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乱麻,但身在其位须谋其政。他斟酌地说,“你知道我一身伤病,本打算等你回来就告病还乡,现在看来,还是走不成。”
苏元春听出话中有话,注意地看了他一眼。
“你离开以后,边防诸事由马盛治接统。老马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治军过苛,粮饷又难以保障,游勇旋抚旋叛,”苏元瑞迟疑道,“听说你要到徐淮练兵,真为你高兴。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少操一份心——谁知道说变就变了。”
苏元春淡然一笑。朝廷电谕说是广西匪情猖獗,需要得力大员坐镇弹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有人从中作梗。他隐隐风闻,已经有人以纵兵殃民的罪名向朝廷参了他一本。难道是那伙纨绔子弟暗里使坏,或者是那些暗结游匪、走私军械烟土被斥责查办而心怀不满的部下伺机报复?苏元春想起蔡希邠突然被参革的事,在心里打了个寒冽。
岑春煊虽说是帝党骨干,变法失败时因为身在广州,侥幸躲过后党的清洗。慈禧闻他与顶头上司谭钟麟不和,心中不快,令他办理交卸入京陛见,又不想见到这位帝党干将,半途改任甘肃布政使。他仍不依不饶,继续罗织罪名上书参革,终于在不久前将谭钟麟扳倒,由李鸿章接任两广总督。
大西北地方穷困,库款亏空,长期虚报冒领逛骗朝廷,陕甘总督陶模见新来的甘肃布政使为人险恶,性格又粗莽,傲上凌下敢作敢为,担心他翻出自己的老底吃不了兜着走,竟如老鼠怕猫一般处处陪小心。岑春煊心想,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当恶人比做好人更吃得开,更加骄横不可一世。
苏元春暗忖,如果真是岑春煊暗中搞鬼,说不定这事没完。好在光绪皇帝已被软禁在四面环水的瀛台,再也不能为他撑腰,否则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寻个不是添油加醋上纲上线参奏一本,弄不好也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
“眼下匪情频频告急,昨天下午西林、西隆一带又来信求援了,”华小榄从带来的大叠文书中翻出一页,“日前三合会党纠集游匪共计四百多人由西林进犯西隆,西隆知州黄先植召集团练抵御,因匪势猖獗城破而逃,被匪众捣毁州署衙门,劫夺库银一千多两,还抢去了州官大印。”
苏元瑞关切地说:“二哥大病初愈,还是兄弟去剿吧?”
“大军一动,又要花钱啊!”苏元春沉思良久,又问,“库里还有多少存饷?”
华小榄道:“近年来游勇作乱,办实业赚得不多,钱都存在龙州收放局,炮台款和收编游勇借拨四万,剩下不足一万两,补拨的炮台款一直没有着落,挪借的十多万两底饷公款仍在欠着。广东和湖南、湖北三省的协饷虽说每年各十二万,实际解到的不足半数;后来增募的十营游勇朝廷没有给钱,三十营边勇全靠十多营军饷维持。李秉衡、马丕瑶当巡抚时,经常挪些资金支持边防,后来的张联桂、史念祖也能象征性地给些补贴。黄槐森上任以后就不一样了,去年你不在广西,非但没有增拨一枚铜板,还以炮台防线已经竣工为由,屡屡催促马盛治尽快遣散增募的游勇。”
苏元春沉默许久,对苏元瑞说,“西隆的匪情你去处理吧。带上三营边军,再加当地团练,应该够了吧?”
“不就四百多土匪吗?三个营足够了。”
说话间,刚从内地剿匪战场上赶来的马盛治气喘嘘嘘地走进白玉洞口,看了看苏元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坐在一边。
苏元春点头道:“辛苦了。内地匪情如何?”
马盛治道:“以前多是零星股匪,无碍大局。去年以来会匪趁内地大灾,威逼百姓拜坛入会,大股暴乱此起彼伏,游匪以会党为依托,会党以游匪为靠山,兵来匪匿,兵撤匪来,官军疲于奔命,剿不胜剿,看来是积重难返了。”
苏元春忧心忡忡地说:“剿不胜剿也得剿啊!两广是长毛发难之地,朝廷唯恐酿成类似长毛那样的大规模###,所以屡屡旨令出兵追剿。听说增抚的十营游勇走了大半?”
