰间,然后叫来母亲,小声说:“阿妈,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你照看好德哥,我很快就回来……”
“什么事这么急?天太晚了,明天办不行吗?”
阿兰撒了个谎:“探哥交代的事,他说今晚必须办好。”
“那……好吧,路上小心。”阿兰妈认定黄文探交代的事情都是正经事,只得让她去了。
第三十六章 帮带张锦芳
张锦芳跟着董乔走进大帐,正欲打千行礼,苏元春伸手拦住:“自己兄弟见面聊天,不必拘礼。请坐,随便坐。”
张锦芳嚅嗫道:“在大帅这里,哪里有标下坐着的道理?”
苏元春笑道:“今天只是聊天,没别的事情。坐吧。”
张锦芳只得坐下:“大帅公务繁忙,标下不敢随便打扰。用得着的地方大帅只管吩咐,标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脑肝涂地也在所不辞。”
“张帮带果然是个读书人,说起话来都是文皱皱的。”
“回禀大帅,标下曾读过几年书,早已投笔从戎了。”
“好,文武双全嘛。今天请你来,只是一点个人私事。”
张锦芳道:“大帅的公事是公事,大帅的私事也是公事。”
“公私不分就不对了。这件事嘛,说大了也可以算是公事。我想问问,你对朝廷下旨撤兵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张锦芳叹了一口气,摇头不语。
“‘回头莫问和戎事,孤愤南来记甲申……’,这几句诗是你写的吧?”苏元春追问道,“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张锦芳无奈道:“标下胡诌而已,也说不上痛快不痛快。”
“我知道大家都想打下去,可朝廷下了旨,兵是撤定了的。越南国王是靠不住了,如果不是他私下同法国人签约,朝廷也不会轻易撤兵——师出无名啊!我们走了以后,越南义军不会停止反抗,总不能让他们孤军无援呀。你说呢?”
张锦芳听出了苏元春的言外之意,坦率地说:“标下明白了。说吧大帅,要标下做什么?”
“本帅想让你留在越南帮助他们。你会说越南话,熟悉风土人情,又有很多越南朋友,最合适的人应该是你了。”
张锦芳站起来,打千跪下:“标下领命!”
苏元春拉他起来:“我还有话要说。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标下’,我也不再是你的大帅,你所做的一切不代表我,也不代表大清,只代表你自己,听清楚了没有?”
“标下明白了。在标下心里,大帅永远是标下的大帅。”
“明白就好,我们不能给法国人留下口实呀。虽说缴获了一些军火,我们的枪械还是不多,以后保卫边防也需要。撤兵前我尽可能多留一些,一部分变着法子交给越南义军,另一部分暂时存放在保险的地方备用。有些士兵因为战后裁军,可能会留在越南安家,或者成为游勇,你尽可能把他们召集起来,占山为王也好,加入义军也好,总之不能给法国人有好日子过。番鬼一闲下来,什么坏心眼都有,大军刚撤回关内,两千里边境有边无防,修筑防线需要时间啊。有一点必须说清楚,只能骚扰法国人,不许危害越南百姓,明白了吗?”
张锦芳认真地听着:“标下明白了。”
苏元春沉吟一阵,又说:“这几天不少义军头领来找我,要钱要枪,我都尽量支持他们。这些义军以后由你负责联络,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越南人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凡是能给番鬼制造麻烦的人,都可以看作我们的朋友。”
莫荣新进帐禀报:“大帅,阿探来了,正在外面等候。”
“还不快请进来!”苏元春起身迎出,作揖道,“黄大头领,怠慢了,恕罪恕罪!”
黄文探谦恭地还礼:“不敢。大帅取笑了,什么大头领哟,事到如今也不敢瞒大帅了,才十几个人,几条破枪。”
“人少可以发展壮大嘛。至于枪械,这事是不太好办,本想给你们留下一些,又怕给法国人留下口实,不留嘛,又对不住兄弟。对了,董师爷,”苏元春装作刚记起一件急事,“这几天各营都有禀报,说是武器丢失不少。传令下去,要严加防范,武器是军人的第二生命,怎么能随便丢失呢?不过话说回来,那些来偷来抢的人也是穷人,有的还是我们的朋友,不要难为他们,如果实在追不回来,只能造册上报了。”
“是,在下马上去办。”董乔在心里偷笑,每次越南义军头领来访,苏元春都这样对他说,其实是暗示义军以这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形式接收清军的武器。
见黄文探会意地微笑,苏元春又说:“张帮带还要留下一段时间,办理一些个人的事情,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对他说,他会帮助你的。你还年轻,又有头脑,虽然眼下人枪不多,以后肯定会成大气候的——黄大头领一路辛苦,天也晚了,今晚就留在大营里,我们边喝边聊。德仔,上菜!”
