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最后一道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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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痛恨表情,“应该毫不犹豫地坚决剿灭。”

    “游勇多为贵军退役士兵,阁下对此作何解释?”

    苏元春道:“我也为这件事头痛啊!为了表示诚意,天朝裁减了大量边军,可是遣散的士兵们离开军营以后不再听从我的命令,我能拿他们怎么办?”

    “可以再把他们组织起来,做一些正当的事情。阁下不是正在开展边防设施建设吗?一定会需要大量的劳工。”

    “说得轻巧!边境游勇少说也有上万人,养一营兵每年少说也要二、三万两银子,二十营要花多少?当时朝廷裁减他们,就是为了节省开支,再把他们招回来,谁来养活他们?”见方苏雅无言以答,苏元春有意加上几句,“朝廷最近又下了谕令,边军还要裁减,也就是说游勇的人数还要增加,我正在为这件事情睡不着觉呢。”说完,朝董乔丢了个眼色。

    董乔趋前一步:“大帅,晚宴已经准备好了。”

    苏元春站起来:“好,今天就聊到这里。方苏雅先生,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请吧!”

    方苏雅只好也站起来:“将军大人先请。”

    第七十八章 以炮台支撑边防(…

    清流派骨干,太后手擢之人,同治二年探花,这就是苏元春对张之洞的全部印象。

    从接到张之洞请他到广州一晤的电报时起,他一直在心里猜度,这位未曾谋面的封疆大吏长的什么样子,是才华横溢光彩照人,还是胸含城府深藏不露?是北方汉子般的魁梧豪爽,还是江南秀士样的文质彬彬?

    苏元春并不希望张之洞调离两广,但这是朝廷的安排。朝廷要修铁路,廷议时张之洞认为,李鸿章主张从天津修到北京的方案对京师安全有害无益,如果列强入侵,可以长驱直入打进北京,因而力主修筑国内腹地的干线,而且铁路不能修进京城,把龙脉挖断了谁也担戴不起。

    朝廷采纳了张之洞的意见,将他调任湖广总督,负责修筑从芦沟桥到汉口的芦汉铁路,由李鸿章的大哥李瀚章接任两广提督。

    苏元春从龙州上了官船,沿左江、邕江、浔江乘船东下,过了梧州进入西江水域。

    正值杜鹃花开季节,山野间夭夭灼灼,把西江两岸点缀得格外绚丽,几位亲兵从未见过这般山花漫烂的旷世奇景,情不自禁地对着满山遍野的山杜鹃发出一阵阵大呼小叫。苏元春让德仔摆了茶点,与董乔坐在船头品茗赏花。

    “难得大帅有如此雅致,来上几首如何?”见苏元春含笑不语,董乔转头吩咐,“德仔,备好文房四宝……”

    “不必了,没那灵感,”苏元春望着丛丛簇簇的山杜鹃出神。同老二李鸿章一样,李瀚章也认为大清安全最大的威胁来自海路,主张海防优先,对塞防不甚重视。他担心李瀚章到位以后,张之洞原先答应的防线建设工程款又打了水漂。

    “大帅不必过虑,香帅请你去,肯定会有好消息,”董乔象是猜透了他的心思,宽慰道,“刚接任广西巡抚的马丕瑶是河南人,曾与香帅长期共事,还算合得来。”

    见眼前只有一位无话不说的随侍幕僚,苏元春无奈地发起牢骚:“这些清流派,个个都是好大喜功、夸夸其谈。香帅赞同修筑广西防线,凭他同太后的特殊关系,弄点工程款应该不难。我们这边早已动工,款子却一直没有着落。唉,就连晚上做梦,也时常梦见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啊!”