“可不是?兵多饷少、军心不定,管不住他们。游勇与会党藕断丝连,平时散漫惯了,衣食又没有保障,加上会党怂恿,私自离营大半,还带走了发给的号衣和枪械,不少人参加了会党暴乱。他们会打仗,枪械又好,会党也乐得收留。”
苏元春道:“光是游勇还好办,会党掺杂其间,事情就复杂了。我看还是剿抚兼施,釜底抽薪离间匪势。会党以朝廷为敌,当然以剿为主,游勇主要是为了衣食……”
马盛治一脸苦笑:“如果粮饷可以保障,他们还会离营参匪吗?只要能把游勇和会党分开,事情就好办得多。只是游勇变数极大,有的刚招抚几天,说不好又叛了。”
“治安日渐严峻,看来同我们放纵有些关系,”苏元春盯着马盛治,严肃地说,“我回来才几天,什么话都听到了。现在部队纪律日渐松驰,扰民事件经常发生,有的甚至白日为兵、夜间为匪,公然穿着号衣欺行霸市、拦路抢劫,八角保卫局和护商队也惹不起他们。听说去年我刚离开,关前隘就发生了一件事:你手下几个兵趁夜到山上偷八角,村民以为是山贼,当场打死了一个。你们一哨人马抬着尸体到村里杀猪宰羊吃‘死人饭’,还勒索钱财,足足闹了半个多月,把一个村子都吃穷了,百姓也吓跑大半。这事不会有假吧?”
“我又不是三头六臂,哪里管得住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马盛治强辩道,“兵勇驻边多年,出几个老兵油子在所难免,再说偷几斤八角也犯不了死罪呀,谁叫他们打死我的兵?”
“普天之下,只有熊将,没有熊兵!你身为统领,有点带兵的样子才行,别再给自己找事了,有人正在搜集我们的黑材料呢,你这不是授人以柄吗?匪情日益猖獗,与军纪不整不无关系,兵匪不分,是该整治整治了,”苏元春正颜数落几句,又道,“增抚的十营游勇已出走大半,二十营防军既要守边又要剿匪,兵力过于单薄。我打算过这段时间去桂林巡抚院走一趟,看新上任的丁振铎那里还能不能筹到一些银子,力争保留五营,把还没有走的游勇稳定下来。”
华小榄闻言,下意识地看了董乔一眼,微微摇头。
第一百二十章 嗟来之食
苏元瑞剿平西隆匪乱后,苏元春向朝廷上奏,请求保留拟带到徐淮练兵的十营武卫先锋中的五营新军编制并饬拨协饷,另加五营边军组成机动部队由马盛治统领,专事清剿广西内地游土各匪。朝廷旨复:着会商广西巡抚酌复办理。
见苏元春从桂林回来以后依然眉头紧锁,华小榄知道事情办得不顺,叫来董乔,询问这次到巡抚院筹饷的情况。
董乔苦笑道:“不出大师爷所料,桂林一行确是徒劳无功。朝廷虽然同意保留五营,户部却不给饷,让大帅同巡抚院会商办理,说透了还是要广西出钱。募勇的事丁振铎没有反对,可一提到军饷就把话封死了:没钱。大帅气不过,狠狠同他吵了一架。”
“大帅这么好性子的人,整天为银子的事操心,脾气也变坏了,”华小榄忧虑地说,“大帅当提督久了,又上了些年纪,未免有点倚老卖老,容易引起督抚不满。广西是个穷省,各省协饷又长期拖欠,多年来修筑防线、招抚游勇,地方财力搜括尽净,督抚之间相互指责在所难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事情难办啊!”
