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予按从一品官例议恤,谥号“勇烈”,追赏骑都尉世职,并将其生平战绩付国史馆立传。
葬礼过后,陈嘉的灵柩由其子陈翰书扶归故里,葬于荔浦县五凤岭。
光绪十四年,朝廷再下谕旨:为表彰陈嘉抗敌有功,准在龙州建祠,春秋祭祀,以表忠烈。
苏元春亲自督军兴建,在龙州城内千总街修建气势威武,飞檐盘龙的陈勇烈祠。专祠大门两侧刻着光绪皇帝亲自拟写的楹联:
一战功成寒寇胆,
九天谥予悯臣忠。
第六十二章 粤督张之洞
李秉衡面前摆着两幅《南关设防图》:一幅画着已经建好的新关楼和两侧城墙,另一幅则在前一幅基础上添了四座配有要塞巨炮的大型炮台。
苏元春轻声问:“这两张图,中丞大人觉得哪张好看?”
“都好看。”李秉衡淡淡一笑。他明白苏元春的来意是要钱,可是停战以后,各省调拨的协饷逐年减少,而且多有拖欠,边军的正常军饷尚且不能保障,额外开支更难以安排了。
他承认苏元春为稳定边疆采取的鼓励措施初见成效,留住了部分遣散的兵勇,可是代价太高。身为朝廷命官,一言九鼎,过头的话一出口就不好收回,在当地成亲的兵勇或从内地迁来的户口,不但给银子,还要给房给地,近两千里防线,得留住多少人,花多少银子?说话办事也不先掂掂自己的钱袋!
李秉衡权衡再三,决定把前不久要求张之洞拨付工程款时得到的答复告诉苏元春,朝他正在发热的脑袋泼上一桶冰凉的冷水,让他清醒清醒。
“我正想通报,十万两洋款的事,香帅一直同洋人交涉。他说,洋人答应借给的款只是数目,而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苏元春一头雾水:“那还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就好了。洋人刁钻得很,答应借款却不给钱,逼我们买他们的货。生意做成了,还欠着他们的人情。”
苏元春着急地站起来:“那十万两银子要用来买枪炮?”
李秉衡点了点头。苏元春颓然坐下:这不是拿苏某人当猴子耍吗?看来莫寓道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你身体不舒服?”李秉衡见他沮丧,假意问候。
“……哦,是有点不舒服,”苏元春觉得再坐下去没有意思,站起来告辞道,“李抚台,元春路上受了些风寒,想先回去休息一下,来日再谈吧。”
“不急。苏督办先好好休息,款子的事再慢慢商量。桂林山水甲天下,这次来就多住几天,下官安排条船,游游漓江……”
李秉衡并不真想刁难苏元春,他已让藩库准备二万银两给他应急,只是见他出手大方,又爱信口开河随意赏赐,只想让他略受挫折,知道银子来之不易,往后花钱时有所收敛。
董乔听出了李秉衡话中之话,道:“正是,前年赴关时路过桂林,因为边境事急,没能游览。这次出来前,大帅曾答应几位小亲兵,好好带他们游览漓江。”
回到驿馆,苏元春愤愤地说:“张之洞这猪头佬,真是岂有此理,十万两银子说没就没了!”
根据昨天晚上同巡抚院几位幕僚在茶馆聊天时得到的信息,董乔知道李秉衡所说那十万两洋款的事是真的,但张之洞并没有把话说死,看来还有转寰的余地。广西巡抚是穷光蛋,即使借拨三、两万,也只是杯水车薪,他附和道:“建设边境要塞的事情,朝廷是不太热心……”
“‘三不’!不关心、不重视、不支持。”苏元春没好气地说。朝廷可以拿出几百万、上千万两银子买军舰、建园林、办寿诞、赔兵费,请拨几十万两加强边境防务却无法落实,难怪他这样老实巴交的人也发起牢骚。
董乔委婉地说:“香帅还是比较重视塞防,战争结束以后他明确提出 ‘滇以互市为重,粤以海防为重,桂以守边为先’的对法策略,从平时来往的信件、电文中也能看出,他对大帅加强边境防线建设的思路十分赞赏。”
苏元春只知道张之洞是朝中激烈批判洋务运动的清流派重要人物,也知道他们多是自命不凡、好大喜功、夸夸其谈的文人雅士。赞赏是一回事,解决实际问题又是一回事,苏某人缺的是银子,而不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赞扬话。
董乔问:“大帅见过张香帅吗?”
