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最后一道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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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扬言为了抢救人质,将不惜派遣重兵深入中国境内。数月来法军多次派兵擅自越界搜查,几乎酿成军事冲突。

    苏元春意识到如果这一事件处理不当,很可能成为又一次中法战争的导火索,立即率军赶赴东兴边境游匪可能藏匿的同磨岭,并调马盛治率兵增援。绑匪迅速逃入大山深处,清军搜了十几天,徒劳无功,只得暂行撤回。

    防城知县张宏定禀报,经扮成采药山民的团勇侦察,探明了绑匪藏匿的大致地点。苏元春吸取围剿扑空的教训,突出奇兵层层合围,将绑匪可能藏匿的几座大山困得水泄不通。

    率领法军参与联合围剿的雅里尔中校听说清军围住了绑匪,喜忧参半:喜的是人质被绑架几个月,如今终于有了下落;忧的是唯恐清军攻势过猛,迫使绑匪撕票伤害人质。三思过后,亲自入境联络,要求暂缓搜山,以保障人质安全。

    苏元春当然明白穷寇勿追的道理,也听出雅里尔的意思。戍边十年来,法国人在他的眼里,渐渐由敌人变成对手,他同法国人接触时,也由开始的高度敌意转为小心翼翼的对话和谈判,以不丧权辱国为底线,力求取得双赢的结局。

    他明知故问:“如果二者只能选择其一,你要人质还是要绑匪?”

    雅里尔不假思索道:“首先是保证人质的绝对安全。”

    “我军已将绑匪重重围困,如果大范围搜山,可能迫使他们伤害人质,唯一的办法是围而不搜,争取他们接受招抚——是由你们招抚,还是由我们招抚?我只要一句话。”

    雅里尔心想,越南游匪一向仇视法国人,如果由自己招抚,不把事情搞砸才怪,于是回答:“将军阁下在两国百姓中威信很高,当然是阁下出面招抚最好。”

    “你说话能算数吗?”

    “当然算数。杜师孟总督一再要求,必须保证人质安全。”

    “那好,”苏元春吩咐董乔拿出纸笔,“空口无凭,我们共同画个押,免得以后你们又出尔反尔。”

    双方在备忘文书上签了字,苏元春正颜道:“本帅知道你们救人心切,违反条约越境搜剿的事就不深究了,还有扬言派重兵深入中国境内的话,也当你们放了个屁,臭过一阵就散了。牛逼话我也会说,都是手握重兵的人,这年头谁怕谁,别逼我做出大家都不愉快的事情来。既然你们要求由我出面招抚绑匪,我必须说话算数,如果他们接受招抚放了人质,你们还硬逼我治他们的罪,那叫出尔反尔,以后再发生类似事件,人质只有死路一条。别再象对陆阿宋那样,只能剿不能抚。中国有句古话: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记得多威是怎么死的吗?为了人质安全我才说这些,希望你们理解我的苦心。”

    雅里尔听他说得有理,语气又颇为恳切,连连点头:“将军阁下说的是,我们恳切希望人质事件能够圆满解决。”

    双方商议已定,清军围而不剿,每天派出本地团勇鸣锣吆喝:“山上的人听好了:官军已经把你们团团围死。苏宫保慈悲为怀,放你们留一条生路:下山接受招抚。只要人质安全,保证不治你们的罪。快下山吧,山下有好吃好喝……”

    第九十七章 李约德事件(2)

    绑匪头两天还开枪抗拒,后来便没了动静,苏元春见有些效果,继续加强心理攻势。终于有几位绑匪支持不住,潜下山来接受招抚,苏元春让他们吃饱喝足,亲自询问山上的情况。

    投诚绑匪的小头目名叫姚五,他畏缩地看看苏元春:“官军真的不杀我们?”

    苏元春道:“我就是苏宫保,岂能言而无信?”

    姚五等人赶紧跪下:“谢宫保大人活命之恩!”