“大帅虽然没说出口,看得出来,防线建成以后,他早就生出挪窝的念头,徐淮练兵是个机会,可人算不如天算,最后还是吹了。可惜李鸿章在两广总督任上不到两个月,又不在了——老爷子对大帅印象不错,”董乔沉吟片刻,又说,“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怕大帅不受嗟来之食。”
华小榄问:“你还有什么办法?”
“这事大师爷也知道,早几年法国总督杜师孟、度美,还有方苏雅多次主动提出,以法国铁路公司预支民工工钱的名目提供一笔款子。大帅本来不想办成铁路,怕中了洋人的圈套,所以一直拖着。只收过一次,还是法国人明确表态,说是资助他收抚游勇、开办对汛的钱才肯收的。”
“预支工钱……”华小榄眼前一亮,“这钱可以要!”
董乔摇摇头:“你知道大帅的脾气,只怕他不肯。”
华小榄道:“大帅请求缓裁五营,虽说是弥补剿匪兵力不足,但主要还是为了收抚游勇,免得流落地方为会党所利用。铁路的事已经确定,准备近期动工,不会再有什么圈套,这笔钱不要白不要,不过不一定由大帅出面……对,由凭祥土司李幼卿牵头,钱一到手,怎么用还不是大帅一句话?”
苏元春筹款无门,只得采纳二人之计,请来刚受朝廷册封世袭凭祥土司的李幼卿,带他与方苏雅面商。
方苏雅知道苏元春已为筹款的事焦头烂额,便送了个顺水人情:“我尽快向度美总督转达宫保大人的意见。请放心,这是我担任龙州领事期间为宫保大人办理的最后一件事情,一定尽力办好。”
苏元春一楞:“方先生要高升了?”
“我已经接到通知,调任法国驻昆明总领事,正准备向宫保大人告辞呢。”鉴于方苏雅在镇龙铁路谈判过程中的经验和业绩,在修建镇龙铁路已成定局的情况下,法国政府为了赶在英国修筑从缅甸通往云南的铁路之前争取主动,将他调任驻昆明总领事,负责与谈判滇越铁路修建事宜。
度美电复:费务林公司同意预付铁路工程款十七万法郎,折库平银近五万两,但必须由龙州铁路官局接收。苏元春心想,反正铁路轨宽、造价等原则问题已经谈妥,朝廷也催促铁路动工,便同意法方意见,将款项收到官局帐上,着手招募游勇修建铁路,又东挪西凑筹了些银子将剩下的游勇编成五营,交马盛治统领专事剿匪。离营的游勇衣食有了着落,边境治安状况重新好转。
第一百二十一章 红颜薄命
龙州火车站和码头、铁路兵房先后建成,苏元春稍稍松了口气,忙中偷闲到赵荣正家造访。从广州湾回来后他没有来过,因为忙,也没有那份闲情逸志,他一直没有从赵琴去世的阴影中解脱出来,毕竟是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恩爱夫妻啊!
见赵小荔头顶的发盘还是未出嫁“勒俏”的式样,苏元春楞了一下,又不便细问。进京陛见前听说赵小荔许了县城一位王姓富绅家的公子,也是书香门弟,不久后便要过门,因为赵琴怀孕不便参加婚礼,临行前他还提前送了份厚礼。
赵荣正将苏元春让进书房,见他面露疑惑,叹道:“小妹命苦啊!眼看就要办酒席了,王家公子却得了急病,药局几位医官看了尽皆摇头,说是绞肠痧,没得治了。可怜他肚子痛得直在床上打滚,不过一天功夫,人就没有了。”
“这病如果在大城市,或许有救。当年李鸿章有位幕僚也得了绞肠痧,几位老中医都说没办法,李鸿章请天津的英国传教医师马根济诊治。洋医生说是盲肠炎,把那幕僚肚子剖开,割掉发炎的盲肠,过了十来天就慢慢好了。”苏元春在心里感慨,自古道红颜薄命,这话看来不假。对于西医的效果,他深有体会,赵琴的怀孕,与其说是德仔那套半桶水妖术的功劳,还不如说是洋药的奇效。
“李鸿章?”赵荣正低声问道,“听说不久前死了?”
