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最后一道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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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贼胆。”

    “李秉衡说得对,以为朝廷肯为你的南疆长城买单吗?老太婆过生日,少说也要花三、四百万,可是真要拿出几十万给你修炮台,我看她未必那么大方,”莫寓道摇摇头,又问,“不知朝廷打算裁掉多少兵勇?”

    “只留三十二营,算来要裁一万多人吧。”苏元春不解地看着莫寓道,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头痛哪!一万多名衣食无忧的士兵一夜之间变成无人管束的游勇,势必对刚刚稳定下来的边境局势造成极大的压力。”

    “谁让你是汉官?当年刚剿平长毛之乱时,曾国藩为什么急流勇退,还不是回避功高震主之嫌?满人的朝廷不可能让汉官拥兵自重,弄不好就是杀身之祸呀!”

    莫寓道见苏元春不语,觉得自己的话重了一些,缓了口气道:“不过压力也可以变成动力,一万老兵不是小数,若能妥善安置,胜似一万雄师啊!边境地僻人稀,人丁不旺,百姓贫穷。巩固边防不单要有官兵、有炮台,更需要边民支持,要想办法把边境繁荣起来,百姓日子好过了,就不会走歪门邪道。一句话,兴边才能固边,民富才能国强。”

    苏元春默然点头,这些话听起来简单,可都是至理名言,多少年来他只顾冲锋陷阵建功立业,何曾留意治国治民的道理?天下是武将打的,江山还得靠文人来坐。

    莫寓道又说:“你那一搅子防线计划太过宏大,谁听了都要吓一跳。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银子也要一两一两地讨。不如先用这十万两银子把南关和龙州城垣建起来,只要事情办得好,向上面伸手会容易些。以后再找钱修镇关炮台,在廪更村山谷建屯兵重地和提督行署。”

    “别总是山呀村的,俗气,还是‘连城’好听,”苏元春对他刚发明的这个新词情有独钟,“大哥说得对,要循序渐进,花上十年八年,把边防建成固若金汤的千里连城!”

    莫寓道警觉地说:“丑话说在前头,镇南关一修好,我马上卷包袱走人,别到时候又花言巧语骗老莫白打工。”

    苏元春狡黠地笑道:“晓得我大哥心善,最疼兄弟了。”

    第五十一章 我是婆家人

    镇南关修复工程开工好些天了,进度和质量都是苏元春必须亲自过问的事情。世风日下,多年来下属糊弄上司、上司糊弄朝廷的风气几乎成了定例。不亲眼看一下,心里总不踏实。

    行近南关,听到路边作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苏元春下马走进。

    一位赤着上身的士兵正在师父的指点下锻造工具,见几位大人到来,忙放下铁锤跪下打千:“大帅。”

    苏元春点点头,拿起士兵放下的大锤,对带徒的师父笑道,“这位师父,本帅给你当徒弟,肯不肯收?”

    “大帅说笑了,”师父看到苏元春真的抡起铁锤,便用钳子翻转铁砧上烧红的坯件,扬起小锤在上面轻点。见他下力适度,跟锤准确,停下手问,“大帅也会干这种粗活?”

    “打铁可不是粗活,用锤、淬火都有讲究,”苏元春放下大锤,不以为然地说,“当年在江西剿长毛,打完仗没事干,跟军中师父学的,修刀淬火钉马掌都能自己做。那时年轻,什么都想学。怎么样,给你配的徒弟还行吧?”

    “这徒弟好!又聪明又勤快,悟性也高,三天两头还想到买些酒菜孝敬师父。草民两个儿子没一个比他孝顺,说心里话,草民还真把他当儿子待了。”

    “当本帅的兵不亏吧,学了手艺,还多了个老爸,”苏元春赞许地看看跟师的士兵,又问师父,“师父贵姓?哪里人?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贱姓农,人称农大,龙州人,祖上在青龙桥边开了间青龙刀铺,到草民手上已经是第五代了。听说大帅招工匠修南关,以后还要修龙州城墙,草民心想,这些都是为边境百姓做好事呀,我们当百姓的应该有力出力不是?所以关了铁铺,全家人都到南关效力了。真不巧,老婆带着两个儿子回龙州运铁材,没能见着大帅。小翠过来,见过苏大帅!”