    几年来董乔亲眼看到苏元春为南疆防线苦心积虑,耗费了多少心血才弄成现在的半拉子工程。张之洞一走,如果得不到李瀚章的支持,致使边防工程半途而废,浪费钱财劳而无功是小事,万一烽烟再起边防不固,后果就严重了。他暗自拿定主意,到了广州先去找张之洞的师爷,陈述苏元春的困难和苦衷,请他们在张之洞面前多敲边鼓。

    过了梧州不远就是广东地盘,少了当地官员的迎来送往官场应酬,船快了许多,不几日便到广州。苏元春住进官驿,准备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到总督府拜见张之洞。

    董乔刚上岸就拉着张勋没了踪影,夜半三更才回到官驿:“大帅快起床,总督府###爷说,香帅现在马上见你。”

    “再急也不争这几个时辰呀,香帅怎么半夜见客?”

    董乔道:“中午刚下船我和张勋到总督府投了帖子等候安排,还拉李文石总文案出来吃饭。李文石是直隶人,同香帅算半个老乡,他手下有位姓刘的师爷同我们是江西老表,###爷得给他面子不是?刘师爷说,香帅性格古怪、起居无常,每天中午开始睡觉,晚上起床视事,夜深人静是他精力最充沛的时候。香帅曾交代###爷,熙帅一到广州马上安排见面,不必排队等候。”

    “带来的礼物都送出去了?”苏元春听说张之洞爱吃水果,也爱养猫狗宠物,还喜欢赏玩古董,特地带来几筐越南出产的芒果、战场上缴获的洋狗“安娜”和洋酒、方苏雅送的金壳怀表,还高价收购了一柄战国时期的青铜古剑和两面骆越铜鼓,统统说成战利品,作为见面礼送给张之洞。

    “都送出去了。刘师爷偷偷告诉我,李文石擅长鉴别古董,说古剑和铜鼓都是珍品。张香帅听了,更是爱不释手。”

    “这就好了。”虽然张之洞调离两广,凭着他同慈禧太后的特殊关系,这条线不能断,以后还得托他出面帮助解决些工程款。同时苏元春也感到后怕,想不到张之洞手下还有擅长鉴别古玩的专家,如果错买了假货送礼,脸面丢尽事小,万一张之洞因此记恨,倒成画蛇添足了。

    苏元春穿戴整齐连夜来到总督府,李文石迎上来招呼道:“熙帅快请进,香帅在里面等着呢。”说着引领苏元春进入书房,自己则同董乔在门口候着,以备两位大人召唤。

    “熙帅辛苦了。”张之洞放下手中的糕点站起寒喧,苏元春进门时他正象猴子一样蹲在椅子上吃点心,一边看手里的邸报。

    张之洞的形象大出苏元春所料,既不魁梧也不儒雅,比他矮大半个头,人也长得瘦小,前额的头发少说有半个多月没剃了,看上去有些猥琐。他无法将想象中高大完美的总督形象同眼前这位象贪嘴的女孩一样爱吃零食,而且不修边幅的怪老头联系在一起,不敢相信这就是深得慈禧太后青睐的探花郎,站在这间漫目古玩满壁字画、到处叠放着书籍文牍的幽雅书房里,横看竖看都象一位正在帮助主人整理内务的忠心老仆。

    尽管如此,苏元春还是不失时机地恭维一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啊!”

    “哪里,哪里,”张之洞嘴上谦逊,见苏元春把他比作古代贤相,心里还是十分受用。他认真打量眼前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爱将,“本部院一直揣摸,熙帅定是一位魁梧伟岸、气宇轩昂的美男子,果然不虚。”他曾向李秉衡了解苏元春的情况,对这位含辛茹苦镇守边防的中年将领印象颇为不错。

    “元春不敢当。”

    “怎么不敢当?同熙帅一道上街,本部院简直无地自容!自惭形秽不是?”张之洞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没办法,都是爹妈给的,怨不得谁。熙帅请坐,随便坐。”

    “香帅请!”苏元春等张之洞坐下,才拘谨地坐在一边。尽管张之洞一见面就故意说笑话活跃气氛,初次见到这位备受太后恩宠的封疆大吏,他还是感到不太自然。

    见苏元春仍然拘谨,张之洞从茶几上拿过一块糕点递给他:“来,随便吃,权当夜宵。本部院今晚谁也不见,准备同你聊个通宵——你不会不习惯吧?”

