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健史兴奋不已的样子唤起了他的兴趣,他非常想听听健史说说来由。〃走,一起去茶室坐一会儿吧!〃
坐落在病房区中央部分的茶室,被蒙蒙的紫烟包围着,住院患者中,不论男女都有吸烟的人。
第10节:光射之海(10)
望月从口袋里拿出香烟,递给了健史一支,健史摆摆手拒绝了。
〃你和她聊了什么?〃
望月侧过脸吹出了一口烟,健史端坐着,腰挺得比平常直。
〃没有,没有交谈成功。〃
健史一本正经地回答。有时候,观察一个人怎样使用语言,可以从侧面了解这个人的品性。
健史住院的第一天晚上,望月已经从看护中心的监控录像上看到了保护室的样子。为了防止自杀行为,隔离保护室里的病人都会受到安装在房顶上的摄像机的监护,望月值班的时候,看到了健史的那种惶惑的状态。有很多患者在第一天住院时,对自己进精神病医院的事情本身无法适应。健史当时看看狭窄的病房,然后用手攥住铁窗摇晃,可能那时他很难理解自己的处境吧。从监视器上,只能看到健史后背有一点微微的颤抖,虽然没有看到他哽咽的样子,但是望月特别能理解健史的哀泣,比起进精神病院这件事,更让人伤心的,可能还是他那郁闷的生活。刹那间,健史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似乎像回放电影一样,一下子都涌上了望月的心头,摇晃铁窗的那个年轻瘦小的身影,还不知道人生的沉重。尽管如此,健史的苦恼和绝望还是在片刻之间就被望月所理解:不太容易和别人沟通,责任感强,老是对一些细小的事情特别在意,基本属于神经质的问题。即便他本人知道自己完全没必要那么神经质,却无法做到随心所欲,去坦荡地生活。健史二十四年的人生,可以说是没经过任何风浪,平凡而单调。如果没有女朋友的话,可能还没有被女性真心地爱过;他没冒过险,从未尝试过用自己的意志去选择生活,基本上按照母亲决定的人生道路往前走,包括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毕业时怎样通过无数次像是在排练木偶剧一样的面试,然后进家电公司上班,接着是跑营销,突如其来地失眠、吃不下饭,到最后就干脆拒绝上班,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这些从健史父母那里了解到的他最近的基本情况,使望月对健史的泪水感触颇深,小时候从海龟妈妈那里把蛋偷走的事,使望月到现在一直有负罪感,望月觉得自己某些地方和健史很相近。
〃没和她搭上话?〃
望月有点失望,但是知道她能唱歌这件事,也应该算收获。与患者丧失记忆却不会丧失语言功能一样,过去反复歌唱、听到的音乐也不会忘记。一般来说,即便是患上了失语症,而音乐感觉还非常健全的情况也是挺多的。所以,能得到这个信息非常宝贵。
〃你再哼一遍我听听。〃
健史再一次端正身体,一本正经地哼了起来。望月颔首倾听着,这是一首第一次听到的陌生曲子。
〃这是谁唱的歌?〃
虽然望月在问,可是健史并没有马上停下来,直哼到告一段落才停下来说:
〃实际上,歌曲名、谁唱的,我都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它的旋律?〃
〃是的。〃
健史把自己为什么能记得这个曲调的来龙去脉大概说了一下。
第11节:光射之海(11)
〃哦……〃
望月一边点头一边有些吃惊,六年前只在广播电台里放了一下的歌曲,健史还能记忆至今,没有相当强烈的印象,恐怕是不行的。当然,这放在健史的身上还好理解,可是那个女子也这样,就太过于偶然了。
〃大夫,她是谁?您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嗯,这个……〃
〃只是名字,总可以吧?〃
〃其实我也是什么都不清楚。〃
健史感到吃惊。
〃不清楚?怎么回事?〃
望月将女子现在的情况扼要地作了介绍,包括她住院两个星期,还是身份不明和无法与之交流的现状。
〃她家里人没报警吗?〃
〃从警察那里没得到什么消息,大概是没有吧。〃
〃原来是这样。〃
健史叹了口气,与自己比较起来,女子的情况相当严重。他有一个溺爱自己的妈妈,只要自己一天不回家过夜,妈妈就会去报警,虽然这有点烦人。
〃大夫,如果知道女子叫什么名字的话,能不能也告诉我一声?〃
健史非常郑重地请求道。望月十分理解关心别人的重要性,对异性感兴趣,是精神健康的一个重要标志。
