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最后一道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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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老兵跪叩道:“谢谢宫保大人!”

    马盛治气还没消:“五天之内不准叫什么宫保、大帅,也不准叫马统领,叫苏老兵、马老兵!”

    “小人不敢!”二人惶恐地看着苏元春。

    苏元春和气地点点头:“没错,就这样叫吧。出事的兄弟葬在哪里?我要去上几炷香。”

    “就在前面。”李福南指着不远处十几丘新坟。

    第八十二章 治蛊师父

    苏元春让亲兵们在坟前燃了香烛纸钱,又问:“过去打仗没少死人,弟兄们都不怕,为什么现在怕成这样?”

    李福南小声道:“弟兄们不是怕死,而是怕中‘蛊’?”

    苏元春恍然大悟。根据民间流传的“整蛊”巫法,无论造桥还是建塔,竣工前都可能有人整蛊,需要一条生命祭献,如果运乖时蹇的人正好遇上,就成了祭献的牺牲。建炮台的工程量比造桥修塔还大,不也是同样道理吗?他问德仔:“你也是壮家人,不知有什么办法能够化解蛊毒?”

    德仔信口开河编了个谎:“以前阿公曾带我治过蛊——蛊虫是恶鬼之类的东西,恶鬼怕狗血,不是有句话叫‘狗血淋头’吗?指的就是治蛊的事。”

    “可惜你阿公不在了——你会治蛊吗?”

    德仔迟疑了一下,看到苏元春期待的眼神,于心不忍,决心把谎言进行到底:“试试吧。”

    苏元春大喜过望:“小师父,这三座炮台全靠你了!”

    其实德仔心里也没有底,见苏元春这样说,只好真把自己当成道巫之人,故作内行地点点头:“先上山看看吧。”

    已经日高三竿了,山顶工地还没有开工,兵勇们三三两两地躺在石头上晒太阳,远远看见李福南带着几位面生的老兵走上山头,也没人答理。文上贵怯怯地看着苏元春,马盛治脸上更涨红得象猪肝一样,正想发作,被苏元春止住,默默走到一伙聚赌的士兵后面,久久地观望着。

    那伙赌徒见来人也穿着兵勇的号衣,没有认真理会。坐庄的士兵抬起头:“几位老哥,买几注试试运气……”

    文上贵骂道:“买你妈的注,睁开狗眼看看,谁来了?”

    几名赌棍看看来人,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躲在树荫下睡觉的几位也急忙起身,手足失措地站着。

    “玩好了?我们一起拉炮吧。”苏元春没有责备他们。

    兵勇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先动身。闻声赶来的管带饶占彪、帮带钟崇恩正要驱赶,苏元春扬手止住:“怕中蛊是吧?没事,我请来了白玉洞老仙师的收山弟子,等会请他作法把蛊虫整死,以后就没事了。小师父,需要什么,你吩咐吧。”

    “别急,小的先看看蛊虫从什么方向来。”德仔还真拿出师父的架势,取出罗盘装模作样转了几圈,故作自语地说,“想不到番鬼用心如此歹毒,竟敢下洋蛊害我们的弟兄!”

    李福南忙问:“是番鬼下的洋蛊?整得过他们吗?”

    “强龙不压地头蛇,雕虫小技,不在话下!信不信兄弟能把番鬼的洋蛊整回去,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整蛊的味道。”跟苏元春这么些年,德仔也学会了几句文皱皱的话。

    苏元春开头也相信德仔有些料,见他使用罗盘的熟练程度远未达到扫盲水平,才知道这小子不过是装神弄鬼,在心里叹道:也罢,请师由师,管他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能让士兵们拉炮上山就行!便微笑道:“对,让他们自作自受。小师父还要什么道具,本帅马上派人去买。”

    “不必买了,我师父的法器还在,他用过的东西最灵了,只是要找几位兄弟帮忙打下手。”