    “谢香帅,”苏元春只得接过糕点,欠身道,“元春习惯熬夜,以前打仗时,整天整夜不睡觉也是常事。”

    “这就好。谢谢你带来的东西,你知道我是不收礼的,不过战利品除外,下不为例吧——那柄古剑和几只骆越铜鼓怎么也是战利品?”

    “真的是战利品,番鬼在越南掠夺的,没来得及运回法国。就那几筐芒果不是,听说香帅爱吃水果,元春特地让人到越南买了些芒果孝敬大人。”苏元春即兴编了句假话。他看了看满满一茶几的水果糕点,心中暗暗好笑,看来这位制台大人不单是头夜猫子,还是只果子狸。

    “好,谈正事吧,先说说你的想法。地图带来了吗?”

    “带来了。董师爷!”苏元春朝门外叫道。董乔听到召唤,赶紧拿着地图进屋,在书桌上展开,又躬身退出门外。几年来苏丕显随苏元春沿广西边防走了一遍,凡是应该建炮台碉台、筑城墙工事、屯驻防军的险隘要冲,都画了地图。

    苏元春在地图上指点:“桂越边界绵亘一千七百余里,共有三关、一百一十八隘、四十八卡,这些关隘哨卡过于简陋,只防好人不防坏人。停战以后法军沿边屯积重兵,随时可能背盟寻衅,边防处处可虞。强邻迫境,边防建设倍关重要,惟有秣马厉兵以期无患。如果疏于防务,授敌以可乘之机,酿成千古之恨,个人身家性命是小事,国家和百姓损失就大了。”

    张之洞点头道:“广西边防至今没有配置洋炮,守无可恃,凭祥、龙州为边防锁钥,必须择要依山分筑台垒,以资守御——李中堂那边,是不是常给熙帅一些指示?”

    李鸿章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主持对外交涉事务,苏元春督办边防,涉及外交的事情经常向他请示汇报。他知道疆吏之间派别各异、政见不同,对一些重大问题的观点常常背道而驰,自己不过是一省提督,不便参杂其间凑这份热闹。

    第七十九章 以炮台支撑边防(…

    张之洞见他笑而不语,也不再问:“李中堂认为法人意在经商,不可能再起兵端。他主办洋务,自然多从洋务的角度考虑问题。熙帅身为边将,头脑必须清醒:广西边防的重点是防备法国以越南为跳板进犯广西,必须确保边境安全。我十分赞同以炮台支撑边防的思路,边境要冲之地必须修筑炮台。”

    苏元春见张之洞屡屡提起炮台的事情,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修复南关和建龙州城垣时拨款尚未到位,元春从其他款项挪了一些。香帅筹措的十万银两拨到以后,因为防线不能再等,已经先用这些银子修筑中路炮台,旧债还一直欠着……”

    “修了几座炮台?每座造价多少?”

    “镇南关四座,关前隘三座,大连城五座,还有龙州、小连城……中路共修了十多座,边远的地方如金龙峒、小镇安一带也筑了些简易的碉台石垒。因经费短缺,多是建建停停。至于造价,大炮台每座需银九千,中炮台再省也不少于六、七千两。”

    “每座九千,一门洋炮加上炮弹又要一万……”张之洞在心里盘算一阵,又俯向地图,“你在电报里说,法国人绕道西路,修筑军路、铁路直达平而关外。平而关在哪里?”

