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越匪;如果法军无法剿灭该股匪徒,我军将不惜越境追剿。”
几日后谅山五划官雅里尔遣使回报,波罗哝中校已将贼首农文英及从犯数名缉拿归案,农文英就地正法,追回赃物一批交由驻防归顺的清军归还失主,并责成失责的当地法军赔偿洋银一百法郎,请清军方面代为分发给受害的中国边民。
苏元春知道这是法方对他“妥善”处理陆阿宋事件给予的对等回报——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陆阿宋已受招安。见法军破案还算迅速,赔偿也算公道,况且法军军官背后指使只是边民猜疑,即使真有其事,农文英已被灭口,无法进一步追诘,便依照惯例赏给参与破案的法兵一百银元了结此案。
第九十二章 不速之客(1)
“等会方苏雅要来同苏宫保聊天,贝利肯定也来,”董乔对德仔说,“记得书院落成那天贝利想跟你套近乎。我安排好了,让魁仔在宫保身边伺候,你陪贝利聊。”
“没兴趣,我跟那小子无话可说。”
“怎么无话可说?那小子中国话比你还正点,”董乔一本正经道,“这事由不得你,是苏宫保的意思,不想去也得去!”
“那……我同他聊什么?”
“随你便。他问你什么话,过后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德仔还是没有底:“他要问苏宫保的情况,说不说?”
“自己没长脑袋?”董乔又好气又好笑,“照实说好了。他要是问苏宫保晚上睡哪里,你就告诉他,睡夫人床上。”
德仔再笨也听得出这是句刻薄话,便不再问。
方苏雅在龙州闲得无聊,经常抱着照相机在街上闲逛,见到躺在街头晒太阳的菜狗也要来上一张,只要打听到苏元春在龙州,有事没事总要登门造访聊上半天。苏元春也有雅兴,再忙再累也兴致勃勃地陪着。贝利则是铁杆跟屁虫,方苏雅每次来都少不了他,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坐在一边,默默地打量苏元春,恨不得把人家脸上每根汗毛都记在心里。
把客人迎进客厅坐好,德仔装作不好意思地对苏元春说:“宫保大人,领事大人给你照的相片很好看,小的也想请贝利先生给照一张。”
苏元春笑望方苏雅,见他微笑点头,便道:“去吧。”
在后花园照完相,贝利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这里景色真美!”
德仔也坐下来:“这些钟丨乳丨石都是山洞里长的,听苏宫保说,几万年才能长成这个样子。”
“山洞?”贝利开始借题发挥,“听说龙元洞风景很美,能带我去看看吗?”
德仔摇头道:“那里是军事重地,你们洋人不能进去。”
“领事先生不是宫保大人的兄弟吗?连兄弟也不行?”
“兄弟?哈,那是假的,嘴上说说而已。拜兄弟哪有那么简单?我们中国人结拜兄弟,要沐浴焚香、磕头换贴、喝鸡血酒,还要跪在关老爷面前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方先生能做到这些吗?”
说完了这番话,德仔心中颇感得意,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跟苏元春时间长了,同洋鬼子玩嘴皮的功夫多少也学会一点。
贝利耸耸肩:“阿德先生,想知道阿兰最近的消息吗。”
德仔极不自然地看贝利一眼。尽管有了阿娇、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女儿,阿兰依然是他的初恋情人啊!
“你们撤出越南以后,阿兰小姐就转到了黄文探位于燕子山区的营地,她现在还在那里。”贝利看到德仔闪忽的目光,在心里笑了,他终于找到一个能借以同德仔深谈的话题。
德仔疑惑地问:“她不是嫁到西贡去了吗?”
“谁跟你说的?那是欺骗你,她担任黄文探女营的队长,一直没有结婚,但是身边有一个七岁左右的儿子。你知道,在军队的时候我是情报官,我的情报是非常准确的。”
德仔不愿意相信他的话,希望这只是名字上的巧合,他喃喃问道:“你看清楚了,真是陆岸的阿兰?”