    修台的士兵中不乏本地土生土长的后生,从小就得到花婆神的护佑,也听说过老庙祝的名气,听说老庙祝的关门弟子临时招聘徒弟,生怕选不中自己,争先恐后踊跃报名。

    德仔不慌不忙,先要各人报上生辰八字,装模作样地拈了一阵指头,才从中挑出几个顺眼的。然后带着几名“徒弟”驰回白玉洞花婆庙取出老庙祝遗下的锣鼓衣冠,又在街上买了两只黑狗回到右辅山顶,焚香燃烛敲锣击鼓,一本正经做起法事来。

    苏元春见李福南顺眼,让他叫来一伙老兵坐着聊天,问:“你好象当过梁兰泉的亲兵吧?”

    李福南道:“宫保大人好记性。梁管带带弟兄们去越南入伙时,小人正好回家奔丧,回来后才到文大人手下当兵。”

    苏元春点点头:“有梁管带的消息吗?他们现在怎么样?”

    李福南摇头道:“不太清楚,听说他所在的那股越南义军被打散了,又同何伍带着弟兄们自立山头做了游勇。”

    苏元春默默无语,他望着躺在山腰的炮筒、炮座,又问:“三尊大炮运到山下快一个多月了,怎么才挪动一点?”

    李福南道:“每件都是几千斤重的铁家伙,几百人前拉后推,每天只能往上挪动几寸。坡陡路滑,越近山顶路越难走,下雨天还不敢做工。看来一年也难拉到山顶。”

    苏元春沉吟道:“你们可知道,这三尊洋炮值多少钱?”

    几位老兵相互看看:“每尊值三、四千两吧?”

    苏元春笑了:“没见过世面不是?每尊一万,右辅山炮台三尊开花大炮共花三万两银子,还不算运费。”

    “哇……”几位老兵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

    “朝廷为什么舍得花那么多银子买洋炮?还不是为了边境百姓不受洋人欺负!大炮一装好,我们更不怕番鬼了。”

    文上贵插话道:“听说弟兄们出事,苏宫保心里很难受,罚了自己半年薪俸用来修炮台,还罚自己上山陪弟兄们拉五天炮,又怀疑番鬼整蛊,特意请来小师父作法驱邪。”

    李福南感动地说:“苏宫保日理万机,年纪又大了……宫保大人放心,再苦再难,我们也一定把大炮拉到山顶。”

    苏元春暗暗欣喜:“你们都是老兵,在弟兄们中间说话比我还响,拉炮的事拜托各位了。等会做完法事开始做工,今晚有狗肉,如果能拉上一尺,我请弟兄们喝酒。”

    装神弄鬼是德仔的强项,他头戴毗卢帽,身穿太极袍,轻车熟路地同几位“徒弟”叮叮当当地敲打一阵,又将狗血绕着炮台洒了一圈,郑重宣布蛊虫已除,法事圆满结束。

    苏元春认真检查过撬杠纤绳,让人把沿路浮石清除干净,又在炮身下垫好圆木,才下令动工。兵勇们见大帅到场督阵,又听说他要请喝酒,士气倍增,几百人前拖后撬,一口气干到天黑,把三门大炮挪够一尺才肯收工。苏元春果然不负前言,派人到山下弄尧村买来米酒,任凭兵勇们开怀畅饮。

    尽管士兵们不让苏元春过于劳累,五天里他却没少出力。虽然腰酸腿乏,胸胁和膝部的旧伤也隐隐作痛,仍然感到心情舒畅。好些年没同士兵们吃大锅饭、睡通铺觉了,跟这些生龙活虎的年青人混在一起,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

    第八十三章 情报官贝利

    龙州虽是边陲重镇,却因地僻人稀、兵祸连年,只有两家规模不大的民办书院。随着边境人口逐渐增多,为了向军民子弟提供读书习文的场所,苏元春与蔡希邠共同发起并各捐款一千两俸禄,发动文武同僚捐资创办了龙州同风书院,又指拨一片八角林,以其收入作为书院的膏火费和日常开支。

    落成典礼过后,负责筹办书院的赵荣正引着客人在书院里参观,帐房先生匆匆走近,对他耳语几句。赵荣正板起脸:“不收,叫他回去!又没发帖子请他,来凑什么热闹?”