    苏元春在地图上找出平而关的位置:“在这里。法国人把铁路修到文渊后,转向西北直达平而关外的白榄村。”

    张之洞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势据龙州上游,南关、凭祥、大连城纵深阵地反居其后,无事则转运商货,逃避南关税厘,有事则转运兵员辎重,避开中路的纵深防御,偷袭南关后路。法人狡谋避险,深怀叵测呀!平而关防务必须加强。”

    “元春已分兵驻营平而关,打算择要修筑三座大炮台。平公岭两座,秀龙岭一座,从左右两侧箝制平而关。”

    张之洞看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苏元春不敢说出挪用底饷的事,掩饰地说:“没钱也得做呀。元春这次来,正是……”

    自己没看错人,把边防交给这样的人管,晚上可以安心睡觉。张之洞赞赏地笑了:“钱的事你放心,我同户部通过气,争取在边饷之外另拨十八万两添筑炮台,以解燃眉之急,看来有些眉目——连同中路在建的一起,先筑二十座大炮台,你看怎么样?”

    “如果真有十八万两,再省着点用,平而、水口两关还可多筑几座炮台,形成纵深防线,中路就安全多了,”苏元春迟疑片刻,委婉地说,“只怕香帅离任以后……”

    “我会向李制军交代的,这是两广总督的本份,谁在位都一样。江山社稷的事,难道能叫你苏熙帅变卖家产还债不成?再说我又不是出洋,湖北不算太远,在朝廷我还能说些话,答应你的事情,能不放在心上吗?不过话说回来,修了炮台还要买大炮,一尊十二生德国克虏伯开花洋炮,再配一百发炮弹,也要近万两,还不包括从广州到广西边境的运费,二十尊大炮就是二十万。中法开仗总共花了一亿多两银子,国库快掏空了,虽说添筑炮台的十八万两问题不大,但买炮的二十万,朝廷不可能额外追加,因为年饷中已经包括军火开支,最后还得记在广西帐上。”

    见苏元春面露疑惑,张之洞拿过算盘,一笔一笔地拨算:“我算过这笔帐:边军正勇月饷三两二钱,每营五百人,二十营一万名每月需饷三万多两,加上军官俸禄、采办军火和办公费用等项开销,每月少说也要六万,一年边饷就是七十二万。我知道广西穷,每年只有三十万两税厘收入,户部每年从广东、湖南、湖北三省各调拨十二万共三十六万,仍有六万两尚无着落——我没算错吧?”

    苏元春默默点头。

    “尽管如此,各省也有自己的难处,协饷经常拖欠,难以按时解送。我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可是炮台不得不修,大炮也不得不买,这些数你算过吗?”

    见张之洞不停地拨动算盘,苏元春头都大了,原以为买炮的银子也是国库开支,没想到要从有限的军饷里扣除!

    张之洞见他一脸诧异,斟酌地说:“我替你想了条筹款的路子,你看行不行。这些费用先由广东垫付,把洋炮买回来再说。广东每年应解协饷十二万两,如果每年扣除四万炮款,四年共扣十六万,还有四万待我到湖北以后设法筹措。你想想办法,将二十营边勇暂时裁减一营,每年四万两银子就挤出来了。一旦边境有事,还可以随时募勇,无碍于大局。”

    “减随时可添之勇,置经久可用之炮,这倒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苏元春转念一想,“那不成吃空饷了吗?”

    张之洞道:“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件事由我奏报朝廷,只要朝廷认可,银子又用于办理边务,应该没有问题。广西边境近二千里防线,二十座大炮台远远不够,还要根据情况添筑一些。边防的事情拖不得啊,这些事你先做,款子也由你先设法垫支,我到了湖北再慢慢活动。朝廷那边每年筹三、五万两应该不成问题,这事经过我同意,只要办好了,朝廷不会不认帐。子熙啊,建设防线是百年大计,如果信得过本部院,你就大胆干下去,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做大、做好。要对历史负责,对国家负责,这些东西都是留给子孙后代的啊!”

    苏元春听得出这句话的份量,抬头正视张之洞期望的目光:“边境建设已经启动,元春岂敢畏难不前、半途而废?香帅放心,元春一定善始善终,务使一劳永逸,俾偿夙愿。”

    张之洞点点头,继续审阅边境设防地图,苏元春不时在旁边陈述、解释。一张薄薄的地图,把他同这位性情乖僻、行为怪异的封疆大吏越拉越近……

    不觉间天已大亮,二人坐到茶几边吃了些茶点,张之洞想想又问:“玉山中丞到广西几个月了,你们相处如何?”

