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把大帅……”
“刺客?怎么可能?”德仔急切地问,“抓到了吗?”
“怎么不可能?大帅身为朝廷命官,想要他脑袋的人多得很。告诉你,那个刺客也带着黄铜腰牌。”
德仔想起清晨找腰牌的事,有点心虚:“你们怀疑我?大帅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报答他还来不及,你们凭什么怀疑我?”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这个贴身亲兵怎么当的?”
尽管只是有惊无险,作为贴身亲兵,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只离开了一个晚上,熙帅就有事了,也许这是天意,上天不让他离开,要他继续为熙帅分灾……
德仔呆呆地站了一阵,转身跑回帅帐,跪在苏元春面前,双手呈回那包银元:“大帅,德仔错了,德仔今生今世再也不离开大帅。”
苏元春接回银子:“起来吧。你真的不想留在越南?”
德仔站起身,木然地摇头。
“哪怕毅新军只要一个兵,我也要留你啊。你喜欢阿兰,为什么不带回来给本帅看一眼呢?本帅可以为你作主呀!”
听了苏元春的话,德仔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自从苏元春救了他的命,又让他当了贴身亲兵,他一直在心里把苏元春当作父亲来孝敬。不过他没敢对人说,怕别人说他势利。
“既然阿兰合你的意,就别再躲躲闪闪了。我准你一天假,去把她带来,过几天随大军一起回去,选个好日子把喜事办了。既然喜欢人家,就要明媒正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正当的事情,不要总是偷偷摸摸的,那样不好。”
德仔低声嘟哝:“她不愿意和小人回去。”
苏元春笑了,教唆道:“看你这副熊样,求人家呀!一家有女百家求,求女人给自己当老婆,又不丢脸。”
德仔不好意思地说:“小人求过了,她还是不愿意来。”
“是不是舍不得离开她阿妈?一起带回去不就妥了!独生女儿都给你了,不给人家养老送终,怎么说得过去?”
“我什么话都说过了,她们还是不愿意,有什么办法?算了,不要了,以后另找吧!”德仔没有说出被阿兰母女扫地出门的事,那事太丢脸,说不出口。
“以为是你家菜园里的菜呀,想摘就摘,”苏元春继续变着法儿套他的话, “你那阿兰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德仔用手比划着:“比我矮半个头,不胖不瘦。”
“哦,好身材呀!”苏元春若有所悟,昨晚的刺客也是不胖不瘦,动作举止都象女子,身高也和德仔比划的差不多,黄文探曾说阿兰习过武,还藏有一支短枪。他的思路渐渐清晰,嘴上却不说什么,故作轻松道:“回头我交代张锦芳,让他的越南朋友把她们母女送来就是了。”
“谢大帅!”德仔连忙跪地谢恩。
苏元春严肃地说:“这件事本帅替你作主就是。以后别再这样,昨晚如果不是本帅醒水,你回来就见不着本帅了。”
德仔又低下头:“德仔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了。”
“错了要改,你先出去吧。”苏元春摆摆手,让他离开。
第四十章 得胜果
李秉衡乘坐的官轿在众亲兵的护卫下,沿关道缓缓行进。乘轿比骑马慢得多,但他还是喜欢乘轿。乘轿没有骑马颠簸,更重要的是可以休息,还可以想事。如果不是脱不开身,他甚至希望经常外出,在荡荡悠悠的轿子上多睡点觉。营务处的事情总是越做越多,休息时间确实太少了。
作为后路督办,他大部分时间主要呆在龙州,虽说手下有蔡希邠、张秉铨几位得力的官吏,重要的事情他仍须亲自过问。广西前线八十多营四万官兵的武器弹药、穿衣吃粮不是小事,前线将士出生入死,把仗打到这个份上不容易,如果后勤保障出了差错,小则影响士气,大则导致战事失利,那可是历史的罪人,万死也难逃其咎了……
半睡半醒之际,轿子突然停下。先来南关张罗欢迎仪式的张秉铨掀开门帘:“李护抚,到了。”
李秉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楞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已经不是按察使,而是奉旨代理刚被革职的潘鼎新行使职权的广西护理巡抚。
他抬起头朝南方张望:“大军到什么地方了?”