〃好的,只要不影响治疗。〃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健史低头行礼,说道:〃那么,我告辞了。〃走之前,他又突然止住了脚步,换了一种比较随便的口吻说:〃啊,患者里面,会不会有对这方面比较了解的人呢?〃
〃这方面?〃
〃了解日本音乐界的人。〃
患者中有很多身怀绝技、知识丰富的人,经常让望月叹服。健史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哎,对啊!开放病房的富田先生好像就十分懂行呢,整天都在听收音机,据说对音乐也特别精通。〃
〃那我去问问他,没关系吧?〃
健史小声问。
〃没什么关系。〃
〃嗯,向他打听一下,旋律记得清,可是歌曲名和歌手的名字不知道,很想搞清楚……那位先生不会不告诉我吧?〃
望月笑了。
〃应该可以吧,要是知道了也一定告诉我一声,我们互通情况。〃
健史高兴地点点头,再一次说道:
〃我告辞了。〃
说罢转身走了。
是个懂礼貌的青年。很明显,他已经恢复了心理健康,望月想,这几天就可以和他本人及父母谈谈,可以考虑让他出院的事情了。
望月站起身来,将吸剩下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走之前,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不知道健史君是否留意到女子怀孕的事。
3
富田吃晚饭的时候也不把耳机摘下来,随着电台广播的歌曲,他用鼻子哼哼着,所以他吃饭的速度总是比别人慢很多,因为这个,他经常惹膳食管理员生气。
健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到了富田的身边,等着搭话的机会。富田正在专心致志地听歌,中途打断别人怪不好意思的---健史有些多余地担心着。富田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圆圆的脸,比较胖。他是得什么病住院的,健史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忧郁症什么的,大概是酒精依赖症之类的吧,健史在搭腔之前这样瞎猜着。
第12节:光射之海(12)
〃啊,耽误您听广播了,真是不好意思……〃
健史依照惯例,有点傻乎乎又郑重其事地说道。富田侧过脸,将健史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目视前方,嘴里唱着的歌也停了下来。一下子,两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凝住了似的,健史觉得有些憋闷,身体也变得僵直了。恐怕这种男人不会告诉自己什么的,赶紧一走了之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是身体没动,是走好呢,还是说点什么好呢?犹豫之间,健史变得很紧张。
〃什么事?〃
没想到富田摘下了耳机。健史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使劲眨了一下眼,说道:
〃没什么特殊的事情,只是听望月大夫介绍说,富田先生对歌曲的事非常了解……〃
〃嗯?〃
〃实际上,有一首歌,我只知道旋律,却不知道歌名和歌手……〃
〃你唱一下试试。〃
健史看了周围一下,开始哼,因为他很在乎食堂里其他患者的目光,所以声音不觉变得小了许多。
〃没听过。〃富田从嘴里迸出几句话,〃真有这歌?你五音不全哪,还是我真没听懂?〃
〃啊,您要是不太清楚就算了。〃
健史想早早地离开这里。
〃等等,我告诉你一个法子。〃富田居高临下地说,他俯在健史的耳边小声命令道:〃哎,你上那边的架子上拿张纸来。〃
〃写东西用的?〃
〃对,写东西,把铅笔也拿过来。〃
富田的口气虽然让健史感到很不舒服,但他还是按照富田的吩咐取来了纸笔。
〃曲子在哪儿听到的?〃
〃六年前,收音机里的《每周一歌》。〃
〃把播放歌曲的日子写出来。〃
〃已经记不太清了。〃
〃尽量吧。〃
健史写了是六年前七月末的一周之内。
〃把知道的歌词也写上。〃
只记得歌词的一些片段:〃……镜子……你的后背……别回头……假使光线更亮……你在哪里…〖奇*书*网-整*理*提*供〗…狠心的人。〃大概就记得这些。
〃这样行了吗?〃
富田把脸凑近了纸,距离近得简直就像是要舔那张纸,大概他是高度近视。
〃记不起更多的啦?〃
