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最后一道长城

第 21 部分阅读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永安是苏元春、马盛治的老家,拼上吃奶的力气也要把这个顽固的堡垒拿下。能将广西提督和边军统领的父老乡亲全都收纳到上帝门下,那可是功莫大焉!

    苏安宁带了唐启虞、彭亚昌等七名铁杆教徒,从修仁教堂直趋永安,永安知州何臻祥闻洋教士入境,不敢怠慢,设下官宴盛情款待。

    苏安宁也礼尚往来奉上大礼,把何知州捧得眉笑眼开,当即吩咐师爷发布护教告示,并亲自出面在城里租下房屋让神父大人住下,每逢墟日便上街设坛,拉着手风琴拉人信教。几墟下来,却是听者寥寥,入教者更是凤毛麟角。

    这日逢墟,苏安宁等人刚摆开场面,那群半大不小的顽童又来了,远远地起哄:“油炸鬼,煨番薯,油炸鬼,煨番薯……”这些顽童好象受谁唆使似的,官府不准叫“番鬼”,就挖空心思地把二字拆开,变着法儿骂人,还用果皮石子和包着粪便的纸团掷向上帝的奴仆,聒噪得神父大人无法讲道。

    谁家的孩子啊,没教养,这些该下地狱的异教徒!苏安宁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忽见传教员唐启虞正与一名中年男子聊得起劲,心想有门,便换上一副笑脸和蔼可亲地朝他笑笑。那人也笑着走过来:“哈罗,神父大人!”

    苏安宁一楞:本神父是法国人,不说哈罗。转念一想,来了半个多月,总算听到有人不说中国话了,颇感籍慰。

    唐启虞道:“苏司铎,罗传生先生刚从马来亚‘漂番’回来不久,他说他愿意入教,也愿意动员他的亲友入教,如果……”

    苏安宁恍然大悟:马来亚是英国殖民地,难怪这人只会说哈罗。关心地问:“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助你吗?”

    唐启虞道:“罗先生家住离城十多里的东乡蒙寨村,他家为一片菜园与邻居魏七打了几年官司,州府已判他败诉。听说苏司铎同何大人关系十分密切,想请您帮个忙。”

    苏安宁爽快地说:“这事好办,不过你必须先入教,只有受了洗礼,我才能要求官府根据护教条款对你照顾。”

    罗传生赶忙道:“我愿意入教,还愿意提供家里的房子作为传教点,请司铎大人到家里长住。”

    苏安宁大喜过望,立即带着罗传生来到知州衙门。何臻祥虽然为难,碍于朝廷的护教条款,第二天便改了判决,将菜园判归罗家。罗传生果然把苏安宁一行接到家中,还以自己打官司反败为胜的经历现身说法动员亲友,居然发展了几十名教徒。

    罗传生本是好逸恶劳的不务正业之徒,没少做过坑蒙诱骗欺压邻里的勾当,自从把苏安宁等人请到家里住下,更加有恃无恐,拉了一群臭味相投的地痞无赖,横行乡里无恶不作。

    一天晚上他向苏安宁报告:石琢村武秀才黄锦堂逞凶杀人被官府缉拿,家属救人心切,愿意全家入教并捐献重金。苏安宁令教徒唐启虞、江飞祥带上自己的名贴和重礼夜访州衙。

    二人回报:何大人说这事不太好办,不过却收下了礼金,苏安宁笑笑而已。几天后衙门广贴告示:重犯黄锦堂越狱潜逃不知去向,令各乡团练严加盘查,发现逃犯立即缉捕归案。

    这日清明,迥龙村李发隆、李发秀兄弟到大塘祭扫祖坟,路过蒙寨村罗家传教点门前,只闻里面传出一阵阵男女混合的唱诗声,好奇地止住脚步,透过门缝向院里偷看。

    “听说信教的人不准供奉祖宗牌位,只能拜天主耶苏,难怪有人说他们是‘天诛教’。信了洋教,连祖宗的坟山也不扫了,欺师灭祖,天诛地灭啊,”李发隆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又不以为然地说,“你看,男男女女混成一堆,成什么体统?”