苏元春话刚出口,才想起德仔昨天说要向他请几天假,什么事却不肯说。他没有准假,这小子居然偷偷跑了。
黄文探联想起阿兰托问的事:“不知大帅营里是否有位名叫‘阿德’的兄弟?”
苏元春下意识地与董乔对视一眼:“阿德?你要找他?”
“没什么,有人让小人帮忙打听。”
苏元春装着漫不经心地问:“是谁打听这位‘阿德’?”
“是小人的表妹,叫阿兰。姑丈在世时,见占领南圻的法国人经常派兵北犯,聘请一位武术师父教族里的后生习武,让我们学成之后报效国家。阿兰常和我们一起练武,身手还不错。阿兰母女还是小人安插在陆岸的眼线,去年陆岸炮台的情报和法国人打尼村的消息就是她们提供的。”
“哦,还是自己人,”德仔到帅部以来并无一时半刻离开自己身边,苏元春疑惑地问,“你表妹怎么认识这位阿德?”
“阿兰家在陆南河北岸的板那村,去年打陆岸时,她们在山洞里躲炮,差点被两个法国鬼害了,阿德传令时迷了路,也躲进山洞,救下她们母女。后来阿兰从山洞里取回一长一短两支火枪,长枪被小人拿走了,短枪还在阿兰那里。”
董乔想进一步核实:“阿德说了没有,他在哪个营?”
“这倒没有说。只说他是传令兵,急着要去传令。”
苏元春若有所悟:“你那位表妹——叫阿兰吧?她是不是看上德仔……看上那位‘阿德’了?”
“不太清楚,不过阿姑说,她已经认阿德作干儿子了。”黄文探不愿面对阿兰对德仔有情的事实,模棱两可地说。
苏元春笑道:“这种事见多了,开头还是‘干’的,天长日久就不‘干’了。请你尽快把表妹送来,我让她和阿德把喜事办了——连她阿妈一起送来,让阿德给老人家养老送终!”
“真能这样,小人就放心了,也对得起死去的姑丈。”黄文探从苏元春的话里,听出阿兰要找的阿德可能就是他见过几面的贴身亲兵德仔,心里觉得酸溜溜的。
魁仔已经摆好酒菜,三人入席,董乔也坐在下首作陪。
黄文探酒量不大,因为清军撤兵的事心情又不太好,几杯酒下肚,开始发起牢骚:“苏大帅,仗打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一下子就撤兵了呢?你们呀,太对不住我们越南了。”
苏元春这几天听到这类责怪的话太多了,他不想分辩,都亡国了,还不让人家发几句牢骚?不过身为大清命官,他不能不为朝廷说句公道话:“我们也不想撤兵啊,可是你们国王已经同意接受法国保护,还把大清皇帝封给的银质玉玺投进火炉销毁。我们再赖着不走,名不正言不顺哪!”
黄文探无言以答,只好一杯杯地喝着闷酒,没多久就喝得酩酊大醉,时哭时笑地说着疯话。
第三十七章 神秘的刺客
苏元春让董乔把黄花探安顿在客房休息,自己也熄了蜡烛和衣躺在床上。虽说多喝了两杯,有些困倦,却总觉得心里有事,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刚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恍惚中觉得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平时德仔经常这样。
他闭着眼睛没有理会,直到觉得来人呆了许久还没有离开,才突然一怔:德仔不是私自离开军营了吗?他警醒地翻身坐起,厉声大喝:“什么人!”
刺客吃了一惊,胡乱开了一枪,然后丢下枪跑向帐门,苏元春抢上几步拦住刺客徒手格斗。刺客见帐外火把通明,乱了方寸,左脸被他瞅个空子猛击一拳,惊叫一声,趁势打个翻滚迅速逃离。待亲兵们闻声赶来,刺客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黄文探也被惊醒,赶到帅帐,揉着朦胧的睡眼连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大帅没伤着吧?”
“本帅没事,倒是刺客脸上吃了本帅一记老拳。”苏元春拾起地上的枪细看:这是一支簇新的左轮短枪,枪里没有余下子弹。
这个死丫头!黄文探酒醒了大半。下午阿兰曾对他提起行刺苏元春以嫁祸于法军的事:苏元春手里有千军万马,只要他一中计,命令部队不再撤回大清,法国人还有好日子过吗?当时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这丫头居然玩真的,苏元春是什么人,这种雕虫小技也能引他上当?
他很快镇静下来,欲盖弥彰地咤呼:“哇,这是法国鬼的枪!”