“毅新军先行官刚到,说苏帮办……哦,苏督办率毅新、镇南两军即将到达文渊。” 张秉铨回答。苏元春刚被朝廷任命为广西边防督办,他一下子没能改过口来。
“好,我马上到文渊迎接。”
文渊位于关外两里,李秉衡到达不久,苏元春率部渐渐行近。他迎上作揖道:“苏督办辛苦了!下官估算各军行程,桂军和萃军都应在今天入关——欢迎的百姓都等着呢,请苏督办率将士入关。”
苏元春下马还礼:“元春何德何能,敢劳李护抚亲自迎候——不知冯宫保是否已经入关?”镇南关大捷冯子材为首功,朝廷授一等轻车都尉世职,赠太子少保衔,故称“宫保”。
张秉铨看看日头:“冯宫保还没有到。朗甲与船头路程相仿,萃军与毅新军应当相差不到一两个时辰的路程。”
苏元春略一思忖,下令:“传令各营就地埋锅做饭,饭后在路边休息等候,等萃军入关后,我军再入关。”
将士们走得口干舌燥,巴不得下令休息。各营得令,纷纷让到路边荫凉处。
李秉衡道:“苏督办不必过于谦让,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况且桂军是主军,冯宫保应该不会计较的。”
“冯宫保是老前辈,这次出关反攻,又是公推的前敌主帅,于情于理,元春都应该礼让。”苏元春是精明人,当然知道冯子材不是好伺候的主儿,平时总是处处谦让。这次主动让萃军先入关,说透了还是怕老冯头心血来潮,无事生非闹出不愉快的事来。
李秉衡便不再坚持:“既然苏督办有这番情义,你我不如先到南关看看欢迎仪式准备情况,尽可能把场面搞得热烈一些,让冯宫保高高兴兴地进凯旋门。苏督办以为如何?”
“如此最好!”苏元春纵身上马,随李秉衡驰上南关。
镇南关废墟上搭起松枝扎成的高大彩门,上面用红纸写着“得胜门”三个大字。李铨迎了上来:“两位大人……”
李秉衡点点头:“欢迎大军的事,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百姓们听说大军凯旋,大清早就聚到南关。万民伞、得胜果、庆功酒……都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
苏元春环顾破败的关楼废墟,感叹道:“南关大捷,来之不易呀!”
“正是,正是。”李铨连连点头,突然发现一直牵着手的儿子不在身边,回头一望,四岁的李幼卿被一位亲兵抱着跟在后面,边走边同他逗乐玩耍。
李铨看那亲兵眼熟,想了一阵才想起是去年初随老庙祝到土司衙门为儿子祛灾的德仔,朝他点了点头,招呼道:“小师父,是你呀!”
苏元春回头见是德仔,想起他曾是土司治下的子民,也乐了:“你这位小师父现在是本帅的贴身亲兵了。”
李铨道:“多得苏督办栽培,下官脸上也有光啊!”
德仔颇感得意,故意小声地对李进说:“管家大人,以后草民到土司衙门办事,可以走正门了吧?”
李进在心里骂道,就是当了皇上,你小子还是偷鸡贼出身,嘴上却恭顺地说:“那是,那是。”
德仔凑近他耳边:“草民还欠管家大人一百两银子呢!”
李进想起他吃阿娇豆腐的事,尴尬道:“不敢,不敢。”
一匹快马驰上关口,骑马人下马禀报:“禀李护抚、苏督办:在下是萃军先行官何伍,萃军大部队离南关还有十多里,一个时辰左右可以到达。”
李秉衡道:“你回报冯宫保,我和苏督办在文渊迎候。”
何伍重又上马驰向关外。一行人来到正在煮汤圆的老太婆摊前,老太婆见来了几位大官,放下手里的活路就要跪下。
苏元春连忙拦住,和气地问:“老婆婆不必拘礼。煮什么呀?”