    苏元春这才发现蹲在炉子后面拉风箱的姑娘。她羞涩地站起来,正要跪下,苏元春扬手止住,打趣道:“免礼免礼,我也是你爸的徒弟,该叫你师妹不是?”

    农大赶紧跪下:“草民不敢。”

    苏元春扶起农大,嘴里仍然开着玩笑:“当师兄嫌老了些,那就当师叔吧,”他看看跟师的士兵,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什么时候从军?”

    “禀大帅,小人李五,永安人,去年蓝大人回乡募兵时投军。”

    “哟,还是小老乡呢。家里没有老婆孩子吧?”

    李五下意识地看小翠一眼,乖巧地回答:“禀大帅,小人只想跟着大帅为国家效力,还没有成亲。”

    青龙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是龙州名产。听到这家人为了支援边防建设,连生意也不做了,全家人都上了工地,苏元春十分感动,觉得应该给他们一些回报。

    按照边境民俗,小翠用黑缎精心包裹盘在头顶的发盘说明她仍属没有嫁人的“勒俏”,他想亲手成全这件好事。其实他已从这对年青人对视的目光里看出了蛛丝马迹,不过事情经过他的手,意义就不一样了。

    他微笑地说:“农师父,李五家远,父母不在身边,本帅为他作主了——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缘份结成亲家?”

    农大受宠若惊地跪下:“苏大帅亲自作伐,是天大的脸面呀!”

    “这么说,农师父同意了?请起请起,既然是亲家,以后就不要拘礼了。不过本帅不是作媒,李五是我的兵,本帅理应视兵如子,我算是婆家的人,聘礼该由我来下。媒人这份美差嘛,董师爷,只得劳你大驾了。农师父,你看如何?”

    农大又惊又喜,连声道:“听大帅的,听大帅的。”

    “那好,我们就等着喝喜酒了。成亲那天一定要告诉本帅,再忙我也要到场,我还要代表新郎父母为新人祝福呢!”苏元春说完,不经意地看了德仔一眼。他知道德仔心里放不下阿兰,看到别人成亲,会不会触动他心底那根弦?

    农大忙拉着李五、小翠跪下:“大帅放心,草民一定尽心效力。镇南关修复之日,就是孩子们成亲之时!”

    “好,就这样定了。”苏元春走出作坊,顺路在附近的石灰窑和火药作坊看了看,然后率众人走上南关。

    第五十二章 左弼右辅(1)

    正在工地督工的莫寓道见苏元春来到,连忙迎上。

    苏元春问:“马盛治呢?”

    莫寓道指向边界上的关闸:“那边来了个五划官,他刚下去,还在同番鬼磨嘴皮呢。”

    苏元春远远望去,见马盛治正在盛气凌人地对一名法军军官指手划脚,好象在吵架,问莫寓道:“出什么事了?”

    莫寓道摇头:“不清楚,好象是游勇的事情。”

    利用游勇骚扰法军,为防线建设争取时间,是苏元春的既定方针。洋人会来事,屁大点事也要抗议,马盛治说话刁钻,性子又暴,吵架骂人十分在行,得理不得理都不让人。外交上的事说穿了就是打嘴巴仗,谁的腰杆硬、调门高,会强辞夺理,谁就是赢家。这种只动口不动手的事他不想出面,堂堂提督泼妇骂街般指鸡骂狗地同人家对仗太有失身份,先让马盛治同他们吵,等番鬼烦了自己再出面理顺,会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他走上新砌的城墙,这里推推那里蹬蹬。

    莫寓道半开玩笑地问:“大帅,对老莫不放心啊?”

    苏元春没有理他,仔细检查过几个地方,见几位工匠和跟师的士兵忐忑不安地看着,和气地打起招呼:“各位师父辛苦了,这几位兄弟是你们的徒弟?他们没有偷懒吧?”

