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肯定是儿子!”德仔肯定地说,又问,“这次去北京,我们能见到皇上吗?”
董乔白他一眼:“你我算什么东西?皇上把我们叫做什么知道吗?叫‘蚁民’,象蚂蚁一样,手指头轻轻一捻就没有了——只有苏宫保一个人能见得着。”
德仔露出一丝失望:“都说皇上的脸是龙颜,胡子是龙须,难道他真的长得象龙一样?”
董乔觉得这些问题过于幼稚,不想同他纠缠:“我没见过皇上,也没见过龙,等宫保大人面圣以后再问他吧。好了,我还要有许多事情要办:宫保路过永安时要住几天,求祖宗保佑夫人母子平安;路过武汉要拜访香帅,到了北京还要去户部找钱,去工部和总理衙门禀报铁路的事。过几天就要动身,你也准备准备,魁仔不在了,你要多操点心。”
德仔又问:“这次能见到张勋吗?几年不见,挺想他的。”
“哼,张勋这小子!”董乔对这位江西老表爱恨交加,摇头道,“前年投奔袁宫保以后,一直跟他在天津小站练兵。虽说天津离北京不远,不过我想,苏宫保这辈子不愿意再见到他——宫保大人不拿他问罪,已经够便宜他了。”
德仔心想董乔说的也是,人不能这样做。苏宫保在琴帅倒霉的时候收留了他,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却这样忘恩负义,这山望着那山高,还骗了宫保的钱财,实在连鸡鸭都不如。
三年前苏元春令张勋专程将边防详图送到张之洞处,同时给了一笔款子让他顺便在武汉为军装局采购布料。不想张勋近不得银子,狂嫖滥赌将公款花得一干二净,一贫如洗时方知闯了大祸,不敢再回广西。时闻袁世凯奉旨在天津小站扩练新军,正是用人之际,便伪造苏元春的推荐信前往投靠。
袁世凯与苏元春均为朝廷重用的武将,见他修书推荐,信以为真,收留帐下并亲笔复函,说荐函拜读,因官多职少,暂时屈居工程营帮带,容后擢升等等。苏元春见信后怒不可遏,令董乔立即发函,请袁世凯将张勋押回广西严办。董乔碍于张勋为江西同乡,自己不好出面,只得请华小榄从中转寰。
一日华小榄见苏元春心情稍好,委婉劝道:张勋挪用公款在前,冒宫保信函在后,实为死有余辜,但依法严办对宫保大人有害无益,损人不利已的事不如不做。苏元春细问其害,华小榄道:宫保大人为朝廷所倚重,送国防详图的事何等重要,却派如此荒唐的人去办,岂不为众臣取笑?事已至此,只有复信致谢,承认张勋确为自己亲笔推荐,请袁宫保量材使用。
苏元春心想,自己曾为张勋算过八字,知道他有些福相,便依了华小榄之言。也是命中注定,日后苏元春蒙冤入狱,张勋知恩图报,多方活动为他申诉,救了苏元春一命。这是后话。
第一百一十四章 衣锦还乡
苏元春是永安州有史以来当得最大的官,听说他进京面圣途中回乡谒祖,永安城万人空巷,齐聚码头夹道欢迎。
知州吴廷燕将苏元春迎进衙门,寒喧过后,苏元春问道:“去年教案的事,没留下什么尾巴吧?”
“多亏宫保大人出面转寰,永安百姓才躲过一场劫难。现在尾巴是没有留,只是百姓阻力太大,教堂没有建成……”
“民意不可欺,没建成就别勉强,再惹出什么大事,吴大人也脱不了干系,”苏元春对吴廷燕的秉性为人不甚了解,只能点到为止,“听说传教士租不到房子,吴大人连自己的衙门也腾出几间供洋人传教。对于这件事,本帅可不敢恭维。”
吴廷燕面带赧色:“朝廷有旨护教,下官也是不得已……”
苏元春不客气地说:“昧着良心的事还是少做为好。父精母血,血脉相承,祖宗神明总得要吧?如果永安父老都入了洋教,本帅回乡还有祖坟拜吗?”