“我的情报员所提供的情报确凿无误地告诉我,她就是你要找的阿兰,而且我亲眼看见了她母亲的尸体。在一次与越南教民部队的交火中,她被阿森——也就是你在陆岸见过的蓝衣军官——打死了,”贝利露出一副关心的表情,“怎么样,需要我的帮助,把阿兰小姐送到你身边吗?”
“谢谢你。”德仔吃力地摇摇头。苏宫保只有一位夫人,自己虽然有了把总的名份,那是熙帅的恩典,充其量是个家仆,凭什么比他多一个老婆?然而如果真如贝利所说,自己岂不是辜负了阿兰的一片情义?为什么黄文探和张锦芳联手欺骗自己?在燕子山抱过的婴儿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德仔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贝利后面说了什么话,他一句也没有入耳,直到魁仔走到面前,说方苏雅先生准备回去了。
董乔听了德仔的汇报,狐疑地问:“聊了那么久,只说了想去龙元洞一句话?”德仔迟疑了一阵,知道瞒不过去,只得把贝利说阿兰不但没有远嫁西贡,而且一直没有嫁人,仍在黄文探女营当头领的消息告诉了他。
董乔听了,暗骂自己疏忽大意,没想到贝利会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告诉他,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德仔苦笑一声:“现在这种样子,还能怎么办?”
董乔沉吟半晌,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抚慰道:“把心放宽点,别再想这事了。走,吃饭去。”
苏元春在大连城和龙州都有衙门,两头奔忙,近日要连续在龙州衙门办几天公,亲兵们乐得清闲。
德仔听说魁仔家里来过几次信,说已在家乡为他定了一门亲事,催促他回去成家立业,又闻魁仔打算回乡后开武馆授徒习武,便买了酒菜,拉他到农大的青龙刀铺选了块好料,让农大父子仿照大连城武圣宫里周仓手中大刀的样式打一把。魁仔的武馆门面上摆着这么件真家伙,又是在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送的,那才叫气派!
同农大父子和李五喝足了酒,二人互相搀扶着出了青龙刀铺,来到江边的茶楼,望着丽江的夜景饮茶聊天。
“李五撞桃花运了,他老婆生了三个儿女,身材还象‘勒俏’一样,”魁仔虽然喝了不少酒,头脑还算清醒,仍记得董乔交代的事,不过得先过过门,“怎么不说话?想阿娇了?”
德仔苦笑一声:“黄脸婆,有什么好想的!”
“我晓得了,想安南妹,是吧?”魁仔迅速切入正题。
阿兰身材相貌也跟小翠一样,十分俏丽。德仔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一天在大连城,我好象看到了她,一晃眼又不见了。当时苏宫保身边没人,我不敢离得太远。”
“她不是嫁到西贡了吗?就是没嫁,也不敢来大连城呀!”魁仔装着无意地看德仔一眼,不失时机地补上了关键的一句,“这个女人不是好东西,苏宫保差点死在她手上!”
德仔酒也吓醒了:“你说那晚的刺客是她?”
“你还不晓得?看来全世界就瞒着你一个人了。”
“不可能吧?怎么会是她?”
“真是喝酒误事,我怎么都告诉你了?董师爷不让我们跟你说,怕你心里难受。算了,不说了。”魁仔故意卖关子。
“不行,话不能只讲一半,今晚你必须给我讲清楚!”
“唉,谁让我们是兄弟呢——可别跟董师爷说是我告诉你的。” 魁仔故作为难状,装出吞吞吐吐的样子把董乔分析的疑点一一说了出来。
德仔蓦地想起那天早上找腰牌的事来。当时他也感到奇怪,为什么他和阿兰妈翻箱倒柜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阿兰一回来马上找到了?如果腰牌真的掉进灶堂,为什么没有火烧的痕迹,连上面的绳子也没有被烧断?为什么床底下面有一个新挖开的土坑,旁边还有一张油纸和几发子弹?为什么阿兰回家时穿着夜行衣裤,左脸还有一片青瘀?为什么在板那村见面时贝利同她一见如故……
他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可是帮他们打番鬼的呀!”