苏元春道:“只见其文,不识其人。他文笔确实不错,难怪能考中探花——听说当年他还差点中了状元?”
“若不是老佛爷钦点,探花也没他的份!”董乔知道苏元春是位只懂设阵用兵、不谙官场曲折的武将,对官场逸事和宫廷秘闻知之甚少,便把张之洞的正传野史一一道来。
张之洞字孝达,号香涛,祖籍直隶南皮,出身官宦世家,从小随为官的父亲在贵州长大。十五岁中举,二十六岁又考中进士。因年轻气盛,殿试文章比较尖锐,初阅考官看不顺眼,列为三甲末名,主考官再阅时提到二甲。慈禧太后审定时发现他的观点正合自己的胃口,亲手拔到一甲第三做了“探花”,先后任翰林院编修、侍读、内阁学士,后来又任山西巡抚。中法战争爆发后,朝廷见他慷慨陈词力主抗法,便擢任两广总督,督办两广军务。
苏元春若有所悟:“原来他还是太后手擢之人。”
董乔压低了声音:“没有太后哪有他的今天?太后对他有恩,他自然知恩必报。当年同治皇帝驾崩,太后为保住垂帘听政的地位,亲下懿旨,将当今皇帝入承大统继任帝位。众臣对此议论纷纷,光绪五年吏部主事吴可读更是以死进谏,指责太后违背祖制,震动了朝廷上下。张之洞凭着对礼制的精熟,引经据典力挺太后,为太后解了围。太后心存感激,从此对他更加眷顾——这些都是犯上的话,只当在下没说。”
苏元春对吴可读尸谏一事曾有所闻,后见慈禧下懿旨表彰吴可读“以死建言,孤忠可悯”,依例给予议恤,并恩准建祠供人景仰,以为是文人迂腐,倒显得慈禧大度为怀了,没有往心里去。听了董乔介绍,才知道宫廷深处还有那么多猫腻。转念一想,既然张之洞有这层背景,又重视塞防建设,应在他身上多下些功夫,或许能间接得到朝廷方面应有的重视和支持。
董乔又道:“李秉衡同香帅的关系,大帅也不知道吧?李秉衡清廉能干、勤勉敬业,向为香帅所钦佩,便向朝廷推荐擢为浙江按察使,张香帅任两广总督后又奏调广西。镇南关大战前李秉衡力主冯子材为前敌主帅,其实是香帅的意思。”
苏元春责怪道:“原来有这么多曲折,你怎么不早说?”
“在下也是昨晚刚听说。”天下师爷是一家,只要有机会,总要借着饮茶聊天的机会挖空心思地刺探对方幕主的隐秘,交换道听途说得来的小道消息,有时还代自家幕主向对方幕主传话,把幕主们不便当面沟通的意思说深说透。
董乔觉得有必要建议苏元春在桂林多住几天,经过努力,事情也许会有转机:“大帅,明天是不是先让张勋带几个小亲兵游游漓江?”
苏元春暗忖,李秉衡同自己关系不错,与张之洞又是这层关系,通过他去做张之洞的工作,也许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这年头,一个熟人好过三枚关防!
第六十三章 恶少岑春泽
董乔伺候苏元春躺下,正要离开,陈炳焜走进来禀道:“大帅,外面有位叫岑春泽的公子前来拜访,见不见?”
苏元春心情刚见好转,见又有人来纠缠,躺在床上厉声责斥:“滚,别来烦我!”