    苏元春不动声色地说:“先别忙谢,人质少了一个,包括你们在内,全是死路一条。说吧,山上情况怎么样?”

    “大人放心,三名人质都好。山上粮食和水已经用光了,官军喊话以后很多弟兄都动了心,只有大头领黎二怕官军不放过他,不准弟兄们下山受抚,我们还是偷偷下来的。”

    “让你们再回山洞劝他们下山受抚,你们敢吗?”

    几位绑匪相互看看,谁也不敢作声。

    苏元春恩威并济:“别不识抬举,这是给你们立功赎罪的机会。人质的命就是你们的命,少了一个,即使我放过你们,法国人也不会放过,你们和你们在越南的家人都得死!”

    几位听了,争相跪下:“小人愿去,小人愿去。”

    苏元春微微点头:“这就对了,今晚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本帅派人陪你们上山。跟你们大头领说,我苏宫保说话算数,包括他本人在内,我不但一个不杀,还要发给遣资安排遣散,唯一的条件是保证人质绝对安全。回头你们把山上的情况,包括各人姓名、家庭地址、家人情况,都告诉几位师爷。”

    不多时,张宏定手下三位师爷把一应材料收集齐全,苏元春令人抄撰一份连夜送给雅里尔,由法方在越南搜寻绑匪家属火速送来现场。

    见三位师爷还不离开,苏元春问:“你们还有事吗?”

    年长的师爷道:“宫保大人不是说,明天要派人陪几位投诚的绑匪上山说降?”

    苏元春认真地看他们一眼:“你们想去?”

    “我们都是本地人,也会说越南话。绑匪虽然是贼,但都比较尊重读书人,我们去更方便一些。”

    苏元春听着有理:“你们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功名?”

    年长的答道:“在下是选用教谕罗春先,这位是县丞沈著明,年轻的一位是文童熊斌。”

    苏元春略一沉吟,点头道:“好吧,一定要注意保护洋人。法国人绝对不会付给赎金,叫他们死了那条心。关键是匪首黎二,要设法稳住他,尽可能晓之以理,不要激怒他们,又要让他们明白不受招抚绝对没有出路、还要连累家人的道理。从名册上看,他们是不同地方的人,有可能的话尽量离间他们,明、后天绑匪的家人送到,事情就更好办了。我还要交代姚五,让他们尽可能配合你们,明天带上食物和水,一天量就行了,明天搞不掂,下午再派个人回来取。这件事惊动了朝廷,事情办好了,朝廷不会亏待你们的。”

    第二天三位师爷依计随姚五等人上山,罗春先晚上才回到大营,顾不得吃饭休息,向苏元春禀报:“禀宫保大人,事情开始有些眉目,绑匪之间也有些矛盾,姚五已经悄悄离间了他们。听说宫保大人出面招抚,他们都有点动心,只是匪首黎二还拿不准,怕我们说话不算数,下了山又要砍他脑袋。”

    苏元春最关心的是人质:“洋人还好吧?那女孩怎么样?”

    “人是瘦了点,精神都还不错。宫保大人的话绝了,人质的命就是他们的命,姚五那几个人一整天没敢离开三位洋人半步,怕黎二害了他们——在下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你说吧。”

    “这些绑匪都是越南人,招抚以后,官府果真不办他们的罪,也不把他们送回越南?”

    “不办罪,也不送回,还要发给遣资在中国安置他们,这些都是真的,只要人质没事就阿弥陀佛了。”

    “在下心里有底了,”罗春先欣喜地说,“黎二再不信,我就同他对天盟誓,绑匪讲义气,最信这个。”

    苏元春点头道:“法营那边已经送来十几个绑匪家属,明天也让他们上山当说客。你辛苦了一天,早点吃饭休息吧。”