苏元春默默点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后,慈禧携光绪逃至西安,北方局势一片混乱。慈禧在逃亡途中再度授刚出任两广总督的李鸿章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催其北上与列强谈判。鉴于《马关条约》的沉痛教训,他到上海后以身体不适为由迁延观望,后见北方局面实在无法收拾,才继续北上收拾残局,代表清廷签署了《辛丑条约》,赔款白银四亿五千万两。两个月后俄国为了攫取更大权益再度发难,提出“道胜银行协定”逼他签字,他气恨交加、一病不起,直到临终仍不肯瞑目。
“早就该死了,”赵荣正似乎有点幸灾乐祸,“几十年来,在他手上不知签订了多少丧权辱国的卖国条约。”
苏元春苦笑不语。他代表朝廷签订过广州湾勘界条约,也听过李鸿章出自无奈的肺腑之言,深深地理解他为什么死不瞑目。即使位极人臣,他也只是代朝廷受过的替罪羊,弱国无外交,他最大的过失在于没有生在那个敢于放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朝代。作为朝廷重臣,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力量,面对列强的无理纠缠,最多只能说出“宁可中国十八行省陡沉海底也不给一个子儿”之类苍白无力的“豪言壮语”。
盖棺尚未论定,几十年或者几百年以后,后人也许发现,他最大的功劳在于苦苦维持这个五千年文明古国没有彻底地沦为列强的殖民地,这个国家的版图没有被肢解得四分五裂。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要嫁给他
此时此刻,赵小荔也在闺房暗自喟叹。不到一年时间,苏元春苍老了许多,如果说过去她常从仰视的角度观察这位令人崇敬的“姐夫”,现在倒觉得自己更多的是同情的俯视。都说男子有泪不轻弹,这话也不全对,其实男人更需要关怀。
尽管与赵琴亲如姐妹,她常常生出一种莫明其妙的奇怪感觉:赵琴的去世或许是苍天在冥冥之中对她的眷顾,当初听到赵琴怀孕的消息,她仿佛觉得天地间一片黑暗。为了赵琴的不孕,她一直不肯嫁人,要知道,赵琴正是为了这事,才一直主张苏元春纳妾啊!她得知赵琴怀孕后,大嫂再一次例行公事般向她提起嫁人的事时,她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连要嫁的人是狗是猫也不细问,弄得大嫂当时还以为耳朵出了毛病——好在那位短命的王家公子没福消受,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呢?
苏元春刚走,她就来到赵荣正面前:“大哥,我要嫁给他。”
赵荣正吓了一跳:“谁?你说要嫁给谁?”
赵小荔平静地说:“刚走的那个人。”
赵荣正楞了一阵,连连摇头:“不行,你才二十几岁,又是黄花闺女,他快六十了,而且刚死了老婆。赵家在龙州是有头有脸的土司世家,你得为家族的名声着想……”
“自古道长兄为父、长嫂为母,我父母死得早,你们养育了我,我尊敬你们、感谢你们,你们的话算是父母之命,可也得让我说两句。第一,我是不是黄花闺女,那是另一回事,反正我是有过婆家的人,老公死了,再嫁个叫化子也不会丢你们的脸;第二,嫁给他只是填房,不是做小,也不会往你们脸上抹黑。他多少岁我不知道,只懂得他是个真正的男人,晓得我为什么一直不肯嫁人吗?就为了今天说这两句话。你们看着办吧!”赵小荔正色说完,气冲冲返回闺房,“呯”地一声关上房门,任凭赵荣正怎样劝导都不肯打开。
第一百二十三章 壬寅奇灾
“绝对不行!老牛吃嫩草呀?”听董乔吞吞吐吐地转述了赵荣正的意思,苏元春一口回绝,想想又放缓了口气,“这话伤人,跟赵先生就说我放不下夫人,不打算续弦了。”
“大帅,赵姑娘确实有这份诚心,再说老牛也不是不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段时间来赵荣正夫妇反复规劝,小荔仍不肯回心转意,无奈之际不得不放下读书人的清高,婉言委托董乔试探苏元春的意思。
“没见我烦着吗?这件事不许再提了!”苏元春不耐烦地抢白道,又埋下头细阅张之洞的复信。
