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寓道只年长几个月,已经当爷爷了,苏元春连儿女还没一个,嘴上虽说不急,总说他命中有子,可看得出来,他是在安慰她,自己也是往肚里咽着苦水。
虽然不愿提及,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她盘好头发,久久地看着苏元春:“你就依了为妻一次,纳个妾吧。一把茶壶还配几只茶杯呢,为妻又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苏元春岔开话题:“你准备一下,等会跟我去镇南关。”
“关楼竣工,我一个女人家去凑什么热闹?”赵琴生性恬淡,喜欢清静,极少以提督夫人的身份抛头露面。
“去吧,竣工仪式上不露面也行,有件事一定要捧场。”
赵琴开出条件:“你听我的劝,我就给你面子。”
苏元春不置可否:“现在太忙,以后再说吧。”
吃过早餐,苏元春带着夫人来到镇南关。他没有强求赵琴在竣工庆典上露面,还满足她的要求,让德仔留下来陪她说话。
德仔不想留下,他心里有愧,而且生来喜欢热闹,他觉得在那种场合当贴身亲兵的很得面子,实在不想错过任何一次抛头露面的机会。不过他还是留了下来,在他的心目中,夫人没有富家小姐的高傲架子,更不象其他诰命夫人那样颐使气指,倒象大姐姐一般和蔼可亲,他不忍违抗她的意愿。话说回来,自己只是个仆从,当奴才的同主子的老婆攀亲过于无聊,会让人看不起。明的不行,就在心里偷偷把她当作姐姐来孝敬吧!
外面喧天的锣鼓声撩拨得德仔心里痒痒的。他偷看赵琴一眼,她依然端庄地坐在凳子上,好象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她越这样,德仔心里越是惭愧,只好先开了口:“夫人,花婆神是极灵验的,恐怕还是小人的功夫没有到家……”
“你这个小师父呀……”赵琴抿嘴笑了。
她曾为求子的事咨询土司夫人,请她陪着到观音庙上香许愿。土司夫人告诉她,壮人求子多祈求花婆神,十分灵验,可惜老庙祝去年仙逝了。这时管家李进插话说,老庙祝有个徒弟,手段十分了得,上次小少爷中了邪不省人事,多亏师徒二人联手驱魔,很快就平安无事了。
赵琴一问,才知道德仔还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当时德仔正在旁边,知道李进故意拿他开涮,恨不得剥了那管家的皮。赵琴却信以为真,他越是支吾否认,她越认定他是真人不露相,肯定有真才实料,软缠硬磨求他为她祈神求子。
德仔不忍拂了赵琴心愿,只得翻出老庙祝的衣袍道具,让魁仔打下手,照着记忆中的祈神程序在白玉洞花婆庙偷偷为她祈了一回神。赵琴见他技艺娴熟,满心欢喜,赏了几两银子,从此以后对他更是另眼看待,不再象对魁仔他们那样随便使唤。
既然德仔的预言与青龙洞老道长殊途同归,她更有信心了。在花婆庙祈神只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情,心急不得,求神须得心诚,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是于事无补的。苏元春说过要在廪更村建提督行署,还要把冬暖夏凉的白玉洞修缮一新权当别墅,那时候给花婆神进香就更方便了——以后有了儿女,每逢初一、十五还得祈求神明保佑孩子无灾无病平安吉祥呀!
苏元春平时太忙,赵琴在凭祥又举目无亲,能去的地方只有土司府。土司夫人虽不识字,也不会琴棋诗画,却很热心。德仔会说当地土话,跟苏元春久了也能说些官话,可以帮助两位夫人进行语言方面的沟通。
赵琴对专门伺候小少爷的婢女很有些印象,小少爷总爱称她为“姐姐”。阿娇聪明乖巧,长得也好看,看上去有些福相,看来是多子的命。赵琴暗自思忖,万一观音和花神实在不肯惠顾自己,就向土司夫人讨那丫头给苏元春做妾,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也好啊!