“董师爷说,她想嫁祸于法国人。只要我们相信这是法国人干的,就不会撤兵了,所以只朝天放了一枪,把枪丢下就跑。枪里没有多装子弹,是怕走火误伤了人。”
德仔默默想道:如此看来,那事真是阿兰干的!这女人要不得,幸亏没有娶她,否则苏宫保以后还会出事。他突然感觉到,听了魁仔的话,纠缠了他一整天的对阿兰的负疚感,已经不知不觉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事,董师爷怕你伤心,叫我们瞒着你,你看我这人,心里存不住话,全对你说了,”魁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并非董乔交代的话,“莫荣新怀疑你也参与这件事,那天差点砍了你的脑袋。这人心胸狭窄,以后要小心——不过也没什么,有苏宫保和董师爷护着,他奈不了你何。”
德仔不以为然地笑笑。自从在右辅山出过那场治蛊的风头,他那白衣洞老仙师关门弟子的名声渐渐传开,连莫荣新也主动陪起笑脸——既然他能治蛊,肯定也会整蛊,如果惹恼了这位小师父,暗地里对他下蛊,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第九十三章 不速之客(2)
“唉,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是这样没头没尾,你们两个加在一起,接人待物的事能赶上张勋一半,我就省心了。”张勋办事干练,被苏元春派到广州采购物品,一时赶不回来。
受了董乔责怪,德仔和魁仔却没有赌气,脸上依然是笑嘻嘻的,象办喜事一样。今天本来就是办喜事:苏宫保的五十大寿。祝寿的人多,场面虽乱了一些,但人气旺。
按苏元春的意思,并不想把场面搞得太大,几年前在龙州买丨乳丨猪的教训,想起来还让人忍俊不禁,手下几十名部将亲随,加上赵荣正这些常在一起谈诗论词的诗友骚客也就够了。用他的话说,都到知天命的岁数了,过一年少一年,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再说到处都在修台筑垒,能省则省吧。
赵琴不依不饶:又没花公家的钱,平时送这个赏那个的我都没说,自己的事花几十两银子也那么抠!好歹还是一省提督,不每年做寿也就算了,都说逢五中寿逢十大寿,不摆上几十桌为妻没面子,不办你也得给我坐着。苏元春才笑嘻嘻地不再作声。
莫荣新匆匆走进来,把董乔拉过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董乔面露难色,只好禀报:“宫保大人,前闸哨兵禀报,方苏雅和贝利也提着礼盒来了。放不放他们进来?”
“贝利这情报官,不得了呀!”
苏元春话刚出口,赵琴在一边道:“放。雷公不打送礼人,洋人也来捧场,我们宫保老爷有多风光!”
苏元春只好摆摆手:“今天夫人说了算,让他们进来吧。等会开宴,方苏雅坐我这桌,贝利嘛……就让德仔陪着,你跟他是朋友,箍头搅颈什么都行,只是别在心里真把他当兄弟。醉翁之意不在酒哪,他们做梦也想窥探我们的大连城。”
莫荣新将方苏雅一行引到,二人在苏元春面前鞠躬行礼:“祝宫保大人添福添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苏元春也作揖还礼:“同喜同喜。两位大人莅临,大连城蓬荜生辉呀!”
方苏雅向赵琴鞠了一躬,赞美道,“第一次见到夫人,您太美丽了!”
这番鬼,没老没少的!德仔在心里骂道。人家的老婆好看,多看几眼没人说你,不要说出口呀,别说苏宫保听了心里不舒服,连老子也觉得别扭,想恭维女人,回你家被窝里夸去!
苏元春知道这是洋人对女士的礼节,替夫人客气道:“哪里哪里。”
方苏雅楞一下:“啊……鼻子、眼睛、身材、衣服,都美。”
苏元春也怔了一下,知道闹出了误会,强忍住笑:“二位先生请坐,看茶!”