用费务林公司预付的工程款收容部分游勇参加铁路工程建设后,边境治安逐渐好转。可是好景不长,法方借口庚子事件中因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在华洋人安全难以保障,不但撤回公司人员,还停止支付民工费用,使铁路建设陷入停工状态。雪上加霜的是,孙中山在越南设立了兴中分会,大量吸收游勇和会党成员,再次潜入军营鼓动游勇携械出走。
苏元春无计可施,只得再向张之洞求援,恳求户部尽快下拨原先答应的十六万两炮台工程款以救燃眉之急。张之洞的回信让他的心凉了半截:因甲午战争赔款数额巨大,如今又加上四亿多银两的庚子赔款,追补工程款一事已经无望,请好自为之。
我思故人,俾无尤兮!他下意识地想起赵琴,不知不觉间,妻子的形象却鬼使神差地幻化成小荔婀娜的身影。许多年来他习惯了众人仰慕的眼光,这使他变得麻木不仁,忽略了这位妙龄女孩温情脉脉的目光。在他眼里,小荔只是个初谙人事的小幺妹,怎么会对自己这个老头子动起凡心了呢——这个傻丫头!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严峻的匪情上来,边军缺粮少饷和状况和朝廷朝三暮四的政策让游勇遣了又抚、抚了又遣,使他剿抚兼施的策略功亏一篑。清廷为了筹集六亿多两战争赔款,责令各省加重税赋,雪上加霜的是,广西连年天灾,民不聊生,加上会党胁迫诱骗,匪乱此起彼伏,省内各地和广西与云南、贵州接壤的三不管地带都发生了大股匪情。
“大帅……”
“又来了,到底有完没完?”苏元春心烦意乱,厉声责斥。
“不是赵姑娘的事,”董乔迟疑地说,“在下刚收到京城朋友的信,有些事关系到大帅的前程,不敢瞒着不报。”
“京城朋友?”苏元春狐疑地看他一眼,“不会是张勋吧?”
董乔小声道:“大帅就别问了。朋友在信中透露,新到任的两广总督陶模和广西巡抚丁振铎屡受朝廷责难,将匪情猖獗的责任全部推到大帅头上,上奏说大帅有意放纵遣散的游勇带走枪械,酿成遍地匪乱;还说边勇和游匪会党互相勾结,兵匪不分,大帅不图进剿,反而一味招抚,使游勇得以旋抚旋叛,屡剿不灭,要求朝廷把大帅调出广西,以冀徐图整顿。”
“正是这些不拉人屎的东西克扣军饷,才把事情弄成如此地步。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两个东西在给自己的亲信腾位子呢!”苏元春明白自己同督抚的矛盾已经空前恶化,二人正在千方百计地排斥自己、安插亲信。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帅应当多加小心才是。”
“惹他们不起,还躲得起吧?参得好,老子正想另谋高就呢!”苏元春冷冷一笑,提起笔给张之洞复信,要求他代为活动,设法把自己调离广西,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张之洞有些能量,又有陶、丁二人奏折,朝廷下了旨:调苏元春为湖北提督,湖北提督夏毓秀为广西提督,未到任前以广西柳庆镇总兵马盛治署理。然而通过多威、李约德等事件,法方并不相信有谁比苏元春更具备治理匪乱的能力,两度照会清廷,要求仍将苏元春留驻广西。
苏元春去意已决,唯恐夜长梦多,立即向马盛治办理交卸,匆匆赶赴新任。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马盛治干了大半辈子,终于熬到署理提督这一天,踌躇满志地搬到白玉洞,学着苏元春稳坐帅帐运筹帷幄的模样,耀武扬威地发号施令起来。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他刚点着第一把火便将自己烧了个焦头烂额。
马盛治性刚烈,上任伊始便采取铁腕政策,只留下二十营边军,其余部队一律强行解散,致使游勇会党势力大盛。法国对汛官达隆到布局汛例行会晤时,在越南境内被人枪杀,法方认定是中国游勇所为,提出将马盛治治以重罪。清廷唯恐法方小题大作再起兵衅,只得将苏元春调回广西。
苏元春坚持认为,会党和游勇相互勾结无异于火上添油,是剿匪大忌,还是要采取抚剿兼施的办法暂分匪势,釜底抽薪。方可缓解日益严峻的匪情。再次向巡抚院要求拨饷不得,只好派太平思顺道瑞霖入越与法方联系,争取铁路早日复工,希望再次得到法方预付的工程款收抚哗变的游勇。
傍晚时分瑞霖才经镇南关回到大连城。苏元春见他愁眉不展,心知办得不畅,忙问:“法国人怎么说?”