    第二天早上,苏元春让手下人叫来法军送来的绑匪家属,恩威并济地训了一通,然后让他们一同上山,众绑匪见无路可逃,只得带着人质下山受抚。

    苏元春怜爱地抱起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法国女孩,默默无语,摘下身上的八卦玉佩挂在她的胸前。这一举动使雅里尔感动不已:都说法国人生###漫,想不到这位不苟言笑的中国将军感情也是如此丰富。

    苏元春以自己的实力和威望解除了一场外交与军事危机,将濒临战争边缘的中法关系平息下来,大清朝廷和法国政府皆大欢喜。

    法国公使施阿兰照会清廷:“广西提督苏元春于两国交界地方巡察得力,恪守约章,中越邻邦联络睦谊。现奉我大伯理玺天德赏给苏提督元春三品荣光宝星,以报劳绩。”

    清廷降旨准予接受,并传旨嘉奖。谭钟麟特地赏给有功将士三千八百银两,法国驻越南总督杜师孟也依例赏给等值的法国银元,并正式邀请苏元春率领部属到谅山访问联谊,李约德一家更是千恩万谢,也要赠送同等价值的金钱以谢救命之恩。

    苏元春收下两位总督的赏赐分赏下属,又为罗春先等有功人员奏请例保以示褒奖,李约德一家的馈赠则原数奉还,仅仅表示心领而已。至于杜师孟的盛情邀请,则请谭钟麟代奏,由朝廷定夺。

    通过李约德事件,清廷意识到广西边境受到的外来军事压力仍长期存在,游勇问题更不容忽视。权衡再三,旨复两广总督谭钟麟:同意苏元春收容游勇编成十营,参加广西边防建设;因甲午战争中国战败,要向日本支付巨额赔款,国库窘绌,十营游勇的粮饷由广西自筹解决;同时旨令两江总督刘坤一酌拨洋枪,以加强边军装备。刘坤一分三次拨出比利时后膛快枪、奥地利后膛快枪、九响毛瑟枪共5千支,每支配弹五百发,三磅快炮八门,配弹一千六百发,先后配置到边军各营。

    第九十八章 明争暗斗

    听了贝利汇报,杜师孟心里更有底了。也许本星球只有大清王朝才会出现这样的滑稽现象:可以花二亿两白银支付甲午战争赔款,也可以为了庆祝皇太后的生日挪用几百万两海军军费修建皇家园林,却不愿拿出区区几十万两支付边防建设开支,迫使镇守边防的将军不得不垫支自己的薪俸、克扣士兵的军饷惨淡经营,苦苦维持。如果中国的慈禧太后也象日本明治天皇那样,省下自己的伙食费用拿去买军舰,按照双方均衡的实力对比,仗再怎么打,也不可能出现一边倒的结局。

    杜师孟明白,他和苏元春都陷入了困境。他面临的难题是游匪猖獗,边境治安混乱,多威遇害和李约德一家被绑两个事件,突出地说明了情况的严重性;龙州虽然已经开埠,却因商人安全无法保障,商品交易的情况与预期相差甚远,计划中从越南通达龙州以至百色、南宁的铁路还没有开始谈判。虽然苏元春也同样面临游匪问题,但他最大的困难是钱,上万人的军队,近一千公里的边境防线,靠克扣士兵的军饷维持不了多久。

    当然,凭着雄厚的财力,他可以同苏元春明争暗斗,直到把对方弄得筋疲力尽、倾家荡产,但这样做他不会得到什么,也无益于法国对广西市场的开拓,白痴才会干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无论修铁路还是通商,都必须保障边境治安的稳定,而维护治安是双方的事情,需要双方密切合作——苏元春需要的,不就是钱吗?