陈炳焜肝火旺盛,不象德仔逆来顺受,总觉得自己在主子心目中远不如德仔顺眼。如今无端受到责骂,越想越气,把来客的名贴掼在地上,赌气地跪下:“小人遵命,马上就滚。”叩了几个响头,愤然离去。
“岑春泽?”董乔仿佛有点印象,一时想不起是谁家的公子。拾起地上的名贴看了一眼,这才想起,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源于“京城三恶少”之说。忙递过名贴:“大帅,是当今云贵总督岑毓英的三公子。”
苏元春没有接,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位臭名远扬的京城恶少吧?告诉他,本帅偶感风寒,正在发汗!”
董乔道:“大帅同岑毓英是一殿之臣,不见不好吧?”
苏元春想想也是,极不情愿地说:“让他进来吧。”
抗法战争中,岑毓英是西线最高长官,率滇军长期围困宣光,牵制了法军兵力,为镇南关大捷提供了良好的战机。苏元春想不通,岑毓英这位功名卓著的封疆大吏,如何生养出岑春泽这种名震京都的纨绔子弟?
岑春泽随父亲在云南长大,因为岑毓英在桂林置有田园公馆,也常在桂林居住。岑毓英认为云南、桂林地方偏僻,孤陋寡闻,又见儿子胆大任性,踢天弄井无恶不作,有意让他换个环境,以国学生的身份到北京去见世面,日后也好发展。放荡不羁的岑春泽远离家庭管束,用父亲给的银子在工部捐了个主事虚职,却终日黄金结客车马盈门,纸醉金迷、花天酒地,挥金如土广交同类,与权贵子弟瑞澄、劳子乔最为情投意合,养鱼斗蟀走票纠赌无所不为,还经常酗酒闹事,人称“京城三恶少”。在京城混了几年,声名狼藉穷途潦倒,岑毓英不肯再给银子供他挥霍,只得返回桂林闲居。
岑春泽随董乔进了门,规规矩矩地跪行晚辈礼。苏元春见他还识礼数,气消了一些:“三公子请坐,令尊大人身体可好?”
“谢谢世叔牵挂,家父还好。”
苏元春怔了一下,他与岑毓英无私人交往,岑春泽却称他为“世叔”,莫非是有求于他?岑家之富是出了名的,要说他缺钱花,打死也没人相信;如果想谋职,更应该向老爸开口了,再说他捐了工部主事的官职,再捐点报效就可以实授,当京官不好,来这蛮荒之地凑什么热闹?
他没话找话地说:“久闻三公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世叔取笑了,小侄只有京城恶少的坏名声。”
苏元春心想,知道自己背负恶名而且面带愧色,说明这小子还有救,便正颜规劝:“官宦子弟习马挽弓、调鹰训犬,算是重武轻文,还有为国效力的机会,至于斗蟀纠赌酗酒闹事,确实不太象话。三公子今后一定要痛改前非才是。”
岑春泽心中愤然:不就一小提督吗?叫一声“世叔”是抬举你,尾巴翘天上去了,开口闭口教训老子,等着吧,银子到了老子手中,敢不给老子叫爷!却摆出一副俯首听训的样子:“世叔说的是,春泽今年已经报名参加乡试,有意到考场搏取功名,日后好报效朝廷。”
苏元春顺口封了句吉利话:“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三公子知错必改,可喜可贺。今年定可金榜题名,前途无量!”
“谢谢世叔吉言。只是……”岑春泽作出面露难色状,看了看董乔,“小侄遇到一点难处,想请世叔帮个小忙。”
见董乔想走,苏元春说:“董师爷是自己人,你说吧。”
岑春泽硬着头皮道:“世叔答应了,小侄才好说话。”
苏元春面露不快:“没见过这样请人帮忙的,难道说想取我首级,也要我先答应你?”
“小侄岂敢!小侄手头紧,想跟世叔借点银子……”
老子手头更紧,还想跟你家老头子借银子筑炮台呢!苏元春不动声色地问:“怎么?跟老爸闹翻了?”