    “你没听人说:‘名是传教,实是睡觉,怀了娃仔,帮你打掉’,”李发秀鼻子里哼了一声,“听说番鬼的眼睛是绿的,同猫一样,还会法术,只要跟他们唱几次歌,被他们把魔水洒到身上,不知不觉就把魂钩走了。广东那边有好多人,就是这样被他们运到外国卖猪仔的。”

    李发隆听得心里发怵:“快走,勾走了魂就死定了。”

    二人还没出村,教徒们追上来,连打带踢拖回罗家按跪在地。苏安宁厉声责问:“刚才你们说了我什么坏话?”

    兄弟二人见对方人多势众,嗫嚅道:“没说什么呀。”

    一名教徒指控道:“他们骂神父大人是番鬼,骂天主教是‘天诛教’,还说神父大人要把我们运到外国卖猪仔!”

    苏安宁冷笑道:“哼,每人打他们十个耳光,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罗传生率先脱下鞋子,气势汹汹地站到二人面前,用鞋底左右开弓狠狠开打,接着几十名教徒轮番打了一遍,打得兄弟二人口吐鲜血才一脚踢出门外。

    李氏兄弟墓没扫成反挨了一顿打,越想越气,回到村里告诉族中兄弟。乡民激于义愤,聚集了几十名青壮,带着扁担锄头奔赴蒙寨村,喝令苏安宁、罗传生等人出门赔礼。

    双方正以砖瓦互击,大塘团总率团丁闻讯赶到,鸣枪示警驱散义民。

    知州何臻祥闻知,暗暗惊怵:近期各地教案此起彼伏,当地官员屡受责罚,如果此事闹大酿成教案,岂不殃及头顶的乌纱?不等苏安宁抗议就主动贴出告示,悬赏缉拿聚众启衅、煽动民教不和的乱民,并严令不准造谣生事,违者严惩。

    永安四乡团绅中,除了蒙寨村所在的东乡一带对洋教持容忍态度外,其余各乡均坚决抵制。事件发生后,解甲归田的参将黄政球会同古排塘一带各村团绅牵头,召集数千乡民在龙头庙会众声援,并形成决议,严禁所属子弟妇女入教,有一人入教者,将其全家逐出村外,如有洋人假借传教之名刺探州情,则将其驱逐出境,以绝后患。

    其他各乡也追随北乡,作出乡团禁约,将禁约标语揭贴贴遍村头路边,一时间成为永安一景。

    第一百零三章 永安教案(1)

    作恶的事情做多了,苏安宁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好在知州大人护教,强征了一块地皮作为教堂用地。地皮解决了,设计教堂的法国工程师也来到修仁县城,神父大人决定亲到修仁教堂取款兴建,顺便接工程师到永安实地勘察。

    这天清早,苏安宁率众教徒闯进永安州衙,象吩咐家奴般对何臻祥道:“我们要到修仁办事,你给请四顶轿子,再派几个州兵保护。”

    何臻祥在永安是说一不二的父母官,自从这位爷爷辈的洋教士踏上这块地皮,世道就变了。无论民事诉讼的原告被告还是犯了命案的罪犯,只要入了教,苏安宁便以教会的名义出面干预,使官府无法办案;连几岁的小孩叫一声“番鬼”,也被追到家里逼着家长下跪赔礼。

    没办法,朝廷早就有过护教圣旨,何臻祥只得请了四顶小轿让苏安宁等坐上,又抓了几位衙役的差,护送他们上路。

    行了十多里来到北乡,苏安宁见路边的凉亭屯桥头有家小餐馆,便吩咐住轿休息。刚进店里坐下,罗传生拿着两张揭贴走到面前:“神父大人,这是贴在酒店门外的揭贴。”

    苏安宁见了“一人入教,赶走全家”、“驱逐教士,杀尽番鬼”之类口号,气呼呼地问:“这些揭贴是谁写的?”