富田喘着粗气,为了躲开那股臭味,健史不得不侧转脸屏住呼吸。
〃对不起,想不起来了。〃
富田抖着纸片说:〃试试吧。〃
〃怎么试?〃
〃寄到邮局去呀。〃
健史还是摸不着头脑,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着急吗?〃
〃什么?〃
〃什么〃什么〃?你不是想早点知道歌名和歌手吗?〃
〃是啊、是啊,到底……〃
〃赶紧试验一下。〃
〃怎么试验?〃
〃把纸上写的东西抄在明信片上,再投到邮筒里去。〃
健史一下糊涂了,他极力想弄明白富田要说什么:把想要知道的事写在明信片上,然后寄到专门的信箱去,就会有人回答,这大概是盘旋在富田脑子里的天方夜谭吧?自己怎么会愚蠢到跟着别人胡思乱想,相信这种东西的存在。想到这里,健史觉得窝囊,像被人耍了一样,一时间他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沉默着。
第13节:光射之海(13)
〃哎,你和这歌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个子很矮的富田坐在椅子上,两脚来回地乱甩,几次都踢到健史的小腿上。
〃没什么?怎么啦你?〃
〃嗯,所以……〃
〃别所以啦!围绕这首歌,勾起了你哪些回忆?最好写上点带戏剧性的东西,好让人家感兴趣。〃
既然开了头,只好硬着头皮奉陪到底了,健史又写上,歌手当时的年龄可能是十七八岁。
〃还有什么,再想想。〃
富田丝毫没有让健史解脱的意思,继续追问道。没办法,健史又添上歌手出道不久,好像是只灌录了两首歌,随后就销声匿迹的事。
富田接过写好内容的纸,拍拍健史的肩膀说:〃就这样吧,剩下的事交给我。〃随后又扯下一片纸来,在上面写下了一组数字1629,交给健史:
〃今天晚上六点,你听听广播里这个波段的节目。〃
说完,富田又戴上了耳机,再也不看健史一眼。
吃过晚饭,健史回到房间。他从口袋里拿出富田写的纸片,那个数字没准就是收音机里的调频数字,因为自己确实是在广播电台听到的歌曲。不管是不是被愚弄,他在六点时抱着试试的心情,将收音机调到了那个频率。听了一会儿,健史全明白了。这是一个听众来信点播的广播节目,栏目的名字叫〃难忘的歌〃,内容除了歌曲以外,还包括听众本人有关歌曲的回忆等等。如果不清楚歌曲的名字和歌手的话,栏目组的工作人员就会根据明信片上提供的线索去调查,寻找歌曲的录音带、唱片什么的。介绍寻访过程的同时,节目还会讲述听众提供的十分有趣的背景故事,占据了节目大部分内容的,与其说是歌曲介绍,还不如说是背景故事介绍。
富田告诉了自己一个如何在残存的模糊记忆中寻找歌曲名称、歌手名字的好方法,令人感叹。健史对自己一上来就主观臆断人家的行为,感到十分惭愧。
第二天,健史买了三十张明信片。从那天起,他便经常写上一些不同的跟歌曲有关的背景,错开时间依次投递到邮箱里,他觉得有意制造些时间差的话,被采用的几率应该会高一些。
也是从那天开始,健史一直热情地关注着那个女子,有时远远地凝视着她,有时也会鼓足勇气坐在她旁边。因为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出院了,他一分钟也不想浪费,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满脸堆出笑容,但还是不能搭上话。再唱那首歌的时候,仅仅能看到她面部有些舒缓,连笑脸都说不上。情急之中,健史坐在她身边讲开了自己,包括高中时代、在东京上大学的事、毕业以后进家电公司、接待客人的恐怖以及最后再也不愿意去上班等等。女子什么反应也没有,使健史说的话变成了单方面的自我介绍,他觉得有些沉闷压抑。
自己的人生变得这样黯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高中时代感觉还可以,那时的生活中,除了考试以外,他对将来没有感到任何不安,和朋友们相处也非常开心。可是进了大学不到一年,感觉就不对了,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发生了问题,只是经常陷入自我封闭的世界。
第14节:光射之海(14)
健史看着身边这个唱歌的女人,不知不觉地将她和自己比较,这位女性患上精神疾病也一定有其缘由,要是有可能的话,他很想知道那缘由到底都是些什么。