岑春泽见他语调平缓,觉得有门,随口撒了个谎:“闹翻倒没有,只是不敢向他伸手。有位朋友介绍一单生意,很有些赚头,只消十天半月,货一转手就能赚七、八成利。货源有了,就差三万两本金。世叔贵为边防督办,挪动几万两银子还不是举手之劳?做生意赚了钱,世叔也有一半。”
苏元春心想,这种纨绔子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会做生意?嘴上却说:“知道你会做生意,令尊一定很高兴。我手头也紧,这样吧,我给令尊发份电报,让他立即派人给你送来三万两银票,不就妥了?”
“别别,”岑春泽连声道,“从昆明到桂林,快马也要七、八天路程,等银票送到,生意早就黄了。还是求世叔帮忙便当些,也就十来天功夫,最长不超过半个月。”
苏元春冷笑道:“我说三公子,这门讲假话的功夫,你真得好好练练。七、八成利的生意,不是私贩烟土,就是拐卖妇女,对吧?”
岑春泽知道露了马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只得老老实实地说:“小侄过去的事,世叔也知道了,都怪自己不懂事,荒费了学业,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次乡试,小侄怕过不了关……现在八字只差一撇,还望世叔扶小侄一把,小侄日后有了前途,一定加倍报答世叔的栽培之恩!”
苏元春总算听明白了,这小子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肚里没料,想营私舞弊买通考官,请人代笔捉刀骗取功名,这种事当然不敢向家教甚严的岑毓英开口。
他想起自己小小年纪死了父亲无钱读书,连到酒肆赌场卖瓜子糖果也靠姑母资助本钱,十七、八岁就投身湘军,出生入死拼搏半生才赢来这身功名,这些权贵子弟有书不读,却生出这截花花大肠,想花大钱走捷径,太不象话!天下让你们这种纨袴子弟搅得乌烟瘴气,那些寒窗苦读的穷儒寒士岂不是没有出头之日了吗?
“我正在边境构筑炮台防线,连自己的薪俸也垫进去了,没有钱借给你,你回去吧。”他不想同这位出了名的京城恶少说那些大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岑春泽挥霍惯了,哪里知道苏元春的艰难:“小侄一说借钱,世叔就哭穷了。三万太多,借两万也行……世叔放心,借债还钱天经地义,小侄一定尽快偿还。”
苏元春碍着岑毓英的面子,只好说:“也罢,你打张借条吧。你也知道我薪俸多少,年俸年薪加上养廉银,一年不吃不喝也不够三千两啊。就三千,再多没有了。”
“三千两?世叔不是打发叫化子吧?还不如不借呢,落得欠下世叔的人情……要不打个折扣,一万五吧。小侄从小脸皮就厚,今天总不能下不了台,空着手回去吧?”
苏元春气得七窍生烟,沉下脸道:“不想欠本帅的人情?那就别欠了!岑家世受皇恩,你不思报效,反而挖空心思,营私舞弊诳骗朝廷,说重了还是欺君之罪呢!”
岑春泽见苏元春上纲上线,心也虚了——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已托人找到枪手,请满腹经纶的临桂县老孝廉胡世鼎代考,包括买通学政考官一应人等,要花一万多两银子,本欲多敲一些以供挥霍,想不到反被训了一顿,心里又气又恨。然而投鼠忌器,生怕惹恼了苏元春,把他请人捉刀的事捅出来,只得悻悻地站起告辞:“晚辈不知道世叔手头也紧,得罪了世叔,还望世叔不要同晚辈一般见识。”
苏元春还在气头上,对董乔说:“本帅身体不舒服,你代我送客吧。”便不再答理他。
董乔送客回来,见苏元春躺在床上生着闷气,为他盖好被子打算退出,被苏元春叫住:“那小子走了?”