    店主李元康见来者不善,摇头回答:“不知道。”

    “贴在你家墙上,肯定是你写的。砸!”苏安宁扬起手杖把柜台上的酒坛打烂,罗传生也率领众教徒乒乒乓乓一阵乱砸,然后喝令护送的官兵绑住店主,押着他一路游村示众。

    旁观的百姓见情况不对,立即奔赴古排塘镇报讯。

    镇头酒坊的酿酒师父黄三素好行侠仗义,听说洋教士上门寻衅,立即吹起了牛角号。转瞬间各村寨锣声四起、号角呜鸣,数百名乡民手持大刀长矛从四面八方蜂涌而至。

    黄三扬起梭标高喊:“番鬼蛮横无理,砸了元康伯的店,还强迫他入教,元康伯不从,他们就把他绑走了。大家说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地高叫:“要番鬼赔罪!”“救回元康伯!”

    正待出动,一位老妪拉住黄三:“三哥,官府出过告示保护洋人传教,这事做得做不得,先问问黄大人才是。”

    黄三心想黄政球见多识广,听他的意见不会有错,便率众来到黄政球家门前。

    黄政球正与团总黄广祥在客厅下棋,话没听完便厉声责斥:“回去熬你的酒,轮不到你管这些闲事——把外面的人都叫回家,不准闹事!”见黄三出门,转过头对黄广祥说,“你去同他们交涉一下,把元康要回来就算了。”

    黄三悻悻走出门口,众人围上问道:“黄大人怎么说?”

    黄三刚被骂出一肚子气,以掌代刀作了个砍杀的手势。众人哪里辩得出真假?杀声震天地向镇外冲去。黄政球二人话未说完,听见屋外一片嘈杂,情知不好,哪里还拦得住?

    轿夫、兵勇和教徒们纷纷四散逃命。苏安宁肥胖臃肿,同两名教徒慌不择路地跑了几里,见百姓紧追不舍,只得钻进路边小石桥的甬洞里藏身,黄三和乡民李亚安追到,喝令三人出洞赔罪,苏安宁竟掏出随身携带的左轮短枪向外射击,黄三忍无可忍,手持长矛向洞里猛刺,把被刺伤的苏安宁拖出洞外,李亚安手起刀落将其砍死。

    唐有虞、彭亚昌二教徒见势不妙,钻出甬洞拔腿就跑,被前面的乡民截住乱棍打死。罗传生仗着会几手功夫夺路而逃,催促家人收拾细软,抄小路逃出永安。

    何臻祥听逃回的兵丁禀报,顿知大事不好:古排塘是马盛治家乡,又住着正三品衔的退休参将黄政球,团绅百姓有恃无恐,苏安宁一伙是犯了众憎的人,弄不好会出人命。

    他立即带了州兵赶到现场,见三具尸体摆在路边,悬着的心凉了半截。碍于百姓们群情沸腾,不敢触犯众怒,只得嘱黄政球派人看好尸体,然后悻悻返回州衙,将现场情况呈文禀报平乐府。

    参与事件的有数百民众,又打死了洋人,不久前牵头召集各村团绅乡民制订禁教乡约的时候,何曾料到会捅出这么大的漏子?黄政球也觉得事态严重,只得按何臻祥吩咐派人看守尸体,一面找来几村团总商议善后事宜,同时派黄广祥赶到昭平县给苏元春、马盛治发电报,通报事件发生的经过。

    次日上午何臻祥带了几十名州兵衙役来到古排塘,对黄政球道:“黄大人,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把大事化小。由于事涉洋人,不得不谨慎从事。依下官之见,事发地周围几村各家各户都要派出一人参加验尸收葬,也请各位团绅协助调查,将真凶缉拿归案,下官才好交差。”

    “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请各位团总回村通知各户户主吧。”黄政球暗示地朝团总们看了一眼。按照昨晚分析,何臻祥肯定会以验尸为名带来大批州兵衙役,将团绅和各户户主扣为人质,勒令交出真凶。召集的人陆续到齐,何臻祥见周围一下子围了几百人,有点心虚:“不是说每户只来一人吗?”