“煮得胜果呢。听说冯大帅得胜回来,我们全家都来了。年前苏大帅打了败仗,番鬼打进关来,我们连年也没过成。多亏冯大帅赶走了番鬼,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呀,”老太婆睁着昏花的老眼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冯大帅吧?”
苏元春扬手止住旁边正想解释的李秉衡,仍然和颜悦色地说:“冯大帅在后面,很快就到了。”
老太婆拿起碗装了几个汤圆,热情地捧到他面前:“你一定是冯大帅手下的官。来,吃几个得胜果,图个吉利!”
苏元春迟疑一下,接过碗勉强吃了一个,放下碗正要离开,老太婆又问:“大人,冯大帅回来,不走了吧?”
苏元春一脸尴尬,默默走开。见百姓心里只有冯子材,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凯旋而归的兴头不觉一扫而光。转念一想,话虽出自老太婆之口,却是边境百姓的心声,百姓自发来到南关,不只是欢迎凯旋而归的出关部队,更以自己可以采用的形式表达他们的要求和期望,他们梦寐以求的是安居乐业的太平日子。强敌临境,自己作为广西提督、边防督办,能够满足他们的愿望吗?
他意识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第四十一章 不打不相识
又一匹快马从关外驰近,莫荣新气喘嘘嘘地禀报:“大帅,苏总镇请你马上回去!”
苏元春一怔:“出什么事了?”
“弟兄们正在路边吃饭,萃军差官何伍——就是上次在谅山同梁兰泉打架那个——骑着快马驰过,溅起的泥水飞到一位弟兄的碗里,那位弟兄骂了两句,何伍就想动手打人。梁兰泉见是何伍,便同他单挑,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何伍不依不饶还要再打,苏总镇劝不住,请你赶快回去。”
“梁兰泉,怎么又是他!”苏元春阴黑着脸跃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李秉衡见势不对,也骑上马背紧紧跟上。
吴廷汉在尼村重伤身亡后,梁兰泉接任管带。他同手下哨官苏名汉、陈秀华等人义结金兰,上了战场都是不要命的主儿,没仗打的时候则在一起喝酒赌钱逛风流街,有时还惹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来,没少挨过苏元春斥责。
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是一个多月前占领谅山时,苏元春探明法军连夜撤离,只剩下一座空城,从团结友军的愿望出发,有意把头功让给萃军,令桂军各营按兵不动。不想梁兰泉私自带了一队兵勇连夜渡河,将毅新军大旗插上谅山城头,次晨萃军先头部队到达城门时,还大大咧咧地敲锣打鼓列队迎接。萃军差官何伍当场同他们吵了起来,听说还动了手。冯子材以为是苏元春背后指使,气得七窍生烟,虽经苏元春多方解释,并将上报朝廷的战报写成两军同时攻入谅山,老头子依然耿耿于怀。
驰到文渊,梁兰泉已被五花大绑按跪在地。苏元春见何伍鼻青脸肿,气不打一处来:老子为了顾全大局,连孙子也当了,偏偏你们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总和老子唱反调!见梁兰泉虽然跪着,却昂首挺胸,一脸不服气的表情,更加火冒三丈,怒喝一声:“拉下去,砍了!”
德仔连忙跪下:“大帅,梁管带做错了事,可是罪不至死,饶了他一命吧……”众人也纷纷跪下求情。
李秉衡也说:“熙帅息怒。这事梁管带是做得不对,念他抗法有功,今天又是大军凯旋的好日子。是否……”
何伍站在旁边,心想这位熙帅未免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打架斗殴两厢情愿,输赢是我们两人自己的事,谁要你当官的瞎掺乎?也跪了下来:“大帅——苏大帅别误会,在下不是为这小子求情,杀了他我才解恨!小人只是不解,这小子给大帅撑了脸面,按我们萃帅的脾气,少说也要赏几两银子,大帅反而要砍他脑袋,不知是什么道理?”