    工匠们竖起大拇指:“弟兄们打番鬼厉害,做工也在行。”

    苏元春又问跟师的士兵:“怎么样,师父肯教手艺吗?”

    “师父肯教,这片城墙就是师父把着手教我们砌的。”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啊,”苏元春看着工匠们,“不怕以后徒弟出了师,会抢你们的饭碗?”

    工匠们相互看看,憨憨地笑着。

    “你们不必担心,以后工多的是,只怕你们不想做。修好了南关,接着修龙州城墙,以后还要修筑炮台、碉台,光靠你们几十年也做不完啊。现在辛苦一点,每人多带出几位徒弟,出师以后,你们在旁边指点就可以了。”

    工匠们听出了苏元春话里的意思:“大帅放心,草民一定带好徒弟,争取早日完工。城墙稳固了,炮台多了,番鬼才打不进来,大帅也是为我们百姓好呀!”

    苏元春点头道:“你们能这样想,本帅就放心了。带徒弟也辛苦,这样吧,你们每带出一位徒弟,本帅加赏五两银子。钱不多,也是本帅的一点心意啊!”

    莫寓道知道苏元春出手大方,一向有随意赏赐的癖好,笑道:“师父和弟兄们都十分卖力,每天早出晚归,晚上也打着松明火把加班苦干,原定的八个月工期可以提前,七个月就可以完工。如果大帅再给弟兄们打打气,我看六个月不成问题。”

    苏元春装糊涂:“打气?打什么气?”

    “大帅看着办吧。”

    “你老莫居心不良,本帅挣那点俸禄,容易吗?”苏元春也笑了,对董乔说,“罢了,各位给本帅挣脸,本帅也该出点血不是?董师爷,拿出二十两银子,今晚给大家加菜,六个月真能完工,再赏五十两!”

    众人听了,齐声欢呼起来。

    莫寓道追问道:“五个月完工赏多少?四个月呢?”

    “五个月一文不赏,四个月不但不赏,工钱还要倒扣!”

    众人面露疑惑,莫寓道也不解地问:“为什么?”

    “就怕你们偷奸耍滑、偷工减料,为了算计本帅的银子,连质量也不要了!”苏元春正颜道,“赏归赏罚归罚。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出现质量问题,你老莫卖田卖地卖老婆孩子,倾家荡产也要返工。也劳各位师父把好关,南关是国家脸面,别弄成马屎外面光的豆腐渣工程,落得子孙后代唾骂。”

    众人齐声道:“大帅放心,人都有良心,工做不好,我们也问心有有愧啊!”

    “大家明白就好。干活吧,本帅帮不上大忙,也陪大家出身汗。”苏元春从地上拿起杠子,同几名亲兵抬起一块凿好的料石走向砌了一截的城墙。德仔规劝不住,只得同他合用一根杠子,尽量把绳子挪向自己这头。

    董乔见劝他不住,悄悄叫过新来的亲兵陈炳焜,让他从关口下面叫回马盛治。苏元春放下杠子:“同番鬼吵架了?”

    马盛治余兴未尽:“可不是!番鬼五划官过来找事,碰到标下心烦,借机把他臭骂了一顿,真爽!”

    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王德榜虽然不是熊将,却没少给潘鼎新找麻烦,他带出的兵自然也是难剃的头。王德榜离营后,定边军兵勇因无人管束,又得不到遣散的底饷,受几名心怀不满的帮带哨官挑唆闹事。苏元春令马盛治前去收抚,没想到几句话不合,便把领头的军官杀了两个,更加火上加油,部分兵勇哗变入越成为游勇。

    苏元春召回马盛治斥责一顿,改由原在定边军担任管带的永安人姚可定出面安抚,同意暂不裁减余下的人员,从军费中拨出些款子在驻地附近修筑伏波山炮台和伏波庙,让他们有些事情干,虽说没了饷银,衣食还算保障,事件才渐渐平息。

    第五十三章 左弼右辅(2)

    苏元春知道马盛治说的烦心事,正是因为他处理不当激起定边军士兵哗变受到斥责的事情。他没有点破,问道:“又是因为陆阿宋那股游勇的事吧?”