每天到了晚六点整,健史都要准时收听广播。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播出自己点播的曲子,他心头充满了期待。六年前的同一时间,自己到底和她有什么共通之处呢?他很想搞清楚这一点。仅知道歌曲的旋律和一些歌词的片段,未免太模糊,如果搞清楚歌曲的名字,很有可能就会搞到唱片,心爱的歌曲就会完全为自己所有……而且,说不定会找回六年前失去的自我,找回那段闪光的岁月曾有的感觉,认清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因此健史锲而不舍地坚持着每天收听的习惯。
经过两周的住院治疗,健史出院了。望月认为他症状好转的原因应该不是药物治疗的结果,而应该说,六年多来涌动的对异性的兴趣,是他能够恢复生机的真正契机。望月对健史开玩笑说:〃什么时候再来玩儿。〃然后把他送到了医院门外。
健史回到高中时代自己住惯了的房间,开始了悠闲的生活。妈妈还不能放心让自己的独生子回到东京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虽然公司的上司说:〃休息了一段时间,能健康地归来太好了,以前的位子还给他留着呢。〃但是作为母亲,她再也不想把儿子送到自己无法照顾的地方去了。可能的话,她倒是真心希望健史能找一份浜松附近的工作。但是,健史对将来的事还没有具体打算,在他的人生中,头一次过上了什么也不用操心的日子。
每天晚上六点,健史都准时打开收音机,算上住院时寄出去的部分,他已经寄出了一百多张点播明信片了。随着日积月累,以及对歌曲的回忆,他写明信片的风格也逐渐变得带有戏剧性,朝着引起读者(或者说是听众)兴趣的方向变化。大概是因为他的努力,实现他愿望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
八月末的星期二,当听到播音员说出〃浜松的砂子健史先生〃的时候,健史的身体条件反射似的一下子绷紧了,他竖起耳朵专心地听起来。节目主持人介绍了健史对于歌曲的回忆,不知为什么,健史觉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事简直就像在讲述另外一个人。节目主持人稍许带着一些得意,介绍了工作人员是如何经过辛苦的寻觅,根据六年前的七月某广播电台的《每周一歌》栏目,以及从断断续续的歌词发现了歌曲名称,找到了歌手。然后是对歌手进行的简单介绍:歌手浅川小百合第一次登台演出时只有十八岁,《镜子里》是她自己作词作曲并演唱的成名作,在灌唱了第二首《爱的猫咪》以后就离开了娱乐界,以后好像参加了一个小剧团,再也没有进行公开的演出活动……
忙乱之中,健史伸手抓过纸和笔记下了歌手的名字、歌名和唱片公司等等。
最后收音机开始播放歌曲,浅川小百合的《镜子里》---真是让人心旷神怡。但是,十八岁的声音显得有些娇嫩,和健史记忆里的音质稍稍有一些微妙的差别,健史屏住呼吸,一直听到歌曲和声部结束。
第15节:光射之海(15)
这是一首常见的爱情歌曲:一起迎来早晨的恋人在镜子前刷牙,〃我〃悄悄地走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后背,背后的荧光灯将自己笼罩在男子的身影之中,正当男友要转身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别回头〃。
最初的唱段,叙述了青年男女之间眼看就要破灭的爱情,流露出想挽救感情的那种近乎病态的垂死挣扎,以及主人公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恐惧。可是主人公决不甘心放任自流,让它就这样结束。由于担心两人含混不清的关系,主人公对偶尔感到的不祥预兆极度敏感,总想控制事情发展的方向。歌中的〃我〃偶然在早上看见自己的身形被男子身影所笼罩,就盼望着这种象征着两人结为连理的预兆千万不要受到任何侵害。
健史推测,浅川小百合大概是从希腊神话中奥菲斯和他的妻子尤丽黛的故事受到了启发而创作出的歌曲。奥菲斯为了追寻死去的妻子来到冥界,用他无与伦比的歌声和竖琴感动了诸神,冥王普鲁陀答应他可以带回妻子,条件是在到达人间以前不能回头看。没想到在冥界的漫漫归途中,奥菲斯在刚刚看到人间的亮光时,由于长时间听不到妻子的脚步而担心,也因为太想看看妻子的脸而回了头,瞬间尤丽黛又被拉回了阴间。因为回头,永远失去爱妻的奥菲斯的哀叹场景,使歌曲中的〃我〃浮想联翩,不由自主地对着镜子里的〃他〃喊道:〃别回头!〃