苏元春啼笑皆非:这还不是求情?都说冯子材的兵牛逼,果然不假!他扶起何伍,向董乔要了几两银子塞到他手中:“你的伤不要紧吧?本帅对下属管教不严,你别见怪。”
何伍明白苏元春想用银子封他的口,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接过银子放在梁兰泉面前:“刚才你占先了,这银子是苏大帅赏你喝酒的。老子公务在身,没时间玩,过几天有空,还来陪你练练!”说完朝李秉衡、苏元春拱手作揖,上马离去。
李秉衡瞟了苏元春一眼,见他沉着脸仍不吱声,对德仔喝道:“还不快押下去,留待熙帅发落!”
德仔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揪住梁兰泉身后的绑绳拖他起来,刚走了两步,梁兰泉回过头朝地上的银子呶呶嘴。德仔怯怯看了苏元春一眼,迅速拾起银子凶巴巴地推他走远。众人忍俊不禁,连一本正经的李秉衡也抿嘴笑了起来。
唯独苏元春没有笑:冯子材见何伍被打得一脸青瘀,不知气成什么样子才好!两个月来他忍气吞声,下属之间有什么矛盾摩擦也主动让步,连下面的人也觉得窝囊。现在好了,给老家伙落下口实,不知又要耗费多少精力才能摆平哩!唉,人生几十秋,总得有忍气吞声的时候,韩信还钻过别人裤裆呢!算老子倒霉,再当几天孙子吧!
第四十二章 王师凯旋
不多时,萃军浩浩荡荡开近,冯子材骑着高头大马首当其冲,三少爷相荣、五少爷相华侍卫两侧。见苏、李二人候在路旁,冯子材连忙下马,拱手道:“两位大人多礼了!”
李秉衡注意地看看冯子材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异样,略微放下了心:“桂军早就到了,苏督办说等冯宫保率萃军先入了关,桂军随后再入,部队还在路边等着呢。”
冯子材客气地说:“苏督办真是的,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嘛……”见苏元春心不在焉地向他身后张望,想起何伍向他禀报的事,解释道,“何伍的事,太谢谢弟兄们了。他没事,只是那副样子太难看,我让他同辎重队随后跟上。”
苏元春在心里嘀咕:老家伙真会作秀,我的手下把你那差官打成那样,你不计较也就是了,还要说声谢谢,想让人心里难受不是?他歉意地说:“没事就好。百姓们都在关口等着呢,请宫保大人先入关,元春随后跟上。”
冯子材心想,你小苏懂得卖乖,老冯我不谦逊一下,岂不让人取笑我为老不尊?也谦让道:“苏督办是当今广西提督、边防督办,桂军又是主军,理应苏督办率部先行。”
李秉衡心想那事没闹大已是万幸,笑道:“再谦让下去大家都入不了关。依下官之见,两位大人同时入关,部队则是萃军先入,桂军次之。也遂了苏督办尊敬前辈的一片心意。”
苏元春记着煮汤圆老太婆说过的话,一心想让冯子材先走,免得再受冷落脸上难堪。见李秉衡这样说,冯子材又满口赞同,只好上了马,与冯子材并辔而行。
李秉衡先行一步驰回南关,百姓们听说官军出了文渊,纷纷拥出得胜门翘首以待。鼓手们哪里还等得住,把几十面壮家铜鼓和牛皮大鼓一齐擂响,雄浑洪亮的鼓声传出关外数里。
部队刚出现在山道拐角处,人山人海顷刻沸腾起来,铜鼓声、欢呼声、鞭炮声汇成排山倒海的交响曲在山谷中回荡,震撼着千年古关,震得凯旋的将士心潮澎湃、血脉贲张。
大清百姓的倾城欢迎和越南百姓的泣血送别成了鲜明的对比。越南百姓听说清军撤回,纷纷自发到路边送行,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更没有人山人海群情沸腾,只有一路揪心的哽咽和强抑的啜泣。他们知道清军撤回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挽回,但仍长跪不起,苦苦哀求天朝大军留下。长跪的人群中,有呀呀学语的稚童,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的甚至携家带口跟在队伍后面,随清军到大清避难,以免受到法军的涂毒和报复……
队伍来到得胜门前,李秉衡率边境父老迎上来,呈上两碗醇香的米酒。二人接过酒碗,面向南方示天祭地,然后泼洒在地,祭奠在援越抗法、捍卫国土的战场上阵亡的大清英魂。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捧着百姓们自发缝制的万民伞挤出人群:“冯宫保,感谢你带兵打败了番鬼,老百姓才过上了太平日子。这把万民伞是百姓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收下。”
冯子材激动地说:“礼重了,礼重了……”虽说这把伞既不挡风又不蔽雨,但是它代表着民意,旧时官员离任,无不以得到百姓赠送的万民伞为至高无上的荣耀。
一位老人忧心忡忡地说:“冯宫保,听说你要回钦州。你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啊?”