瑞霖道:“法方推说边境治安尚不安定,可从长计议。另外我了解到,费务林公司的人已经全部从谅山撤走,迁往云南方向去了。”
“求人不如求己,嗟来之食吃下去要拉肚子的……华师爷,请代我拟份电奏,请求辞去龙州铁路官局督办一职,铁路的事打死也不干了。”镇龙铁路看来办不成了,苏元春喜忧参半:喜的是如果镇龙铁路真的流产,苦心经营的广西防线不至于被法国在后方楔入一颗钉子,可保边防无虞;忧的是边饷一直短绌,正等着法方预付的工程款收抚一些游勇,没想到这条路也断了。
“眼下要紧的是稳定游勇、暂分匪势。马盛治这事办岔了,好不容易拢住五营游勇,一下子遣散得一干二净,”苏元瑞斟酌道,“海关每年只有二千多两厘税,只够养活自己,八角保卫局和护商营那边也是几千两,制造局、军装局,以及利济局的水路运输都不景气,治安不好,生意人来的少走的多。筹款如此困难,与其花费大笔钱财收抚游勇,不如鼓励各地大办团练自保家园,官军只负责追剿大股土匪。”
“兵力不足,只能如此了。”苏元春陷了入沉思,游勇屡抚屡遣,旋抚旋叛,会匪之乱已经积重难返,他早就想一去了之摆脱困境,可是两次调离均横生枝节,经过几番折腾,把他弄得心力交瘁。
华小榄忧心忡忡地说:“屋漏恰逢连夜雨,船破偏撞顶头风。今年以来灾害连连,会党趁机造谣,说如今已是劫末灾难,入了三合会便可保家安身,百姓拜坛入会已成风气。”
入了壬寅年以后,久旱无雨,赤地千里,春种全无,民不聊生,百姓只能以野菜树皮充饥,连耕牛也杀了充饥。后又突降暴雨,山洪爆发,不少州县全城淹没变成泽国,洪水过后瘟疫流行,人畜死亡枕藉。全省数十万人受灾,饿死了六、七万人,有的州县还发生了数万饥民抢米的群体事件,各地开仓赈灾也无济于事,这就是广西历史上的“壬寅奇灾”。
虽说赈灾是地方官的事情,然而特大灾情已经严重影响边防安全,身为镇边将军,不能视若无睹。苏元春对苏元瑞说:“海关、八角保卫局和护商营再挤一挤,借几千两银子,劳你辛苦一趟,到湖南购些大米赈灾,再到贵州买些耕牛,灾后好为百姓代耕。只要百姓不再受会党蛊惑,边境才能稳定下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刺客王大
王和顺压低斗笠,冷眼窥视正在街头视察赈灾粥棚的苏元春,随熙熙攘攘的人丛渐渐挤近。旁边伸出一只大手,按住他摸向腰间的手。王和顺一惊,回头见是梁植堂,才松了口气。
梁植堂朝苏元春身边的亲兵们呶呶嘴,把他拉出人丛。
王和顺还不服气:“这么好的机会,还等到什么时候?不杀了他和马盛治,死去的弟兄们合不上眼啊!”