就在健史联想之际,歌曲结束了。健史伸了个懒腰,可他突然呆住了,因为歌曲结束时,从主题音乐中逐渐淡出的浅川小百合的余音,和松居医院那个女病人哼歌的声音十分相似。节目结束,下一个节目又开始了,健史急忙关上了收音机。
健史反复比较着余音中两人音质的差别。没错,绝对像她。仔细推敲一下的话,如果说两个人碰巧同时记住了短时间内播放的歌曲,又那么偶然地在医院的狭窄空间里相逢,倒不如推断浅川小百合和女患者更像是同一人。
健史确信,这绝不是妄想,这种巧合犹如两个齿轮〃咔嚓〃一声,吻合在了一起。他打算明天就去松居医院找望月医生谈谈。
如果她真是浅川小百合本人的话,那么唱着悦耳动听的爱情歌曲的十八岁花季少女,为什么会在六年以后投海自杀,而且陷入了身份不明、周围没有任何援救之手的境地呢?健史对这六年之间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感兴趣了,与自己相比,她身上是不是发生了更为残酷的事情呢?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目前这种变化。健史再次对软弱的自己因浅薄的冲动而企图自杀感到羞愧,同时,他对女子身上发生的故事产生了探究到底的决心。
4
第二天上午十点,健史来到松居医院拜访望月。他准备拿些药,顺便提出昨晚萌生的疑问。
一直待到中午,健史才等到了和望月吃午饭的机会。他们没有在医院里的餐厅吃,而是步行两分钟到一家很干净的自助餐馆,店里面都是附近办公室出来用餐的客人,显得很热闹。吃完套餐喝咖啡的时候,健史打算先从了解女子情况开始,从容不迫地引入话题。
第16节:光射之海(16)
〃关于她的病情,有什么新发现吗?〃
可是望月却觉得有时和健史说话很别扭。比如现在,因为有话想说,他才把自己约出来,那就赶紧痛痛快快地说吧,他吞吞吐吐、磨磨蹭蹭的样子真令人心焦。关于那个处于懵懂状态的女患者,望月实在是不想说什么。通过这些天的检查,完全可以断定她不是因为头部外伤而使意识发生障碍,脑电波也没什么明显异常,要是在几种精神疾病---如紧张型精神分裂症、癔病等---之间为她定位,显得相当困难。望月自己认为,她的情况可以视为心因性的轻度意识混浊,称之为〃昏蒙〃应该更为确切。但是,患者自杀以前可能患过精神分裂症,却又不知道她的病史,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进行有效的治疗呢?更何况女子的身份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所以当健史打听她的病情时,望月无法说明。而陈述悲观性的看法时,望月总是显得心情不太好---连病人的病名都无法确定,会让他失去做医生的自信。
望月绷着脸,一声不吭地喝咖啡,健史感到了望月表情的变化,迫于这种紧张空气,他说了声:〃对不起。〃
没有意义的道歉使望月更加烦躁。
〃为什么?〃
虽然语气不是那么强烈,却带有讽刺的味道。
〃我似乎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望月没答话,反而看了看手表。
〃那个,实际上……〃
望月挥挥手示意他快点说,健史一口气讲述了昨晚收音机里播送的有关歌手浅川小百合的节目,以及她的声音和住院的女患者极其相似的事。刚开始,健史还在担心自己这种无根据的臆测会不会招致望月医生的反感,叙述之间,这种担心消失了,因为望月关心的程度,已经从他探过身子专心倾听的态度上表现了出来。
听到健史的报告,望月联想起处于昏迷状态、卧床不起的中野智子。智子的情况相当严重,基本上处于昏睡状态,饮食和排便也不得不靠看护来完成。可是有好几次,望月看见智子伸开胳膊,在白色的床单上用手指有节奏地弹动着。她在做什么呢?望月突然醒悟到:智子从四岁就开始弹钢琴,又毕业于音乐大学,自结婚到生孩子的八年时间里,一直在为附近的孩子们教授钢琴。眼下,智子一定是在混浊的意识里教授女儿弹钢琴吧……自己看到智子的手指无力的弹动时所产生的那种联想,现在记忆犹新。积年累月所从事的工作、习惯性的动作,在人的意识混浊以后突然出现,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情。
那么,这位女性无法忘记唱歌,说明对歌曲有着非同一般的记忆,比较容易想到的是,在过去某个时期,唱这首歌曾经成为习惯。如果是歌手,而且唱的那首是留在心头的成名作,事情前后就不矛盾了。如同失忆者忘不了说话和开车一样,歌曲已经刻在她意识的特殊部分里,遇到特殊情况就冒出来,是极有可能的。