“我和贝利先生可是不速之客,”方苏雅不无嗔怪地说,“苏宫保不拿我们当兄弟,这么大的喜事也不告诉一声。”
“呃……生日其实不算喜事。按中国人的说法,生日又叫‘母难日’。过生日请些兄弟到家里坐坐,喝几杯薄酒,只是为了纪念父母的养育之恩。”
“想不到中国文化如此博大精深,”方苏雅眼珠子一转,“可是宫保大人,难道你我不是兄弟吗?”
“哦?那倒也是。哈哈……”苏元春若有所思,想想又说,“天地君亲师,在中国人心目中,皇帝下来就是祖宗了。清明节是中国人祭拜祖宗的重大节日,扫墓的时候老兄弟们都要到场,过几天就是清明,我想请你这位洋兄弟一同谒拜我曾祖母的坟墓,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根据贝利报告,不久前苏元春居然故伎重演,派遣部下从千里之外的永安州把自己曾祖母的坟墓迁到了金龙峒。
方苏雅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十分不巧,杜师孟总督要求我回越南述职,明后天就要动身。”
“哦,太不巧了。方先生,你知道,我是多么希望你能融入我的兄弟圈子啊!”
第九十四章 西巡千里(1)
清明这天,苏元春一行出了龙州,往西北方向快马急驰近两个时辰,到达金龙峒板烟村西侧靠近边境的一片山野。
蓝本财早已带领一队兵勇将墓区杂草清理干净。苏元春下了马,指向不远处只有几户人家的村落对德仔说:“你去看看,把村里在家的男人都请过来,等会一起喝酒。”
蓝本财指着几位正朝坟上添土的青壮男子:“还用请?听说苏宫保今天扫墓,他们一大早就来了。”
苏元春走近,作揖道:“蒙各位乡亲照顾,本帅讨得一方宝地安葬先人,谢谢你们了。”
几位百姓连忙跪下:“草民不敢当。老祖宗是金龙峒的守护神,全靠苏宫保请来了老祖宗,七隘三村才没有被番鬼割走,金龙峒百姓世世代代都忘不了苏宫保的大恩大德啊!”
“话不能这样说,金龙峒本是中国的土地,怎么能让番鬼随便割走呢?”苏元春扶起他们,接过香烛跪在曾祖母墓前。朝廷已经下旨,批准他在永安为母亲黄氏和祖父母建坊,不可能再把他们的坟茔迁到边境,然而他无法拒绝金龙峒百姓的泣血苦求,只能上溯三代,惊动这位未曾谋面的老祖宗了。
……你有多少钱,能把近两千里边境线都买下来?你祖上又有几座坟山,可以覆盖被外人窥伺的土地?苏元春觉得自己太可怜了!身为手握重兵、奉旨守边的一省提督,为了保住国家领土不被外人夺走,只能一次又一次惊动九泉之下的老祖宗,几近乞讨地期待人家的怜悯,盼着别人给自己留点面子,借以完成已经失尽面子的大清朝廷赋予的守土职责。上下五千年,哪朝哪代出现过只使用手里的罗盘而不是刀枪来保卫国土的边将,产生过以自家祖宗的墓碑权充边境界碑的人臣?
