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光射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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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射之海》

    作者:〖日〗铃木光司

    第1节:光射之海(1)

    1

    踮起脚尖向门诊室窗外望去,就会看到那片葫芦形的湖面。传说很早以前,湖底下积满了淤泥,谁要是敢伸脚下去,就会被吸进去,永远别想再浮上来,就是所谓无底的深渊。可是,自从望月俊孝记事起,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淹死在这片湖底的泥沼里,地方上的报纸也从未报道过这方面的消息。无底的泥沼对于望月来说,不过是给他留下了一种来历不明的恐惧印象而已。小时候,他做过一个噩梦,梦到在湖中间玩水,最后被吸进黑暗的泥沼中,一直往下坠落。说起来,那种被吞噬进一片黑暗的世界,不住地往下坠落的感觉,比起从悬崖上掉下去,或者被妖魔鬼怪追赶什么的噩梦来,要恐怖得多。

    那片湖泊沼泽,他上小学时还可以抓大头虾,如今随着房地产的开发,已经面目全非,变得都快认不出来了。沼泽地的周围盖起了漂亮的住宅楼,湖泊像是人工池。无底泥沼的神秘性已经消失,如果有人说当年那里到处是茂密的芦苇,湖底下隐藏着不见底的深渊,谁会相信呢?

    对望月来说,这可是看了四十多年的风景。从经常到沼泽地的水边玩耍的孩提时代,到在滨松医科大学医药科当职员的时代,一直到当上了松居精神病医院副院长的现在,他一直在注视着这片湖沼的变化。〃要是当年留在东京的母校就好了。〃像这样的后悔念头,以前也确实有过,但是和现在比起来,可能还是这样好:刚四十来岁就得到了副院长的位子;三年前买下了湖边的十六层公寓顶楼的一套房子,现在,从今非昔比的湖面上望去,房子的整体颜色显得那么协调,感觉非常素净;有一个女儿,正在上小学六年级;与经人介绍结婚的妻子之间的关系也还可以。基本上可以说,人生比较顺利。除此之外,他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总之,他现在过着平稳安定的生活,当年立志成为一个优秀的精神病医生的那种跃跃欲试的热情,虽然没完全消失,但是已经淡泊多了。其实,人到了这个年龄,热情相对淡泊一些,感觉上也挺好的。

    有时,望月觉得患者的精神也像眼前的这片沼泽。可能不管是谁,内心都有一片无底的黑暗世界,如果那里升腾出来的怪味和周围的人产生了排斥反应,这个人最后就要成为精神病患者,住进医院。而医生的作用不是去填埋病人心中的泥沼,因为即使你想那样做,也是徒劳,顶多也就是在沼泽的四周盖上房子,想办法遮挡或改变臭味。至于这样做能否让患者本人幸福就该另当别论了。

    七月下旬的午后,空调的室外排气扇都在嗡嗡地拼命转动着,虽然空调温度已经调得相当低了,但只要往阳光直射的窗子下一站,马上就会冒出汗来,望月摘下眼镜,用手绢擦去额上的汗,回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起一份报告。

    这也像是一个无底的沼泽。

    没有家属,也没有病历,就连姓名、住址、年龄等记载也通通没有。病人是通过急救站,由综合医院转过来的,在综合医院当主治医生的朋友,是望月了解这个女人信息的唯一来源。

    第2节:光射之海(2)

    经过初步诊断,怀疑女人患了突发性记忆丧失,但在早期,病人有可能还患过精神分裂。

    这是综合医院的内科主治医生经过诊断得出的结论。

    八天前的晚上十点,这个年龄有二十多岁、长得很漂亮的女子,企图在海浪非常大的中田岛海岸投海自尽,现场不但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判明该女子身份的物品,就是在被搭救以后,她也没有任何想介绍自己的表示。现在,她以身份不明、市长负担费用的形式,被送来松居医院进行治疗。在她身上,记忆障碍的症状已经很明确,但是她对任何事都没有反应,这种状况是出于病理的原因,还是病人自己有意识的控制,目前暂时无法作出判断。再过一会儿,这个女患者就要被带到望月这里来接受诊治了。