苏元春默默看他一眼,沉思不语。在恍惚的印象中,刺客身着夜行衣,蒙头蒙面,身材比较单薄,从逃走时的步态和失声惊叫的声音看来,甚至有点象女人。
他觉得事有蹊跷,在心里暗暗猜测,刺客到底是什么身份?
行刺?不象,趁人熟睡时行刺,应该使用冷兵器,从刺客敏捷的身手看来,应该是习武之人,如果有心行刺,十个苏元春也没命了。法军间谍刺探情报?也不象,他看过案头的文牍资料,丝毫没有翻动的痕迹。山贼行窃?更不象,打算送给黄文探的一包银元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案头。
军营里戒备森严,刺客是怎么混进来的?苏元春抬头看了看子弹在帐篷上打出的窟窿,弹着点很高,不象存心朝人开枪的样子,如果策划者派一名只会朝天放枪的刺客前来行刺,肯定是吃错药了。他想起行刺者逃跑前丢枪的动作,那动作象是有意的,没有仓促之间手足失措的迹象。
刚提为中营哨长的莫荣新在营中细细搜过一遍,前来回报:“禀大帅,大营里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几名哨兵被人点丨穴,一直昏睡不醒,标下已经给他们解了丨穴道。”
苏元春吩咐道:“把他们带来,本帅要亲自询问。”
几名哨兵带到,苏元春抚慰道:“弟兄们受惊了。你们好好想想,被点丨穴前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
几名哨兵回忆了一阵,一名大胆的跪禀:“回大帅话,小人记得有个身穿黑衣黑裤的人走过来,扬起手里的黄铜腰牌打招呼,小人见是大帅身边的人,没有戒备。以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小人没有站好哨,让大帅受了惊吓,罪该万死!”
其他哨兵所说基本上大同小异,一名哨兵还说:“小的见那人身材走路有点象女人,想和他开玩笑,还没开口那人就出手了……”
苏元春抚慰道:“你们都是好兄弟,以后小心点就是了。回去好好休息,被人点了丨穴道要休息几天才能恢复的。”
哨兵们见大帅没有追究他们的过失,齐刷刷跪下谢恩。
莫荣新等哨兵离去,问道:“大帅,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番鬼想要本帅的脑袋。老子明天要向番鬼兴师问罪,不交出刺客,决不罢休!”苏元春有意看了黄文探一眼,见他眼神飘忽,心里又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摆手道,“没有事了,都回去睡觉吧。”
众人渐渐离去,莫荣新借故留在后面,小声地说:“大帅,标下暗中查过了,佩铜腰牌的人中只有德仔不在。”
“你这个莫哨长呀,怎么怀疑起自己的兄弟来了?这年头什么没有假的,黄铜腰牌就不能造假啊?”苏元春嘴上说着,心里却在嘀咕:这个神秘的刺客,难道是……
第三十八章 恩尽缘绝
阿兰妈一夜未眠,等到天亮还不见阿兰回来,听见德仔在隔壁翻箱倒柜,忐忑不安地来到阿兰房间:“阿德,起床了?”
德仔急切地问:“阿兰呢?清早醒来就没见过她。”
“哦,她出去办点事。你找什么?要不要阿妈帮找?”
德仔只得老实回答:“阿妈,我的腰牌不见了。”
难道昨天下午阿兰没有把腰牌还给他,或者故意藏了起来?阿兰妈不敢明说,只得装模作样地一起寻找。她突然一怔:床底泥坑旁边,丢着一张油纸和几发子弹。
阿兰一身夜行装束,气喘吁吁地走进门。
德仔忙问:“阿兰,看见我的腰牌了吗?”
阿兰故意装糊涂:“昨天不是还给你了吗?是不是还在灶台上?”她快步走进灶间,迅速把手中的腰牌扔进灶膛,然后拿根棍子在火灰里扒,很快扒出了那块铜牌。
德仔抢过腰牌,长吁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村外突然传来阵阵狗吠。阿兰跑近门口一望,神色大变:“妈,来了好多法国兵,还有那个阿森!”
阿兰妈急了:“阿德,他们肯定是来抓你的,快从后门跑!”
德仔向门外张望,只见一队荷枪实弹的法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村子,为首的正是几天前到清营联络的贝利。他反而冷静下来:“如果他们真要抓我,早就把村子围起来了。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不顾阿兰母女阻拦走出门外,不动声色地看着渐渐走近的法国兵。
“你好,阿兰小姐,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贝利微笑着向阿兰打招呼。德仔楞了一下:他怎么会同她认识,老熟人一样,难道母女二人同法国人还有什么瓜葛?