尽管法方深知金龙峒战略地位重要,然而清廷出示的充分证据足以证明金龙峒历为中国领土,加上峒中“游匪”猖獗,法军无力剿平,法国公使不得不表示尊重历史和百姓意愿,承认金龙峒近百里边境线、六十多个村屯全部归属中国。
1894年6月,中国立界委员蔡希邠与法国立界委员格依哥里在龙州签订了《中法桂越界约》,至此广西与越南边界全部勘定完成。苏元春将原驻思乐州爱店隘的蓝本财任为金龙峒弹压委员,率边军三营进驻,并亲自出面招抚、遣散游勇,安定民心。
祭祀完毕,众人席地而坐,按壮族习俗就着祭品在坟前野餐。几位百姓又道:“苏宫保,这次边界画线,金龙峒百姓着实出了一身冷汗,天朝子民差点做不成了。”
苏元春正色道:“不是本帅责怪你们,不光是李秉圭,你们的老辈子也做得不对。嘉庆那几年闹点灾荒,连祖宗留下来的地也不种了,白白让人家侵耕。还好越南人讲道理,照例向太平府缴纳皇粮,历年完粮串册一应俱全,后来又把土地悉数归还,法国人才无话可说。要不然哪,不说我家老祖宗,就是把王母娘娘的坟墓迁来这里,也帮不了你们。”
见百姓们面露郝色,苏元春觉得话重了一些,便对蓝本财说:“西路粮道虽然保住了,但里板一段离边境太近,一旦发生战事,粮道难以保障。勘察新路的事,不知办得如何?”
蓝本财打开随身带来的地图:“标下遵照宫保大人之命,亲自踏勘了这一带地形,新路已经勘察好了。”
在地图上,水口以北边界一路平缓,到了里板一带突然向中国方向楔入一片,标名‘美匡’的地方首当其冲地位于楔入部的尖顶,属于兵书上所说的要冲之地。
苏元春问几位百姓:“‘美匡’这地方,你们知道吧?”
几位回答:“知道,是下雷州的地盘,离这里不远。”
“那好,你们赶快吃饭,吃饱了给本帅带路。”
这几年一直忙于筹款修台,加强中路建设,已经有两、三年没有巡视西路,近期风闻西路的一些情况使他隐隐感到担忧,出了农文英事件以后,他更觉得到了非巡视不可的地步。
苏元春本次出行,计划为曾祖母扫墓之后,沿边境线经下雷、归顺一路巡视,直到小镇安厅。金龙、下雷是蓝本财的防区,他负有沿途护卫的责任,也陪同苏元春到了美匡。
这片谷地地势较为平缓,适宜开辟新路。苏元春见四野荒凉,道:“方圆几十里没有墟场,百姓生活不便,戍边的官兵更不方便。美匡这个地方不错,就是少点人气。应该开个墟场。老蓝,这里是你的地盘,由你来办。”
蓝本财道:“修路的事好办,开墟却有点困难……”
“这有何难?你放话出去,头几墟每人赏几个铜仙,不出五墟,保证人满为患——没钱跟我说。”
蓝本财又道:“宫保大人,‘美匡’是当地土话,以后成了墟场,地名是不是改一改?”
“从龙州出来,已经有上龙、下龙、金龙,这里就叫‘硕龙’吧。有四条龙锁住,西路边境必定固若金汤,”见天色近晚,苏元春道,“边境人气不旺,以后还可能发生田地荒芜被外人侵耕的事,在西路沿边多开一些墟场,聚点人气,还能解决边民和官兵生活上的不便。你先派一哨人进驻这里,一边修路一边搭棚开墟。好了,把我送到下雷,你就回金龙吧。”
黄云高已提前赶到下雷迎接,苏元春观赏了横跨中越边境的德天瀑布,便随他进入归顺州。
他沿边境巡视过几次,中路比较繁荣,东、西两路因地僻人稀,驻军和炮台少了许多,归顺州只筑大炮台一座、中炮台七座,小镇安厅也是一座大炮台、五座中炮台。小镇安平孟街的弄平炮台距镇南关千里之遥,建在三面悬崖的弄平山顶,仅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山下,建成后可居高临下箝制几十里内的朔江天险和长排山脉。
归顺州龙邦隘七星山顶的十二道门炮台则是苏元春引为得意的杰作之一,炮台占地二亩,全靠戍边官兵削平尖峭的山顶,使用方形料石精工垒砌而成。主炮位下,屯兵百人的兵房以及粮仓、水池、弹药库一应俱全,地堡中央的议事室向四面八方幅射十二条纵横交错的石砌暗道,分别通向堡外的十二道拱门,犹如深谙道术的高师精心设置的迷宫。
秦始皇修万里长城也不过如此啊!看着工匠勇丁们象蚂蚁搬家一样,冒着失足坠崖的危险,在蛮烟瘴雨之中把一块块砖头、一担担水从从山脚运到山巅,苏元春在心里感叹。
可惜火炮太少,桂军原先配置和战争中缴获的,李鸿章、张之洞拨给的,以及花巨款向洋人购买的,大大小小的土炮洋炮总计不到一百二十门。中路防线是重中之重,凭祥配了近六十门,龙州三十多门,剩下二十多门连珠炮、分节炮、蛤蟆炮之类小火炮,只能酌情配置到思乐、下雷、归顺、镇安四州。
黄云高已令手下备好文房四宝:“苏宫保,赏几个字吧?”