吴廷燕听出苏元春话中之话,忙道:“宫保大人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听说大人回乡省亲,下官已经腾出了衙门,只是房屋、陈设过于简陋,还望宫保大人谅解。”
苏元春道:“吴大人太客气了。本帅离乡三十多年,这次回来只是看看父老乡亲,谒拜祖宗坟墓,因私路过而已,不好占用州府衙门。故旧亲朋来访不方便,也影响你办公,再说这房子番鬼用来传过教,阴气重,吴大人的好意,就心领了。我在永安旧部众多,老朋友也多,食宿都已安排妥当了。”
吴廷燕见苏元春嫌弃,不好再说什么。苏元春又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衙门。看到一大群人在衙门口争得面红耳赤,见他出来全都缄了口,问德仔:“他们吵什么?”
德仔忍不住笑:“真好玩,永安人和湖南人吵群架,还差点打起来——都争着说宫保是他们的。”
苏元春也笑了,信步走到人群面前:“大家说的都有道理,我是永安人,也在湖南住过多年,宫保是大家的,两个地方的人都有份,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众人全都笑了,让出一条甬道,让苏元春乘轿离去。
潘仕魁新开的武馆通风宽敞,苏元春一行住下还绰绰有余。魁仔早已让家人和徒弟们把房子打扫干净,亲自安顿苏元春住下休息,便与德仔坐在客厅聊天。
“都过来,”潘仕魁向徒弟们招手道,“这是你们大师兄,正厅挂着的这把长柄大刀就是他送的。”
“大师兄好!”徒弟们围着德仔拱手致礼。
德仔正欲还礼,想想不对:“我怎么小一辈了?”
魁仔笑道:“怎么不是?我教过你武艺。”
德仔反诘道:“我也教过你画符念咒,他们叫我师祖才对。”
众徒弟看看二人,不知听谁的好。
魁仔一摆手:“算了,还是叫师叔吧。”
众徒弟重新行礼:“师叔好!”德仔这才回了礼。
魁仔做东,请当地官绅名流在家中为苏元春接风。莫寓道多喝了几杯,当晚没有回家,留在武馆与苏元春同床而寐。
“苏宫保,有件事我想了多年,一直想不出其中奥妙。如果不想让我把心事带进棺材,今天你就开了这个‘古’吧。”莫寓道躺在床上低声说道。
“什么事?”
“从我回永安那年开始,你捐资办了多少事情:建坝开圳引水灌溉良田,修了几座风雨桥,铺设州城几条街道石板路面,重建文笔塔、尊经阁,还有修官道、设义渡、建凉亭、捐公田,这次又同马盛治一道给尊经阁捐了一大批书籍……”
苏元春不以为然地笑道:“这算什么?家乡父老对我这么好,过去我只晓得打打拼拼,为家乡做的事情太少了。再说我一直没有子嗣,想多做些善事,你弟妹现在不是有了吗?可惜钱太紧,老房子只打好地基,房子建好以后我还想办一所武功书院,让家族、街坊子弟就近读书,学文习武报效国家。”
“不跟你说这些。办这些事大多是我经手,你这份是大头,我大致算了一下,总数少说也有近十万两,听说修炮台你也垫进去不少。单靠朝廷俸禄,三十年不吃不喝你也没有这么多银子。早先你说动了底饷,这个我信,可是你用二十营饷养三十营兵,有多少底饷可以动用?不错,朝廷给了你十八万两炮台款,那是修二十座大炮台的钱,可是你一口气就修了一百多座炮台碉台、上千里军路,花多少银子你心里明白。你这个人又不会理财,动不动就是送这个赏那个的,到底是贩卖烟土,还是抢了银庄?告诉我,让愚兄我也发一笔横财。”