    “虽然我没有同苏元春将军见过面,但是贝利先生,从您的介绍中,我认为他是一位机智、敏捷,而且十分善于玩弄计谋戏弄对手的谈判专家,连律师出身的弗朗索瓦先生也不是他的对手。我至今还不明白,您为什么把‘忠厚’列为他性格方面最显著的特点——您知道,这对我和他之间即将进行的会晤十分重要。”杜师孟问。清廷已经同意苏元春率文武官员出访谅山,无疑是改善双方关系的良好契机。

    贝利回答:“不错,我本人和弗朗索瓦先生都遭受过他的戏弄,这并不能说明他的机智。总督阁下,也许您很难理解中国人的观念,在他们的心目中,祖宗的坟墓、灵位,甚至神案上一只小小的香炉,都是不能轻易移动的,他两次把祖先的坟墓迁到边境,恰恰说明了他的忠实和厚道。人质事件发生以后,我军未经中国方面同意,多次越境搜索绑匪,严格地说是我们违约,然而他一再命令部队忍耐克制,避免冲突进一步升级,这不是他一贯的风格。我认为他只是一名纯粹的军人,同混迹官场的中国官僚存在根本上的差别。据我了解,满族皇朝在使用汉族官员的同时,也对他们百般防范,他从本国政府那里得到的支持十分有限,虽然他急于摆脱困境,但绝不可能主动向我们求助。如果我们利用他忠厚老实的性格特点,采取积极主动的姿态,可以办好很多事情。”

    原来如此!杜师孟颇为满意地看着这位精明能干的情报官,贝利到了龙州以后,搜集了许多有用的情报。鉴于苏元春建设边境防线的决心十分坚定,他决定改变策略,主动亮出橄榄枝,商讨经商、对汛和修建铁路等建设性项目,并着手解决令双方深为头痛的游勇问题,力争取得双赢的结局。

    第九十九章 柳暗花明

    “天不早了,睡吧。”苏元春躺在客房正中的法式大铜床上说。客房是法国驻谅山督办德裕先生精心为他准备的。

    赵琴嫣然一笑,把手里的中药丸掰成小块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起脖子把药送下。十几年来,这是她临睡前必做的功课。

    药方是青龙洞老道长开的,在预言苏元春命中有子的同时,他拍着胸膛保证这副祖传秘方绝对有效,不知拯救了多少不孕不育的夫妇于水火之中。虽然苏元春失去了耐心,半开玩笑地把这副方子与《红楼梦》里的疗妒汤相提并论,然而出于对老道长虔诚的笃信,赵琴依然一如既往地乐此不疲。

    尽管赵琴服药的姿势不失优雅,苏元春已经习以为常,依然仰在床上摆成个“大”字,想着自己的心事。应即将回法国述职的杜师孟总督邀请,他率领部属对谅山进行了为期两天的访问联谊,明天上午将与杜师孟、德裕例行会谈,午宴之后途经同登参观铁路工地,然后返回南关。从对方并非作秀的热情接待中,他明白地感觉到,对方正在主动向他示好。

    这些信息表明,出访前他与苏元瑞、蔡希邠及众幕僚的分析是准确的。多年来双方都在利用各种公开或隐匿、合法或非法的方式明争暗斗,都不愿意主动向对方示弱,坚信把对方拖瘦拖垮才是最后的胜利。十年冷战把双方拖得精疲力尽:苏元春为经费短缺而焦头烂额,正常的军饷经常拖欠,耗资巨大的边防建设费用难以筹措;法方则陷于游勇的泥潭无法自拔,开埠通商、修建铁路进而占领广西市场的战略目标更无从谈起。

    赵琴卸了妆,褪下外衣躺到他肘窝里:“还想公事?”

    “不想了,”苏元春伸手搂紧妻子,“想我们自己的事。”

    “真难得,苏宫保还有想家事的时候,”赵琴半开玩笑地说,“想自己什么事?”

    “等朝廷拨下了银子,债务和底饷填清了,我们垫支的银子也还了,我就请求开缺,同你好好安享晚年。”

    苏元春轻轻叹了口气,时至今日,夫人还没有丝毫动静。他心里掠过一丝遗憾,同时也在反思,难道是自己的问题?要知道,肾亏是中国男人最常见的症候,十位中医准有十一位会这样说。

    赵琴幽幽地问:“这是好事呀,还叹什么气?”