    马盛治欲盖弥彰地笑一下:“其实也没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标下本来不想理他们,只想找人吵架解闷而已。大帅先到屋里坐坐,喝杯茶。”

    停火以后,清廷令唐景崧将景字军就地解散。陆阿宋拉不下管带的面子回老家耕田种地,手下一伙弟兄过惯了集体生活,又不愿意各奔东西,便把他们纠集起来在水口边境占山为王,干起绿林响马的活路,专与贩卖鸦片的烟帮和法军作对,法军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

    据水口关驻军报告,两天前陆阿宋袭击了法军运输队,抢走不少军用物资,法国人吃了亏,抗议一下是少不了的。苏元春早就听说马盛治和陆阿宋是结拜兄弟,陆阿宋惹出的事情,自然能包就包。他饮了口茶,问:“参加施工的兵勇每月另加的一两赏银都发了吧?”

    马盛治回答:“都发了,他们很满意,做工十分出力。”

    苏元春沉思片刻:“他们做的是力气活,很辛苦,多赏一点是应该的。这样吧,参加工程的士兵,每月三斗米的定量增加到三斗六升;跟师父学手艺的人,每人再加赏一两,让他们有钱买些酒菜孝敬师父,师父才肯用心传授手艺。他们早日出师,对我们也好,以后修防线筑炮台,工匠不够哪!”

    马盛治赞同道:“这样一来,他们做工学艺,就更加卖力了。”

    苏元春见一位年轻人正细心地在纸上描画,便起身踱到他身后仔细观察。

    莫寓道介绍说:“这位后生也是永安人,叫苏丕显,上次的南关工程图就是他连夜赶绘的。我让他彩绘这张《南关设防图》,以后关城竣工,大帅好送往朝廷销差。”

    苏丕显这才发现苏元春站在身后,忙站起来:“大帅……”

    苏元春赞扬道:“画得不错。你家在永安什么地方?”

    苏丕显腼腆地回答:“回禀大帅,在东平里青山村。”

    “东平里?说来我们还是同一门祖宗,你是‘丕’字辈,论辈份该称本帅为叔公呢,”苏元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还有时间,一起上金鸡山看看。”

    马盛治道:“山上杂草丛生,路不好走,熙帅别去了吧?”

    “其他地方可以不去,金鸡山是非上不可的。”苏元春走出门外,沿着关楼西侧城墙向山顶走去。

    说是城墙,其实只是明代修筑的石砌阶梯,朝越南一面筑一道砖石砌成的齐胸女墙,因年久失修,山路上杂草丛生,女墙也已多处坍塌。

    金鸡山顶由三座山头组成,是周围群峰的制高点,在山顶极目远眺,方圆数十里形势尽在眼底。

    苏元春感叹地说:“敌人为什么能毫无顾忌地对南关狂轰滥炸?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利用险要的地形对犯关之敌构成威胁。如果有几座镇关炮台,这座千年古关岂会在番鬼的开花大炮面前如此不堪一击?杨玉科又怎么会阵亡?金鸡山顶必须修筑炮台,居高临下遥制关外几十里形势,钳制从南关进入内地的通道。”

    莫寓道问:“区区十万两银子,能修好南关和龙州城垣已经不错了,还要修炮台?”

    “番鬼若要犯关,会等你有钱修好炮台的时候才来吗?银子的事不用你考虑,现在就着手让人设计,尽快动工。”

    “怎么又要加码?早说定了的,修好南关我就回永安!”