“走了。脸色十分难看,那副眼神谁见了都怕……”
“生子当如孙仲谋啊!”苏元春感叹地说。
董乔隐隐感到不安:“大帅,跟这种只会斗鸡走狗的花花公子,没有必要动气伤神,再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呀!”
“一个臭名远扬的恶少成得什么气候!苏某人堂堂一省提督,难道怕他不成!”
苏元春何曾料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岑春泽虽然算不上君子,十多年以后的一本参革,却害得他几乎掉了脑袋,后来虽然保住老命,依然逃不脱倾家荡产、革职流放,最后枉死边城的悲惨命运。
第六十四章 福禄寿喜(1)
经不住赵琴软缠硬磨,苏元春终于答应陪她到土司家里作客。
早就该登门拜访了,苏元春赴边以来,李铨十分合作,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不但动员当地土绅捐出闲置的荒地安置遣散的兵勇和从内地迁来的户口,修大连城和白玉洞时还捐了银子和木料,于情于理都应该登门道谢。
因私出行,苏元春没有动用提督仪仗,使德仔痛失了一次耀武扬威的机会,想起让他吃过苦头的管家李进和使他又爱又恨的婢女阿娇时,他的心里更不平衡。熙帅这人真是,从一品命官,又是边防督办,大小也算钦差大臣吧,擦屁股的草纸也应该由库里开支,还分什么公事私事?
不过想到又能见到阿娇,德仔就释然了。尽管每次在阿娇面前他都是目不斜视一本正经以示不屑一顾,但心里头还是挺想见到她的,象她这样乖巧水灵长得好看的女孩,连庙里泥塑的菩萨也会喜欢啊——只是心太狠,下手也重,女孩子应该会疼人才是。她阿妈该问个玩忽职守之罪,生下这么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女儿,怎么没有教导一二呢?
李铨迎出大门:“督办大人光临寒舍,蓬筚生辉呀!”
“哪里哪里,李大人,叨扰了!”苏元春夫妇下轿还礼。
德仔也下了马,不由分说把缰绳塞到李进手中,紧走两步跟着苏元春夫妇走进大门。李进还没醒悟过来,缰绳已经接在手上,只得在心里暗骂一句,拴在门前的拴马石上。
赵琴常来土司府,上上下下都惯熟了,见阿娇带着小少爷在院里玩耍,招呼道:“阿娇,带小少爷来见过苏伯伯。”
阿娇带李幼卿走近,教他跪下:“来,叫苏老爷。”
苏元春抱起李幼卿:“真乖。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李铨替儿子回答:“犬子学名‘幼卿’,今年五岁。”
李幼卿见苏元春面生,朝阿娇张开小手:“我要姐姐……”
苏元春把孩子递还阿娇,见她长得清丽动人,留心打量了几眼。
赵琴看在眼里,下意识地望望土司夫人。每逢初一、十五没少给花婆进香,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她渐渐失去信心,经常装作无意地在土司夫人面前夸奖阿娇漂亮懂事,想来她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今天缠着苏元春造访土司府,不能说她不是别有用心——她想观察丈夫对这丫头是否有些好感。
李进曾听土司夫人说起这事,知道赵琴看中了阿娇,也从平时阿娇呆望德仔的眼神里看出小丫头的心思,见苏元春注意阿娇,有意给德仔难堪,自作聪明地插话道:“大帅有所不知,阿娇是老爷太太的干女儿,所以小少爷称她为姐姐。”
李铨在心里骂道:狗奴才,小孩子随便叫叫岂能当真?本老爷要认干女儿,也得认豪门富户家的姑娘呀!