    “没叹气,是深呼吸,”苏元春轻轻揉抚妻子光洁的臂膀,“好了,早点睡吧。”

    渐渐地,赵琴在丈夫的怀抱里发出轻轻的鼾声,苏元春依然望着天花板上精雕细绘的法式图案出神。

    国家利益是最大的利益,维护国家的尊严和主权,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太平日子,是他办理边防的宗旨,也是同法方交涉的底线。

    李约德事件之后,两国签订了《中法续订中越边界会巡章程》,责成苏元春兼理全边对汛督办,并将苏元瑞调回广西,具体负责对汛事务。对汛是双赢的事,双方在边境对应地点设立对汛处,按照协议规范地开展对汛事务以后,边境治安将会大大好转。现在的游勇太不象话,同会党和土匪山贼混在一起,狼狈为奸荼毒百姓,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是该好好治治了。

    对于修建从越南到龙州的铁路,苏元春却不敢苟同。

    铁路建成以后,一旦再次发生战争,法军将凭籍铁路长驱直入,自己苦心积虑惨淡经营、官兵历尽艰辛建成的边境防线岂不形同虚设?然而朝廷已经旨令成立龙州铁路官局并任他为铁路督办,如果抗旨不从,难免落得邓承修勘界时坚持维护国家主权而被朝廷严词呵责、交部严议的下场,不如……

    苏元春想着想着,渐渐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进了早餐,仍率苏元瑞、蔡希邠等下属同法国官员会谈。

    “昨天下午,苏元瑞将军与德裕先生已就边境对汛事宜进行了友好磋商,在相互谅解的基础上达成了共识,”杜师孟微笑道,“今天下午各位贵宾还要参观同登铁路工地。我想利用上午的时间,同将军阁下交换修建铁路方面的看法。”

    苏元春点头道:“修铁路好呀,有了铁路,人员来往和货物运输更方便了。”

    杜师孟心中暗喜,决定亮出底牌:“按照两国协议和谈判结果,从同登到龙州的铁路将由法国费务林公司负责修建。为了表示帮助贵国修建铁路的诚意,费务林公司同意,签订合同以后,可先预付一部分铁路征地和民工劳务的费用。”

    苏元春眉头一跳:哇,番鬼要给钱!老子正打着瞌睡,枕头就来了,朝廷不拨收容十营游勇的钱,巡抚院也表示无力支付,法国人倒想到了。欣喜之余他又暗生疑窦:番鬼狡黠成性,难道又设下了什么陷阱让老子去钻?

    三思之后他渐渐省悟:对方正在吊他的胃口,如果收了这笔钱,以后铁路谈判岂不受人要挟?不如直接把话挑明:“既然镇龙铁路由中国出资建造,预付款应该由我国朝廷支付,怎么能收你们的款呢?如果贵方真的有诚意解决游勇问题,不如明说这笔钱用于收编游勇,维护边境治安,花起来名正言顺,我也说得过去。”

    杜师孟没想到苏元春如此警醒,一时无言以答。

    苏元春矜持地说:“边境游勇多是打过仗的老兵,久经战阵、悍勇无比,而且仍同边军各营藕断丝连,办了对汛也不顶用。游勇问题不解决,对汛很难办得好。解决好游勇问题固然对我方有利,你们则是最大的受益者。我很想收编这些游勇,但确实没有经费,总不能拿树皮草根养活他们吧?”

    贝利对苏元春的观察没有错,只是没有到位,杜师孟在心里想。这位貌似忠厚的中国将军居然连外交辞令也懒得使用,以军人特有的直爽和精明正面提出如此敏感的问题。

    事已至此,他只能以外交官的方式不失分寸地点到为止:“既然将军阁下确有解决游勇问题的诚意,我们对贵方的困难表示理解,同时愿意在经费方面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具体有关事宜,我将委托弗朗索瓦先生与阁下的代表进一步商谈……”

    双方就办理对汛、收编游勇和修建铁路等问题初步达成了共识,会谈趋于尾声。杜师孟微微笑道:“将军阁下,有一位朋友十分恳切地请求见你一面,可以吗?”