    根据内科医生的报告,患者已经妊娠五个多月了。望月的脑子里产生了不自觉的联想:怀了孕的女子被男人抛弃,但是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来不及堕胎,苦恼之余,情急之下,精神崩溃,最后铤而走险,想用投海赴死给男人制造一些难堪。对方可能是个有妻室的男人,或者……想着想着,望月苦笑了,自己最近怎么跟周刊杂志上的花边新闻似的,变得那么无聊。

    男女之间的感情纠葛确实常常会引起当事人精神方面的异常。换一种说法,如果身边有一个挚爱着自己的异性相守,一般来说,精神上也不太可能发生什么问题,望月从决心专攻精神医学那一天开始,一直是这样认为的。那么,医生是否可以用倾注爱心的方法对病人施行治疗呢?他已经从将近二十年的行医经验里,得出了否定的结论。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呢?非常明显---与精神病医生的数量相比较,患者的数量占压倒性的绝对优势,日本全国的精神病医患比率为一比五十。如果在结核病一类的医院,病人还可以得到充分的照顾和治疗。但是,治疗精神疾病就完全不一样,精神疾病需要医生对病人有长时间的接触和了解,治疗才能奏效。而目前,这种比例实在太悬殊了,有时不得不靠药物治疗来维持病人的现状,可是望月从不愿意盲目地相信药物治疗的效力。

    其实,望月的热情变得越来越淡泊,主要也是源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在用药的基础上,精神病医生应该和每个患者进行心灵的交流,可现实中又无法做到这一点。如果那样做的话,精神病医生的人数就要增加两三倍,首先从经营上就无法实现。在现实生活中,医生到底能带着多少诚意为患者治疗呢?目前,除了加强对患者病情的重视来克服困难以外,恐怕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望月觉得病人应该快来了,他把目光投向门口,椅子随着身体的转动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失忆?

    看着门,望月凝眸托腮,想起了两个月前的一位患者,那是一位六十三岁的男性,他来的时候也是身份不明,因为急性酒精中毒造成了健忘症,但根据家属报警时提供的线索,马上就判明了他的身份,不到三天他就出院了。一时性的健忘症,只要遇到适当的启发,记忆力很快就会恢复。那个患者就是这样,不到三天就全部恢复正常。望月希望这次也能像那样就好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家里应该会有其他亲属,如果家属报警,警察就会根据线索来寻找,判明身份后,她就能离开这里,回到家人身边了。可是,目前却没有任何来自警方的消息。

    第3节:光射之海(3)

    门打开以后,女子却没有想进来的意思。

    〃来吧,请进。〃

    一起来的护士轻轻地推着女子的后背,病人笨拙地移动着无力的步子,来到屋子中央,摸到椅子以后,马上把身体靠了上去。她身材细长匀称,圆圆的脸庞使望月觉得有些面熟,像在电视上见过的女演员似的。

    病人进屋前后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对周围也不感兴趣,呆坐在那里,目光随便地落在了望月手中的圆珠笔上。

    望月问候以后,又问女子今天是几号,女子什么也不回答。接着,望月又问她的姓名、住址和简单的加减法,女子的视线渐渐抬高了。

    〃我说的话,你能听懂吗?〃

    望月用一种不含敌意的平稳目光关注地盯着女子的眼睛,十分漂亮的双眼皮,如果不像现在这样憔悴,化妆以后,她肯定是个引人注目的美人。望月死死盯住女子的视线不放,不免有点过分了,但对方的目光里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虽然现在还不好判断女子病情的严重程度,但其意识的钝化是明显的。

    她依然沉默,目光随着望月做记录的手在移动。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望月像刚才一样,放慢了速度,重复着问话,想知道她能否理解〃自己是谁〃,明确这一点,才好开始进行第一步的治疗。

    一般来说,记忆的形式大体上分为三类:感觉记忆、短时记忆和长时记忆。感觉记忆就是指对刚刚发生的事情的记忆,比如在卡片上写一些数字让患者回答,通过它来判断病人的感觉记忆是不是有问题;短时记忆是指对一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的记忆;长时记忆则是指对数周、数月、数年,甚至更早以前发生的事情所产生的记忆,询问患者〃你是谁〃,即是对长时记忆有无障碍进行了解。有时,电影里会有忘记自己是谁,而被牵连进犯罪案件的情节,实际上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人对自己的名字等一般的常识性记忆,通过反复的,甚至可以说是过剩的认知,已经将其牢固镌刻在自己的大脑沟回中,要抹去它的痕迹极为困难。