德仔见赵琴静静想事,有时还独自抿嘴微笑,知道自己关于她命中有子的论断起了作用。尽管他对自己言论的权威性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不管是真是假,只要夫人高兴就行,见到她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就觉得心里难受。
外面的锣鼓和鞭炮声渐渐停息,竣工庆典已到了尾声,等会苏元春还要去爬右辅山。他说要给夫人一个惊喜,至于是什么惊喜,他不让德仔说,尽管德仔早已知道。
第五十七章 三喜临门
苏元春走进来:“公事办完了,现在办我们的事。走吧。”
赵琴疑惑地问:“去哪里?”
苏元春指向右辅山顶:“爬山。”
赵琴看看山顶,噘嘴道:“那么高,有什么好爬的?”
“嫌这山高呀?给你们贵州的大山当孙子都不够格!”
德仔忍不住插话:“夫人去吧,大帅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惊喜’?”见苏元春瞪着德仔,赵琴嘟哝一句,将信将疑地跟他登上山道。
马盛治事先派人斩过杂草,崎岖的地方也铺垫了一下,比以前好走多了。到了山顶,苏元春指着刚刚开工的北台基础说:“你看,我要在山顶筑三座炮台!”
赵琴不屑地说:“早就知道了。这就是你的‘惊喜’呀?”
“当然不是,到南台你就知道了。”
北台距离南台不过三、五百步,赵琴见南台边上的铁匠作坊前张灯结彩,疑惑地问:“办喜事啊?”
莫寓道拖长了声音高声唱喏:“高堂驾到!”
农大带着家人走出铁匠铺,见是苏元春夫妇,连忙跪下:“哎呀,大帅真的来了,草民还以为你老人家随便说说呢!”
苏元春躬身扶起:“两个孩子喜结良缘,这是大喜事呀,怎么只能随便说说呢?今天是关楼竣工的好日子,人多热闹,农家嫁女、李家娶媳放到一起办,图个三喜临门。李五父母不在,我们代表他们为新人祝福。老亲家,你看怎么样?”
农大高兴得合不拢嘴:“听大帅的。大帅、夫人如此赏脸,做梦也不敢想哪!大帅用自己的银子为李家下聘,又同夫人亲临捧场,真是爱兵如子,怪不得将士都肯尽力!”
“话不能这么说。你连铺子都关了,全家人支持边防建设,我能不给脸吗?全靠边境军民全力支持,南关工程只用半年就竣工了,今天又在炮台工地举行婚礼,我心里高兴啊!”苏元春感到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对董乔道,“董师爷,大家都等急了,你这位大媒人发话吧。”
董乔高声喊道:“大家听好了,婚礼开始之前,我受苏大帅之命宣布两件事情:第一,大帅为了鼓励官兵在边境安家落户,留下来建设边疆、保卫边疆,决定从今天起,没有成亲的兵勇,愿在边境成家立业的,由营务处拨出五两银子代下聘礼,已经在内地娶妻生子,又愿意迁到边疆落户的,也赏银五两作为安家费,还送给草房一间,分给土地自行开垦,收成前按人口拨给粮米油盐,费用全部由公家开支。”
话音未落,人群已经沸腾起来,连莫寓道也感到意外,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苏元春。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董乔不得不提高调门,“第二,以后各营官兵娶本地姑娘做媳妇,只要大帅和夫人有空,都会到场参加婚礼,新郎父母不在场的还可以代表婆家老人向新人祝福。各位师父、各位乡亲,你们自己家里,还有你们的三姑六婆亲朋好友,谁还有待嫁的女儿,赶快抓紧时间嫁给我们的弟兄。你们放心,大帅的兵个个都是好兵,亏不了你们女儿。苏大帅是一品命官,夫人也是一品诰命,亲自参加你们女儿的婚礼,这是天大的面子,烧八辈子高香也求不来呀!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苏大帅过两年高升,调到京城当了军机大臣,你们后悔就来不及了……”
苏元春见董乔越说越离谱,忍不住笑了。这书生平时三军棍打不出一个响屁,现在倒好,油嘴滑舌拿腔拿调的,活脱脱一个在街头地摊叫卖狗皮膏药的黄绿医生。
他见赵琴笑得开心,轻声问道:“现在惊喜了吧?”