    苏元春一楞:“谁?”

    杜师孟朝门边的侍从点点头,侍从从门外带进一位金发碧眼的法国人。苏元春看着面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看到他身后的妻女才悟然大悟:是李约德。一个多月不见,大难不死的一家三口都长胖了。

    “谢谢将军阁下救命之恩!”李约德一家站在苏元春面前深深鞠躬,随后拉开早已放在会客厅里一副镶着银边的大幅画框上的蒙布:比真人还大的画像上,苏元春身穿一品官服,胸佩朝珠,手拿玉质鼻烟壶,正坐在椅子上对众人微笑。

    杜师孟笑着解释:“李约德先生为了报答您的救命之恩,重金聘请一位法国著名画家,根据弗朗索瓦先生照片画了您的画像,盛情难却,请您一定收下。”

    “礼重了,礼重了。”苏元春一手抱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法国小女孩,连连点头。从这家备受磨难的法国人碧蓝色的眼睛里,他看出了知恩必报的真诚。

    第一百章 饥不择食

    蔡希邠向苏元春禀报,法方以资助清方收编游勇名义提供的款项已经交迄入库。他警惕地看看门外:“巡抚院对招募游勇的事有些看法,认为游勇与会党狼狈为奸,一旦收编,恐怕后患无穷。再说用洋人的钱招募游勇,是否有些不妥?”

    饥不择食啊!钱虽然不多,但这笔款子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尽管来路不太地道,手头毕竟宽裕了一些。想到自己身为边将,居然得不到朝廷和地方政府的支持,不得不接受外夷的资助,苏元春感到悲哀:“如果真是一口黑锅,本帅也不得不背了。谁让他们是我们的旧部呢,难道非要把他们逼反不可?”

    蔡希邠轻声谏道:“库里亏空已达二十多万两,而且还会越滚越多。下官有个主意,不知能否行得通——这是官场惯例,如果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李约德事件圆满解决,朝廷对大人十分满意,如果趁热打铁向朝廷请拨工程款……”

    苏元春沉思良久,缓缓摇头:“要钱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这不成居功自傲要挟朝廷了吗?这种事千万做不得!”有些话他不便出口,身为武将,手握重兵居功自傲是第一大忌,弄不好便会身败名裂,满人朝廷对汉臣汉将素来百般猜疑,此时此刻上这种奏折,难免会有瓜田李下之嫌。

    由于调动部队全力处理人质事件,加上资金短缺,边防建设工程已经停工,重新启动又需要一笔经费。接受了法方以收抚游勇名义资助的几万银两,终于腾出了重启经费,再苦上一年两载,炮台碉台一建成,军路一开通,花大钱的地方就不多了。尽管甲午战败赔款巨大,但从张之洞来信中的口气看,每年追加几万两边防建设款,朝廷还是挤得出来的。

    他决定立即招募五千名游勇编成十营充实各炮台工地,利用边军的廉价劳动力加快防线建设,并委托苏元瑞具体负责,按照两国协议在桂越边境开设了七处对汛所,规范管理边境事务。游勇们得到安置,会党日渐孤立、无可潜身,纷纷亡命内地,边境治安明显好转,边民也重新得以休养生息。

    苏元春手上多了十营,实力大增,边防建设进度明显加快,然而三十营兵勇开销也大,库银再次告罄。通过向巡抚院、收放局借拨公款,向商人借贷息银,共筹得十万余两,又勉强维持了几个月,再也求借无门,只得回家打夫人的主意。

    在一张床上睡了二十多年,赵琴早知道苏家老二是个败家子,贵州三千多亩田产都由她亲手掌管,委托几位侄儿管理,防城的百来亩盐田也是她一手置办,亲自打理。

    苏元春不会理财,却出手大方,下面的人有困难常常出手相助,家乡永安修桥补路也每每慷慨解囊。筑炮台是朝廷的事,凭什么赔进自己的银子,动不动就拿自己的钱垫支——说是“借”,几年来少说也填进去三、四万两了,也没见半个铜仙回头。

    苏元春还没开口,赵琴就沉下脸:“又没钱修炮台了是吧?没钱找朝廷要呀!李约德那事,朝廷没少受洋人要挟,现在事办好了,老爷何不趁热打铁向上面伸手,不然二十多万银两的亏空哪年哪月才能补上?”