苏元春没有虚辞,拿起笔略一沉思,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边民永赖。
第九十五章 西巡千里(2)
在西路巡视了一个多月,回到归顺州吃过午饭,苏元春屏退左右,久久地看着黄云高。黄云高被看得心虚,没话找话地说:“宫保大人,不知西路各台哪些地方还需要完善?”
苏元春依然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答非所问地冒出一句:“最近生意还顺吧?”
“生意?”黄云高眼角一跳,浑身不自在起来,“标下专心守边,没做什么生意呀。”
苏元春冷冷道:“法国公使照会朝廷,说有广东罗定客民多次潜到镇安、归顺贩卖枪械军火,你们不但不缉拿,反而帮助联系越南游勇前来购买、分帮运发,甚至派兵护送,从中分成;还不闻不问,听任梁三、阮八、何十二等越南股匪招诱土民到越南入伙,并指名道名点出你龙邦隘分统黄云高,归顺州知州王方田、平孟隘管带陈世华等人均涉嫌参与此事。”
见他无话可答,苏元春知道敲中了痛处:“还有人告发,陈荣廷、陆炎等人,过去当过帮带、哨官,离营多年还与你们藕断丝连,专走边境马帮生意,明里运送花纱匹头、洋广杂货,暗里则走私军火烟土。你们不但不查,还派兵护送,收取保护费。胆子不小呀,为了这点小钱,脑袋都不想要了!”
人有人路,蛇有蛇路。游勇和走私商要办事,少不了给些小恩小惠,虽说这些见不得人的事龙州一带也有,但远不如西路严重,不光是黄云高,下面的帮带哨官甚至普通兵勇都各有各的路子。
黄云高见他句句都说到点子上,开始着急:“番鬼纯粹是捕风捉影,栽赃陷害。那几股越南游匪都没有入境,至于烟帮的事,更是无中生有了。”
“无风不起浪,法军捕到的游匪供出来的,说不定农文英事件正是法方利用越南团练实施的报复行为。”这是苏元春最担心的事情,如果法军收买利用境外游匪入境作乱,边境局势将严重失控,首先受到伤害的是无辜的边境百姓。下面的兵勇哨弁会想到这些吗?连黄云高也未必会想得到,他们心里念念不忘的,也许是怎样才能捞到更多的银子!
黄云高强辩道:“那……也是游匪有意离间,番鬼怎么轻易就上了当?再说暗中帮助游勇不是大人授意的吗?”
“还强词夺理!我让你们贩卖烟土军火了?”
黄云高心里有鬼,不敢正视苏元春的眼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当兵为了吃饷,做官为了捞钱,这是三岁小孩都晓得的道理。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马盛治带着陆荣廷四处剿匪,洗劫匪区匪巢,属下官兵都肥得流油,莫荣新连中营帮带都不愿当了,宁愿随马盛治到处奔波,还不是为了发点小财?以为人人都象你苏宫保呀,不但不吃空饷,还掏出自家的银子修炮台,连兵勇们存在营务处的底饷也不放过!