    苏元春问:“纪常兄,跟谁这么大的仇呀?”

    赵荣正哼一声:“方苏雅不知怎么打听到书院落成的消息,带了银子前来贺喜。我们又没有给他下请帖。”

    “雷公不打送礼人嘛,况且还是洋人,不给人家面子总不对吧?”苏元春向帐房摆摆手,“请他进来,礼金照收。”

    赵荣正道:“方苏雅到龙州以来,有事没事拿着照相机满街乱窜,到处同人套近乎,看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元春笑了:“这些洋人谁是好东西?书院不是连城要塞,怕人家偷窥军事秘密。人家不过想同我们套近乎而已,以礼待人嘛。等会开宴,别忘了把他安排在我身边。”

    帐房先生很快把方苏雅及随员贝利引到苏元春面前。

    方苏雅在龙州住了好些日子,基本掌握了中国礼俗,汉话也颇有长进,学着中国人的样子作揖道:“你好,我的朋友宫保大人。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领事馆新来的馆员……”

    “方先生别来无恙!”苏元春拱手还礼,上下打量贝利,“我们见过面对吧,贝利先生——你不当情报官了?”

    “是,将军阁下!”贝利双脚叭地并拢,突然想起现在的身份,便没有行举手礼,也拱手道,“我已经不是军人了。”

    德仔站向贝利瞟了一眼,见他也在注视自己,微笑着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板那村那场虚惊他给足了面子,否则让阿森抓到陆岸坐几天水牢,脸面就丢尽了。

    “哦……”苏元春转向方苏雅,彬彬有礼地说,“方先生,按中国人的习惯,有身份的绅士都要有印章,我亲手为你刻了一方,改天让人给你送去。”

    方苏雅道:“谢谢宫保大人。”

    苏元春热情地拉住他的手:“都是朋友,别客气。我们随便走走,看看书楼,看看崇德祠……”

    贝利和德仔并排跟在二人身后,趁无人注意,贝利悄悄地说:“阿德先生,我给你带来了阿兰小姐的最新消息……”

    德仔猜不出这位前情报官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装着没有听见,扭过头同走在旁边的董乔说一些无关的闲话。

    苏元春漫不经心地问:“方先生在龙州住得惯吧?”

    “还好,龙州这地方不错,气候好,空气清新。”

    “有什么困难,随时对我说。一回生二回熟,见过几次面,就成朋友了……”苏元春不痛不痒地同方苏雅聊些风土人情方面的题外话,却在心里作好了接招的准备。

    方苏雅果然言归正题:“困难倒是有一个。目前两国勘界正在进行,因游匪猖獗,又有海士先生不幸遇难的先例,西威仪先生要求允许由我国自行派遣保卫人员……”

    “今天是朋友聚会,莫谈公事。再说勘界的事不归我管,改天你同蔡大人说吧。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啊。”苏元春打着哈哈,其实这事他已暗令蔡希邠一口回绝,

    方苏雅吃了闭门羹,只好收起这个话题。参观过后照例是分席聚宴,然后拱手作揖互道后会有期。

    庆宴过后,苏元春率部属们登上将山山顶,参观克虏伯开花大炮安装情况。众人沿着顺山脊砌成的石垒漫步上山,一边分析近期法方动态和应该采取的对策。

    “番鬼把贝利这个年轻能干的情报官调到龙州,难道又要玩什么花招?”苏元春好象自语,又象在问众人。根据张锦芳等人的情报,驻越法军并没有大的动静,但作为镇边大将,他必须对列强的窥伺保持高度警惕。

    对于苏元春的推测,蔡希邠并不苟同:“这些年来,法国人煞费苦心让朝廷承认他们对越南的占领,又好不容易迫使朝廷同意在龙州和云南蒙自开埠通商。洋行开了,领事馆也建了,如果轻启战端,前面的活不就白干了吗?贝利来龙州,很可能是为了勘界或者游勇的事,要么就是修铁路。”

    “勘界?”苏元春若有所悟,“平而关会晤情况如何?”