赵琴收敛笑容,嗔怪地瞪他一眼:“你怎么不早说,我什么都没有准备,有空手来喝喜酒的吗?”
“我可是从自己口袋里掏的五两聘银,怎么还是空手?”
“新媳妇进门,当家婆的总得送点礼物。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呀,还好意思吹自己是婆家的人!”赵琴从头上拔下金簪,悄悄在衣服上擦几下,放进衣袋里,准备在新人拜见高堂时作为送给小翠的见面礼。
董乔继续大声吆喝:“今天是南关竣工的好日子,大帅已经为一对新人未来的孩子起好名字:不管男孩女孩,头一胎就叫‘镇南’。一品大员亲自起的名字呀,你看这孩子多有福气!大帅说了,以后娶了本地姑娘的各位弟兄有了孩子,只要你们愿意,都可以请他老人家为孩子起名字。现在婚礼开始,大帅有令,南关竣工、农家嫁女、李家娶媳三件喜事一并办理,三喜临门哪!现在请两家长辈入座。新人拜堂……”
三座炮台工地上摆满了酒席,苏元春夫妇举杯到各台巡了一圈,便向农大夫妇和新人告辞。提督署迁到龙州后,因离南关太远,他又在廪更村设了临时行署,整天在两地间奔忙。
第五十八章 父老乡亲(1)
第二天中午,莫寓道来到廪更村,苏元春知他又要提出回永安的事,却佯作糊涂,让下人泡了壶“勒俏茶”,老兄弟二人坐下喝茶聊天。
“子熙呀,你真有才,昨天那场戏,算是出尽风头了!”莫寓道一开口就咄咄逼人,听不出是贬是褒。
苏元春露出诧异的神情,平时莫寓道称呼他,不是“苏老二”就是“大帅”,极少称他的字:“什么风头?南关工程提前竣工,官兵和百姓功不可没,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表示对他们的感谢,鼓励他们参加以后的防线建设。”
“我相信,这是你的心里话,但只是其一。其二,你想鼓励他们留在边境安家落户,继续为你的富民固边计划出力,这些人年轻力壮,又打过仗,修炮台建堡垒用得着,万一再发生战事,还可以随时招募重返军营。其三,还可以为自己赢得平易近人、爱兵亲民的好名声。对不对?”
苏元春道:“这些主意不都是大哥你出的吗?”
“正因为是我出的,我才后悔呀!你说天下还有比我更蠢的人吗?让人给卖了,还乐癫癫帮人家数钱!”
苏元春一头雾水:“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都怪我吃饱了撑的,自己给自己找事。你说我吃错了什么药,跟你说那些边境地区人气不旺的糊涂话。现在想起来,那是点化你啊!”
莫寓道真的动了感情,噙着眼泪说道:“实话告诉你吧,前年我到南关,不是我自己要来,是带着家乡父老的嘱托来的。他们说你苏大帅奉旨募兵出关打番鬼,是朝廷看得起我们永安人,你给永安父老挣脸,永安人能不为你争气?永安州不过六万人口,就给你送了七百多子弟兵,百里挑一呀!那些送儿子孙子当兵的老人都流着眼泪叮嘱我:老莫啊,你带去多少人,就给我们带回多少,一个也不能少啊!明知道上阵打仗肯定要死人,我还是答应了他们。虽然我无官无职一身布衣,可我是他们的头,哪次看到战报上有永安子弟阵亡,晚上我不蒙着被子偷偷流泪?我对不起他们的父母家人啊!”