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他打算带进棺材,对谁都不能说,除了董乔、德仔这些经手的人,连夫人和元瑞也不能略知一二。苏元春静静地躺着,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那是同治元年的事了。清军重兵围攻莲塘,张高友正指挥部众堵住被攻破的城墙缺口,一炮袭来,被弹片击中头部。亲兵队长苏元春令部下救下,抬送王城山洞,自己则率领余下的亲兵截住陈嘉等人,刀来剑往地拼杀起来。
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苏元春被众清兵团团围住,渐入下风。万分危急之际,苏元瑞率众赶到,杀退了陈嘉。苏元春脱险之后,立即赶往王城山洞,跪在奄奄一息的张高友床前,痛心地呼唤:“义父,义父……”
张高友微微睁开眼睛,见床前只有夫人水娇和苏元春,吃力地抬起手,指向山洞深处酷似象鼻的钟丨乳丨巨石:“陶金汤的财宝……埋在大象鼻子……”话未说完,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苏元春和水娇在洞里掘个土坑草草埋葬了张高友,又抄起大刀奔向炮火连天的洞外战场。刚冲出洞口,一发炮弹在水娇身前爆炸,把她炸得粉身碎骨……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进京陛见
北京地盘大,楼阁密布商铺林立,十分豪华漂亮,这是德仔的第一印象;其次是北京人说话好听,舌头会打卷,不象广西人的舌头,说起话来象块竹片在两排牙齿中间直搅和。至于第三印象则不敢恭维:北京人牛逼,苏宫保这样在广西咳嗽一声地皮也要震几震、连洋人也得给三分面子的主儿,礼部看门的小老头却爱理不理:“不就一小提督吗?”这算什么话!
看到苏元春喜气洋洋地走出紫禁城的得意神情,德仔揣摸出他得到了皇上的褒奖——要不就是太后。到北京后听人说,自从变法失败,太后对皇上疑心重重,大事小事都要经手,还在仪銮殿里亲自训政,眼下皇上的处境不怎么的。
董乔迎上,小声地问:“宫保大人,怎么样?”
苏元春笑了笑算是回答。
皇上神情有些抑郁,面色也不太好,似乎有些阴阳失调精血亏空的症候,毫无青年帝王应该具备的朝气蓬勃的凛凛气质。接见时也只心不在焉地问了些边境上的事情,最后道一句辛苦,到了规定的时间便草草收场——唉,都是变法惹的祸!这些情况,自然不能对下面的人说。
虽然陛见时总在低头答话,苏元春感觉得到,金銮宝殿的宝座背后还有一双犀利的眼睛盯着自己,使他在潜意识中产生如芒在背的感觉。
他隐隐感觉到,应该做好再次陛见的思想准备。尽管有礼部官员耐心指点,他对繁琐复杂的宫廷礼仪依然感到生疏,在十分挑剔的太后面前,须得倍加小心才是。
次日清晨,苏元春正在练拳,礼部的官员果然来了,通知他立即进宫再次陛见。
那宫员收过礼,比昨天客气多了,附在他耳边小声道:“苏宫保,今天是太后单独召见。太后看过张之洞、李鸿章等人的奏折,对宫保大人印象特好。听里面的人透露,大人日后还有发展,在下先向大人道喜了……”
“这次陛见太后,不知还有什么讲究?”苏元春又笑着把一张银票塞进他的手心。出门办事不象在广西筑炮台,可以处处抠门,从进紫禁城大门开始,跨过哪条门槛前敢不对那些没长胡子的“男人”们意思意思?