    第八十四章 节外生枝

    中法和约规定,停战后一年内完成勘界。光绪十一年邓承修离开龙州时曾说,法方得寸进尺、处处作梗,勘界的事三、五年也办不好,现在已经过了六、七年,事情仍在扯皮之中。

    光绪十二年浦理燮因事回国,法方另派海士作为勘界代表与邓承修会勘,海士在越南境内被游勇袭击身亡后,再派狄龙为勘界使节。狄龙见海士死于非命,不敢到边界实地勘察,只按地图原则定界,然后委托双方下属官员分段会勘。

    太平归顺补用道向万嵘与法国参赞法兰亭会勘平而关以东桂越东段边界后,蔡希邠受邓承修委托,在平而关与法国勘界委员西威仪举行会晤,商讨会勘平而关以西桂越西段边界有关事宜。

    蔡希邠回答道:“我与西威仪已经取得共识:从平而关以西至小镇安各达村共一千一百余里,分为五路同时勘画。法方提出,为保护其勘界官员安全,要求自派一营常驻龙州,下官已经按大帅吩咐,以龙州仅为通商口岸、并非法国租界,不便准其驻兵为理由予以拒绝。”

    “请神容易送神难哪!勘界完毕以后,法军还可能以保护领事馆和洋行为由赖着不走,在龙州锲入一枚钉子,我们的三关百隘,我们的炮台防线,我们的大小连城,统统成了虚设。法方人员安全应由我们保护,黄分统……”

    分统镇南军的副将黄云高趋前几步:“标下在!”

    “命你率部一营,保护法国勘界官员安全,同时密切监视,不准他们接近兵营炮台,也不准到处乱窜。特别是西威仪,你要亲自盯死他,上茅坑也得跟着。听向万嵘说,会勘东段时法方随意带着矿师入境探矿,时常同边民闹出纠纷。今后如果再有此类事件,官兵不必出面,可让暗地里让百姓或游勇出面驱赶。只是要注意,不要把人打伤,更不能出人命。”

    “标下明白了。”

    苏元春又问:“蔡道台,依你看西段勘界会顺利吗?”

    蔡希邠斟酌道:“平而会晤时西威仪突然冒出一句,说越南有一地深得贵国保护。下官顿时警觉:双方均已商定,西段边境按旧界勘定,五路的旧界十分明确,莫非是指八年前已退还我方的七隘三村?我当即出示高平省布、按二司退还土地的印文地图。见物证俱在,西威仪又借口越方留下的案卷中没有发现对应的材料,不便承认我方提供的证据。”

    马盛治愤然道:“当时法国重兵入侵,越南官员连命都保不住,谁能保证过去的档案都能保存下来?再说番鬼为了占地,偷偷把档案毁掉也说不定。”

    蔡希邠道:“正是。下官担心他们耍赖,已将印文地图等全案材料抄绘一份,禀请张抚院转咨总理衙门备案。”

    朝廷虽然没有赋予苏元春参与勘界的职责,但身为边将职在守土,事关国家主权和边境安定,他仍密切关注对方的动向,经常向负责勘界的蔡希邠等人面授机宜。

    听了蔡希邠的话,苏元春在心里感到后怕:如果当年自己麻木不仁,不及时责令太平知府向越官索回旧地,如今连想都不要想了。

    “果然不出本帅所料,番鬼居心叵测呀!”苏元春冷笑道,“金龙峒是我们的软肋。其一,此地乃通往归顺、镇边以至云南的交通要道,得之制人,失之则制于人,一旦落入法人之手,沿边军路将无法联通,粮道不通,后患无穷;其二,此地石山壁立,是太平府的天然屏蔽,我军又筑了三座炮台碉台,留则资敌,拆则费工,而且毁台撤兵,不但百姓惊恐,也受外人卑视,一旦兵祸再起,法军可以直接进兵太平府,龙州要塞反居其后,南关防线更形同虚设;其三,洋人得寸进尺,贪婪无比,如果不按双方约定以历史旧界和越南退还土地的印文为据,任其狡辩得逞,以后云南勘界就更被动了。”