冯子材看了苏元春一眼:“朝廷下旨要我回去,我也没有办法。如果我留在南关,一定会让你们安居乐业过太平日子,以后你们只能靠苏大帅了。”
言语中既有冯子材的自信和倚老卖老,也有对苏元春的期望和鞭策。苏元春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躬身扶起几位转跪向他的老人:“老人家请放心,我一定会让边境百姓过上太平日子。”
李秉衡见他面露尴尬,岔开了话题:“两位大人,入关吧!”在百姓让出的甬道中,清军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得胜门。
第四十三章 悍将陈嘉(1)
苏元春止住正欲叫醒陈嘉的亲兵,摆摆手让他离开,轻轻拿张凳子在床前坐下,怜爱地看着熟睡中的爱将。
陈嘉的半边头面和胸背被裹伤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肿胀的伤口和衬在里层的药料把裹伤布撑得胀鼓鼓的。因为发烧,失血过多略显苍白的脸庞透出些许潮红。
陈嘉翻了个身,朦胧中掀掉亲兵刚盖好的被单,裸露出古铜色的上身,那上面不甚规整地分布着色泽浅红、刚愈合不久的新疤和暗紫色的旧痕,象是初学雕刻的徒工心不在焉地在石料上随意凿出的毛坯。同出关的时候相比,他憔悴了许多,虽然还是早春时节,前额上仍沁出细小的微汗,身体虚弱的人多是这样。半年多来旧创未愈再受新伤,吃下去的饭菜都化成了脓血,铁人也受不住啊!
他迷迷糊糊地向床边茶几伸出手,却没有抓到杯子。苏元春默默地拿过茶杯放到他手上,他喝了几口正要递回,恍惚中见是苏元春,欠身想坐起来:“熙帅,你怎么来了?”
苏元春连忙按住:“别动别动。前段时间太忙,没能来看你——伤好些了吧?”
“好多了,”陈嘉解嘲地笑笑,“医官说这只眼睛没治了,以后叫我独眼龙吧——这样也好,一个眼睛看东西更清楚些,不是有句成语,叫‘一目了然’吗?”