苏元春觉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永安父老踊跃送自己的子弟投军不假,可是他从不知道莫寓道不要功名不要饷银,义务为他襄助军务,不只是源于热忱的爱国情怀和坦诚的兄弟情义,更因为肩负着家乡父老的谆谆嘱托。
莫寓道顿了一阵,让自己稍稍平静下来:“阵亡的不说了。连带受了伤的,从关外撤回来的永安子弟还剩下五百来人,这五百人你总得让我带回去吧?如果你荐他们当官,我没意见,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孩子们有出息,我高兴。你昨天来这么一手,他们都不想回家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有一品命官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操心,又是代下聘礼又是送房送地送粮米油盐,还帮孩子起名字,人生在世谁不想风光一场?可是你为我想过吗,我孤零零一个人回去,如何面对他们的父母家人?真看不出,你苏老二如此算计人!”
苏元春一直没有说话,让莫寓道尽情倾诉腹中的苦水。赴关以来,莫寓道一直默默地为抗法事业作出贡献,又为督修南关出力献策。尽管他一再声称不要功名,苏元春还是为他着想,向朝廷奏报了他的功绩。近日朝廷已经批复,授予他巡检的功名,虽然只是品级最低的从九品,而且还是虛职,但总算有了功名,以后不再是布衣白身了。
莫寓道发完牢骚,心情好了一些,苦笑道:“我知道说了没用,你苏大帅不会收回成命。可是心里有话,不说出来总不舒服,你也难啊!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五百个子弟兵,你想留谁就把谁留下,永安人多地少,不如边境容易找吃,留下来对他们也好。至于送房送地送银子送老婆,随你的便!”
“大哥放心,我会善待他们的。我已同边境一带的土司、乡绅商定,各州县捐出一些山林田地,不单永安人,各地留边的遣散兵勇,也尽可能自成村落,有事可以互相照应,”苏元春仍然沉湎在对家乡父老的深深感激中,“不知我能为家乡父老做些什么?不对他们有所报答,心里不安哪!”
“好好做你的官,做个清官、好官,守稳你的边防,让百姓过上太平日子,这就够了,”莫寓道取出一封信递给苏元春,“如果你真想出血,也不是没有机会。”
信是永安寄来的,说莫家、回龙一带十数村老人合议,打算集资修建长约十里的鳌山圳,使二万多亩望天田变成旱涝保收的良田。因为缺乏管理工程的人才,询问莫寓道何时回乡。
“十里长的水渠……估计花多少钱?”苏元春问。
莫寓道屈指算了一阵:“如果各村按人头出劳力,只买料石、石灰等材料的话,六、七千两差不多了。”
“我捐两千吧,让元瑞、马盛治和其他永安籍将士也凑一些。家乡父老主要出劳力,以工代赈就行了。”
“你哪来那么多银子?绿营提督是从一品,每年俸禄不过六百多两,三年不吃不喝也凑不齐二千两呀!除了华小榄、董乔这些有俸禄的,幕府里象我这样白吃白喝的门客有几十人吧?”
莫寓道知道,苏元春死要面子,不知何时被人戴了顶“当代孟尝”的高帽,便鬼使神差地养起门客来。穷途潦倒的旧部,远道投奔的亲友,慕名而来的穷儒,只要会诌几首歪诗、写一笔好字,能跑跑腿出出力,都可以混个三餐一宿。俗话说蛇大窿大,幕府里事情多,朝廷定额的文员编制远远不足,幕僚中有半数以上属于门客性质,象莫寓道这些没有军籍的编外人士,衣食零花费用都从他私人的帐上开销。
“我每年还有二千多两养廉银。虽然时常资助一些家庭困难的将士,还是有些结余,”苏元春见莫寓道仍然不信,解释道,“你弟妹不乱花钱,贵州那边三千亩地每年还可以收些地租,虽说吃饭的人不少,手头却不算太紧,如果不是修南关垫了银子,我还可以多出一些。刚才听了你的话,心里难受啊,二十年了,没能为家乡做什么事情,我欠家乡父老的情太多了。办水利是好事,再说我姑、我姐都嫁在那一带,她们对我有恩。就算是我为家乡尽点力、报答父老乡亲吧!”