阿标紧走几步,指着德仔对阿森说:“大人,就是他!”
“阿标,你这个越奸……”阿兰母女这才知道,是邻居阿标告密引来了阿森和法国兵,扑上去要同他拼命。
阿标急忙躲到贝利身后,对贝利叫道:“大人,他叫阿德,是苏元春的贴身亲兵,快把他抓起来……”
“啪”地一声,阿标脸上吃了一记耳光。他是阿森收买的越奸,昨晚探明了德仔的身份,便到陆岸告密,哪知道赏给他的却是响亮的耳光。
贝利厉声斥责:“阿德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我是来请他到陆岸作客的,”他学着中国人的样子抱拳施礼,“阿德先生,还记得我吧?前几天我到贵军驻地作客,苏元春将军还送了很多礼物,上校先生十分喜欢。”
德仔不冷不热地拱手还礼:“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停战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听说阿德先生来了,特意来邀请你到陆岸作客。”
德仔冷冷一笑:“如果我不方便呢?”
贝利知道,按照中国官员的习惯,被选为贴身卫兵意味着得到长官的绝对信任,他接到阿标告密以后,经请示上校先生,决定以礼相待,无论德仔接不接受邀请,他都尽到了礼节。同时作为情报官,他有责任了解,德仔来到陆岸,是个人行为还是负有其他秘密使命?德仔拒绝邀请,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请不要误会,如果现在没有时间,在你认为方便的任何时候,我们都欢迎你来访问——我是否可以知道,阿兰小姐是阿德先生的什么人?”
德仔听了贝利解释,稍稍放下心:“这是我个人的事情,贝利先生没有必要知道吧?”
阿标再不晓事,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讨好地插话说:“大人,她们都是我很要好的邻居,阿兰是阿德先生的……”见德仔和阿兰母女怒视着他,忙知趣地退到一边。
知道德仔确实是来求婚的,贝利放下了心,想到这位美丽的越南姑娘与他无缘,心中冒出一股淡淡的醋意。他转向德仔,含笑地说:“阿兰小姐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姑娘,我很羡慕你。作为你忠实的朋友,我十分真诚地希望能够对你有所帮助。”
“我在这里不会太久,很珍惜和她们单独相处的时光。”
贝利笑了:“假如我留在这里对你没有帮助的话,只能先告辞了。祝你逗留期间心情愉快,我们后会有期。”又施了个中国式的抱拳礼,然后对士兵们下着口令,带他们列队离去。
阿兰母女陌生人般冷冷地看着德仔——他怎么同贝利打得那么火热?贝利可是法军的情报官啊!德仔见她们异样的眼神,诧异地问:“阿妈,兰妹,你们怎么了?”
阿兰妈摇摇头:“没什么。你回船头去吧。”
阿兰冲进屋里,伏在床上失声痛哭。阿兰妈把她搂到怀里,自己也禁不住哽咽起来。
德仔也跟着进屋,嚅嗫地问:“阿妈,我做错了什么……”
阿兰妈哼一声:“你没错,是我们错了。以后别再叫我阿妈,我们缘份尽了。你回去吧。”
德仔大声嚷道:“我就赖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阿兰妈冷冷地说:“这里已经是法国人的天下,想赖你就赖吧,赖多久都行。饿了,叫你的法国朋友给你送饭。”
德仔这才明白,阿兰母女见贝利同他称兄道弟,产生了误会,连忙解释:“阿妈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你快走!”阿兰挣出阿妈怀抱,用力把德仔推出门外,“呯”地一声关上房门。
“阿妈,阿兰,开开门,你们听我解释啊……”德仔使劲叩打紧闭的门扇,里面只传出呜呜咽咽的啜泣。
德仔拍了一阵门,见里面不理睬,知道阿兰母女的误会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消除的,只得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归程。
德仔走后不久,黄文探到了。听到屋里有啜泣的声音,轻轻叩门:“阿兰,出什么事了?快开门。”
阿兰妈冷言道:“走吧,这个门再也不会对你开了。”
黄文探轻声道:“阿姑,我是阿探呀。”
阿兰妈打开一条门缝,见真是黄文探,才开了门让他进屋。
黄文探见阿兰满脸泪痕,疑惑地问:“出什么事了?”
阿兰哭得更加厉害。黄文探只得换个话题:“我找到阿德了。苏大帅叫我送你们到船头,让你们随天朝大军回……”
阿兰妈不由分说打断了他的话:“以后别再提什么苏大帅,还有什么天朝大军了,他们同法国人是一伙。刚才来了一伙法国兵,是那个叫贝利的情报官带来的。他说阿德是他的朋友,要请他去陆岸作客,还说前几天他到船头送礼,苏大帅不但收了礼,还回送了很多礼物。”
“阿德来过?”黄文探在心里想,难怪在苏元春帅营里没有见到德仔,他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跟他们去了?”