途经武汉时张之洞说过:六部中户部管财政,最为膏腴;吏部掌执官员考核晋升,被谒选入觐者奉为神明;刑部操生杀大权,不能不买他们的帐;兵部典戎政,是武员必拜之所;工部多与工匠商人交往,为士流所轻;礼部司中外人等陛见和祭祀典礼等礼仪事项,最为清贫;所以外官将户、吏、刑、兵、工、礼六部以六个字概括:富、贵、威、武、贱、贫。然而张之洞再三提醒,其实六部之中,任何一部都是得罪不得的。
“惭愧惭愧,”礼部官员笑纳了银票,又小声交代,“陛见太后的时候不必太紧张,不过礼节是必须讲的。还有几点须得注意,一是报喜不报忧,多讨老佛爷欢心,二是……”
苏元春一一铭记在心,进了紫禁城仪銮殿,按照宫廷礼仪磕拜毕,慈禧太后见这位当年亲手擒获“伪幼天王”、为朝廷立下不朽功勋的中年福将英武轩昂、魁梧健壮,暗暗颌首,叫到近前认真打量一番,详细询问了广西边境的情况,最后缓缓地说:“广西地方偏僻,你一呆就是十五年,不容易啊。以前没来过北京吧?这次来,多住些日子,到各部走走,多认识些人,赶明儿好为朝廷办更多的事儿。”
苏元春谢恩出来,在心里暗忖,都说慈禧太后不好伺候,看来言过其实,挺平易近人的嘛,边关的事问得也细,看来长期以来对张之洞的工作没有白做。至于最后说的那两句颇带暗示性质的话,再蠢的人也听得出来,分明是印证了礼部官员的预示,这让他兴奋不已,连续失眠了几个晚上。
没过几天,礼部官员又来宣旨:命广西提督苏元春在紫禁城内骑马。对文武官员来说,这可是天大的恩宠!苏元春受了赏赐,第二天上朝谢恩,再一次蒙受太后的召见。
几日之内三次陛见,是外官、边将极少得到的荣耀。苏元春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人生、事业的巨大转折,朝廷可能要对自己委以重任。戊戌变法以后,关于“帝党”、“后党”之争的小道消息传遍朝野,陛见时太后屡有亲宠之意,是不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身为大清臣子、镇边武员,只能甘为鹰犬,忠心耿耿地为朝廷效力,为国家御敌,为朝廷浴血沙场,他不敢、也不想卷入那些尔虞我诈的宫廷纠葛和官场纷争之中。
向总理衙门禀报同费务林公司谈判的情况和自己同康际清关于停办铁路、毁约赔偿的意见,是苏元春此次进京要办的大事之一。
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奕劻听过禀报,又请示了朝廷,正式答复:“按国际惯例,两国有事争议不下,请中人公断后,即应按公断的意见办|qi|shu|wang|。毁约事关大清名誉,断不可为。”
苏元春据理力争:“毁约赔偿是国际惯例,公断后的造价扣减公司笔误多计的估价后,反而有所增加,可见中人偏袒公司、有失公允。下官和康际清主张毁约赔偿,以绝后患。”
奕劻明确地说:“毁约的事不要再提了。朝廷的意思,这条铁路硬着头皮也要做下去,只是库储支绌,巨款难筹。趁你在北京,我们再同法方谈判,务求降低估价,早日开工。”
苏元春会同奕劻与法方反复辩驳磋磨,最终达成协议:清方同意轨宽改用法国的1米标准,法方也同意将造价减为320万两。
苏元春这才醒悟过来:绕了个大圈子,最后还是回到轨宽的问题上!自己算是熟读兵书的沙场宿将,却没提防对方后发制人迂回得手,不得不承认洋人的心计略高一筹。
兵部管军事,工部管铁路,这些部门都得走动走动;职掌钱粮调拨的户部也拜过多次,最后答应分几年安排十六万两追加工程款,苏元春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一路舟车劳顿近两个月,到北京又住了一个多月,屈指一算夫人已经怀胎七月,归程紧凑一些,还赶得上临产,虽说帮不上什么忙,一颗心总是悬着啊!苏元春有些着急,又不敢询问,只好走遍京城的大庙小寺进香磕拜,祈求各路神佛仙道保佑夫人母子平安。
焦急之中,终于等来了朝廷上谕:“派广西提督苏元春前往广州湾,详慎会勘租界,并会同粤省督抚妥筹办理。”
次日苏元春再次应召进宫,聆听慈禧太后亲自面授机宜,走出紫禁城时却没有象前几次那样欣喜和兴奋,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董乔以为他牵挂夫人,安慰道:“夫人体魄一直很好,又有贵州娘家两位嫂子贴身陪护,还有营中部下、眷属们就近照顾,肯定会平安顺产的。”
苏元春摇摇头:“倒不是为夫人的事情——广州湾的情况,你应该有所了解吧?”