“那……我就代家乡父老先谢谢你了。”
苏元春又说:“你几次想回家我都不放,现在家乡修水利需要你,回去吧。有件私事也需要你帮忙,去年朝廷恩准我为生母黄氏建坊,我脱不开身,只好有劳大哥了。”
“能为一品命妇建牌坊,我是求之不得呀,这事你放心好了。你和元璋大哥两位实授的提督,还有元瑞这个记名提督,一门三提督啊,莫说在永安,全广西恐怕没有第二家。你家老屋风水不错,不能总是丢着,早就该修一修了。又不是没有钱,建一幢帅府怎么样?我来给你督工。”
第五十九章 父老乡亲(2)
一门三提督!苏元春无形中又戴上一顶高帽:“大哥说的是,为先母建好牌坊后,烦大哥为兄弟筹划——就依大哥的,叫‘帅府’吧。毕竟是家族的事情,大头由我来出,元璋大哥出一点,元瑞也出一点,改天我给他们写信。”
苏元春赴边以后,朝廷命苏元璋接防湖南永州,苏元瑞则于中法战争结束后擢为记名提督,调任贵州威宁镇总兵官。
莫寓道动情地看着苏元春:“好兄弟,我真想留下来帮你,近两千里边防,以后要修那么多炮台碉台。陈嘉伤成这样,马盛治、蓝本财他们又没有做工程的经验……”
苏元春每次去龙州都到药局探望陈嘉,见他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心情十分沉重。他沉默了一阵,拿过刚收到的朝廷电谕递给莫寓道,一面观察他的表情。
“好你个苏老二,”莫寓道淡淡一笑,把电谕放回茶几上,不以为然地说,“老太婆太小气,才给个从九品!你也不够兄弟,怎么不保举大哥我做正一品呢?”
凭莫寓道的才干,当个知府道台绰绰有余,可是他不想干,在乡间当个小财主,含饴弄孙衣食无忧,他已经知足了。古书上把这类澹泊明志的人物称为隐士,遇明君则出仕,逢乱世则隐居,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明知道莫寓道在开玩笑,苏元春还是想解释:“因为不是战功,所以品级……”
“不是还可以捐官报效吗?没钱跟我说呀!不用枪林弹雨出生入死,也不用悬发锥股寒窗苦读,有钱就能买官当,出大钱当大官,出小钱当小官,多爽!”
苏元春不想听这些愤世之言,报效捐官都是朝廷惯例,他不敢妄加评论,换了个话题:“大哥打算何时动身?”
莫寓道淡淡一笑:“如果熙帅放人,我想过两天就走。”
“我怎么敢同家乡父老抢人呢?”苏元春也笑了,“不过那位能绘图的苏丕显得给我留下。南关设防图画好了吗?”
“画好了,”莫寓道拿出两卷画轴在书桌上摊开,“共画了两幅,一幅是刚修复的南关图,另一幅根据你的设想,加上了尚未修筑的四座炮台,以后到上面讨钱也好说话。”
第二幅彩图的右辅左弼两山四座炮台上,甚至连八字还没有一撇的开花洋炮都画上了,居高临下威镇八方。苏元春感激地说:“大哥,你想得真周到。”
莫寓道收起图纸,久久地看着苏元春。苏元春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大哥你怎么了?怎么这样看人?”
“你高高在上,下面有些事可能不知道,作为兄弟,临走前我得提醒你。你下面的人也是良莠不齐,有的贪有的懒,有的只盯着你的钱袋,有的还会打着你的旗号为自己谋利;遣勇留边也是有利有弊,弄不好也会给你惹事。我知道你一心想修好边境防线,可是并非所有的人都跟你想的一样。”
莫寓道沉吟片刻,又问:“修南关花了三万多两,据我所知,张之洞许诺的十万两工程款迄今为止一两也没有拨到。再看看你办了多少事:修复了镇南关,镇关炮台、连城兵营和龙州城垣已经动工,一些卡隘还修了石垒,昨天又承诺为在边境安家的兵勇每人发五两聘礼,迁来边境的家庭由公家出钱送地送房送柴米油盐。实话告诉我,这些银子从哪里来?在哪个项上开支?”