    事发以后,黄政球左右为难:他和团总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又与团民订立了禁教乡约,若是任由州衙缉捕乡民,将使自己的威信一落千丈,然而如果死撑硬顶,朝廷追究起来,一生功名将毁于一旦。这场戏该如何收场,他心里没有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眼下他最担心的就是州官强行带走人质,这时反倒镇定下来:“他们带着农具,下地做工路过而已,大概是来看热闹吧?没事,随他们看,不惹事就行了。”

    何臻祥见百姓人多,说话和气了许多,更不敢带走人质,连验尸结论也照着黄政球的意思写成。至于凶手,则称教士逞凶引发群情激愤,齐起围殴,因人多手杂,均系素不相识,究竟何人致伤何人,无从辨认云云。

    众人看过验尸结论,画了押,何臻祥道:“尸体已经验迄,可以入土了。黄大人,是不是由附近三村各捐一具棺材,把死者收敛安葬了?”

    黄政球但求息事宁人,只得点头:“就这么办吧。”

    百姓见团绅同意捐棺,又不肯了:“要棺材没有,要柴火我捐一担!”“对,把番鬼焚尸扬灰……”何臻祥见众怒难犯,只好让步,令衙役买来三具棺材草草埋葬。

    第一百零四章 永安教案(2)

    朝廷及法方对验尸结论均不满意,屡催当地官府缉拿真凶。何臻祥再生一计:向黄政球和几村团总发出请柬,请他们到州衙会商缉凶事宜。

    这明白是鸿门宴,众人哪里肯去?何臻祥迫于无奈,只得带上州役再到古排塘与团绅们面议。

    黄政球闻报,召集几位团总到村口龙头庙商议。

    杨治臣道:“何臻祥肯定不怀好意。依我看,他奈何不了黄大人,可先由黄大人同他周旋,同时派团民埋伏在两个峡口。不就是几十个州兵吗?如果他们敢抓人,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见其他几位也随声附和,黄政球沉吟道:“看来也只能这样。但你们必须听我指挥,不得乱来,免得把事情闹得更大。”当下议定,由陈福秀、黄广祥陪同黄政球与何臻祥商谈,杨治臣、吴良松率两路人马在水峡、旱峡埋伏,以备不虞。

    龙头庙是古排塘一带团绅议事的公所,黄政球把何臻祥迎到庙里。何臻祥道:“黄大人,这事麻烦大了,朝廷一定要我们缉拿真凶,你看如何是好?”

    黄政球缓缓打着官腔:“知道真凶是谁了吗?”

    何臻祥冷笑一声,话中有话:“下官来几次都是空手而归,怎么会知道?黄大人一直在这里,不会不知道吧?”

    黄政球变了脸色:“听何大人的意思,这事倒成黄某人背后指使了,不如今天就把我锁走,也算大人破案神速。”

    何臻祥不阴不阳地说:“下官也是为了百姓好,这事有数百人参与其中,交不出真凶,所有的人都会受牵连。黄大人在任时经常领兵剿匪,应该知道剿匪的规矩,即使朝廷不追究,法国也要派重兵报复,那可是方圆几十里鸡犬不留呀!”

    黄政球哼一声:“洋人为什么被杀?你派出的州兵无故绑人才激起了民愤,你何大人平日与洋教士狼狈为奸,没有你在背后撑腰,苏安宁敢在永安称王称霸?敢命令你的州兵随便绑人?这件事的根源在你,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何臻祥也火了,拍着桌子吼道:“黄大人怎么能捕风捉影血口喷人?事情出在古排塘,凶手肯定是古排塘的人!不交出真凶,我交不了差,你黄大人不见得脱得了干系。”

    “我捕风捉影?我血口喷人?何大人的丰功伟绩,在永安州是有口皆碑呀!随便拉个三岁小孩问问,罗传生的官司是怎么赢的?黄锦堂又是怎么越狱逃跑的……”

    唇枪舌剑地争了一个多时辰,杨治臣不知情况如何,派了一名精明的团民回村探听消息,却被守在桥头的州兵拦住不准进村。

    杨治臣闻报,心想黄大人是古排塘一带的主心骨,万一有个好歹将如何是好?思虑片刻,下令点燃号炮,水、旱两峡伏兵顿起,数百号人高声呐喊着向龙头庙扑来。何臻祥哪里还敢逗留,急急率领几十名州兵抄小路逃回州城。

    杨治臣见黄政球平安无事,松了口气。黄政球叹道:“你们不听我的话,还火上加油,这事又闹大了!”