    “还可以。”

    张之洞曾经风闻,马丕瑶和苏元春一个在桂林,一个在边关,相互沟通较少,不如同李秉衡那么融洽。因为炮台工程款迟迟没有到位,苏元春屡向巡抚院借款应急未能得到支持,加上部下有人对挪用底饷不满,添油加醋暗中告状,有些心灰意冷。

    苏元春没有明说,他也不便点破,只是泛泛而论:“一省的事情要靠督抚协力才能办好,玉山这人虽然有些个性,人却十分正直,我同他共过事,比较了解。他打算明年春上到边境走走,那时你们再好好沟通——勘界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还在扯皮。”苏元春摇头道。勘界问题上的纠葛纷争,他相信张之洞早已耳闻。

    停战当年,朝廷钦命鸿胪寺卿邓承修为勘界大臣,同法使浦理燮会谈。因法方处处作梗,会谈一开始就不顺利:邓承修坚持以历史会典、通志为依据,确定边界大致走向后再详细划界设碑;浦理燮鉴于法军已抢先占领有利地界造成既定事实,坚称必须先行实地勘察。双方互不相让,法国公使便向清廷告了一状,以邓承修无理取闹违约争执为由,扬言中止谈判、重启兵端。

    清廷受法方要挟,连发电谕严旨诘责,将邓承修交部严议,令他会同浦理燮按法国方案实地勘察。在法方和清廷的双重重压之下,邓承修被迫服从,谁知只勘到水口关,浦理燮中了瘴疫才停止勘界,约定秋后另从钦州起勘。

    苏元春沉吟道:“法方提出的‘先勘原界、再商更正’方案,目的是拖延时间。原有的界碑多在乱山之中,十不存五,存余的又被法方毁坏、移动不少,双方势必相互扯皮,难以确定。同时他们所说的原界并非历史上边界会典、通志和界碑所定之界,而是按照法军抢先占领的地域和他们新绘的地图为界,事情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法人狡诈无比,即使按他们的图纸先勘了‘原界’,绝不可能再商量更正的问题,我国将会白白丢失大片土地;国土既失,边关无险可恃,法方必定逼迫我方象龙州一样在关内开埠通商,无异于开门揖盗。”

    张之洞点头道:“正是。法人贪得无厌,惯于得寸进尺。熙帅督办边务,同洋人打交道时多向邓承修学着点,务必有理有节、不辱使命。对了,在各边境省份中,广西边防建设做得最好,明年正月逢光绪皇帝二十庆典,打算恩施各省勋劳卓著的文武大臣,鉴于你戍边有功,朝廷已经内定,赏赐太子少保衔,以后你就是苏宫保了。子熙,前途无量啊!”

    “谢香帅栽培!”苏元春伏地磕头。

    “子熙请起。天恩浩荡,这是朝廷赏赐你的。你来一趟不容易,我建议你到虎门看看,虎门防线布局不错。好,你连日旅途劳累,又熬了一夜,该回去休息了,”张之洞站起来,拉着苏元春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子熙啊,本部院这一走,虽然也时刻关注广西边防,毕竟鞭长莫及,今后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第八十章 第一笔工程款

    演兵场上传来阵阵吼声,几队士兵正在演练战阵。

    马丕瑶坐在将台上,赞不绝口:“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边军战阵定如山立,动如波涌,各阵方圆散整指挥如意。军容之严肃,气势之广博,枪炮之齐声,金鼓之应节,没有十余年精心选练,难以达到如此规模。苏宫保戍边不过数年,能把部队训练成这样,不容易呀!”