董乔点点头,一年多来广东遂溪民众反抗法国设立租界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已经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重要话题。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代人受过(1)
广州湾是广东高州府南三郡一带港湾,水深浪静,航道深长,地理位置良好。甲午战争以后,列强兴起划分势力范围的割地狂潮,法国以保持东方均势为借口,向清廷提出租借广州湾。俄国为了打破英国的侵华优势,对法国的要求表示支持,英国则因其权益受到干扰而强烈反对。
清政府左右为难,不敢贸然答应,授权李鸿章与法使吕班会谈。法国态度强硬,还派出军舰开赴福州沿海武装威胁,清政府被迫屈服,同意法国租借广州湾,令谭钟麟委派勘界专员潘培楷与法方谈判。
为了占据更多的中国领土,法国有意拖延谈判时间,强行在遂溪海头汛武装登陆,建造兵营四处骚扰,迅速向内地扩张。百姓不堪凌虐,自发组织民军抗法护村。
谭钟麟多次致电总理衙门,请求朝廷速与法方交涉,要法军退兵,以便按照原议勘界;广东巡抚鹿传霖则撤换了不敢抗法的遂溪知县熊全萼,委派李钟钰署理知县。李钟钰多方筹集经费,购置武器弹药,组织团练义勇军抗击法军,开展了长达一年多的抗法斗争。
法军屡受重挫,又施加外交压力,再向清廷提出扩大租界的说帖和地图。
后党在帝后之争中虽占了上风,但根基未稳,慈禧为了争取法国在清廷内部斗争中继续支持自己,决定向法国让步,委任苏元春为钦差大臣,责令他不折不扣地按照她亲手圈定的妥协条款迅速了结广州湾划界交涉。
苏元春无奈地说:“眼下义和团在北方闹得正凶,局面渐渐失控,恐怕迟早会出大事;遂溪抗法已有会党参与其间,局面越发不可收拾,这是太后最担心的事情。甲午战败以后,列强虎视眈眈,企图瓜分中国,太后明知法人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却不得不受其要挟——这事如果发生在广西,就好办了。”
董乔点头道:“正是,广西防线固若金汤,法军若想启衅,不敢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苏元春道:“这次奉懿旨到广州湾会勘租界,地界范围和有关条款太后均已定调,借我之手画个押而已,难免召来后世的骂名。”
董乔提醒道:“李中堂久办洋务,是不是……”
这话提醒了苏元春。李鸿章身为三朝老臣,又负责与法使吕班会谈,对广州湾的情况比较熟悉,而且过去任总理大臣、坐镇北洋期间没少对自己支持和帮助,拨给广西边防一批枪炮,还亲手为他安葬在水口边界的先父衣冠墓题写墓碑,并亲撰了一副评价甚高的楹联,于公于私,都应该登门道谢。
甲午战败,李鸿章奉旨赴日本议和,尽管行前清廷已授予全权,他仍期望“争得一分有一分之益”,与日方代表反复辩驳。日本在索取二亿银两战争赔款和割让辽东半岛及台湾澎湖等问题上一直不肯让步,并以增兵再战进行恫吓,在外交、军事的双重压力下,朝廷同意“即遵前旨与之定约”,他才同日方签订了《马关条约》。
条约签订后,大清朝野舆论汹汹,在国人皆曰可杀的众责之下,他成为清廷的替罪羊,被解除位居二十五年之久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职务,率员出洋考察欧美诸国,上年钦差黄河勘河大臣,事毕后仍留在北京闲居。
李鸿章闻苏元春谒见,忙请入客厅。寒喧过后,他睁开昏花的老眼,朝这位久闻盛名的抗法名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苏元春也崇敬地望着眼前这位名震朝野的三朝###,当他还在念“开天辟地、宇宙洪荒”的时候,李鸿章已经是湘军统领曾国藩帐下的幕僚,后来亲手组建了淮军、北洋水师,当过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宦海弄潮几十年,眼下虽然年逾古稀,又暂时闲居,却仍为苦苦维持大清江山而殚精竭虑。当臣子的能做到这一步,算是不虚此生了。
“广西的炮台防线,都建好了吧?”李鸿章先开了口。
苏元春谦恭地回答:“已经全部竣工,中堂大人拨给的几十尊火炮也已配置到沿边各台。”
李鸿章点头道:“近两千里防线,建了一百六十多座炮台、一千多里军路,不容易呀!听说还有些工程款没有到位?”