土司夫人却听出了门道:我家老爷不过是九品土官,阿娇能做一品命官的小妾,当干爹干妈的脸上也风光。便接过话头:“正是,这姑娘又乖巧又懂事,挺讨人喜欢的。”
阿娇刚听李进的话时也楞了一下,又听到土司夫人夸她,喜不自禁地偷看德仔一眼,羞答答地拉着小少爷到远处玩去了。
李铨设下家宴招待苏元春夫妇,饭后又聊了一阵,苏元春惦记下午武圣宫奠基的事,让德仔留下陪赵琴同土司夫人聊天,自己先告辞返回大连城。
李秉衡听说苏元春为筹措资金,不但动用了底饷,连自己的薪俸都拿出来垫支,深受感动,亲自把南关设防图送到广州,汇报边防建设的现状和困难。张之洞清流出身,一向有夸夸其谈、好大喜功的癖好,见南关修复得不错,龙州新城也已开工,还听说正在建设大连城要塞和镇南关炮台,心中大喜,亲自出面东挪西凑,凑足十万银两拨到广西。苏元春有了钱,心又痒了起来,决定不急于填补底饷的漏洞,加紧筹办中路防线各项工程,并开始筹建小连城要塞。
经过一年多艰难施工,大连城先后建成了兵营、提督行署、练兵场等必需的设施,正在紧锣密鼓地建设武圣宫和白玉洞。苏元春还准备参照当年张高友建设莲塘大寨的模式,根据山势构筑炮台、城墙,修筑公馆、墟亭、兵民两用的兵房街市和其他民用设施,把大连城建设成固若金汤的军事要塞。
美中不足是供水困难,原有的一处泉眼只能满足几户百姓日常需要,部队进驻后用水紧张,只好派牛车队翻山越坳到凭祥河运水。大连城四面环山,地势较高,只能就地挖井,高薪请来的挖井师父试挖了几十处,只挖出一堆烂泥巴,一个个摇头离去,临走前丢下话:大连城没有水脉,别白费力气了,还是老老实实凿山开洞,修渠引水吧。
苏元春曾与青龙洞老道长学过一些观天测地之术,总觉得大连城应有水脉经过,便亲自操作罗盘定点,让士兵们试挖几处,依然徒劳无功。
说是奠基仪式,不过是在武圣宫基址装模作样挖上几锄,烧一串爆竹,然后相关人员聚饮一场。
入席之际,苏元春与建庙师父们正在谦让,一位银发银须的古稀老人健步走进,径自在上首坐下,从怀里掏出两双自带的筷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一左一右摆在自己面前,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客气什么?你们不坐,我坐。快入席吧,菜都凉了。”
魁仔见老头无礼,还抢先坐了上首,正要出面干预,被苏元春止住。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入席坐下。苏元春坐在老人旁边,狐疑地看看老人:“老人家是……”
“大帅不要问了,小老儿只是山野草民。今天偶然路过,听说大帅这里有酒喝,就不请自来了。怎么,大帅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老人说完,站起身装着要走的样子。
“哪里哪里,老人家请坐下。在这里你最年长,本帅先敬你老人家三杯!”苏元春被搅了场面,心里有些不快,碍着他年逾古稀,不便计较,只得端起杯先向老人敬酒。
老人却不买帐:“要敬就敬四杯,图个四季平安。”
“好,先敬老人家四杯,祝老人家健康长寿!”
老人这才举杯,将四杯酒一饮而尽,连声赞道:“好酒呀!小老儿从来没有喝过这么香醇的酒。大帅能否多赏一些,把这个葫芦装满,小老儿带回家慢慢喝。”
魁仔年轻气盛,见老头得寸进尺一再搅席,几次想把他轰出门外,被华小榄用眼光止住。
老人摘下腰间的葫芦摇几下:“哟,里面还有水——山谷里缺水,倒掉太可惜了,老朽不如以水代酒,也回敬大帅四杯。大帅不会见怪吧?”
苏元春突然想起,不久前外地师父挖井探水时,仿佛见到他在附近转悠——莫非是前来点拨的高人,故意用这种怪异的举动引起他注意?