    “我不管你!关口两侧山头都要修炮台,金鸡山顶三座,关楼东侧的土岭一座。那土岭叫什么名字?”见众人答不上来,苏元春略一思忖,“我看这样吧:金鸡山这个名字虽然好听,却不够气派,改名为右辅山,东面的土岭就叫左弼山。”

    莫寓道心里一怔:熙帅没文化,自古的说法都是左辅右弼,他偏来个左弼右辅。寻思着提醒一句,转念又想,自己离家一年多了,本打算修好南关后返回家乡享受悠闲自在的田园生活,没想到又被他逼着督修炮台,窝了一肚子气,有意让他出个千古洋相,便道:“大帅言之有理,关楼居中面南为君,两侧有右辅左弼两山护卫,大清江山就永固了。”

    董乔也听出了苏元春的口误,正想纠正,见莫寓道抢先说话,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好装着没听见。反正熙帅是朝廷钦命的边防督办,他给这几座山头起什么名,它们就得叫什么名。

    莫寓道还想推托:“炮台的事,可否让马总兵督修……”

    苏元春不由分说:“你不是答应过我,修好南关就回去吗?听好了:镇南关工程包括四座镇关炮台,还有关楼两侧的城墙、从金鸡……嗯,从右辅山脚到山顶的石阶便道,这些都是你份内的事。少一块砖头没砌好也不准擅自离开——那是逃兵,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你信不信?”

    “我信,”莫寓道无可奈何地抱怨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我只是个布衣草民。苏督办是这里最大的官,你要我当吊死鬼,我绝对不敢吃老鼠药呀!”

    “这就对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嘛!”苏元春一脸得意,象刚做了件恶作剧的顽童般自我陶醉,“我说老莫,你别太难过,南关修好后,我会在竣工碑上刻下你的大名,让你也千古留芳一下如何?”

    “还‘千古留芳’,不遗臭万年算好了,”莫寓道低声嘟哝,“唉,真是老糊涂了,老老实实在家里抱孙子玩不好,偏要自投罗网,自己来边关找贱!”

    “老莫你别说这种话,兄弟听了伤心。我还以为你是心疼兄弟,才舍下家业背井离乡来陪兄弟受这份罪呢!”

    “结交你这种兄弟,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莫寓道说完,忍不住笑了。众人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第五十四章 打出来的兄弟

    几天来,梁兰泉活象有谁借米还糠似的,脸上总是一副郁郁不乐的神情——倒不完全是为他自己,更多的是为了毅新前营五百来号一道从枪林弹雨爬过来的生死弟兄。

    战争结束后遣散勇营本是清朝惯例,弟兄们还是想不通:大帅办事不公,凭什么一句话就裁了毅新前营,当官的应该以身作则,先裁了他那两营亲兵才对呀!可这些都是废话,如果哪位兄弟祖宗坟头冒青烟,保佑他当了提督,没准也先留下自己的亲兵营。谁有本事也象德仔那样,到中营当亲兵去!

    饷快吃不成了,这些天营里有点乱,偷鸡摸狗的有,指桑骂槐的有,喝酒闹事的也有,梁兰泉都懒得去理,只要不出人命就行。一有空他就歪在床上闷闷地想事,想谅山城外那位长得天仙一般的安南妹子——那可是人见人爱的尤物,早先从越南撤兵时,那妹子寻死觅活的,哭得老子都没了情绪。

    亲兵李福南匆匆忙忙地跑进门:“梁管带,不好了……”

    梁兰泉斥责道:“叱叱呼呼的!火烧房子还是出人命了?”

    “都不是。上次在文渊同你打架的何伍来了,拦也拦不住,口口声声说要找你,我看有点来者不善。”

    梁兰泉心想,这小子算条汉子,上次临走时放了狠话说要来同老子练练,以为他只是给自己找台阶下,不想还真的来了:“来了好呀,几个月不见,不知这小子长进了多少?”

    “别只敢缩在屋里说大话,有种的滚出来,老子再教你几招!”梁兰泉闻声奔出,何伍站在门前空地上冷笑道,“那天看在苏大帅面上放你一码,今天老子不放水了。出招吧!”

    “老子心里烦,正想找人出气呢,”梁兰泉挖苦道,“哟,这张脸还挺俊俏,不怕又打坏了,日后找不到老婆?”