    苏元春知道,又是蔡希邠、华小榄他们向夫人吹枕头风。他仰天叹道:“甲午海战失利,又要赔钱啊!真上了这份奏折,我就不是趁热打铁,而是趁火打劫了。知道朝廷那些御史是干什么吃的?弄不好钱没到手,人倒先中箭落马了。”

    见丈夫一筹莫展的样子,赵琴动了侧隐之心:“家里只剩下一千多两,再多没有了,先拿去‘垫支’吧。”

    苏元春仍然皱着眉头:“这点银子能干什么?杯水车薪啊。镇远那三千亩水田旱地,都卖了吧。”

    赵琴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捂着脸哭起来:“以为你挣了座金山呀?连这点家当都不留,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嫁给你这种败家子——干脆给我插根草标拉到墟场上,连老婆也卖了,换钱修你的炮台!”

    苏元春一直坐着不动,等她哭够闹够,才和声细语地说:“有句话本不该告诉你:太后对张之洞很好,象干儿子一样。张之洞对我也不错,答应出面帮忙——朝廷拨的十八万两就是他出面办的。垫支的银子不是不还,都在帐上记着,现在国库窘绌,一时挪不开,炮台的事又不能再拖。贵州那些田地不值钱,不如趁早卖掉,我们也慢慢老了,过两年朝廷拨款还了垫支的银子,也象人家那样在上海置些产业,以后去那些大地方养老,每天陪着你游逛十里洋场,手拉手过完这一辈子,不比呆在穷山沟里强得多!”

    “就晓得花言巧语,知道下面的人背地里给你起了什么浑名吗?‘苏空子’!”赵琴破涕为笑,嗔怪地说,“再这样下去,我辛辛苦苦操持的这个家,非败在你手上不可。”

    “不会的,我老婆旺夫。”苏元春不失时机地恭维道。女人容易哄,几句顺耳的话就能调理得服服帖帖的。

    过了赵琴这关,苏元春把董乔叫到白玉洞,让他前往贵州拍卖镇远的田产。

    董乔还想劝阻,苏元春摇头道:“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这是剜肉补疮的事情,为保边防平安,防线不得不建,游勇不得不抚。李约德一家被绑,差点引发边境战争,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本帅系广西安危于一身,不仅建设边防、抵御外夷、剿抚游匪,还要处理好内内外外各种关系,不使外夷找到入侵的借口。唉,条件如此险恶、资金如此匮乏,边防督办真不是人干的活,心烦起来,想死的心都有。”

    董乔调侃道:“如果宫保大人有点石成金的本事,或者意外挖到一库浮财,那就好了。”

    “浮财?”苏元春突然呆呆地望着白玉洞中那块酷似大象的钟丨乳丨巨石……

    第一百零一章 户部知道了

    永安州莲塘镇外,孤零零地堆着一丘新坟。新坟埋在离山民刘二家玉米地不远的荒坡上,正欲下地间苗的刘二好奇地走近,见墓碑上只刻着四个大字:“苏公之墓”,便向几位正往坟头添土的青壮男人打招呼:“几位兄弟,早哪!”

    那几人看他一眼,没有回答。旁边一位面色黝黑、约摸五十多岁的高大男人看看刘二:“这片地是你的?卖不卖?”

    刘二见他说一口正宗的永安口音,又见对方十几个人均为满脸横肉的粗壮男子,嗫嚅地问:“你们给多少钱?”