第六十五章 福禄寿喜(2)
老人拔出葫芦塞子,往四只空杯子里倒满了水:“大帅送小老儿一句‘健康长寿’,小老儿也回敬大帅四字吉言:福、禄、寿、喜。”
魁仔怕歹人趁机下毒,想抢先喝下,却被苏元春拦住:“‘福禄寿喜’是老人家送给本帅的四字吉言,你也敢争!老人家,本帅愧领了!”说完,把四杯清水一一喝下。
“这四只酒杯小老儿还有用,”老头笑吟吟地收起四只杯子放进布袋,把葫芦递给魁仔,“小兄弟,帮阿公把这只葫芦装满酒。各位师父怎么只顾看着我们喝酒,动手呀!”说着双手持筷,左右开弓地吃了起来。
魁仔只得把葫芦装满,又补上四只酒杯。几位师父见老头无礼,也不理他,先敬了苏元春几杯,然后相互夹菜劝酒,推杯换盏、划拳猜令痛饮起来。
不知喝了多久,苏元春与师父们聊了几句闲话,回头见老头的位子已经空着,自带的两双筷子也没了踪影,忽然警省:“魁仔,老人家呢?快把他请回来!”
魁仔刚要出门,又被苏元春叫住:“别找了,叫张勋马上带着亲兵到山谷里找那四只酒杯。大师爷,我们走!”
刚走到坡下,便看到路边摆着一只装满了酒的酒杯,旁边还插有一根筷子,酒杯下压着片红纸,上面写着一个“福”字。他看看周围地势,若有所悟:“莫非是仙人相助?”
董乔沉思道:“倒象是高人指点。是不是老人听说大帅为找水的事为难,故意装神弄鬼前来指点?”
“胡说!明明是仙人点拨……”苏元春不容置疑地说。
“对,肯定是仙人点拨!”华小榄明白了苏元春的意思,催促刚刚率亲兵赶到的张勋,“快取香烛来,大帅得仙人点拨,已经找到水源。还有三只酒杯,其他人继续找,找到以后不许挪动,马上禀报!”
亲兵们很快找到了另外三只酒杯。祭祀过后,苏元春令士兵们动手开挖,不到两个时辰,果然挖出了四处泉眼。
苏大帅得仙人指点找到水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连城,几位修庙师父更以亲眼见到仙人为荣,将老神仙如何以水代酒点拨大帅,如何左右开弓双手夹菜,那只仙葫芦装了多少桶酒还装不满,最后又如何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向人炫耀,把事情传得越来越神……
赵琴从土司衙门回来,听说找到了泉眼,也为丈夫高兴,亲手下厨炒了几个小菜,请来华小榄、董乔陪他小酌。听到德仔同魁仔在外面吵架,她走出门轻声责怪:“你们吵什么?一点都不懂事!大帅正在高兴,别找骂!”
魁仔嘟哝道:“明明是神仙,德仔硬说是他阿公。”
华小榄在屋里听见,高声唤道:“什么神仙阿公的?你们两个进来!”
二人走进屋里,德仔一脸委屈地比划着:“魁仔说老神仙长这么高,白胡子白头发,明明是我阿公嘛。”
华小榄与苏元春对视一眼,笑着问道:“你阿公在世的时候,脸上有些褐色的斑斑点点是吧?”
“好多,满脸都是,”德仔更加理直气壮,“阿公走的那天亲口对我,他不是死,是云游四海,去蓬莱仙岛!”
华小榄真会搞笑,谁见过不长老人斑的古稀老人?苏元春忍住笑:“本帅也看见了,两边脸上都有,看来还真是你阿公。德仔,这次找到水源,虽说是你阿公指点,也算你一份功劳。本帅曾经说过,要赏你一个老婆……”
在土司府里,从阿娇看德仔的眼神,以及德仔在阿娇面前故意装出的心高气傲模样,他看得出两位年轻人心里都有那么一点意思,只是谁也不肯捅破。看来德仔意识到阿兰那边已经没有希望,开始回心转意了,这是好事,阿兰虽然不错,但背景过于复杂,又有过前科,这样的女人还是不考虑为好。
德仔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小的还是想求大帅赏几天假。”
苏元春下意识地与华小榄、董乔对视一眼,问:“你想去安南?心里还放不下阿兰是吧?”