    见梁兰泉攥紧拳头正要扑上,李福南赶忙拉住:“管带大人,别跟他一般见识,大帅知道了不好收场。”

    这话提醒了梁兰泉,上次惹恼苏元春,差点掉了脑袋,今天再闹大了,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事情,便松开拳头:“老子今天不舒服,你改天来吧。”

    何伍看看四周围观的兵勇,得意地笑了:“早说你们梁管带是缩头乌龟,没说错吧?不练也行,把那几两银子拿出来赏弟兄们买酒喝,老子马上走人!”

    兵勇们闲了好些天,每日不是喝酒闹事就是趴在地上看蚂蚁打架消磨时光,好不容易盼到天上掉下一场好戏,梁兰泉却要打退堂鼓,尽在一旁起哄。

    梁兰泉想,人要脸树要皮,这小子太狂,不好好教训他一下,以后熙帅的兵还要被人小看。发落就发落吧,打完这一架,老子马上卷铺盖走人,看你熙帅发落个鬼!

    主意拿定,甩开李福南站到何伍面前:“好吧,见你偷师心切,老子今天就陪你练练。出手吧!”

    兵勇们早就等不及了,斗鸡场般地大声起哄。

    二人先还拳来掌去按套路出招,没几下便缠在一起箍头绊腿摔起跤来,何伍块头大,渐渐占了上风,瞅个空子把梁兰泉绊倒,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福南拉开何伍:“何大人,你赢了,起来吧。”

    梁兰泉爬起来,一脸的不服气:“这是哪路师父教的?你小子耍赖!不算,重来!”

    “管他哪路师父,反正老子赢了,不玩了!”何伍得意地笑了一阵,拱手道,“几个月不见,晚上做梦也想着你这位拳头打出来的兄弟。何某今天来,是向你讨酒喝的,没想到你出口不逊伤了和气,只好以武会友了。”

    梁兰泉楞了一下,歉意地笑道:“不玩就不玩,一比一,算是平手。何大人屋里坐,南仔,叫伙房炒几个菜,我要同何大人喝几杯。叫苏名汉、陈秀华他们也来!”

    李福南摆好酒菜,叫来几位哨官作陪。梁兰泉端起酒碗:“何大人,多日不见,一向可好?来,在下先敬你一碗!”

    何伍一饮而尽,抹抹嘴道:“往后别叫什么何大人了,兄弟我早就去了安南,平头百姓一个,叫何伍就行。”

    “为什么?”这几位面面相觑。

    “说来话长哪!我们老东西不象熙帅,打赢架还要砍脑袋。老家伙牛逼得很,打架只能赢不能输,否则非骂臭你十八代祖宗不可。文渊那事我没敢说实话,只说自己不小心马失前蹄摔的。老东西开头还信,赏了几两银子叫我好好养伤。后来熙帅说漏了嘴,老东西又叫我去问,我见瞒不过去,只好照实说了,果然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说老子丢了他的脸,不配在萃军混饭吃。不配就不混吧,仗打完了也要裁军,反正都是炒鱿鱼,让他日后炒我,还不如老子先炒了他。”

    梁兰泉内疚地说:“说起来还是兄弟我害了你呀!”

    “兄弟别说这话,打架不想赢,还不跟做生意不想赚钱一个卵样?还算男人吗?”

    梁兰泉叹口气:“天下还真有仗刚开打就一心想着议和的人,才胜了几仗就连下十八道金牌,停火撤兵了。”

    何伍喝了口闷酒:“摊上这种朝廷,不割地赔款算是好的。你猜,我们萃帅接到停火令以后,怎么给朝廷上奏?”