    望月看到这个女子说不出自己的名字,又联想起〃急性记忆丧失症〃这个病名。投海时的突然性撞击,很可能会使她罹患此病,而且搭救她的那两个年轻人也证实了这一点。不过〃急性记忆丧失症〃不是什么危险的病,它像一阵风一样突如其来,经过数小时或者一两天就会很快恢复。可是,从眼前这个女子跳海那天起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星期,而她的记忆还是裹藏在冥冥的黑暗之中。

    望月也考虑过其他的可能,比如说失语症。所谓失语症,就是本人脑子里想的事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或者是对别人说的话不能理解。但是,这两种机能分别由人脑的两个不同部位控制,两个部位同时受到损伤,则几率不大。而且,到底是属于运动性失语症还是感觉性失语症,必须和患者进行交流以后才好下结论。

    望月为了让女子从心理上放松一下,打算随便谈谈自己的事情,他离开桌子,开始在诊室中慢慢地踱步,这是他以前养成的习惯,他认为,医生对患者的私人生活刨根问底,可是自己这一方却一点也不透露私人情况,有些不公平,特别是当无法与病人进行对话的时候,他就会夹带着一些轻松的玩笑,主动地讲讲自己的家庭成员、兴趣什么的。

    第4节:光射之海(4)

    〃我非常想成为你的朋友,希望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如果你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我听听,你就可以早日回到亲人身边了。〃

    女子依然面无表情。望月站在窗边向外望去,院子中间,可以看到几个患者的身影。这里的住院患者基本上都很乐意回到家人身边,当然,也有极少数的病人不愿意回家,甚至还有拒绝接受病人出院的家属。

    ---不知道这个女子属于哪一种,或者,说不定她是单身?

    望月看了一眼女人的侧脸,改变了话题。

    〃八天前的那个晚上,你不会是去海里游泳吧?〃

    望月坐在女子的身边,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女子身上穿着医院发的半袖白t恤,据说被海浪吞没的时候,她正穿着劳动布的无袖连衣裙。宽大的裙子大概可以盖住隆起的腹部,望月在脑海里描绘着眼前这个女子自杀时的穿着。

    如果是劳动布,应该是蓝色的,里面配上红色的t恤衫,脚上穿着白色的运动鞋。戴着什么样的项链?披肩发当时又是什么样的发型……一幅纯真无邪、年轻可爱的孕妇的剪影浮现在他的脑际。不知道那时她的表情是不是像现在一样阴郁,或许,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光彩?

    望月到过好几次中田岛的沙滩。在那里,如果不是有海浪声,你简直会以为自己身处起伏的沙漠之中。八天前的晚上十点,应该是到了退潮时间,天气晴朗。这个女子越过了好几个沙丘,来到被海水打湿的岸边久久伫立着,虽然距离比较远,但女子那种想自杀的情形,还是被在沙丘上放焰火的四个青年男女看到了。女子脱了鞋,稍微挽了一下裙裾便向海里走去,海岸线上除了她的身影以外没有其他物体,因而她显得十分醒目。她带着两个人的重量,一步一步地迈入没膝的海水。

    沙丘上的四个人觉得不对劲儿,一个人跑去打电话,另外两个会水的小伙子拼命地跑向海边。很快,一排高高的浪花敲碎在女子的头顶上,海浪退下去以后,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了。应该说,当时这几个住在附近的年轻人要是没有跑到这里来放焰火,事情原本会按照女子的意愿发生的。然而,由于救助及时,不光是她本人,连孩子的性命都保住了。附近没有发现书包之类的东西,以及其他可以表明她身份住址的线索,不知道是一开始她就没有随身携带,还是已经被海浪卷走了。

    望月对那一带十分熟悉,在漆黑的夜晚发生在海边的事,不由得使他浮想联翩:浸透了海水、湿漉漉的帆布裙子,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救生员急急忙忙地施行抢救措施,女子从嘴里向外吐着海水和脏东西,仰面朝天,看着一望无际的夜空……