    说话间到了将山炮台,几名德国工程师正在安装大炮。苏元春双手微颤地抚摸着铮亮的炮座,戍边八年来,做梦也想有自己的洋炮、自己的炮台,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欣喜之余,一个思虑已久的问题再次浮出心头:如果再一次发生边境战争,区区二、三十座炮台,是否真能确保无虞?

    马盛治拍拍铮亮的炮身,兴奋地说:“苏宫保,等大炮装好,让老马亲手朝洋行那边试几炮如何?”

    苏元春没有回答,他朝几里外的公母山瞟了一眼,对蔡希邠说:“小连城各台的开花大炮,以及公母山顶两座炮台准备安装的火炮,炮口全部对着洋行。”

    蔡希邠向公母山方向望了望,会意地点头。法国人的洋行、领事馆和天主教堂,都集中在龙州西门至公母山一带。

    第八十五章 开源节流

    苏元春与马盛治、蔡希邠等人在将山炮台和龙州城垣巡了一圈,又回到提督衙门。

    众人围桌而坐,苏元春摊开了地图:“最近各营都有禀报:我们每筑一座炮台,番鬼必在对面山头也筑一台针锋相对,不过我们的炮台居高临下,地形可恃,倒是炮台的布局和数量值得商榷|qi|shu|wang|。广西边境漫长,各营哨虽在驻地砌了些碉台石垒,但过于简陋,不足以威慑强敌;大炮台太少,布局也不合理,各台之间相距过远,一旦发生战争,二十座炮台各自为战,难成犄角。这段时间我亲自勘察并反复斟酌,进一步完善了边境防线建设方案:除外朝廷拨款建造的二十座大炮台,还要选择要冲之地增加十四座大炮台、四十八座中炮台、八十三座碉台。中路是重中之重,大中炮台主要部署凭祥、龙州,形成六个遥相呼应、互为犄角的炮台群:关前隘镇隘炮台群、大连城卫连炮台群、龙州卫龙炮台群,以及镇南、平而、水口三关的镇关炮台群;东、西两路也须择险筑台。计划添筑炮台、碉台的位置已在地图上标明清楚:凭祥十八座大炮台、十三座中炮台,龙州八座大炮台、二十一座中炮台……”

    众人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圈圈点点,都感到十分意外。蔡希邠忍不住问:“不是只买了二十尊开花洋炮吗,造那么多炮台碉台有什么用?再说筑台的银子谁来买单?”

    马盛治道:“一百多座炮台碉台,要花多少钱?水师买一艘洋舰就花一百多万两,修座皇家园林更是动用了上千万,广西两千里防线才给十八万两,还要分三年拨付。南北各边省中,谁象我们这样大兴土木修筑防线?东北没修,西北没修,云南也没有修。依我看,既然朝廷只给修二十座炮台的银子,就先修二十座吧,即使添筑炮台,也要等银子到手再说。”

    “先开工再说吧,款子的事张香帅答应帮忙,在上面他有办法,”苏元春暗示地朝上指了一下,“当然,我们也要设法筹垫。至于火炮,李中堂和张香帅答应拨给六、七十尊中、小号开花炮,加上各营原有的火炮,共有一百多尊。除了筑台,还要修路,以龙州为中心,西至归顺、镇边,东至爱店、那黎,南至三关,北至太平府,需要修筑总长千里的沿边军路,使广西边防成为由炮台、石垒和军路连成一体的千里连城。”

    “国无防而不立,民无兵而不安,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啊!别看我同方苏雅呼朋唤友称兄道弟,晚上梦见到他,我也在心里防着哪!都为自己朝廷做事,谁不想当忠臣,我能把他当兄弟吗?”苏元春环顾众人,感触地说,“官兵们施工辛苦,我也觉得累,可皇命在身、边民所望,再苦再累也要做呀。这些事情办好,我们也老了,后半辈子看来得耗在这道防线上!”