六年前录制唱片的十八岁的浅川小百合,与开放病房的女患者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望月仔细地推敲着。那位女性现在确实很憔悴,但如果说她曾经是一位青春偶像歌手,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对不上的地方。
第17节:光射之海(17)
〃医生,您觉得怎么样?〃
健史问道。低头思考的望月向后仰起身子,把头靠在椅子背上,看着天花板,简单地〃嗯〃了一声。
向警方以及浜松一带的医院查询都没有判明的女子的身份,没想到却以这种方式被发现,望月在震惊的同时,感到非常愕然。经过开放病房的富田那绝非异想天开式的启发,将她嘴里无意之中哼着的小调,拿到电台的点播节目中去,竟然得到了答案。若是这种猜测和事实吻合的话,这样的结果真是太奇特了。
〃但是,不落实一下恐怕不行啊,可又没办法问她本人,她现在那种样子……〃
望月好不容易才回答说。
〃那个……〃
健史一时语塞。
〃快说吧。〃
〃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到东京去一趟,调查一下有关她的事情。〃
〃你?〃
对于望月来讲,这样无凭无据地去东京调查女子的身世,自己目前好像还不具备充足的理由。但是,为了证明女子就是浅川小百合,理应不辞辛苦地去一次东京。其实望月也想证明一下,如果一位精神病医生只对一位病人专心进行治疗的话,到底能对其产生多大的效果。
〃其实也不完全是,正好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办。您知道,我在下落合还租着房子呢,还没把账结清楚,老这么拖下去恐怕也不是回事。所以,顺便调查一下她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健史强调只是为办理住房手续,顺便打听一下,不是单纯为了调查而专门去东京。
〃如果你查的话,怎么着手呢?〃
〃我正好记下了灌制录音的唱片公司的名字。〃
到唱片公司打听一下,总会有一两个人记得浅川小百合,的确,也只能从这里入手。
〃但是,事情决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啊。〃
〃没关系,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干。〃
当健史这样没有什么社会经验的人鼓足勇气,主动想置身于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时,应该给予鼓励。何况这种带有侦探味道的尝试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当然,如果运气好,能得到关于女患者的信息的话,对为她进行彻底的治疗也有好处。而像她现在这样,家属、病历以及生活经历全都封闭在黑暗里的状态,使她的病名都无法确定。而且,最重要的是,望月作为一个精神病理科医生,应该对健史想搭救那个女子的满腔热情给予鼓励和支持。
〃是吗,那好,你就试一试吧。〃
望月将手放在了健史的肩膀上。健史腼腆地点点头说〃好〃。
〃如果有什么消息,能和我联系一下就更好了……〃
望月递给健史一张印有医院和家里传真号码的名片。
〃知道了。〃
健史匆匆忙忙地准备站起来,像是准备立刻出发一样。
〃哎,对了……〃
望月注意到了健史现在被一种爱恋之心所驱使,如果那个女子真的是浅川小百合,恐怕就得触及她与男性之间的关系。为了防患于未然,不让他受到打击,理应预先告诉他。
第18节:光射之海(18)
〃你可能还不知道,那个女子现在已经怀孕了。〃
望月不愿意从健史脸上看到失望,就低下头,顺手端起了变凉的咖啡,然后再次降低视线,注视着健史腰际以下的身体。健史正要站起来,他的屁股从椅子上起来的速度一下子显得慢了许多,手扶着桌子,向旁边移动身体的时候,他也显得异常笨拙。
健史并拢两脚站在椅子旁边,再次说了一声〃知道了〃,就走出了快餐店。平时有些驼背的健史,耸起了两肩,还用手托了托眼镜架。
不知为什么,望月感到有些累。
5
连今天在内,八月只剩下四天了。尽管如此,东京下午两点的气温还是超过了二十度。浜松虽然也是残暑天气,可是因为东京的湿度高,潮乎乎的闷热更使人感到难受。