    男子冷冷地说:“二十两,够了吗?”

    “二十两?”刘二楞了一下,这片地按照时价,连十两也不值,“你是说二十两银子?”

    “难道你想要金子?再加十两,不准还价了!”那男人朝身边的青年呶呶嘴,青年拿出三十两银子,不由分说塞到刘二手中。那男人又说:“从今天起,这块地就是我家的祭祀田,还租给你种,但不收你的地租,每年清明由你负责扫墓——别给老子偷奸耍滑,我有人暗中盯着你。听清楚了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刘二松了口气,连连道:“听清楚了,听清楚了。不知这位老祖宗……”

    “没见墓碑上写着吗?”老年男人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其他事情不要多问,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那是,那是。”刘二走近土坟,殷勤地往坟头添土。坟山堆成,那些人焚了一堆纸钱,然后向停在坡下河边的两只木船走去。刘二见他们行为诡秘,心中好奇,悄悄跟在后面,躲在河边草丛里窃头窃脑地朝船舱里偷看。

    “你想干什么?”身后一声低沉的怒喝,刘二被揪住衣领提到河边,扔在地上,心想今天怕是遇到歹人了,跪在地上连声讨饶,“好汉饶命,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

    “熊样!”刚才给钱的年轻人下了船,将几枚银元丢在他面前,“这是我家老爷用来封住你这张臭嘴的。有人问起,就说是你们家远房亲戚的祖坟,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是我家远房亲戚的祖坟。” 刘二哪里还敢抬头,直到两艘木船划远,才战战競競地回到家里。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又不敢报官,忽地想起,好象看见船舱里横七竖八地放着十几只沾满泥巴的坛子。小时候曾听老人说,四十年前石达开从天京出走后被官军打散,部将陶金汤逃回广西,途经永安时被张高友诱杀,将其一路劫掠的金银财宝洗劫一空……

    强烈的好奇心诱使刘二壮着胆子钻进张高友旧日的“王城”山洞,只见一块颇似大象鼻子的钟丨乳丨石下掘了一个大坑,坑里还隐约辨得出十多只泥坛的底印。听说苏元春是张高友的干儿子,埋在坟墓里的“老祖宗”难道是张高友的骨骸?

    刘二不敢再想下去,苏宫保这样的大官,惹不起啊……

    苏元春多方筹款,缓解了燃眉之急,终于完成了广西防线建设。1896年3月上奏清廷:广西边境三十四座大炮台、四十八座中炮台、八十三座碉台和近千里沿边军路基本完竣,配置各式火炮一百一十九尊,请求派员验收。

    谭钟麟受清廷旨令,派熟悉工程的官员实地查验,据实奏报:各炮台数目、形式和呈报的设计图式相符,工坚料实,远近形势相联,大小高下得法,规模大备、战守有资,办理此项工程极为核实;所称尚未领取工程费十六万两,请户部核议。

    苏元春同时上奏,请求将边防建设出力员弁附入边防例保案内从优保奖。并誊绘广西全边防线地图一份,令张勋专程送到武汉向张之洞汇报,同时请他代为转寰,争取早日下拨仍欠的工程款十六万两,以便还清所欠兵勇底饷和官员俸禄。

    清廷将谭钟麟的验收结论和张之洞上奏的专折批转户部,户部批复:“户部知道了。”

    第一百零二章 神父苏安宁

    占领越南后,法国政府图谋将广西、云南纳入其势力范围,派遣大批传教士进入广西。传教士伯多列受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指派来到广西教区,在象州龙女村天主教堂任司铎,即通常所说的神父。

    伯多列给自己起了“苏安宁”的中国名字,带着一伙铁杆教徒四出游荡,到处拉人入教,经过十年创业,在永安西面的象州站稳了脚跟,又到永安东面的修仁县建了教堂,一左一右夹住永安,便牛逼哄哄地打起永安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