    蔡希邠沉吟半晌,委婉地说:“越南勤王运动失败以后,游勇在越南内地难以生存,大量流向边境,严重扰乱边境治安。长此下去,百姓难以安居乐业,边防也不稳固。”

    苏元春点点头:“游勇鱼目混杂,防不胜防。对于真正的土匪山贼,必须坚决剿灭;至于遣散的老兵,这些人多是我们的旧部,剿吧,下不了狠手,不剿吧,法国人和朝廷逼得又紧,不如收容回来编成营队修筑炮台,也可以让他们维护治安,以游勇治游勇。张锦芳来了话,那边呆不住了,打算最近退回境内,他那伙兄弟就可以利用。”

    蔡希邠摇头道:“无论抚还是剿,都要花一大笔钱,总不能拿树皮草根养活他们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一营勇丁单是年饷也要三万两,桂越边境游勇不少于一万,就算收容一半也是五千多人,编成十营,一年下来也要三十多万两呀。”

    “李秉衡还在就好了,马丕瑶开始有点执拗,巡视边防以后也很支持。现在这位张抚院实在不好恭维,”提起接替调任广东巡抚的马丕瑶担任广西巡抚的张联桂,苏元春无奈地摇着头,“蔡道台,现在库里还有……共亏空了多少?”

    “底饷早挪得一两不剩。今年六万两炮台款至今未到,各省协饷不但拖延,而且每年都没有解足。规定三省协饷每年各十二万两,实际解到的只有广东七、八万,湖南六万,湖北三、四万,合计不到十八万两,不及规定数额的一半。虽说一再俭省,到现在为止,总共亏空了二十万两。若再添筑一百多座炮台碉台,加上收容游勇,实在是无处可筹了。”

    “拖空子了,还是个大空子。”苏元春知道目前正在负债经营,却没想到会拖下这么大的债务。

    马盛治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二十万亏空不是小数目,是不是先停下部分工程,等户部拨下银子再说?”

    苏元春早就预料到部属们会对添筑炮台方案提出反对意见,沉吟道:“既然已经动工,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如果等上面的钱,方案上报、朝廷审批、户部安排,再从各省调拨,还不等到猴年马月?还是边干边等吧。至于边饷短绌,粥少僧多,只能摊稀而啜,我看还得打底饷的主意:正勇月饷三两二钱,折光洋五元多,以后每月实发光洋一元,米四十斤,其余全部留作底饷,一年下来可以筹得二十来万两,先用这笔款子垫付筑台和收容游勇的开支,既能解决旧部的生活出路,又可加快工程进度,也有利于稳定边境治安。”

    众人面面相觑,蔡希邠想想又说:“底饷是无底洞,收编游勇也是非同小可,须得奏请朝廷批准。朝廷同意收编,就得给饷,有了饷银,亏空的底饷才有办法补得回去。”

    “那是自然,私自募勇拥兵自重的罪名不是闹着玩的。现在手头太紧,大家好好想想,筹款方面还有什么路子?”

    蔡希邠斟酌道:“依在下看,不外是开源节流。派兵勇助工,自己开石、熬硝、烧石灰,这些省钱的办法都用了。至于‘开源’,依下官看,还有一些生财之道。”

    “生财之道?”苏元春颇感兴趣。

    “首先是办航运。随着龙州开埠通商,人流物流逐年增加,可否开办车渡公司,专营左江航道的客货运输,细水长流,也是有帐可算的。其次,二十多营边军的军需供应需求很大,也应该统起来,一来增加财源,二来也可安置一些官兵家属,稳定军心,比如办军装局缝制官兵服装,办火药局制造火药,办碾米厂加工军粮,办制造局修造枪械……”

    “对,肥水不流外人田,”马盛治笑着插话,“还可以办风流街,丰富官兵业余生活。弟兄们长年住在山上,苦哪!”