    何臻祥恫吓的话,象块石头压在团总们心上。陈福秀首先打破沉默:“黄大人,何臻祥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黄政球答非所问:“那几个人现在怎么样?”

    杨治臣小声回答:“黄三已经不知去向。李亚安这人,唉,什么牛不好吹,逢人就说苏安宁是他亲手宰的……另两个教徒则是众愤之下乱棍打死,现在谁也不认帐。不过有人看见,黄二用随身携带的尖刀往彭亚昌心口捅了几刀。”

    黄政球默默点头,其实黄三是他暗中安排人护送走的。黄三是他的族侄,在乡里也有些声望,虽然没听他的话做出了过激的事情,毕竟不能与为非作歹的不良之徒相提并论。

    李亚安平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家里的八十老母也不好好奉侍,偷鸡摸狗的事却少不了他;黄二则是从广东来古排塘上门的外乡人,素好沾花惹草,在他家帮佣时,连丫头婆子们的豆腐也敢吃。二人都是乡间的不肖之徒,然而毕竟是古排塘的团民,真把他们交出去,自己面子上过不去,也于心不忍啊!

    杨治臣道:“黄大人,你老人家见多识广,我们听你的。”

    黄政球沉吟道:“要做最坏的打算。各乡团在附近山头结营扎寨,让老人小孩先搬上去住,青壮男子则留在村中,寨寨设防、村村联络。我是有功名的人,如果朝廷派兵剿捕,我帮不了你们,要是法国出兵报复,我愿牵这个头。家乡出了大事,苏宫保和马统领那里,不能不求他们出面。你们同我去莫家村求莫寓道,他是苏宫保的把兄弟,苏宫保总会给点面子。”

    杨治臣道:“州城西街的韩云卿,也是苏宫保的把兄弟。”

    黄政球摇头道:“州城是不敢去了,被人发现岂不成了自投罗网?让莫寓道去找他,两个人一道去,遇事也好商量。”

    第一百零五章 忍无可忍

    接到黄政球的电报,苏元春、马盛治在震惊的同时,也为家乡人民的命运担忧。开始时朝廷没有让他们过问的旨意,不好过于出面,只能派遣心腹回永安暗访,又从越南购回法国报纸请通事译成中文,借以了解法方动态。

    苏元春接到同登对汛法方官员通报,新任法国驻越南总督度美派外交官多尔前来交涉有关事宜。

    他知道来者不善,与马盛治商量:“教案的事,永安那边办岔了,虽然番鬼先砸店绑人,打死人就不应该了,人家上门讨说法也无可厚非。忍得一时气,免得百日忧,眼下只能息事宁人,好酒好菜招待人家,把大事化小也就是了——你那性子得改一改,人家说了过头的话也不要计较。当面给人家难看,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

    马盛治叹道:“宫保说的是。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

    苏元春道:“你带上几顶轿子,亲自到南关迎接人家。有事多忍着点,我在来安馆等着。”

    多尔带着随员、通事过了镇南关,马盛治接着,陪送到设在凭祥来安馆的对汛督办署。

    多尔直切正题,盛气凌人地问:“我国传教士苏安宁和两名教徒在两位阁下的故乡被土匪杀害的案件,阁下打算如何处理?”

    苏元春心平气和地说:“我们离乡多年,对家乡情况不甚了解,也不过问家乡的政事。这件事情,朝廷并没有授予我们过问的权力,均由地方官员出面办理。”

    “贵国政府已经同意我国公使的要求,可是当地有人包庇土匪,拒不交出杀人凶手;法国政府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中国没有能力剿匪,法国可以出兵帮助。”

    动不动就以出兵威胁,老子不吃这一套!马盛治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见苏元春瞪他一眼,只好又坐了回去。

    苏元春婉言道:“传教士的安全并非没有保证,苏安宁神父出事的原因,特使先生想必也知道了。请你转告总督阁下,贵国应加强对教士的管理和制约,不要随意到教区以外的偏僻山区传教,更不应干涉地方政事,要洁身自爱,与人为善,同当地百姓搞好关系——天主教不是提倡博爱吗?”