“伤成这个样子,还开玩笑!”苏元春见这句幽默话颇有水平,也咧嘴笑了一下。他把带来的犀角放在茶几上,“这东西解毒退烧很有效,你留着用吧。”
“谢熙帅了,那么贵重的东西。”
苏元春知道,如果晓得是法国人送的礼物,陈嘉打死也不会用,即兴编了句假话:“这是战场上缴获的,要谢,谢法国人吧……撤兵前我让德仔把‘尼格里’宰了,本想请你过去喝酒,想到你伤还没好,便又罢了。‘安娜’还给你留着呢。”
“‘安娜’?”陈嘉先是楞了一下,也笑了,随即又有点伤感,“别留了,我这伤怕是好不了啦。”
“慢慢来,一定会好的。”苏元春心里明白,陈嘉浑身重伤,每次换药都挤出半碗脓血碎骨,医官禀报伤情时虽然没有明说,言语中却不无暗示,要做好两手准备。
陈嘉是一个多月前在镇南关大战中最后一次挂的重彩。当时关前隘东岭上五座堡垒被攻占了三座,法军居高临下重炮轰击萃军长墙阵地,形势万分危急。陈嘉主动请战反攻东岭,争夺东岭的战斗十分惨烈,陈嘉身负四伤,眼球也被打出眼眶,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亲兵正要把他抬下阵地,立即挥刀喝止,命令亲兵抬着他跟随敢死队一起冲锋,经过七上七下反复争夺,终于把东岭夺回,保证了南关大战的最后胜利。
随后他多次拒绝苏元春要他回龙州治伤的命令,躺上担架上率部出关追击,停火令下仍不肯离开部队,撤兵回国以后,又率毅新、镇南两军在镇南关一线布防。
“熙帅说的也是,你我只会打仗,治伤还得靠医官,”陈嘉淡然一笑,问,“熙帅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探望伤兵吧?”
“当然不是。我要向你通报一个好消息。你先猜猜?”
陈嘉兴奋地坐起来:“是不是朝廷收回停战令了?”
苏元春微笑摇头。陈嘉有点沮丧:“还会有什么好消息?”
“昨天接到朝廷电旨,”苏元春故意卖关子,慢吞吞地说,“电旨里说:陈嘉裹伤力战,勇冠三军,特赏给头品顶戴,云骑尉世职。难道这不是好消息?”
“我愿意拿这些封赏,换一纸收回停战令的朝廷上谕。”
“停战令已经生效,绝对不可能了。”见陈嘉没有太多的惊喜,苏元春有点失落。他本想让陈嘉从这些奖赏中得到一些籍慰,这毕竟是对一位武将为国家为民族所作贡献的肯定和表彰,要记入国史馆、名垂青史的呀!
说到停火,苏元春感到无奈:“别以为指挥着千军万马,一呼百喏威风得很,可是在人家眼里,你我只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只卒子。”
陈嘉半开玩笑地说:“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哪!”
苏元春也笑了:“那是。庆余兄,眼下有一件要紧事同你商量,按年龄你是兄长,但这次一定要听我的话。”
“又要我去龙州治伤是吧?”陈嘉默默无语,出关反攻以来,即使伤重得无法下地,他也没有离开过镇南军。他是镇南军的魂,只要他在,镇南军的士气就永远高涨。
“这也是李护抚的意思。你的伤再也拖不起了。如果你对元瑞放心不下,还有我在,”苏元春恳切地说,“庆余兄,这不是你个人的事。如果你的伤久拖不愈,以后我靠谁呢?”
第四十四章 悍将陈嘉(2)
陈嘉低声道:“撤军以后,你的责任更重,我一直在想,现在能帮你一点算一点,如果以后真的……”
“别胡思乱想,我问过医官,你的伤会好的,”苏元春故作轻松地说,“以后你还要统领边军,协管边防事务。如果真想帮我,就听我一句话,先去龙州治伤,好吗?”
陈嘉犹豫了一阵,终于下了决心:“好吧,我听你的。”
“就这样定了:明天早上我在幕府等你,我们一起走。”
“熙帅不会是亲自押送我去龙州吧?”陈嘉又半开玩笑地说。打下谅山后,苏元春强令他回龙州治伤,他放心不下,刚到半路又命令亲兵把他抬回前线。
“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我还要办事。李秉衡说萃军过两天要回钦州,我去为老冯践行,顺便把老婆接过来。”
提起家事,陈嘉话又来了:“不是我说你,四十出头的人了,该有的还是要有,你看我几个孩子,都能当兵了。实在不行纳个妾嘛,夫人那么通情达理,不会想不通的。”
“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呀,等着当伯伯吧。”苏元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人到中年,膝下依然如此荒凉,夫妻俩谁不着急,在人前不好说出口罢了。至于纳妾,赵琴也屡次劝他,他总是一笑付之。夫人对他好,他也对夫人好,这就够了,他不想让别的女人分享他对赵琴的爱。青龙洞老道长曾经铁口钢牙地断言他命中有子,既然命中注定,迟来早来还不是一样?