“这算什么?北方边境屯田军垦,花钱更多。”苏元春避开他的眼光,答非所问。
莫寓道紧追不舍:“别答非所问,告诉我,你哪来那么多钱?”
苏元春心里一怔:“大哥听到了什么?”
“用不着听别人说什么,只要长着脑袋,就能猜得出你苏大帅不是私开银矿,就是挪用底饷。”
湘军旧制,兵勇发饷时只按实际需要发给部分饷银,余下的则记录在册统一保管,称为“底饷”或“存饷”,部队裁革遣散兵勇时发还。苏元春尴尬地笑道:“挪用底饷是军中惯例,随便问哪位将军,谁急着用钱时,没挪用过底饷?”
“我知道,几个工程都是刻不容缓,虽然你垫了自己的薪俸,也只是杯水车薪,只好拆东墙补西墙、割肉补疮了。不过这种事情说小就小、说大就大,还是不做为好。”
“没事,我打算最近去桂林一趟,找李秉衡拨些钱,等款子一到,把底饷补上不就妥了?”
“观棋不语真君子,可心里有话,不吐不快,今天我就当一回小人吧。江山社稷又不是你家菜园,什么南疆长城啦,江山永固啦,以为你是谁?就一提督,皇上手里的小卒子,推一下你只能进一步,不推你就老老实实呆着,乱动是要吃苦头的。以后学精一点,别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要量力而行,看菜吃饭,钱多多办事,钱少少办事,没钱不办事。皇帝不急太监急啊!你这人打仗可以,当官不行,为人做事太实在,不适合在官场里混。谁不晓得当官风光,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一出门就八抬大轿,前呼后拥鸣锣开道,多过瘾。以为我不想当官?做梦都想,可是官场险恶啊!象这把还没坐暖的提督交椅,知道有多少人想把你拱下来,你倒好,没事找事,知道挪用底饷什么罪名吗?人家可不管你挪来修炮台还是塞进自己腰包……兄弟呀,你再不小心,总有一天死在小人手里,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的话不太好听,可是旁观者清,你是我兄弟,我不能不说。”
苏元春觉得他有点大惊小怪,不就动了点底饷修炮台建要塞吗?又没进自家私囊。不过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赶紧表白:“不不,良药苦口,我知道大哥为了我好。大哥放心|奇+_+书*_*网|,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董乔面色煞白跑进书房:“大帅,蔡希邠派传令兵快马急报:陈总镇快不行了。”
苏元春神色大变,高声吼道:“德仔,备马!”
第六十章 九天谥予悯臣忠(1)
灌下德仔调和了神符纸灰的“神水”,陈嘉呼吸平缓了些,微微睁开眼睛,见苏元春等人红着眼圈站在床边,吃力地问:“熙帅,你怎么来了……”
苏元春掩饰地说:“到龙州办事,顺便来看看你。”
陈嘉强笑道:“熙帅,我的伤怕不会好了,以后边境……”
“别胡思乱想,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苏元春抑制内心的伤感,轻声宽慰说,“安心养伤,医官说没什么大碍,把毒血排出来,再慢慢调理,一定会好的。”
“以后边境上的事,帮不了你了……”陈嘉皱着眉头忍住剧痛,又不敢用力,捂住胸部的伤口轻轻咳了起来。
苏元春见他伤成这样还惦记着边境防务,忍住泪水说:“庆余兄,求你了,别说话好不好,边境的事以后再聊。”
陈嘉憋得满脸紫红,咳了一阵才咯出一口带血的脓痰,喘着气说:“好,我不说话了。熙帅你忙,先回去吧,我有点困,要睡了。”说完,又疲倦地闭上眼睛。
医官看苏元春一眼,走出门外,苏元春也跟着出门,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老医官自己也拿不准到底是德仔的药真有效果,还是陈嘉回光返照,模棱两可地摇着头。
苏元春急切地说:“老先生,要什么尽管说,就是龙肝凤胆,我也能弄得到。”
“大帅,在下只能尽力而为了。”老医官见苏元春还没有醒悟,幽幽地暗示了一句,“药物只能治病啊……”
这话倒提醒了苏元春,医药只能治病,救不了命。他问蔡希邠:“蔡道台,不知龙州哪些神庙比较灵验?”