    “只有抛弃野蛮落后的信仰和习俗,信奉神圣的天主教义,你们的国家和人民才能获得拯救。传教士在中国传教,任何人都不能干涉和阻挠,”多尔高声叫道,“中国政府承诺保护各国传教士的安全,按照阁下的说法,苏安宁在贵国境内被土匪打死,反而是他罪有应得了?我很难理解,连阁下也存在这种为土匪的野蛮行为开脱的可怕想法。”

    “那是他咎由自取!”苏元春见多尔把包庇凶手的帽子扣在他头上,脸色渐渐涨紫,额头上暴起一道道青筋,“我不信教,只敬奉自己的祖宗和中国的神明,但我并不认为你们野蛮。告诉你,上帝的儿子是人,玉皇大帝的儿子也是人。”

    多尔见他一直忍气吞声,更加咄咄逼人:“据我们所知,贵国政府已经责令阁下出兵永安剿匪。度美总督给阁下七天期限,如果七天之内不能将凶手缉拿归案,并保障传教士今后在永安传教的自由和安全,我国将出兵帮助。”

    “啪”地一声,苏元春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敢?不就杀了三个天诛教徒吗?再杀你三个又怎么样!”

    多尔见苏元春突然变了脸色,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悻悻地看着苏元春。苏元春吼过之后,也暗暗为自己的失态后悔,见多尔这副模样,又踏实了,冷冷道:“送客!”

    看着多尔悻悻离开,马盛治道:“宫保叫我不发火,自己不是也忍不住了?”

    “简直是欺人太甚!”苏元春余怒未消,想了想又叮嘱马盛治,“派几个兵远远跟着,安全送出南关,别再出事了。”

    德仔还惦记着一桌酒菜:“宫保大人,酒菜都准备好了……”

    苏元春想也不想:“倒了喂猪!”

    第一百零六章 李代桃僵

    莫寓道、韩云卿日夜兼程到了大连城,还没开口就被苏元春骂得狗血淋头。韩云卿忍不住想分辩,被莫寓道用眼光止住,只得学着他那副服服帖帖的样子聆听斥训。

    等苏元春骂够了,莫寓道小心翼翼地说:“苏宫保气出够了吧?该我们说两句了。我们老兄弟这次来,跟上次出关打番鬼一样,是受永安父老的重托来的。宫保想骂人,我们也代永安父老愧受了……”他有意顿了一下,看看苏元春的反应。

    苏元春楞了一下,黑沉沉的脸色渐渐平缓下来。

    莫寓道心想有门,缓缓地说:“电报里讲不清楚,我们再把当时的情况向宫保详细禀报一遍。事发时我们不在场,都是黄政球告诉我们的,哪里说不到,老韩你再补充。”

    接着,他把苏安宁如何勾结州府包揽诉讼,如何怂恿教徒为非作歹,如何私设公堂殴打百姓,最后又如何在古排塘横行霸道、砸烂店铺绑人游村,激起民愤被围殴致死,一五一十地述了一遍。

    韩云卿道:“永安城乡那个乱呀,比当年长毛攻城时还惨。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有人说法国出动了几万兵马,方圆三十里屋要过火人要过刀,杀得鸡犬不留;也有人说朝廷已经答应拿三百条人命活祭三个死鬼,那天在场的人都要砍头,还要在永安建一座大教堂,永安州无论官民都要守孝三年。现在各村屯都在山上结营扎寨,把老人小孩搬到山上去住,日晒雨淋毒虫叮咬,苦呀!乡亲们都说,家乡父老眼看就要惨遭涂炭,两位大人不会坐视不管,才委托我们来求两位大人出面。”