陈嘉侧耳听听:“谁在外面讲话?好象是华小榄和老莫的声音。”
苏元春道:“镇南关炸塌了,必须尽快修复,我让他们实地勘察一下,草拟修复方案上报朝廷。”
“对,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亲兵!”陈嘉朝门外叫道,门外的亲兵跑了进来,他欠起身,“扶我到外面走走。”
苏元春抬手阻拦:“你躺着,我叫他们进来。”
“我想再到外面看看。镇南关是多少将士拼着性命夺回来的大清国土,明天我就要走了,恐怕以后……”
苏元春背转过脸,不想让陈嘉看到在自己眼中打转的泪水,过了许久才回过头,扶着他走出草棚。
正在勘测镇南关废墟的华小榄、莫寓道等人迎上来,扶住陈嘉。
苏元春问:“怎么样,勘察好没有?”
莫寓道说:“关楼旧基位置低下,没有利用险要的地势,我和华师爷都认为:应在两山之间的最高点另筑新楼。”
“番鬼两度进占南关的教训太惨痛了,”谈到南关地势,陈嘉渐渐来了精神,“南关山谷交错,地势险要,左有大青山、马鞍山,右有金鸡山、凤尾山,山峰高耸险峻,易守难攻。镇南关的防卫,左右两山,尤其是金鸡山至关重要。”
透过淡淡的晨雾,只见逶迤延绵的石山土岭上群峰耸立状如狼牙,山峦相连,谷深坡陡,红艳欲滴的花朵染红了高大挺拔的木棉树梢,把南国边陲的青峰秀峦点缀得万般妖娆。西面的金鸡山上,三座雄奇险峻的石峰鼎足而立,奇岩参差,怪石嶙峋、石壁高耸,直插云表,显虎踞龙盘之形,呈居高临下之势,形成边陲雄关的天然屏障。
苏元春渐渐拿定主意:“我同意你们的意见,新关楼筑在山隘最高处,要建得更加雄伟、结实。今晚务必赶出图纸,明天我送到龙州同李护抚会商。”
第二天清早,苏元春同陈嘉一道乘轿前往龙州。途经廪更村,陈嘉连呼停轿,打开轿帘朝四周张望,问德仔:“德仔,你不是凭祥人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叫廪更村,路边那间草棚就是小人家的老屋。”
苏元春开始觉得奇怪,仔细观察了四周地形,恍然大悟,会意地朝陈嘉点了点头。
到达龙州天色已晚,苏元春把陈嘉送到药局安顿下来,回到赵荣正家的赵琴住处。俗话说久别胜新婚,夫妻二人难免卿卿我我恩爱一番。因涉及熙帅的个人隐私,此处按下不表。
次日清晨,苏元春练过晨拳,吩咐德仔备马,叫上董乔等人在城里城外巡了一个上午,中午才回到粤东会馆等候。
门房禀报冯子材一行已经到达,李、苏二人迎入客厅,主宾谦让着入席坐定,苏元春道:“听说冯宫保连月征战痰症触发,寝食难安。龙州这地方不错,山青水秀空气清新,应该多休养些日子,怎么急着回去呢?”
“番鬼兵舰连日在钦廉外海游弋,沿海一带局势十分紧张,”冯子材坦率地说,“再说老夫也是为了苏督办好,一山不容二虎啊!番鬼重兵陈境,边防的事情耽误不得呀。”
一山不容二虎是明摆的事情,不单冯子材,方友升、王德榜、王孝祺这些老将都不会在边境逗留太久,局势稳定后将陆续返回内地,鼎字军、定边军也交给苏元春接统,这是为了给苏元春创造更好的工作环境。没想到冯子材如此直爽,居然把这些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话说出口来。
苏元春一时无话可答,喃喃道:“在冯宫保面前,元春岂敢妄称老虎?”