    蔡希邠忍不住笑了:“办风流街是不太象话,不过酒肆、茶楼,还有客栈都可以办。还有一条门路,法国香水世界闻名,八角油需求量很大。边境盛产八角,但每年成熟季节,山上的八角被偷抢不少,加上不法奸商竞相勾结,损害百姓利益。我看八角的收购、加工和销售可以统起来,统一标准、统一价格,集中加工成八角油。经商的事官方不好出面,可扶持几家信誉好的商铺来做,官方则成立八角保卫局,按成交量抽取一定的厘金;还可以设卡收厘,护送过往的商人,不但可以增加收入,还能安置一部分遣散的兵勇,维护边境安定。”

    马盛治一本正经地说:“我说办风流街是正经话,南关后面真的有一条‘风流街’:法夷禁止越南人蒸酒,先是几位边民在南关路边蒸酒,让越南人贩回去卖,后来见附近的官兵常去买酒喝,便挂出‘凤楼酒肆’的旗子,叫来叫去变成了‘风流街’。听说经营不错,有时半夜三更还点着马灯做生意。”

    “‘凤楼街’?还半夜三更做生意?这还不是风流街!”苏元春也笑了,“饥不择食啊,多几条财路不是坏事。前不久广东有位赌商找我,说想开办洋人流行的白鸽彩票,我说这事我不管,批准权在朝廷,如果朝廷准开,在边境开设几个赌场未尝不可。赌博不是好事,可是百姓嗜赌,开不开他都要赌,倒不如统起来,地方也能收些厘金,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对了,听说思东州百麓、弄良,上思县渌欲一带地下有煤,也可以组织开采。边境墟场也要繁荣起来,老马,关前隘墟场情况怎么样?”

    “宫保大人的招数真灵,比以前热闹多了。赶墟还有赏钱,再笨的人也会来呀!有的人不做买卖,为了一碗米粉几个铜仙,也愿意跑十多里山路。”

    “也赏他们吧,捧个人场也好。这几年边境人气不错,遣散的兵勇留下不少,内地百姓也踊跃迁到边疆落户。建一座炮台,少说也有几百人做工,可以多在炮台、兵营附近建些墟场,鼓励边民互市,让大家都有利可图。”

    苏元春顿了一下,喟然叹道,“唉,筑炮台人累,心更累,又想带兵打仗了——现在北方风声很紧,看来早晚要同倭寇干一仗。我已经上了奏折,要求率部北上抗日。堂堂天朝上国总不能老让外夷欺负啊,早年打了番鬼,这次再能北上抗日,便不虚此生了。”

    第八十六章 金龙峒风波(1)

    按照苏元春的指示,蔡希邠会同法国勘界委员西威仪重点对金龙峒进行了实地勘察,走完七隘三村之后,心中更有底了。他拨开浓密的蒿草,指着榕根盘错的古隘基石说:“今天走过的七个隘卡,全有榕根盘踞,菁密苔厚,说明都是过去的古关隘。百闻不如一见,西大人不应该再有异议了吧?”

    西威仪狡辩道:“一堵倒塌的旧墙并不能说明什么,在我方接收的越南官方档案库里,没有发现所谓‘归还’金龙峒七隘和里板三村的证据,我无法确认贵方书面材料的真实性。”

    蔡希邠忍住心里的愤慨,从一大摞地图中找出一张在地上展开:“那好,这是两国勘界大臣会勘的桂越边境详图第三图。从合石隘一线扯至那岭、岊赖,从痛村隘起界为直线,假设七隘不在我国界内,图上的界线应该向内弯曲才对呀!现在七隘三村均在线内,界限十分明确——下面有邓大人和狄龙大人的亲笔画押,不会有假吧?”