    “玉山兄过奖了,”苏元春谦逊道,“元春长年与强敌为邻,岂敢稍涉大意。除日常操练外,每年八、九月间还利用修筑炮台的间隙,安排兵勇到凭祥、龙州三个兵站轮训,营哨军官则定期集中到大连城,元春亲自讲授兵法。中丞大人如有雅兴,可到刚开辟的白玉洞看看,一旦发生战事,白玉洞就是广西全边前敌指挥中心。”

    “好,好。大连城是南关通达龙州以至内地的咽喉之地,又是南关与龙州的中点,群山环抱,炮垒密布,壁垒森严,易守难攻,是十分理想的屯兵要塞。这次到边境巡视,真是大开眼界!”

    巡边十天来每到一地,马丕瑶都要亲自登临炮台,深入营哨检阅部队,沿边炮台、碉台虽然正在施工,却都是择险高筑,威慑境外,而且边军将士无论火器射击、刀牌格斗还是阵法演练,都很精湛熟练,并不象有些人说的那样,边防建设劳民伤财,兵勇们都成了开山砌石的工匠,连刀枪也不会用了。

    到任以后,他接到几封匿名告状信,以为苏元春搞防线建设不过是利用工程之名中饱私囊,所以屡加刁难。然而经过十天的明查暗访,了解到他为使炮台工程不至于停工,多次垫支了自己的薪俸,深为感慨。这年头贪赃枉法、吃空额喝兵血的官员比比皆是,这样的傻冒将军确实太少了!

    二人走下将台,沿山路拾级而上。苏元春扬起手杖,朝路边的一根顶端刻画有鹰鼻蓝眼头像的木桩狠狠敲打一下。

    马丕瑶不解地问:“苏宫保,这是为何?”

    苏元春道:“这是边军多年来的规矩:各营驻地必须设置刻画番鬼头像的草人木桩,让将士牢记番鬼亡我之心不死,时刻做到心中有敌,严密防范。中丞大人也入乡随俗吧?”

    马丕瑶恍然大悟,也奋起手杖朝木桩打了一棍,然后会心地朗声大笑。进了白玉洞,二人在“云阁”前的阅武亭中坐下饮茶,继续观看山下演武场上士兵们演练。

    “十天来,本部院巡视了桂边三关和沿边炮台,见各台择要分筑,俱能得体,又见边军士气高昂、训练有素,边防壁垒森严、固若金汤,心里更有底了,”马丕瑶坦诚地说,“戍守这片地僻人稀的蛮荒之地实在是一桩苦差。苏宫保不畏艰难,把提督署从繁华的柳州城迁到边关,督饬各营哨沿边驻扎,筑炮台,修军路,建墟场,兴边贸,不容易啊!本部院曾误听人言,对大人一些举措不太理解。如今亲临其境,才知道宫保大人深谋远虑、用心良苦,那些流言便不攻自破了。回去以后,本部院当专折具奏,把所见所闻具实奏报,以正视听。”

    “元春主动同大人沟通不够,有些事情也考虑欠周,确有浮费之处。李中堂、张香帅都说过,马中丞是正人君子,只要坦怀推置,即使有些误会,也是容易消除的。”苏元春见马丕瑶主动反省,也认真检讨自己的不足。听说下面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在背地里散布对他不利的言论,京城里一些大臣也颇有微词,如果他能为自己说些公道话,是最好不过的了。

    马丕瑶得了顶高帽,颇感欣畅,抬头望望四周山顶的炮台壁垒:“八座中炮台耸立山巅,其间以石垒结为连城。大连城的防卫,可谓固若金汤。听说这只是大连城的内城?”

    “正是。计划中的外城防线由五座大炮台为核心,方圆四、五十里,可以控制从镇南关到平而关数十里边境线。”

    马丕瑶沉吟道:“不瞒宫保大人说,除广西外,其他沿边省份都以兵勇巡边为主,极少修筑炮台。有人据此认为建设广西防线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上面也有人认为,目前国库空虚,这二十座炮台耗资巨大,购置大炮还要花一大笔钱,主张缓办。”

    苏元春早已意识到,马丕瑶对广西边防的巡视,不只是抚督之间的礼节性拜访或水过鸭背的例行视察,极有可能是受朝廷旨意对他戍边七年来的全面考察,更可能涉及到十八万两工程款能否落实的大问题。现在终于提及正题。他并不急于表明自己的看法,缓缓问道:“中丞大人以为如何?”