“老虎不发威,看上去象只病猫,我这个老前辈一走,你这只猫不又变回老虎了吗?”冯子材捋须长笑。朝廷刚下旨让苏元春督办广西边防时,他确实有点耿耿于怀,后来得了宫保名号,升了世职,又任命为钦廉督办,才渐渐想开:自己年近七旬,土埋到胸口的人了,多让年轻人干点事也是正理,何必那么小家子气呢?
见苏元春面露尴尬,他大度地送了顶高帽:“宁可终身不做官,不可一日不做人,人做好了,官自然当得好。老夫看得出来,你是做大事的人,知书识礼,胸有城府,能忍辱负重,古时候张良、韩信不也这样过来的?苏督办怎样为人做事,你两个狗头都看见了,以后多学着点!”
两位公子坐在下首,见老父教训,忙站起来喏喏称是。
第四十五章 大清祖训
“冯宫保过誉了,元春不敢当!” 苏元春早就听说,冯子材自备棺材,带上两个儿子,准备战死后让他们收尸尽孝,出征前叮嘱家人,万一战事失利,立即带上祖先牌位回归江南祖籍,子孙后代要“永为中国民,免役外族也”。正是冲着这种宁折不弯的民族气节,他才心甘情愿忍辱负重,团结各军共同对敌。见他如此开朗坦诚,心底的敬慕又添了几分。
冯子材感触地说,“老夫年近古稀,功名利禄都不想了,只念着一个‘寿’字。唉,谁让我生来是吃苦的命呢,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不好,偏要出关找这份累?心里急啊!仗打成这样,国家脸面都丢尽了,让人家大张海口几百万几千万两地勒索。别说银子,平白无故挖走几千万两石头泥巴也心疼呀!”
李秉衡默默无语,虽然他很少上前线,耗费的心血却不比谁少。他期盼着更大的胜利,但也清醒地认识到,以大清这样积贫积弱的国家,靠将士浴血苦战取得一战之利也许不太困难,可是要和列强比拼国力,打一场全面战争,又另当别论了。
苏元春突然想起何伍的事,觉得分手之前应该向冯子材再表歉意,免得以后彼此心里都不舒服:“入关那天何伍兄弟的事,都怪元春对下属管束不严,请冯宫保海涵!”
冯子材疑惑地看他一眼:“这事怎么能怪你呢?他都向老夫禀报了,说坠马受伤以后,桂军弟兄们对他很好。”
“坠马?”苏元春怔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李秉衡见状,端起了杯子:“今天下官和苏督办略备薄酌为萃军将士践行,也为了各军同仇敌忾共御外敌,为国家立下的不朽功勋。咱们庆功酒、践行酒一起喝,来,先共饮三杯!”
苏元春忽地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他与潘鼎新、李秉衡相约胜利后痛饮庆功酒的旧事。如今三人少了一人,各军统领中杨玉科阵亡殉国,王德榜革职留任,陈嘉身负重伤生死未卜,心中不免感慨。今天为萃军践行,不便提及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他只得佯作笑颜,不停地向客人敬酒……
酒足饭饱之后,李秉衡请冯、苏二人到书房饮茶聊天。苏元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木茶盒和清明时节新出的茶叶送给冯子材,又按潘鼎新的说法把沉香茶盒和勒俏茶的好处说了一遍。
冯子材饮了口茶,点头赞了几句,问:“近两千里防线,苏督办打算怎么防,心里应该有底了吧?”
“元春正要向老前辈讨教呢。眼下番鬼仍不断增兵,对大清国土虎视眈眈,广西沿边山脉绵亘,隘卡纷岐,防不胜防,惟有严锁钥以扼要冲,方能安常而应变。元春以为,应当分路设防:镇南关两翼,东至上思,西至小镇安,分为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