    在望月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有一次,父亲领着他到那一带海边散步,发现了海龟蛋。当时他数了数,正好十个,他突发奇想,打算在自家院子里观察海龟蛋是怎么孵化的,就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说,如果用塑料袋子装一些这里的沙子带回去,在院子里营造出像海边一样的环境,大概有可能孵化了。〃那太好了。〃望月把十个蛋都掏了出来,父亲劝他说,如果海龟妈妈最后看到自己下的蛋一个都没剩下,那太可怜了吧,至少应该给人家留下一半。但是望月太想看看小海龟是怎么从蛋壳里爬出来的了,而且自以为十个一定比五个的成功率大,他便像买玩具时一样开始耍赖,一点也不肯让步。最后爸爸没有办法,只好把海龟蛋和沙子都装在塑料袋里带回了家。

    第5节:光射之海(5)

    肚里怀着孩子的女人,仰面朝天地躺着,旁边是呕吐出来的脏东西。那片沙滩会不会是自己拿走海龟蛋的地方呢?难道女人是想把自己的孩子生在大海里吗?不知为何,望月竟产生了奇怪的幻觉。

    在海滩等着孩子们到来的母海龟,到最后却一个也没盼来。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悲凉的心情逐渐在望月的心底膨胀,那是做小学生时无法体会、到了为人父母时才痛切感受到的悲哀。为什么当时父亲不严厉斥责自己,哪怕是强迫,也要把海龟蛋放回去呢?反过来,现在他心里倒有些责怪已经去世的父亲。因为拿回家的海龟蛋一个也没孵出来,最后都臭了。

    ---那么,这个女人想不想把孩子生下来呢?

    突然间,他脑海中浮出了这样的疑问:怀着孩子的女人为什么要在妊娠中自杀呢?

    不过,无论与她本人有没有办法交流,以及她的意思是什么,一个非常明确的事实就是孩子必须得生下来。先让她住进开放病房,到预产期时,再转到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妇产科。在那里生下孩子以后,如果孩子的母亲还是意识不清的话,就只能把孩子送到育婴院去了;如果联系不到家属或者孩子父亲的话,孩子恐怕要在育婴院里长大。

    望月不自觉地凝视着女子明显地鼓起的腹部,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未来伴随着夜晚海边发生的事情,总会让人有一种〃前途暗淡〃的感觉。女子没有理会望月的凝视,两手轻轻地交叉在一起,放在了膝盖上。她的手心偶然朝上,一下吸引了望月的目光,一道凸起的暗褐色疤痕,笔直地从左手腕处横过。望月轻轻地拿起了女子的左手,被抓住时,她一点也没有要反抗的意思。这是一道刚好不久的新伤疤,大约三四个月,最多不会超过半年,而且伤口很深,发现迟了的话,她肯定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丧命。看来,这回投海不是她第一次自杀了,这个女子以前就有过自杀的经历。而且,根据伤口的深度推断,她本人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通过这条线索可以查出她的身份,望月想。查一下半年来割腕自杀、被送到医院抢救的轻生者就能找到线索,如果把查找范围限定在浜松地区内,查找起来应该不会太费事。

    应该说,此刻望月正在被先入为主的念头所左右,他根据身怀六甲的女子跳海之前穿着白色运动鞋、劳动布连衣裙等比较随意的衣着,加上身上没带书包、钱包之类的东西,就断定她住在附近。可望月却忘了三天前从松居医院跑到东京去的那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事,不要说患者根本不会拿什么书包和钱包,他们连自己是谁都稀里糊涂。然而,该患者却是在距离浜松三百公里以外的地方被发现的,他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交通工具去东京,一直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结果,三十分钟的诊治中,女子一言不发,连病名也无法确定。不过至少判明了她曾两次试图自杀这件事,所以目前暂时还无法让她进入开放病房。望月作出了将其送到隔离病房,并进行观察的决定。

    第6节:光射之海(6)