    西威仪无奈地耸耸肩:“两位大人只在钦州照图画线,并没有实地勘察,个别地势与图不符的地段,还可以商量嘛。”

    蔡希邠正颜道:“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实地勘察也没有发现与图不符的地方,双方大臣早已承认这是我国领土。假如不是我国的土地,狄龙大人怎么会在图上画押呢?”

    山野间传来呜呜的牛角号声,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黄云高望望山下,吩咐部属:“下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派出的人还没有离开,一大群手捧香炉、扶老携幼的百姓缓缓从山下走来,有的横眉怒目,有的泪痕满面……

    西威仪恐惧地看看百姓们,又看看蔡希邠,下意识地向黄云高身后越挪越近。黄云高护住西威仪,厉声喝道:“站住,你们要干什么?都给老子回去……再靠近开枪了!”

    兵勇们紧张地端平枪对准百姓,护住几位勘界官员。百姓们却中了邪似的,越走越近。蔡希邠看着百姓们手里捧着的香炉,心里明白大半。

    他拨开兵勇们的枪,平静地说:“我是太平思顺道蔡道员,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百姓们齐刷刷跪下一片:“蔡大人,祖宗神灵作证,我们世世代代都是天朝赤子,你要为我们做主呀!”“朝廷为什么不要我们了呢?老天爷,你开开眼啊!”……

    几位老头老妪痛哭失声,引得男男女女们全都仰天嚎啕起来。几位老太婆跪向西威仪,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洋大人,我们祖祖辈辈都是中国人,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蔡希邠也动了感情,哽咽无语,该争的他已经据理力争,可是西威仪一味狡赖,他已经无计可施。西威仪无法挣脱,又不敢动粗,求助地望着黄云高。

    黄云高看出来人都是惟恐金龙峒被划出中国版图的边境顺民,暗示兵勇们收起枪械,局外人般站一旁看热闹,只要百姓们别太出格就行。

    西威仪又转向蔡希邠,他也被几位老人妇女抱住大腿苦苦哀告,自顾尚且不暇。

    西威仪见民心如此,只得用法语同其他几位商量几句,然后说:“蔡大人,按照两国协议,实地会勘时无争议者可由双方代表现场确定,有争议者据实上报由内核定。我主张七隘三村地界可用红、黑两线分别注明,黑线为多年以来沿用的旧界,红线为贵方本次提出的新界,两界均绘入图中,请贵国总理衙门与法国驻京公使在京商定。”

    争议地界由内核定是邓承修和狄龙议定的游戏规则,蔡希邠点头道:“就按西大人说的办吧。好了,大家都听到了,这事我们说了不算,要报到朝廷定夺。大家都回去吧。”

    百姓们都不说话,一个个红着眼圈默默跪着。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啊!蔡希邠忽然害怕起来:左眼跳福右眼跳祸,今天出门时右眼皮总在跳,莫不是要出事?与西威仪商量道:“西大人,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西威仪巴不得快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连忙点头,跟在黄云高身后走向山下。

    百姓们依然跪在原地。蔡希邠惊异地发现,直到山下,直到几里外的山路旁,都跪着手捧香炉默默无语的边境百姓,有血气方刚的青壮男子,也有背着丨乳丨儿的妇女,更有白发苍苍的老叟老妪,金龙峒大大小小几十个村寨的百姓几乎全都来了。百姓们泪眼汪汪地望着他,一路香火,一路凄泣……

    “蔡大人……”一位神情憔悴的老头面露愧色跪在路边,怯声叫道。蔡希邠定睛一看,正是那位私自把里板三村作为抵押,典当给越南土司的原安平土司李秉圭,身后跪着他的儿子李丙照。

    他打心里看不起这种人,不无厌恶地问:“为了区区二百多银子,连祖宗留下来的土地也当给外人,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事情弄成这种样子,你还有脸见我?”

    “草民有罪,草民罪该万死,”因为安平土州已经改土归流,李秉圭不再担任土司官,所以自称草民。他连连磕着响头,苦苦恳求,“只要能够拯救金龙峒的父老乡亲,草民情愿以死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