“龙州拜神的地方不少,城里较大的有伏波庙、班夫人庙和关帝庙,城外西北五里的将山山腰还有一座石窟寺,叫龙元洞。百姓祈神求愿,多去这几个地方。”
蔡希邠原为龙州厅同知,战后为加强边防,增设文职太平思顺兵备道一职,负责边军后勤保障,组织地方土勇协防关隘要卡,因为他熟悉边情而擢为首任道员。陈嘉病重以后,他以精明能干的办事能力深受苏元春赏识,与马盛治一文一武,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平时蔡希邠驻龙州,马盛治守南关,苏元春则集中精力建设位于廪更村山谷中的连城要塞。
“班夫人庙?”苏元春曾闻凭祥也有班夫人庙,他对关羽和伏波将军马援并不陌生,对这尊女神却没有太多印象。
蔡希邠道:“大帅有所不知,班夫人是凭祥班村民女,与马伏波同是东汉时人。当年伏波老爷南征交趾,军到南关粮草不济,班氏女把家里的存粮全数捐出,还发动百姓捐粮赈军,解了汉军燃眉之急。马伏波凯旋后,将班氏民女赈军事迹如实奏报,光武帝龙颜大悦,下诏敕封为一品太尉夫人,被后世边境军民奉为镇南关护关女神,所以立庙祭祀。”
“哦,都是佑军庇民的神明……”苏元春沉吟片刻,对蔡希邠说,“你赶紧准备一下,这几座寺庙我都要亲自磕拜,为陈总镇祈福——三牲供品都要备齐,奉献的功德更不要吝惜,城里的官员绅商都要到场,场面尽量做大一些。”
蔡希邠轻车熟路,很快让下属分头做好准备。苏元春一路祭过城里三座庙宇,率领文武官员和当地绅商名士来到将山脚下时已近黄昏。
蔡希邠在前面领路,行至半山,果然见到一处宽敞的洞口,庙祝接着,引领众人进了石窟寺。
苏元春率众官虔诚地跪在神坛前为陈嘉祈祷。祭祀完毕,他站起身,习惯地四下张望,打量洞里的奇石异景,随口问道:“纪常兄,此山为何称为‘将山’?”
赵荣正在旁边陪着,闻言答道:“回大帅,‘将山’一名古已有之,志书上并无出处,恐怕这是天数。”
“天数?!”庙祝击掌道,“对了,多少年来龙元洞用水都到山下河边去挑,前几天洞中突然冒出一股泉眼,泉水清而不竭,莫非是上天预示大帅今日降临?”
苏元春闻言,暗暗惊悚,随庙祝向山洞深处行了几十步,果然见到一眼泉水潺潺流出。洞顶和四壁则挂满了千姿百态的钟丨乳丨石,侧上方有个硕大的洞口,恰似通风采光的天窗,光线从天窗射入,照亮了整个内洞。
他向德仔要过罗盘,对着各方位摆弄一阵,最后随着罗盘指向缓缓走上高处一片石壁。
“洞里路滑,大帅小心走好……”赵荣正在前面领路,他登上石壁下方积土堆成的土丘时,也惊呆了:洞顶一块状似华伞的钟丨乳丨石不紧不慢地向下滴水,在正下方对应处的土丘上凝成一团长约八尺的钟丨乳丨。那钟丨乳丨三面隆起,中间凹陷,恰似一尊天造地设的神座,正对着前上方的“天窗”。
“天数呀!”赵荣正楞了许久,发出一声感叹,“这里不正是上天为大帅预设的帅位吗?”