    2

    经过了一夜的观察,女子被转移到了开放病房。然而,两个星期过去了,病人基本还处于混沌不清的状态。虽然望月以前也遇到过几次类似的患者,但是和其他病例相比,这个女子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不应该属于重症一类。重症患者,譬如两年前患病住进来的中野智子,也是不回答问话,没有喜怒哀乐的表情,如果不给她吃东西的话,甚至连厕所都不去。在中野智子身上,人能具备的所有感情业已消失,大概她本人的意识里只剩下了一丝丝不想活下去的欲望。她刚住院时那么结实丰满的身体,很快竟成了一副形容枯槁的皮包骨。短短两年时间,少妇变成了一个小老太婆,目前没有丝毫可能恢复的迹象。除了等死,她似乎没有什么指望了。像智子这样挂着纸尿布、只能喂流食、像婴儿一样的状态,颇具讽刺意味,因为她也有过一个女儿,小女孩在刚摘下尿布、吃饭不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智子没注意时,女儿淹死了,不过不是淹死在那片从诊室窗户可以看到的湖沼里,而是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小型蓄水池里。智子当时不断地尖叫着责怪自己,身体内部源源不断涌出的巨大压力和忧伤,破坏了她的正常思维和脑组织,她的精神彻底垮了。现在她终日嗅闻着女儿留下的尿布,在那熟悉的味道里盘桓追忆。智子变得不说、不笑、不哭、不闹,因为她如果不彻底断绝人所有的欲望和感情,以及一切精神活动,就难以承受失去女儿的悲伤。面对如此脆弱的病人,按理说望月应该伸出援救之手,可是他却拿不出任何有效的治疗方法。药物治疗不起任何作用,他只能尽量想办法减缓病人衰弱下去的速度,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纯粹是爱莫能助。但是反过来说,智子要是好起来也很麻烦,因为现在能出面照顾智子的亲人一个也没有,在她刚住院时,她原来的丈夫就和她办理了离婚手续,现在早已再婚,连孩子都有了。

    面对这位两周前住进来的年轻女患者,望月同样也有一种对她坎坷命运的担忧。然而,虽然她无法进行会话、没有喜怒哀乐表情的症状跟智子相似,但是她还可以自己去厕所,甚至有那么一点点食欲,偶尔还会到院子里去散散步。有这些兆头,只希望能发生什么突然性的转机,让事情朝着良性的方向发展才好。

    当望月从开放病房和隔离病房之间的走廊上走过的时候,他听到住院患者砂子健史正在兴奋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砂子健史是十天前被送到这里来的,他是一位自杀未遂的患者。病历上写的是:精神病,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在东京一家做家用电器的公司上班。本人最近经常失眠和食欲不振,这次回浜松的父母家休养,不久便出了事。

    一个小时前,健史来到走廊的墙根下,看着住院患者们在走廊和病房围成的院子里打门球。到处都是汗流满面的人,不时地伸直腰用毛巾擦汗。不太喜欢运动的健史对这些患者那么愿意流汗感到厌恶,当然,他也根本不想参加病人们的游戏。为了躲开八月中旬火辣辣的太阳,他走进走廊墙根下的阴凉里,漠然地回想着十天以前发生的事。此刻,他正琢磨着当时的自杀到底是不是真正出于自己的意志。现在,只能解释为当时有一只无形的手牵着自己,引导自己走向死亡,如果自杀不是出于他个人的意志,那只手就确实存在。不过,话说回来,自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大家都没有大惊小怪。

    第7节:光射之海(7)

    他不太爱和别的患者讲话,也没有什么亲密交往的朋友。刚来的时候,他觉得每天过得很慢,而最近感觉不太一样,可能跟熄灯时间早也有关系,好像稍一愣神,就到了睡觉时间。而且,他自己也没想到,现在还要花费很多心思来考虑自己的存在、人生意义什么的。

    所谓人生,在十天前的早晨,他曾经想把它给结束了。当时的那种冲动,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天没亮他就出了家门,开着父亲的车一直向东,到底想去哪里记不起来了。如果从方向上推断,大概是想回东京的寓所吧……哎,不对呀,健史摇摇头。公寓应该不是自己向往的地方呀,因为那间屋子一直让他感到很压抑。那么他到底想去哪里呢?当时健史的脑子里一片混浊。过了凌晨四点,东方出现了鱼肚白,他清楚地记得关上了车的大灯,小灯关没关记不清了,因为开着大灯对着初升的太阳乱照太不恭敬了,所以他记得非常清楚。