他迟疑了半晌,嚅嗫道:“大帅,弟兄们也想出去剿匪……长年窝在深山沟里,干活累不说了,每月只有一块银元,其余的都扣作底饷,我没法管住他们……再不找点外快,日子怎么过?”
原来根子还在自己身上!苏元春沉吟半晌,缓和了口气:“这事法国人不依不饶,朝廷也一再追究,你看怎么办吧?”
黄云高想了一阵,试探地说:“农文英事件中,帮带傅建勋、哨长黄朝清疏于防范,未能及时出兵追剿,导致边民受害;而且他们的防区也是马帮必经之路,如果真有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不对他们有所惩诫,恐怕难以服众。”
苏元春知道他想大事化小避重就轻,抛出两个小卒子作替罪羊。到西路巡视一个多月来,通过自己耳闻目睹和手下人的明察暗访,他意识到莫寓道回永安前的谆谆告诫并非多余。
边军戍边日久,纪律日渐松弛,有的还与会党游匪勾结,狼狈为奸,若不及时纠正制止,总有一天会出大事;然而自己不是三头六臂,修防线筑炮台,还要依靠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啊,求之过苛则不肯尽力,逼之过甚则易生异心。
他思忖片刻,缓缓地说:“你们是否参与贩卖军火烟土,我还没有详查,以后一旦查实,决不姑息。依你的,这次先拿他们两个开刀:二人一并摘去翎顶,留营效力,以示惩戒。”
“是,标下一定严加防范。”黄云高暗自松了口气。留营效力只是警告,如果不再犯错,一年半载还可官复原职。
苏元春不想再提这事,换了个话题:“勤王运动失败以后,游勇处境艰难,大多退回边境一带,有的同会党和越南游勇相勾结,抢占埠头、欺行霸市、勒索逼捐。游勇的性质跟过去的大不一样了:一部分被法军收买混迹边境,专门入境骚扰,和我们作对;另一部分则沦为真正的土匪山贼,以打家劫舍杀人越货为生;还有一些仍在观望,但他们不受管束,也会成为治安隐患。对前面两类,必须坚决剿灭,不能手软,第三类则宜以安抚为主,可以收容他们做一些护林护商、维护治安方面的事情,让他们有个落脚的地方,算是以匪治匪吧。”
“那是,那是。”黄云高连连点头。
“你们干的事,别以为瞒得过我。这次只办两个,办的也不算重,以后再发生这类事情,就不是点到为止了,你们好自为之吧。这几天我到墟市看了看,平孟、龙邦墟场开得不错,归顺州墟场边还建了清真寺,回民不少吧?”
“是。从云南、百色迁来不少回民,多是些生意人。”
“有些屠户在清真寺前宰猪卖肉,你怎么不管?”
“也管过,他们不听。修炮台的事忙,没顾得过来。”
苏元春对他的漠不关心感到不满:“回民也是大清子民,边境人口多了,人气才旺,怎么能赶人家走呢?人家有自己的风俗禁忌,应该宽容理解,别欺人太甚嘛。在你家祖宗神台上拉屎撒尿,你答应吗?这件事不难办,没事常到清真寺坐坐,那些人自然有所收敛。再在寺前划线竖牌,禁止在线内杀猪卖肉,违者以启衅闹事之罪送官严究。你黄大人的话谁敢不听?今天就聊到这里,等会我要到清真寺喝杯茶,你去不去?”
“标下当然要去,当然要去。”
苏元春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象在走钢丝,朝廷、上司、部属、百姓、游勇、会党,甚至法军和法方官员都要面面俱到,略有偏倚就会出漏子——还是带兵打仗痛快,在北方同日本的摩擦不知道怎么样了……
1894年7月,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清廷对日宣战。苏元春再次上奏,请求带兵北上抗日。因李约德事件尚未理顺,清廷发来电旨:“苏元春连年办理广西防务,尚属周妥,越界时有逸匪滋事,该提督未便远离,着毋庸带勇北上。”
第九十六章 李约德事件(1)
听完张锦芳禀报留越十年继续抗法的经历,苏元春赞许地点点头:“这十年你干得不错,辛苦了。至于你的去处,巡抚院说思乐还有个知州的空缺,你看怎么样?”