    莫寓道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那天苏安宁绑李元康游村的时候还放了狠话:‘你们永安人不是嚣吗?你们古排塘人不是嚣吗?以为有苏元春、有马盛治老子就不敢动你们……’”

    苏元春白他一眼:“你别火上加油了,激将法对我没用。”

    马盛治一本正经地说:“你别说,关前隘的弟兄们真有这样的说法:番鬼是苏宫保的手下败将,打仗打不过,就变着法子到宫保的家乡显威风,是做给苏宫保看的。”

    “老马你也别火上加油了。这件事不只闹大,而是捅破天了,法国提出五个条件:惩办凶手、革除官员、赔偿四万银两,在永安割一块地皮建教堂,还要办理北海通往南宁的铁路。朝廷革了何臻祥的职,也以庇凶之罪革了黄政球的功名,责令平乐府派兵弹压。按照惯例,###之师所过之处都是一片白地,惨不忍睹哪!”苏元春把最近收到的几份电谕递给莫寓道。

    “看来还不全是谣言,法国人规定了期限,逾期不办真要出兵,”莫寓道草草浏览一遍,又把电谕递还。

    苏元春没有接,暗示地说:“你再好好看看。”

    “‘永安教案拿犯劾官,皆应速办……着苏元春派弁协缉,务须刚柔互用,毋致激生事端。苏元春籍隶永安,想能设法妥办也’……”莫寓道逐字逐句读了一遍,若有所悟,“哦,看来是话中有话。宫保的意思是……”

    苏元春明白,要他出面摆平此事是广西巡抚黄槐森的主意。永安民风强悍,强行搜捕可能引起民乱,只能利用他在家乡的影响和威望控制局面。

    他沉吟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凶手肯定保不住了,只能尽量把大事化小。为了争取主动,只能不惜乡中二、三子弟,以一命抵一命,尽快了此巨案。朝廷既已有旨,我决定派管带黎瑞春率一哨兵勇回乡,他是永安人,带回的一哨人也全部选永安子弟,一百人不算多,但有我的兵在,平乐府不敢乱来。吃过晚饭你们马上包快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苏丕显、伍文瑞,还有黎瑞春的一哨兵跟你们一道走。马统领,你告诉黎瑞春,明里受知府、知州节制,协助缉拿凶犯,实则听黄政球调遣,安定民心、保护乡里。老莫,我给你带回四十支锁头枪,二十支抬枪,交由黄政球分发各村团练;告诉黄政球,头脑一定要清醒,尽快把此事了结,以免夜长梦多。”

    吃过晚饭,送走了莫寓道等人和一哨兵勇,苏元春经过深思熟虑,让董乔拟了电稿,与广西巡抚黄槐森磋商结案办法,同时联衔电禀总理衙门请示机宜。想想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完,苏元春叫来魁仔:“魁仔,跟了我十几年,想家吗?”

    魁仔心中有数,却佯作不知:“不知魁仔做错了什么事,惹宫保讨厌?”

    “你们兄弟都不错,大哥仕元在东路黄守忠那里当文案,得了同知的功名,你和二哥仕祺都是把总。家乡的事,你都听到了,我不忍看到父老乡亲整天担惊受怕,想托你办件事,你看行不行?”接着把他召近身边面授机宜。

    魁仔听着,不住地点头:“是,我听宫保大人的——以后宫保有话,小人还来鞍前马后效劳。”

    莫寓道一行星夜兼程,不数日回到永安。黎瑞春按苏元春吩咐,率部进驻古排塘龙头庙,每日以缉凶为名,打着熙字军的旗号巡查村屯,黄政球也将莫寓道带回的枪支分发各村团练。百姓们奔走相告:苏宫保、马统领派兵回永安保卫乡梓,还拨来好多土枪抬炮,民心顿时安定了许多。

    黄政球被革了职,意识到自己已被视为包庇凶手、阻挠办案的关键人物。黄三早已远遁他乡,音讯全无,缉凶无着,结案无期,朝廷肯定还要拿自己开刀。俗话说:你死好过我死,看来只能使用李代桃僵之计了。主意拿定,便让杨治臣请来伍文瑞、苏丕显和其他几位团总。

    黄政球还没有开口,陈福秀就神神秘秘地说:“州城一带都传遍了:苏宫保已经秘密回到永安。”

    黄政球心中一震,低声问:“你听谁说的?”