    〃---这个世界没你待的地方。〃

    是谁在他的耳边呢喃?他加大油门向前冲去,视野变得狭窄起来,前方的薄雾涌到了身后。这是一个平缓的弯道上坡。奔驰到坡道的顶端时,远处的东京-名古屋高速公路上,行驶着的汽车的车灯像长龙一样尽收眼底。世界给自己的题目是:〃没有〃。〃没有你的位置。〃---还是那个声音,在雾霭中对他呢喃着。这时,车的左侧已经碰上了路边的护栏,车身激烈地晃动,健史随着车身的晃动开始狂叫。本来他打算发出长长的悲鸣,可是由于左侧接连不断的碰撞使身体也受到了震动,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像青蛙一样的叫声。前方是个右转弯,已经来不及转方向盘了。再一次撞到护栏之前,健史踩了刹车。

    急刹车和碰撞使汽车转了一百八十度,蹿到了对面的车道,对面的护栏又再次将发动机盖撞得凹陷进去,车停住了。机箱盖子竖了起来,水蒸气从残破的车体里冒出来,好像在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事故。

    天亮以前这里很少有车经过,健史趴在方向盘上失去了知觉。静悄悄地过了一会儿,健史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叫他,又好像有救护车的声音。大概脸被撞破了,鼻血弄湿了牛仔裤的膝头,但感觉还不坏,他很想把坐椅放倒睡一会儿,可越来越近的救护车的笛声妨碍了他的睡眠。

    警察询问事故原因的时候,健史丝毫没有隐瞒。

    ---我听见了小声说话。在我的耳边,小声地命令我,我转动了方向盘。

    ---有谁坐在你旁边吗,副驾座上?

    ---没有,怎么可能呢?当时就我一个人。

    经过父母同意,他当天就办了住院手续。所幸事故引起的伤害还不十分严重,但无论是谁,马上都意识到问题出在他的精神上。事故当天,健史被判定自伤他〖奇*书*网-整*理*提*供〗害,而且还有自杀的可能。所以一开始他被送进男子隔离病房的保护室,在那里睡了一夜。

    健史经常这样---在强烈的日光下,呆呆地看着院子里打球的人们,回忆自己第一天住院夜间的绝望感受。

    第8节:光射之海(8)

    刚开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夜间醒来,看着狭窄的保护室里硬邦邦的床、筑在地面的便桶,他还以为自己进了拘留所。窗户上装着钢筋,健史伸出双手攥住它们,摇晃了一下,纹丝不动。他突然感到非常悲哀,一股莫名的寂寞,或者说是悔恨涌上心头……铁窗的触觉非常冰冷,不明原因的悲伤让他涌出了眼泪。健史哭泣着,在隔离室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这种莫名的悲伤并没有一次完结,第二天早晨,隔离病房的门打开以后,健史穿过院子走到坚实的土地上时,没想到大滴大滴的泪水又滚落了下来。他两手撑着身体,跪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内心不禁又涌起悲哀,他不能原谅自己在二十四岁时想结束生命的冲动,这证明自己无法重新振作,证明了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健史攥紧拳头捶打着地面,青草的芳香是那么新鲜,眼前聚来了很多蚂蚁。是否因为悔恨的眼泪是甜的,而蚂蚁们被它吸引着,纷纷跑来了呢?

    十天前的夜晚和翌日清晨,自己在铁窗前和草地上流下的泪水,健史可能一生都无法忘记。现在他还在琢磨这件事,那种夹杂着悲伤、愤怒和悔恨的复杂感情,根植于他身体里的某个角落,这是尝试自杀以前就存在的,还是突然涌现出来的呢?他十分想探究,却又不知从何处着手,健史心里产生了无端的焦灼不安。虽然从表面上看,他现在很自由,但是心灵还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着,出院以后能否正常地生活,他实在没有自信。

    对于主治医师望月,健史内心给予的评价很高,认为望月是一位善良的、非常富有包容心的优秀医生。但是,他能否让自己战胜死亡的诱惑,却很难说。健史很清楚自己真正需要什么,那就是能够得到女性真挚的爱,哪怕只有一次。

    正在这时,健史听见有人哼着一支好听的曲子,其实那人一直在那里哼,只不过他刚才陷在沉思中而没有意识到罢了。

    没有歌词,是从女性嘴里哼出来的清澈悦耳的曲调。健史扫视着人们的脸,想发现到底是谁在哼,因为熟悉的旋律恰好和他记忆中的韵调相吻合,那是一首他曾经听过无数遍的曲子。

    健史很快想起了这首歌,和音乐紧密相关的记忆,会在人的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熟悉的曲调使健史大脑里很自然地浮出六年前的情景。