    梁兰泉摇摇头:“兄弟我太笨,猜不出来。”

    “老家伙牛逼,说番鬼打了败仗,该叫他们割地赔款了,硬逼朝廷杀了议和的人以谢天下!当时番鬼提督给冯宫保送礼,他也回了礼——那叫什么礼哟,尽是些洋酒罐头,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把尼格里那老番鬼气得七窍生烟,一口气上不来,翘了!你说我们冯宫保牛不牛逼?”提起冯子材,何伍始终洋溢着自豪的表情,尽管他早已不是萃军的成员。

    梁兰泉瞪起眼睛:“老番鬼明明是中了我们毅新军的枪码,抬回去不到两天就翻了白眼。”

    “错,是冯宫保气死的,不信你问萃帅!”

    “不对,我们熙帅说了,是毅新军打死的……”

    见两位争得脸红脖子粗,李福南劝道:“打死也好气死也好,反正老番鬼已经翘了,别为这点小事误了饮酒。”

    梁兰泉一想可不是吗,老番鬼死了,应该多喝几杯才对,为这事误了喝酒不值,伤了兄弟和气更不值得了。于是坐下来,问道:“大哥刚才说去了安南,不知发的哪路财?”

    “撤回钦州以后,萃军裁了八营,弟兄们在一起住惯了,不想分开,推我做头到安南义绅潘廷逢的山头入伙。听说这边正在裁军,潘廷逢让我回来看看还有哪位兄弟想入伙,”何伍喝了口酒,怂恿道,“现在那边闹勤王运动,好多山头都招兵买马,发的饷也多,打了番鬼还另外有赏。”

    一番话说得梁兰泉心里痒痒的:“那边还要招人?”

    “天朝大军的老兵,来多少要多少,”何伍见几位动心,继续鼓动道,“到哪里不是当兵吃粮?反正也要裁减,既然有去处,晚走还不如早走。”

    何伍的话触动了梁兰泉的心思,他与苏名汉等人对视一眼,又问:“不知那边每月给多少饷银?”

    第五十五章 勤王运动

    德仔守在帅部门口。苏元春和董乔正在屋里同张锦芳密谈,吩咐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其实越南勤王运动早已传遍了大营内外,一些先期到义军山头入伙的游勇头目也纷纷回到边军营中,拉走了不少等待遣散的兵勇,听说毅新前营一夜之间走了大半,连管带梁兰泉和手下几位哨官也走了。因为各省拖欠的协饷迟迟不到,无法发还积欠的士兵底饷和战时杀敌立功应得的赏银,遣散时规定的一年饷银兵米遣资更无法发放,各人的帐还在营务处记着,离营的官兵还带走了腰牌号衣和枪支弹药作为抵押。

    越南与法国签订条约,沦为法国殖民地后,主战的王族大臣仍掌握着一部分兵力。摄政王尊室说发动宫廷政变,拥立主战的阮福明当了新王,率兵攻打法国驻顺化的钦使府和法军驻地,失利后带着年仅十六岁的咸宜帝阮福明逃离王宫,向各地发出檄文,号召文绅义士兴师勤王。

    越南文绅纷纷揭竿而起,原有各路抗法义军也主动加入勤王队伍,兴起了颇具规模的勤王运动。然而各地勤王队伍规模各异、良莠不齐,有的成百上千割据一方,有的十来人枪占山为王,有的主动寻找战机袭击法军,有的守村护寨自保家园。可惜咸宜帝发出勤王檄文以后再无下文,各地勤王队伍没有统一指挥,不能相互配合,各自为战,并不对法国的殖民统治构成真正的威胁。

    如果不是两位前国王同法国签订条约同意接受法国保护,致使清军师出无名,不得不撤回国内,如果越南君臣文绅在清军顺利反攻之际不再消极等待,及时发起“勤王运动”,何至于象现在这样孤军奋战呢?听了张锦芳禀报,苏元春喟然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几天前他接到一份措辞严厉的电谕:法方向清廷提出强烈抗议,说他暗中派兵入越,配合越南“土匪”袭击法军,违反了停战协议,证据是从被打死的“匪徒”身上搜出了清军的号衣腰牌。

    他责怪道:“你们办事太不小心了,净给本帅惹麻烦。我们的弟兄上阵,怎么能穿着号衣、带着腰牌呢,那不是授人以柄吗?尽干这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事!”