健史在jr线的涩谷站下了车,穿过246号国道一直向南走。按照唱片公司的介绍,他专注地看着电线杆子上写的地址。〃从车站走只要五分钟。〃唱片公司的人说。
其实没用五分钟就找到了,制作公司的办公室在路边一座六层公寓楼里。昨天和望月分手以后,健史马上从浜松来到东京,今天上午,他到唱片公司问清了浅川小百合所属的制作公司和地址、部门负责人的名字等等。
〃那个女孩子的情况,要数凯恩制片的宫川最清楚了。〃
男子这样介绍说,还说了部门负责人宫川的姓名。
健史的行动可以说是相当迅速。当他走进唱片公司的大门,从制作公司的楼梯拾级而上时,总有一种不必要的紧张感,但是没有了以往那种笨拙的彷徨。唱片公司的管理人员看了住院女患者的照片以后,基本上认定她就是浅川小百合本人。在证实了推测的结论后,健史想多做点什么,他采取了果断的行动。他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踟蹰不前只能延误时间。为了早一分钟探听到事实的真相、向望月报告,他满头大汗快步来到三楼。
房间里很嘈杂,女办事员听到〃对不起〃的声音,一边说〃你好〃一边抬起了头。
〃哥伦比亚录音公司的丸山先生介绍我来的,请问经理宫川先生在吗?〃
健史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掏出自己的名片,上边印的是自己一个月前工作过的家电公司的名字,给初次见面的人名片时,他的手和声音都有些发抖。
〃哦……〃
女办事员接过名片,费劲地揣摩着家电公司和制作公司之间会有什么样的联系。〃宫川现在在西永福的录音棚呢……〃她说出了宫川的去向。
〃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哎呀,他昨天夜里加班,熬了个通宵,什么时候回来不好说。〃
〃哦,是这样。〃
健史叹了口气。
〃嗯,如果我去录音棚找他的话,会不会添麻烦?〃
用了相当谨慎客气的口吻,因为健史对音乐界不熟悉,在他的想象里,录音棚里的人们一定像火烧屁股一样忙得团团转。可没想到女办事员说:〃不会的,没关系。〃
〃录音很费时间,宫川不过是在旁边等着,说不定他还觉得闷呢。〃
第19节:光射之海(19)
〃是吗,真是不好意思,能告诉我去录音棚的路吗?〃
只要采取大胆的行动,就可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健史低头看着在纸上画示意图的女办事员,觉得自己又一次得出了结论。到目前为止,很多人都劝过他---与其闷闷不乐地胡思乱想,不如说出来赶快实行,其实大家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在意你。看来,事实的确如此。
在西永福的录音棚的顶楼,宫川正靠在大厅的沙发上打盹儿。前台接待的女孩子指给了健史,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眼前是一个半秃顶的男人,发出微微的鼾声。健史好一会儿直立不动,低头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昨天熬了通宵。〃办事员的话还响在耳边。昨天、前天,甚至更早以前,他可能都在彻夜地工作。在健史无穷的想象中,宫川身体里积蓄着疲劳,如果中途被叫醒,他肯定会不满,不,也许不只是不满,甚至可能是愤怒,弄不好,自己可能会挨揍。一个小小的担心在他脑子里不断升级,膨胀成恐怖,这已经变成他的习惯了。
健史在犹豫是否叫醒宫川之后,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可能就是等着他自己醒来,此刻,他忘了刚才得到的结论,又陷到自己的弱点里无法自拔。
大厅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使人感到有点冷,健史穿上了带来的夹克衫。无意之中,他碰到了口袋里装着的从松居医院带来的六张浅川小百合的照片。他掏出照片凝视着,出院以后,他经常这样拿出照片看一看。照片中全是在医院的院子里拍摄的小百合各种各样的姿势,不管是靠着医院的白墙,还是坐在草地上,她都显得那样落寞和无助。他感觉小百合的眼睛没有一定的焦点,她的目光好像飘离了现实世界,在凝视着什么。如果是那样,健史很想看看她注视着的世界,不管是过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