    陈福秀小声道:“州城西街潘家老六给苏宫保当了十几年亲兵,有人在街上见到他了,穿着便衣,帽子压得很低,神秘兮兮的,生怕别人认出来。有好事的到潘家拜访,家人只说见了一面,住在哪里也不清楚,还告诉人家不要到外面乱说。当亲兵的都是跟着主子,回到永安又不回家住,事情还不是明摆着吗?这下好了,苏宫保一回来,我们更不怕番鬼了。”

    黄政球明白是苏元春在玩空城计,却不点破:“这事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别到处传。昨天平乐府又派兵来,黎瑞春带人拦了回去。唉,缉凶的事,拖下去不是办法,越拖越被动……”

    接着,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到结案时,在黄二名字添上一笔成为黄三,再在狱中找一名死囚,凑足三名凶手,就够数了。”

    几位团总思来想去,也觉得只能这样,便分头动手抓人。

    黄政球叫住他们:“告诉李亚安,好汉做事一人当,别让父老乡亲跟着受累。他的老母由乡团供养,每年从龙头庙公田拨给六百斤谷子,生养死葬全包了,叫他放心走吧。”

    地方州府连月来上受朝廷催逼,下受民众抵制,两头受气,见拿住了李亚安、黄二两名真凶,又从死牢中凑了一名死囚充数,将三人问成死罪,砍下脑袋挂到城头示众。

    震惊中外的永安教案终于平息,清廷令广西藩库拿出四万银两赔偿法方,又令永安州衙代征地皮作为教堂用地,至于开办北海铁路的无理要求,则以就事论事、不得旁索利益为由予以拒绝。

    永安百姓暗中盟誓,不准卖地给番鬼建教堂,吴廷燕迫于无奈,只得在州衙旁边腾出一片公地。民众便在公地上泼洒粪便狗血等污物驱邪镇魔,还到处贴出揭贴,禁止出卖砖瓦工料给教堂,泥水木匠不准接受教堂雇用,市井摊贩不准向传教人员出售柴米油盐蔬果肉菜等生活用品,也不准城乡百姓给传教人员租赁房屋。

    广西主教司立修一连派去几拨教士,都因为无法立足知难而退,司立修无计可施,又不敢冒着生命危险身体力行,只得彻底打消了在永安建教堂的侈望。

    第一百零七章 鱼龙混杂

    苏元春让董乔吩咐德仔备马,平公岭炮台的地下营垒和通向河边的暗道已经挖通,他要亲自去看一眼,顺便到平而关巡视对汛活动开展情况。

    “德仔病了。”董乔回答。

    “这小子还会生病?什么病?”苏元春有点不信,在他身边十多年,德仔还没有生病的前科, “走,看看去。”

    阿娇坐在门口看着阿连、阿城姐弟俩玩耍,见苏元春和董乔来到,站起来道个万福:“老爷!”

    苏元春朝屋里看看:“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病得起不了床了?”

    阿娇吱吱唔唔羞以启齿:“没……没什么大病,躺半天就好了。”

    德仔见二人进屋,想坐起来,刚欠起身又躺了下去:“其实没什么大碍,宫保大人日理万机,还来看小的。”

    苏元春见他满面红光,不象生病的样子,伸手把了把腕脉,疑惑地问:“哪里不舒服?吃药了吗?”

    都是吃药惹的祸,这辈子还敢吃药?德仔在心里说,忐忑不安地看着苏元春,生怕他也有些三折肱的本事,把脉把出了自己的“病”根。

    苏元春松开手,随意望望床边小桌上的洋药纸盒,又看看下身盖着被子曲膝半卧的德仔,见身后的魁仔一脸坏笑,若有所悟地嗔骂道:“你这小子!”

    德仔被看得心虚,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