    张锦芳赶紧解释:“标下查过了,被打死的多半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的弟兄带着腰牌号衣是事实,可是到那边入伙时,都被越南头领收缴了。”

    苏元春联想起撤兵前遇刺的事情,知道义军头领们出于自己的考虑,一心想拉他下水,摇头苦笑。

    张锦芳又说:“黄文探同梁文楠两路义军已经合成一股,实力颇为可观。黄文探有些头脑,很受部下拥戴,最近又联络骁勇善战的山区部族,在燕子山区设立营地,番鬼几次扫荡都没有得手。他手下有个女营,尽是越军阵亡官兵遗下的孤女寡妇,同番鬼有不共戴天之仇,为首的是母女二人,那女孩名叫阿兰,她们在山里弄的那些竹签陷阱很让法国人头痛,竹签上都涂了‘见血封喉’毒药,只要掉下陷阱,没有活着出来的。如果无人领路,连标下也不敢进他的地盘。”

    董乔若有所悟:“阿兰?是不是陆岸城外那对母女?”

    张锦芳点点头:“应该是吧,听说她们和黄文探是亲戚。”

    入越后的几次接触,苏元春对黄文探印象不错,他从书柜选出几本兵书交给张锦芳:“你把这几本兵书带给黄文探,打仗用兵得有讲究,土法上马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我在几个山洞留下的枪支弹药,可以给他们一些。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为他们准备的,以后越南复国,就指望这些人了。”

    张锦芳道:“山高路远,没能禀报大帅,标下已经开了两个山洞。除了黄文探,其他几股义军也给了一些。”

    “那些东西都交给你了,该给谁由你决定。最近又有上谕,边军还要裁掉八营,估计还会有些游勇流入越南。越南国王能靠自己的力量光复更好,和约已签,出师无名,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了。你们尽可能多给番鬼找些麻烦,为修筑防线争取时间。善后的事请放心,本帅会给你留好后路的。”

    “谢大帅!如果大帅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标下想今天回去,武崖那边有些事情急着要办。”张锦芳自己也在越南武崖、知里一带拉了一支队伍,经常配合义军袭击法军。

    苏元春点头道:“好吧,你先休息一下,中午陪本帅吃餐便饭,你回来一趟不容易。”

    张锦芳刚走出门外,被德仔拉过一边:“张帮带,兄弟托你的事情不知办得怎么样?”张锦芳留越时,德仔曾恳求他多向阿兰解释,消除她对自己的误会,最好能把母女二人带回来,见他这次只身回来,心中不免疑惑。

    “我去过板那村,她家只剩下一间空草棚。听村里人说,母女二人已经返回安世老家。对了,黄文探女营里的正副头领也是阿兰母女,会不会是她们?”

    “女营?你见过她们吗?”

    “人没见过。听说阿兰的父亲原先是阮知方手下哨官,番鬼打河内时城破阵亡,遗下母女二人。”

    德仔若有所悟:“肯定是她们!张帮带,辛苦你了。这件事不要告诉董师爷,更不要告诉大帅,拜托了。”

    “我晓得,你放心吧。”张锦芳心里想,不就是泡个女孩吗,神秘兮兮的,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第五十六章 真人不露相

    苏元春张开两臂,从身后搂住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的妻子:“我老婆好漂亮!”

    赵琴嗔骂:“老不正经,小心又让焜仔他们看见!”前些日子苏元春在屋里同夫人亲热,新来的亲兵陈炳焜冒冒失失闯进来,让夫妇二人扫兴了好几天。

    “看见又怎么样,抱自己老婆也不行吗?”苏元春嘴虽硬,却松开了手,上下打量着妻子,“这就对了,打扮得漂亮一点,等会我带你去当婆婆。”

    “做梦吧你……”赵琴只说了半句,就咽下后半截话头,这话题太敏感,提起来心里难受。

    嫁给他十几年了,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最大的遗憾就是膝下荒凉,只要是自己的骨血,儿子女儿都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