    “本部院开始也认为防线建设开支太大,能缓则缓。这次巡视边防,才知道这些事不能不做,这些钱也不能不花。”

    “中丞大人所言极是!香帅也很赞同以炮台支撑边防的观点。去年从广州回来以后,元春参照虎门炮台的样式对各台重新设计,将原设计配置国产铸炮的中小炮台改为可安装要塞洋炮的大号炮台,并根据香帅的指示先行施工。每座炮台均亲自勘察、亲手筹划,居高据险,依势而建。现在最困难的就是款子,尽管东挪西借、剜肉补疮,尽量少请工匠、多用兵勇助工,能省则省,仍因缺乏资金反复停工,下面的官兵也有些不理解的说法。元春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呀!”

    “二十座大炮台均位于保卫南关和龙州重镇的要冲之地,若不趁着海防无事早为严备,一旦发生战争,仓猝筹办更来不及了,”马丕瑶感触地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苏宫保戍边六年,能够如此体国忠勤,力撑大局,殚虑经营不遗余力,克成此屹立不摇之势,确实难得。下官回去以后,一定尽快将边防情况专折上奏,争取早日落实工程款。”

    马丕瑶回桂林后,立即向朝廷上了专折。朝廷闻广西边防建设比其他边省更有特色,便将张之洞、苏元春等人联衔具奏的添筑炮台案提出再议,决定分三年拨给十八万两,修筑大炮台二十座。

    尽管与实际需要相差甚远,却是广西边防建设六年来从朝廷得到的第一笔工程款。第一批款子虽然只有六万两,苏元春不愿再等,又动了些底饷,全面铺开了防线建设。

    第八十一章 大清国万人坟

    炮火轰鸣、血肉横飞。杨玉科浑身血污,在硝烟弥漫的南关废墟中时隐时现……

    苏元春突然惊醒,方知是大梦一场:难道是杨军门在给本帅托梦?

    “让我们的魂魄继续为国家把守大门!”这是杨玉科阵亡前的唯一请求啊!这些年来,只顾着修炮台筑防线,怎么把他们给忘了呢?苏元春暗暗责备自己。

    建万人坟,对,在镇南关建座万人坟,替忠烈们了结以魂魄镇守国门的最后心愿,对活着的人说,则无异于一座炸不垮轰不烂的精神炮台!

    主意拿定,他分别与蔡希邠、赵正荣、李铨等人商议,为了便于清明公祭,发动凭祥、龙州两地军民官绅捐款筹资,将散葬在各处的抗法战争阵亡将士遗骸集葬在镇南关后不远的小土坡上,定名为“大清国万人坟”。

    清明时节,万人坟如期竣工。苏元春领着文武官员朝安葬遗骸的山坡磕拜完毕,望着满山遍野密密麻麻的招魂幡,问蔡希邠:“总共请过来多少忠烈?”

    蔡希邠答道:“目前只有两千多,凭祥、龙州两地百姓还在继续查找,只是……百姓们只知道是大清的兵,分不清哪营哪哨,更无法对上营务处留存的姓名。”

    “只要是国家忠烈、民族英魂,都尽量请过来,集中安葬在一个地方,子孙后代也好祭奠。名字对不上就算了,即使有名字,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后人也不会记着他们谁是谁,清明时节往坟头添加一掬黄土、在坟前焚祭几张纸钱,就足够了,”苏元春看到山腰正中有一个大土丘,问,“那是杨军门的衣冠墓吧?”

    蔡希邠道:“是。杨军门的灵柩已回归云南大理,下官按大帅吩咐立了衣冠墓,以供后人瞻仰。”

    “他们是南关的魂,是守戍南关的阴兵阴将,有他们在,就有南关在。走,上去敬几炷香!”