苏元春无言地朝“帅位”望了一阵,又踱出洞外绕到上方的“天窗”向下俯瞰,洞里的“帅位”、祭坛,一应景观一览无余。他暗暗惊诧:赵荣正说这些都是天数,连城的白玉洞、将山的龙元洞,难道真是上天在冥冥之中为本帅造化出来的?
苏元春见山顶近在眼前,率众人攀援而上。夕阳西下,西面天际一片橙红,他问蔡希邠:“城西两座山头叫什么名字?”
“左边是公山,右边是母山,合称公母山。来自安南的平而河和水口河在山下汇成丽江,绕过龙州后依次汇入左江、邕江、西江,最后由珠江入海。”
苏元春在山顶坐下,环顾已经动工的龙州城垣和城西的公母山、蜿蜒绕过龙州城的丽江,以及西边天际渐渐暗淡的晚霞和绵亘不断的边境山脉,连月来反复斟酌的戍边思路又在他的心底涌动:将山是龙州城外最高的山头,为了加强城防,应以将山为中心建设龙州要塞,至于名称,也叫连城好了,凭祥的连城先建,叫大连城,龙州的连城后建,就叫小连城……
第六十一章 九天谥予悯臣忠(…
“总镇大人……”几位部将跪在陈嘉床边痛哭失声。
老医官黯然摇头:“大帅,在下已经无力回天了。”
尽管早有思想准备,苏元春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他的鼻子一阵阵发酸,楞楞地看着陈嘉瘦削苍白的脸庞,去年赴边的时候,还是活生生的一条汉子,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二十年来生死与共的老兄弟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他而去。
莫寓道规劝道:“大帅节哀,弟兄们都在看着你啊!”
是啊,人走了,后事还得办。苏元春强使自己镇静下来,吩咐蔡希邠等人:“你们先安排一下,尽快移灵到粤东会馆,一切按照边境习俗办理。董师爷,请你草拟文稿电禀李抚院、张香帅,请求朝廷依例怃恤。”杨玉科死后,清廷授予“武愍”的谥号,准在云南大理和镇南关建祠纪念,陈嘉的品级功绩都不在杨玉科之下,他能为陈嘉做的事情只能是这些了。
苏元春亲自护送,将陈嘉遗体移到粤东会馆,按边境习俗摆设灵堂举办道场。
下人备好文房四宝,苏元春拿起毛笔略一沉吟,含泪写下两行挽联,寄托自己的无尽哀思:
廿余载助我戎行,自来转战无前,群苗尽伏,迨至移军援越,更建奇勋,当是时仗钺挥兵,直摧铁壁铜墙,欲使远人输白雉;
数十营推公飞将,何意凯歌甫奏,大树旋凋,未能涉海吞夷,犹为遗憾,倘他日出师伐敌,定有云车风马,仍随旧部捣黄龙。
众人见了无不掩泣,连随同赵荣正前来吊唁的赵小荔也透过滂沱泪眼惊异地看着苏元春。平时见这位“姐夫”常同大哥谈诗论词,以为是武夫附庸风雅的陋习俗套,想不到他的感情如此丰富,文采如此风流,在极度哀伤之际居然还能出口成章,一气呵成地写下这副天地同悲、鬼神共泣的豪壮长联,难怪美丽端庄、多才多艺的贵州大姐会把终生托付于他。在这位十二、三岁少女心中,由衷的敬慕陡然增加了几分。
男女青年跳起当地壮族祭神的师公舞、天琴舞,追思忠烈、超度亡魂。边境军民连日吊唁,络绎不绝,广西沿边各府厅州县父老乡绅联名上书请愿,请求为陈嘉设立专祠,列入祀典,每年春秋由地方官府组织公祭,以慰忠魂。
朝廷的复旨很快发到龙州:原贵州安义镇总兵、记名提督陈嘉裹伤力战、屡建奇功,忠勇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