    最初从收音机里听到这支曲子,是在他高中三年级的时候。

    那是七月过后,刚开始放暑假的第一个星期,健史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听到这首歌。时间是傍晚,记不清是哪个台的节目了,内容是介绍刚出道的歌手,叫作〃每周一歌〃。这个栏目通常会在一周之内的同一时间播放同一首歌。拨动了健史心弦的这支歌,歌唱了真挚的爱情,恰好与健史当时的心绪一致,所以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健史准备在周末和初恋的女朋友第一次约会,每天都听着爱情的歌曲,幻想着将如何和〃她〃度过那美好的时刻,兴奋的情绪逐渐升级。在那一周的时间里,他无论看什么都是那么绚丽。为了不使初次约会失败,他甚至还跑到公园里作了预先的实地勘察,比如在哪里喝茶,在哪片草地的哪张长椅上坐下来休息,怎么开玩笑,开什么样的玩笑逗她乐,以及怎样巧妙而漫不经心地约好下次见面等等。那段时间,他整天模仿着收音机里的歌曲哼哼,脑子里不断描绘着蓝图。那时,他对人生充满了希望,对爱情充满了憧憬,加上象征着美好爱情的歌曲,多么幸福的一个星期啊!

    第9节:光射之海(9)

    虽然最后和女友的恋爱没有成功,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可是那种激励着自己的美好感觉,到现在也无法忘怀。

    院子里听到的旋律,与六年前相比,显得比较松弛,也没有那种热烈的气氛,但一定是同一首歌。歌曲本身引起的回忆,使健史产生了想和唱歌的女性聊聊的强烈愿望。因为这首歌不是流行歌,广播电台的〃每周一歌〃仅仅播放了一个星期,在别的地方没有听到过,唱歌的歌手也没上过电视。能在医院里遇到唱出这首电台里只放过几次的歌的女患者,真是太高兴了。六年前,世界要比现在光明得多,不知这位女性是在什么地方听到的广播节目,当时她本人又有什么所见所闻,以及有关歌曲的一些连锁回忆呢,想到这么多的共通点,健史不禁有些激动,感觉眼眶有些潮热。

    健史从走廊的墙根底下站了起来,走了两三步,四下里扫视。打门球的患者们不会发出多大的声响,大家都在默默地注意着球的滚动。对面有两张长椅,三个患者坐在那里交谈。

    再往前走是一号病区的花坛,歌声顺着风从花坛围着的草坪上飘了过来。他一下看到了声音的主人,是一位从未见过的女性,肤色白净,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她双臂抱着膝头坐在草地上,微微低着头正在唱,而且一边唱一边伸出手指在草地上画着什么,偶尔会扬起脸,闭上眼睛对着太阳。

    健史决意走上前去,可是和素不相识的女子说话不是那么简单,至少要问个好、互通姓名什么的,可是哼着歌的女子老是低着头,健史挺尴尬地呆站在女子的前面,不知该怎么办,无意之中,他竟也唱起了同一首歌。

    女子抬起头来看了看健史,健史从正面看到了女子的面庞,刹那间,他的心灵微微一颤,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被什么所牵动,生出了倾慕和由衷的喜爱。女子的表情刚开始没什么变化,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对反复唱着自己熟悉歌曲的健史打开了心扉,面部表情开始变得和缓。健史也笑了,虽然笑容显得有些生硬,但是这种不知从体内何处涌出来的情感,竟使他忘却了十天前的眼泪。

    〃大夫,望月大夫……〃有人连续叫了两声,望月在走廊下停住了脚步。回过头,他看到砂子健史带着从未有过的飞扬的神采向他走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健史嘴里还唱着曲子。

    〃大夫,您知道这首歌曲吗?〃

    健史有些拘谨地问道。

    〃歌曲?〃

    健史重复着歌中的短句子,好像不是什么流行歌。

    〃噢,不知道。〃望月浮出笑容,回答道。

    〃您看,就是坐在那边草地上的那个女子,〃健史拉着望月来到能看见女子的地方,一边指着她一边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望月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