梁植堂小声道:“本以为他去了湖北就好起事了,谁知游勇做出了越南那单糗事,朝廷又把他调回来。我也想除了他,可是防范太严,就是得手了,你我也无法脱身。”
“粥快没有了!”灾民们突然骚动起来,拥向几口大锅,争抢着锅底的一点剩粥。
王和顺见局势大乱,又蠢蠢欲动,被梁植堂扯住。
董乔站到凳子上高喊:“大家不要乱!苏宫保已经派苏总兵到湖南采购大米了,这两天内就可以运到。苏宫保发话了,先把库里的军粮调出来救急……”
王和顺忍不住高叫:“人都饿死了,库里还存有大米,为什么不全部拿出来?留着发霉呀?”
德仔瞥眼看见,觉得他有些眼熟,回忆了一阵才想起几年前陪苏元春视察平公岭炮台时见过这人。
梁植堂见德仔等人悄悄挪近,知道王和顺轻举妄动引起了怀疑,放声高喊:“大家快跑呀,土匪来了!”趁着人群大乱,拉着王和顺逃远。
亲兵们紧紧地护住苏元春,等人们平稳下来,董乔凑近苏元春耳际:“好象有会党的人从中捣乱,等会到龙王庙求雨,大帅就不要去了吧?”
苏元春站起身,淡然一笑:“祈神须得心诚,本帅不亲自去,老百姓怎么说?几条泥鳅翻不了大浪,走!”
设置求巫祈雨道场的龙王庙前四通八达,德仔按董乔叮嘱,严密布置了周边防卫,不时警惕地扫视周围的人群。
王和顺果然混进了道场,鬼鬼祟祟地躲在熙熙攘攘的人丛中东张西望。德仔悄悄带着几位亲兵从四面围近,按住他一直藏在腰间的手,低声喝道:“兄弟,别乱动。”
王和顺正要喊叫,德仔闪电般点了他的哑丨穴,然后示意几位亲兵挟持他离开庙堂。不远处的梁植堂见王和顺束手就擒,又见庙宇内外戒备森严,只得用眼色止住几名同伙,悄悄退出庙外。
苏元春无事般虔诚地看着师公们手舞足蹈,又按师公指点亲自进香祷告,直到道场结束才登轿返回提督衙门。
几天后逢大连城墟日,德仔忙完公事,照例到米粉店帮阿娇卖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店来,德仔正要招呼,见那男人摘下斗笠,一楞:“梁大哥!”
梁兰泉道:“多年不见,还以为你忘记了我这位穷大哥呢。”
“哪能呢!大哥快坐,阿娇,炒几碟菜,梁大哥来了!”
“不必了,来碗米粉吧,等会还有事情。”
“那……也好。阿娇,先来碗米粉,多加点肉。”
阿娇很快把米粉端到桌上:“大哥请用。”
“谢谢。弟妹你去忙生意,我们老兄弟慢慢聊。”
看着梁兰泉吃完米粉,德仔问道:“梁大哥有事?”
梁兰泉小声问:“前天在龙王庙抓了个人是吗?”
德仔点点头:“是梁大哥的兄弟?”
梁兰泉答非所问:“那人供了什么?”
德仔摇头道:“还在讯问。那人自称王大,只说是被遣散的游勇,遣散时没有得到规定的遣资和扣存的底饷,心怀不满,才在灾民中煽风点火。抓他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飞镖,又是邕宁口音,我怀疑他是企图趁机行刺大帅的会党。”
“现在世道不宁,出门的人随身带着防身的物件不算什么,你又没有抓到人家作案的现行不是?”梁兰泉深思片刻,又问,“我能见到大帅吗?”