“还欠着十六万两,户部答应这几年安排。”
“虽然钱不多,也要多跑,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六部都应该跑跑,‘跑部钱进’嘛。”这是外官中流传甚广的一句俚语,李鸿章说着,自己也笑了。
他看过邸报,也算过帐,知道苏元春并没有虚报冒领,不象有的官员,朝廷派个屁大的差事,就大张海口漫天要价,趁机发国难财。他象是漫不经心地问:“该办的事情都办好了吧?朝廷又有什么新的旨意?”
“都办完了,”苏元春没有说“办好”,镇龙铁路废约的事没办成,倒让法国人在轨宽的问题上钻了空子,他心里一直不爽,“朝廷旨令元春到广州湾会勘租界,正要向中堂大人讨教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代人受过(2)
李鸿章沉吟一阵,缓缓说道:“弱肉强食,这就是世道。国家没有实力,难免被列强欺侮,治国务须自强,自强以练兵为要,练兵又以制器为先。当年老夫办洋务建工厂,意图国家富强,|奇+_+书*_*网|可是那些清流之徒却极力反对,空谈什么‘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以忠信为甲胄,以礼义为干橹’。甲午一战,没见人家同你谈什么‘忠信’、‘礼义’,空谈误国呀!现在各省绿营,内不能靖匪,外不能御侮,朝廷有意操练新军,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也是为了师夷之长技以制夷,和办洋务是殊途同归啊。”
听了这番不着边际的话,苏元春有点莫名其妙:晚辈向你请教会勘租界的问题,怎么扯到办洋务练新军的事上去了?想必是同日本签订了《马关条约》,受到朝野抨击以后心理不平衡,借机发上一通牢骚而已,便静静地听着。
“老夫这些年来与洋人交涉,干的尽是些糊墙补洞的事情,难免召后人唾骂。身为人臣,明知道身后要背恶名,也不能不勉为其难、代人受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到哪天钟不响了,和尚也就死了。老夫知道,《马关条约》是中国人的奇耻大辱,从日本回来便立下恶誓,这辈子若再踏上日本的土地,死后便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李鸿章看苏元春一眼,叹了口气又说:“老夫也希望中国能回到汉武帝那样的年代:‘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唉,这些都是咱爷俩自己的话了。道光以后国运日下,外侮纷乘,与乾隆、康熙盛世不可同日而语,现在朝廷要你去广州湾勘界签约,你敢抗旨不从?不错,当年同英国人签的《烟台条约》、同法国人签的《中法新约》,还有早几年的《马关条约》,都是经老夫一手画押,但如果没有朝廷的旨意,谁敢自作主张。不能治本,标还得治吧?当年你在水口关买地葬父,往金龙峒迁曾祖坟茔,不也是治标?国势如此,无力与列强抗衡,只能委曲求全了。近年来老夫游历了西洋诸国,结论只有八个字:变法者兴,因循者殆。依老夫之见,办洋务仍是治本良药,国富兵精,则民心思定,列强更不敢轻易以武力要挟。以后你若有机会操练新军,须得学其精髓,切忌东施效颦只取皮毛——刚才你说‘讨教’,老夫不敢当,这些话不一定对,可都是肺腑之言啊……”