    白幡飘拂,香火袅袅,在苏元春耳际,浓烈的鞭炮声渐渐化作镇南关沦陷时的爆炸声,化为合围入侵的法军时将士们震天撼地的呐喊。他想起家乡子弟应募赴边的踊跃场面,想起战场上的腥风血雨,想起失利时的沮丧和胜利时的喜悦,更想起英勇战死的杨玉科、陈嘉、苏元璧和成千上万流血牺牲的将士……

    他渐渐回过神,无意中瞟见远处右辅山山腰上十几座飘着纸幡的新坟,回过头问马盛治:“那些新坟是怎么回事?”

    马盛治朝负责监督修筑右辅山三座炮台的管带文上贵看了一眼,支吾道:“是……弟兄们拉炮时不小心……”

    尽管见惯了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当苏元春听说向山顶拉炮时十几名士兵因纤绳突然拉断,被数千斤的炮身倾轧身亡,还有二十多人受伤时,心情十分沉重,十几条活生生的年青生命啊!听说一些士兵听信流言产生了畏难情绪,他更是咆哮如雷:“再三叫你们注意安全,耳朵长狗脑袋上去了?”

    马盛治陪笑道:“宫保大人息怒,文游击确有疏忽之过,也是弟兄们太不小心……”

    苏元春气不打一处来:“别跟老子说没你的事!要你们当官的干什么?开工前为什么不检查绳子?出了人命,倒把责任全推到死人身上,真是岂有此理!当兵的也是娘生爹养,你两个不也是当兵出身吗?你们说,这事怎么处理?”

    二人面面相觑,心想领导责任是躲不过了,大不了降职留任,又不是故意杀人,总不会砍头偿命吧?

    “是你们的兵,也是我的兵,算老子倒霉,还得给你们陪杀:每人罚半年俸禄,充作修炮台的经费!”

    马盛治叫起苦来:“别这样行不行?这太不公平。你就老两口,我们还有老婆孩子啊,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苏元春不由分说:“就这样定了,没钱吃饭叫老婆孩子到我家入伙。嫌不公平是吗?我陪你们一道换上号衣,上山同兵勇拉五天炮,一天也不能少,天大的事情给老子放一边去。”

    文上贵低头道:“标下认罚,宫保大人不该受罚。宫保年纪大了,身上又有旧伤……”

    苏元春一脸阴沉:“军中无戏言。德仔,走,上山!”

    马盛治的亲兵队长小心地问:“马统领,我们……”

    “这里没什么马统领牛统领,只有马老兵!”马盛治没好气道,“都给老子滚回去压床板,焜仔留下,跟马老兵走!”

    苏元春知他心里有气,不只是心疼那半年俸禄,更放不下统领的架子同士兵一道拉炮,这炮筒子还是没明白自己的苦心。兵勇们披星戴月含辛茹苦,苦没少吃罪没少受,说毫无怨言那是假的,当兵吃粮,不能强求他们唱那些以江山社稷为重的高调。这次又出了人命,如果士兵们消极怠工,炮台还修不修了?

    苏元春穿着兵勇的号衣,在山路上走了一阵,气消了一些,又数落道:“早就听说平时干活,你们只抄着手在旁边吆喝。官当久了,就忘了当兵的苦,不会爱兵了。”

    马盛治知道理亏,那里还敢出声?

    山腰上只有李福南和另一位年纪稍大的老兵,见几位渐渐走近,端着枪站起来,厉声喝道:“什么人,站住!”

    文上贵连忙高喊:“别乱来,是我。”

    苏元春率众走近,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人?”

    李福南认出了苏元春,答道:“唉,出了事,弟兄们心里都有点那个。谁不懂得被窝里暖和,可这几门洋炮总要有人守着不是?偷是偷不走,总得防备番鬼破坏呀。这些人也是,都日上三竿了,也不来个人换换。”

    “辛苦了,这是赏你们的。”苏元春把几枚银元放到二人手上,心想如果多有一些这样的部属,老子哪会操那么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