“他不肯去,法国兵就走了。”
“没去就好,”黄文探松了口气,“他人呢?”
“阿兰把他赶走了,我们家容不下法国人的朋友。”
黄文探听说德仔已被一票否决,暗自高兴,他突然看到阿兰左脸的瘀斑,疑惑地问:“昨晚你到船头干了什么蠢事?”
阿兰恨恨地说:“我后悔当时没把他杀了!”
黄文探沉吟片刻,觉得越南百姓对清军撤兵的怨气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阿兰母女的身份已经暴露,不能继续留在陆岸。他果断地说:“你们必须马上离开,今天就走。”
“阿兰,收拾东西,我们走,”阿兰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阿探,女营的事,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做!”
第三十九章 欲擒故纵
“反骨仔,你干的好事!”德仔刚走进营门,莫荣新一脸怒气拦在路中间,喝令几位士兵把他捆了起来,“拉出去砍了!”
德仔脸色大变:“为什么?私自外出也套不上死罪呀!”
“私自外出?哼,你小子还想避重就轻!”莫荣新说着,把德仔拖出营门外。
德仔拼命挣扎,大声叫骂。
早已有人报告了董乔。他匆匆赶来,见莫荣新把德仔按跪在地,挥起了大刀,连声呼叫:“住手!刀下留人!”
莫荣新见是董乔,只好悻悻地放下刀。
董乔护住德仔,责怪地说:“怎么不问清楚就要杀人?”
莫荣新嘟哝道:“杀了这小子,绝对不冤枉。”
“胡作非为,草菅人命!德仔若有什么好歹,我要你偿命!”董乔严厉地斥责着,解开德仔背后的绑绳,“走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德仔明白莫荣新妒忌他当上贴身亲兵,不时在背后说他的坏话,甚至想置他于死地,他感到心灰意冷。他想起了阿兰的温存和昨日一场恩爱,阿兰母女赶他走,因为他是清军的人,如果他离开清军,她们一定会重新接纳他。
他也想起对苏元春的承诺,可是战争已经结束,在和平环境里不可能再有什么危险,既然这里不再值得留恋,为什么还赖着不走呢?
苏元春正对着那枚弹壳仔细琢磨,德仔跟着董乔走进帅帐,低下头站在他面前:“大帅,我回来了。”
苏元春瞟他一眼:“怎么没精打彩的,昨晚喝醉了吧?”
德仔不晓得苏元春都知道了什么,默默点头。
苏元春漫不经心地问:“在陆岸喝的酒吧?你干妈好吗?”
德仔诧异地看着他:大帅就是大帅,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苏元春在心里暗笑,这小子真是找相好的干那事去了,依然不动声色地说:“仗打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德仔犹豫一阵,试探地问:“大帅,你不想要德仔了?”
苏元春微微笑道:“本帅问你话呢。”
德仔低下头,他想提出离开的事,又不知道怎样开口。
苏元春道:“你小子,重色轻友——你那阿兰长得好看吧?”
德仔脸一红:“大帅,你都知道了?”
苏元春料他去意已决,拿出一小包银元:“这是本帅的一点心意,好好把喜事办了,别丢本帅的脸。”
德仔感动地跪下,接过红包,流泪道:“大帅……”
“以后有什么困难,还可以来找我。去吧。”
德仔磕头出帐,董乔不解地看着苏元春:“大帅,德仔走了,以后怎么办?”
“该我办的事情,我办完了,你看着办吧,”苏元春见董乔还不开窍,点拨了一下,“昨晚那事他还不知道吧?”
董乔恍然大悟,追出门外叫住德仔:“你小子就这样走了,大帅怎么办?”
德仔停下脚步,嘟哝道:“仗打完了,应该不会……”
“没仗打就万事大吉啦?刚到帅部时我对你说了什么?你又是怎样对天发誓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哪,你不怕天打雷劈?什么做鸡做鸭,你这种人,连鸡鸭都不如!”
莫荣新凑上来,冷冷地问:“我问你,你的腰牌呢?”
德仔懒洋洋地从腰间摘下腰牌,扔到他手上。
“这块腰牌是不是一直带在你身上?”
“我一直带着,怎么了?”
“带着就好,”董乔放缓了口气,“明知道大帅身边离不开你,为什么还这样呢?昨天晚上大帅差点出事。”
德仔呆呆地望着董乔:“大帅……他出了什么事?”
莫荣新没好气地说:“一个刺客摸到床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