李鸿章说着说着,又把话题扯到操练新军的事情上面,令苏元春一头雾水。直到几天以后,接到令他在广州湾勘界以后,立即率兵十营到淮徐演练新军、归北洋大臣节制的朝廷上谕,才算明白了李鸿章话里的意思。
上年戊戌变法时,光绪为了笼络袁世凯,提升他为侍郎衔,并破格由从三品提为正二品,专办天津小站练兵事务。尽管袁世凯在关键时刻出卖了帝党,使百日变法功败垂成,但仍受到后党的猜疑,慈禧钦点苏元春到徐淮练兵,隶属北洋,分明是让他同袁世凯分庭抗礼,对他的倚重不言自明。
苏元春隐隐意识到,旨令他到广州湾会勘租界,是重权在握的慈禧太后对他重用前的考验和考察。朝廷外防洋人内防会党,北方又闹起了义和团,颇感力不从心,鉴于三点会利用百姓反对割让广州湾,乘机拜台会众,慈禧太后亲自面谕,为防会党浑水摸鱼,必须迅速会勘尽快签约,了结广州湾这桩心事。
苏元春心情十分复杂。徐淮练兵是难得的机遇,镇边十五年来含辛茹苦惨淡经营,筑成了固若金汤的南疆长城,却一直为如何偿还挪用的底饷操心,为如何平息此起彼伏的会党游勇暴乱头疼。现在终于苦尽甘来,还落实了一百多万两练兵专款,更重要的是朝廷对自己的信任和重用。
他实在不想失去这次机会。有得就有失,至于这种代人受过的差使会不会召来后世的骂名,用李鸿章的话说,那是后人的事情了。
动身前往天津乘船南下前夕,广州湾传来消息,团练义勇营正在筹划对法军发动新的袭击。苏元春暗忖,勘定租界的事已拖了一年多,如果此次袭击得手,说不定能使自己在谈判中处于主动地位,便以途中停留上海考察为名,静观局势变化。
法方闻讯,认为苏元春有意拖延是对法国的轻蔑,急不可耐地提出抗议,并以停止谈判要挟。清廷唯恐夜长梦多,连连电催苏元春立即搭乘法国兵轮,日夜兼程前往广州湾。圣谕不可违,他只得乘法舰来到广州湾海头法军兵营,与法方代表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勘界谈判。
法军为了增加谈判筹码,派兵偷袭团练义勇营总部黄略村,被团民重重围困,死伤多人后得援兵救回,又派兵舰数艘、数百名步兵再攻黄略,也是伤亡六十多人后大败而归。
在遂溪人民的英勇抗击下,法军不得不有所收敛,放弃了大张海口的租界要求而接受清廷的方案,从原来要求的东西约一百二十里,南北百里缩小为东西八十多里、南北三十里的范围之内。
勘界结束以后,苏元春电奏清廷:“广州湾勘界事竣,遵旨驰赴江南练兵。”不日清廷旨复:“有人奏广西边防紧要,伏莽亦未净尽等语……令该提督即日驰回广西,督率各营,将防务认真经理,以靖边疆,毋庸驰往江南矣。”
一场欢喜一场空,他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难道是缺了哪位权臣没有拜到,心生怨恨而背后整蛊?难道是因为陛见时出于对太后的尊敬,对她屏退左右欲施亲宠的暗示诚惶诚恐、有意避宠而引起太后的愠怒?
他不敢再想下去,尽管在京期间听到一些宫廷里面的荒唐事,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毕竟是母仪天下的皇太后啊!