“标下服从宫保大人差遣,”张锦芳迟疑了一阵说,“我把福仔带回来了——德仔和阿兰的儿子。你看怎么办?”
“阿兰连儿子也不要了?”
“前段时间番鬼重兵进剿燕子山区,阿兰见情况不对,把儿子送到武崖寄养。后来她为报父仇,带女营偷袭蓝衣兵,双方伤亡惨重,阿兰也战死了。这是德仔给她的信物。”张锦芳把德仔送给阿兰的匕首呈到苏元春手中。
“阿娇这个醋坛子……”苏元春见那匕首果然是当地壮人随身携带的款式,摇头道,“德仔麻烦大了。他儿子在哪里?”
“还寄放在墟场的米粉店里,买了碗米粉让他自己吃。”
“米粉店!”苏元春警觉地问,“哪一家?”
“闸门口第一间。老板娘对他很好,还多加了肉。”
“老天爷,你怎么哪壶不开专提哪壶?那店是德仔老婆开的!魁仔,快请夫人来,马上!”
赵琴匆匆赶来。苏元春刚说了一半,阿娇扯着德仔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老爷、夫人,你们评评理,这没良心的,瞒着我在外面生了这个野种……”
苏元春看看怯生生地站在德仔身后的福仔:“这孩子挺可爱的,怎么能说是野种呢?”
“老爷你不能拉偏架呀!你问问,他阿爸是谁?”阿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苏元春板起脸:“放规矩点,这里是衙门!清官不问家务事,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跟夫人到后院说去,”他拉过福仔,爱抚地摸摸他的脑袋,“来,跟爷爷。你叫福仔对吧?几岁了?看你们,把孩子吓成这样。该打该杀是大人的事,怎么能怪孩子呢?”说着,顺手把匕首递给德仔。
德仔接过匕首认真看了一眼,又看看福仔,默默无语。
赵琴抿笑着朝德仔、阿娇点头,带着二人走出门外。
苏元春让福仔在一边自己玩,继续同张锦芳说事:“十万大山的情况你熟悉吗?”
“不太熟悉。出什么事了?”
“有个法国人一家三口被越南游匪绑了,法国公使照会朝廷,说绑匪已经逃到中国境内,朝廷要我们设法援救。”
“肯定是越南游匪干的?”
苏元春点点头:“追兵打死了一名蓄发绑匪,肯定不是中国人,托你的越南朋友了解一下,看能不能帮上忙。没其他事了,你可先回高州老家一趟,看看父母,很多年没见他们了吧?思乐的事你放心,我让巡抚院把位置留着。”
张锦芳刚出门,德仔夫妇腼腆地走进来,不好意思地朝苏元春笑了笑。阿娇拉住福仔:“走,跟阿妈回家。”
“以后阿妈打你骂你,来告诉爷爷。”苏元春和气地叮嘱福仔,心想办这种婆婆妈妈的案子,还是女人在行。
目送德仔一家出门,苏元春看着朝廷电谕,渐渐陷入沉思。
几个月前的一个深夜,越南芒街法国税务官李约德与妻女三人被越南游匪绑架,法方追捕失利,绑匪从海路逃遁并在中国境内的白龙尾登岸,向法方勒索巨额赎金。
据侦缉,绑匪已挟持人质逃匿十万大山,法国公使照会总理衙门,要求清军安全救出人质。清廷责令两广总督谭钟麟迅速妥办,谭钟麟饬令苏元春办理,务将人质安全救出,避免边境形势进一步恶化。
十万大山长三百多里,大部分在中国境内,仅西南端伸入越南。山中草棘丛生、人烟罕至。清廷因甲午战争无暇顾及这件普通的治安案件,法军见清廷反应不甚积极,态度日渐强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