德仔点点头:“小的还想带她回来。”
越南形势日渐严峻,此时入越风险极大,可是德仔尽职尽责地侍卫自己,不忍再一次拒绝他。见他一脸期待,苏元春问:“不能不去吗?现在那边闹勤王运动,确实很乱。”
自从上次张锦芳来,德仔几次打算请假入越,可是苏元春一直忙着,心情好时不忍心坏了他的情绪,心情不佳又不敢惹他生气。今天见他找到了水源心情不错,又主动问他,心想是个机会,没想到还是不让他去,便低下头赌着闷气。
赵琴关心地问:“那姑娘很漂亮是吗?看我们德仔神魂颠倒的。”
德仔不好意思地笑了,鼓足勇气说:“大帅,小的在那边有路子,不会出事的。”
“你有什么路子?”
“张帮带说,阿兰在黄文探手下当女营头领,小的想让张帮带带路。再说梁兰泉他们也在那边,不会有事的。”
苏元春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你去吧,要注意安全。十天假够不够?”
德仔喜出望外,跪下叩谢:“够了,谢大帅。”
等赵琴和两名亲兵离去,董乔疑惑地问:“大帅真想让德仔办成这件事?”
苏元春微微笑道:“这是好事呀!”
“大帅真不怀疑那晚在船头的事是阿兰干的?”苏元春遇刺的事件发生以后,董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梳理了一遍,最后把焦点集中到黄文探和阿兰身上,渐渐悟出点眉目。
“即使真的是她,也事出有因啊。我不忍心看着德仔总把痛苦埋在心里——难道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董乔想起,莫荣新曾经说过,到敌后侦察时黄文探曾带他到阿兰家落脚,那女孩很漂亮,而且他从黄文探的言语举动中看出他对阿兰有一点意思。
他在心里谋划了一阵,象是突然想起什么:“差点忘了件事,莫荣新叫我代他向大帅请几天假,说想回桂平老家探望父母。”
苏元春盯着董乔的眼睛,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去吧。告诉他,路上千万小心。”
第六十六章 棒打鸳鸯
莫荣新按照董乔吩咐到了越南武崖张锦芳的营地。放哨的游勇原是桂军老兵,见是昔日的长官,把他领到张锦芳面前。张锦芳屏退左右,低声问:“大帅派你来,有什么吩咐?”
“是董师爷让我来的,这事关系到大帅的安全,”莫荣新摇头笑道,“德仔这小子,没事找事,又添乱了。”
张锦芳想起德仔托办的事情:“是阿兰的事?”
“还会有什么好事?董帅爷问,女营里的阿兰,是不是到陆岸侦察时阿探带我们到板那村家里落脚的那位?”
张锦芳答道:“是她,有什么麻烦吗?”
“德仔想去接走阿兰,董师爷说要想办法把他们拆散!”
“这不成棒打鸳鸯了吗?是大帅的意思?”
“这事对大帅很重要,张帮带忘记撤兵前大帅遇刺的事了?”莫荣新提示道,“就算德仔没份,阿兰也脱不了嫌疑,能让德仔娶这种跳到黄河洗不清的女人做老婆吗?”
张锦芳若有所悟:“董师爷的意思是……”
“不管采取什么手段,不能让他们成了这事——那天在阿兰家吃饭时,阿探好象对那女孩有点意思?”
张锦芳在平时的交往中也看出,黄文探对阿兰情有独钟:“我明白了。为了大帅的安全,就按董师爷的意思办。”
“德仔下午就到,他打算让你带他去阿探那里,你先拖他住下一晚。吃过午饭,你派个人领我去燕子山,把这件事告诉阿探,他肯定会吃醋。记住,千万别让德仔知道我来过。”
梁文楠在袭击法军的战斗中阵亡后,黄文探当了安世义军大头领,手下有几百号人,声势日渐壮大。听说莫荣新来访,他赶忙迎出:“不知莫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了!”
莫荣新道:“在下奉大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