德仔为难地说:“如果为了这件事,恐怕不行。大帅发了话,近来不少会党分子混入各营,在游勇、灾民中煽风点火,蛊惑兵勇百姓拜坛入会,王大来自邕宁一带匪情猖獗的地方,必须严加讯问,务必查出混到边境的会党,以期一网打尽。”
梁兰泉道:“有些那边的事情急着向他老人家禀报。”
德仔迟疑道:“苏总兵刚从湖南买粮回来,正说着话呢。”
梁兰泉冷笑一声:“不肯通报是吗?那我走了,烦你告诉大帅一声,就说我来过了。”
德仔怕他真有正事,忙说:“大哥别走,兄弟马上通报。”
苏元春听了禀报,淡淡一笑:“张锦芳和陈荣廷刚走,又来了一位说情的,看来这个王大不是等闲之辈呀!让他来吧。”
张锦芳当了一任思乐知州便被巡抚院撤换,又带着昔日的弟兄做“越南生意”。陈荣廷也是桂军旧部,撤兵入关后即离营经商,和余受益等旧时弟兄在南宁合伙开了家糖铺,据说还勾结西路一些官兵暗中放水,偷偷走私烟土。苏元春无凭无据,也不想深究这些事情,旧部来了,只是叙叙旧情,泛泛告诫他们不要做违法的事情而已。
德仔赶回粉店把梁兰泉带进来。寒喧过后,梁兰泉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苏元春问:“你敢担保王大真的不是会党?”
梁兰泉毫不犹豫地说:“标下敢拿脑袋担保!”
苏元春哼一声:“区区一个游勇值得你们那么多人出面说情?还拿脑袋担保。”
梁兰泉说:“标下同王大无亲无故,也素不相识,是各路游勇推举标下求见大帅的。弟兄们说,在大帅眼里,一个游勇的命也许不值一提,但近万游勇的命也不值钱吗?”
苏元春悖然大怒:“你想威胁本帅吗?”
“标下不敢!”梁兰泉连忙跪下,“标下只是为了大帅着想。”
苏元春挖苦道:“难得你有这份好心,知道这些游勇给本帅惹出了多大麻烦?”
“游勇也是良莠不齐,标下不也是被遣散的游勇吗?他们实在无路可走,如果大帅不去湖北,如果马统领不强行遣散他们,他们会走这条路吗?”
这话说中苏元春的痛处,他沉吟了一阵道:“起来吧。你跟各股游勇说说,饭还管得起,饷银确实无法保障。叫他们别往绝路上走,反叛朝廷,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标下领命。弟兄们记得大帅的好处,可再也信不过朝廷了,抚了又遣遣了又抚,耍猴子似的,”梁兰泉嗫嚅道,“大帅,王大谣言惑众,虽犯不上死罪,可是活罪难逃,是不是打上几十军棍,让他长长记性也就是了……”
虽然德仔言之凿凿,说抓王大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飞镖,但毕竟抓的不是现行,又拿不出他是会党的真凭实据,确实不好办罪。他看了梁兰泉一眼,对德仔说:“王大的事,叫梁兰泉画个押,担保以后不再生事,让他把人领走吧。”
“谢大帅,谢苏总兵!”梁兰泉见事有转机,赶紧朝苏元春兄弟磕头,随德仔退下。
苏元春转向苏元瑞:“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在贵州买的两百多头耕牛什么时候运到?”
“牛群走得慢,少说也要半个多月吧。”苏元瑞回答。
苏元春拈指算了算:“还赶得上晚造插秧。几个月没下雨了,稻田龟裂,早造颗粒无收,原来才几文钱一斤的米价涨到七块银元一担,肉价也涨到七、八十文一斤。虽说前几天在龙王庙开道场求巫祈雨,现在还是万里无云,看来龙王没有显灵。求神不如求己,还得发动军民挑水抗旱,争取晚造有些收成。耕牛运到以后,你组织几个代耕队帮助百姓犁田。大灾连连,百姓的耕牛死了不少,一些百姓全家拉犁、人工锄田,人力毕竟不如畜力啊。”
“我马上办,”苏元瑞迟疑地说,“我打算向朝廷提出辞呈,办完这件事,就解甲归田,回永安养老。”
苏元春似乎并不感到意外:“蓝本财病死了,元兆也病死了,毅新军这些老人,死的死走的走。现在你又要离开,只剩下我和马盛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