第一百一十八章 生离死别
接到赵琴难产身亡的电报,苏元春象当头挨了一记闷棍,怔怔跌坐在太师椅上。这是他离开广西半年多来一直担心的事情,当年迎娶她的时候,他曾和她相约白头到老,在龙州的时候,他曾承诺要带她到上海购房置产安享晚年,可是现在……
“苏宫保,这不是真的!你说呀,这不是真的……大姐啊!”德仔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腿撕心裂肺地大声嚎啕。
苏元春内心震撼了:德仔一直地暗暗把赵琴当作姐姐来孝敬,可一直到死,她也没能听见这声发自内心的呼唤。他擦去流下腮帮的泪水:“起来吧。收拾好行李物品,马上回去。”
董乔见苏元春情绪不佳,规劝道:“宫保大人……”
苏元春毋容置疑地摇头道:“赶紧收拾,今天就走。这个让人伤心断肠的地方,我一刻也不愿意呆了。”
广西边境勘界的时候,他可以为了一片荒瘠的国土,不惜千里迢迢地迁葬自己的祖宗骨骸,可是现在,百姓们用鲜血和生命保卫着的广州湾被洋人从大清版图上划走了,就象一个人被人用刀活生生地从身上割下了一块肉。尽管他只是奉旨行事,然而这一大片土地是从他手上划出去的呀!如果做这种违心的事情注定会受到报应,他情愿让这些报应落在自己头上,也不能让无辜的夫人为他顶罪。
他突然记起,甲午战争后李鸿章奉旨到日本下关签订《马关条约》时,也曾遭到日本浪人枪击,险些命丧东瀛——想不到广州湾的报应来得这么快,条约上画押的墨迹未干,夫人已经先他而去。
他为到广州湾勘界的事悔青了肠子,作为身负保土安民职责的镇边武将,怎么会鬼迷心窍,违心地掺和到对外强割地妥协的龌龊勾当里来,这种事情可以让别人干呀!什么皇恩浩荡?纯粹是把夫人朝死路上逼!早知今日,不如在京时当场拒绝朝廷的委派,哪怕革职回乡过着粗茶淡饭的平民生活,也比阴阳两界、只剩下自己一个孑身鳏夫强一万倍啊!
一路奔波,回到大连城已经是二十多天以后。旅途劳顿旧伤复发,加上接二连三的精神打击,苏元春在途中大病一场,变得苍老了许多。听完娘家嫂子哭诉赵琴逝世的经过,他红着眼圈问:“夫人临走时,留下了什么话?”
“小妹说,她要回镇远……”嫂子又哭了起来,在场的赵荣正兄妹和军中眷属也都泣不成声。
苏元春喃喃道:“镇远的田地都卖光了,只剩下几间空房。”
事到如今,董乔赶紧说实话:“前几年在下奉命到镇远卖地时,夫人瞒着宫保要在下留下一千亩。夫人说,宫保不会理财,得为宫保留条后路,不能把家产都卖得一干二净。”
苏元春听了,心里更加惊悚:难道赵琴几年前已经意识到她会先他而去?
赵小荔泪眼汪汪地看着苏元春,希望他在精神上遭受重大打击的时候能看她一眼,从她同情的眼泪中得到一丝籍慰。
然而苏元春并没有看她,他精神萎靡地说:“按夫人的话办吧。德仔,辛苦你一趟,送夫人回镇远,也不枉她疼你一场——你们记着了,百年之后我也回镇远,同夫人葬在一起。”
第一百一十九章 西隆匪情
代人受过、被后人唾骂的事干了,江南练兵的事吹了,赵琴又离开了人世。接二连三的打击使苏元春心灰意懒,一连几天闷在白玉洞云阁中闭门谢客,直到华小榄陪着苏元瑞前来探望,顺便把一大叠急办的文牍送到他的案头。
他浏览手里的公文,渐渐皱起眉头:“马盛治什么时候到?”
“昨晚已在龙州下船,等会就可以赶到,”苏元瑞知道他在为日渐猖獗的匪情发愁,自从赵琴去世,苏元春已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