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未来,他都想知道。他想进入小百合的世界进行探访,然后搭救她,对此,他确信无疑。
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单相思,但是健史还是依恋着小百合。初恋以来,他经历过几次对女性的倾慕,可总是被对方拒绝。
最初的约会是在高中三年级的夏天,和同年级的同学相比,他算是相当晚的。对方长得不是多么漂亮,只是个极普通的、不起眼的女孩子。可是鼓足勇气的约会却遭到了惨重的失败,约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女孩子就再也不和健史讲话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因为分手时的感觉不是很好,回到家以后,他马上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女孩子说了〃喂喂〃以后,健史就再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能再道歉,他以为道了歉,所有的事就可以得到原谅……要原谅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了修复关系,反正只能道歉。
〃哎,我觉得和健史君在一起真累!〃
女孩子好像受不了了,吐出一句相当刺激人的话以后,便挂断了电话。健史一头雾水,他约会的时候明明十分注意,已经到了神经紧张的程度,没看出对方有多么认真,她怎么反过来责怪自己,说什么〃觉得累〃呢?
第20节:光射之海(20)
---我才真的累呢。
健史曾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诘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镜子里,自己的长脸盘没有任何特点,这张脸难道让人感到累吗?他睁大眼睛,试着改变了一下发型,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涌起了一种嫌恶感,看着自己的肉体,竟是那样痛苦,羸弱的肩膀曲线,给人一种天生的病态的印象,越看越觉得失去了生存下去的力量。从那时起,健史第一次产生了自责自问:
---你生存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哎呀,这是小百合吧?〃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男人的声音,健史的鼻尖前闪出了一个秃顶。
〃没错,这是小百合。〃
不知什么时候,宫川醒过来了,他盯着健史手中的照片。
〃啊,请原谅吵醒您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健史却在心里告诫自己没必要道歉,反正不是自己叫醒他的,是他自己醒过来的。
〃喂,照片上的女性,是浅川小百合吧?〃
健史将照片递给了宫川,没费力气寒暄就搭上了话,真是太好了。
宫川一口气将六张照片看了一遍,稍稍抬起回味的目光,停顿了几秒钟,又再次低头,仔细地凝视着照片。
〃哎哟---我的天!没想到在这儿看见了小百合。〃
宫川恋恋不舍地把照片还给了健史。
健史拿出名片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将小百合现在丧失记忆,正在浜松的医院进行治疗,以及从唱片公司那里知道了宫川先生的名字,所以来到录音棚的经过大概述说了一遍。健史将小百合归为记忆丧失,是想省略对她的病情的详细介绍,有关这部分,即便他想说,也说不清楚。
〃记忆丧失?她头部受伤了吗?〃
宫川表情严肃地问。
〃不是。我也不是十分了解具体情况。〃
〃哦,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知道她的事,小百合今年多大了?〃
她高中毕业就出道,应该比健史大一岁。
〃应该是二十五岁吧。〃
宫川叽里咕噜地掐着手指头计算着。
〃啊呀---已经六年啦!岁月真是不饶人,我都上了岁数啦……〃
宫川用手拍了拍脑门。他当年做小百合的经理时,那个地方的头发想必相当茂密。
〃本来……是呀。〃
健史想说明来意。
〃啊,对了,您来是因为?〃
〃直截了当地说吧,现在医院方面找不到能够照顾小百合的人。如果您知道的话,能告诉我她家里人住在什么地方,就太好了。〃
宫川紧紧地盯着健史问:
〃就为这个,你大老远从浜松跑来的?〃
〃不是,还有一些其他的事要办。只是顺便……〃
〃噢。〃
宫川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怎么说呢,实际上,小百合的父母都不在了。〃
〃都去世了吗?〃
〃唉---〃
健史大体猜到了一点事情的轮廓:小百合孤身一人,才没人向警方报警。
〃说起来,她爸爸去世,正好是她刚出道不久的事呢。〃
第21节:光射之海(21)
〃是因病去世吗?还是因为什么事故?〃
〃嗯,怎么说好呢……〃
宫川出人意料地说:〃好像是自杀。〃
〃好像?这么说,也有可能不是自杀?〃
〃不,没有其他可能。〃
这一次,宫川极为明确地摇摇头说:〃自杀,是自杀。不是事故,但是原因不明,好像连遗书都没留下。〃
健史拿出了手册准备着,简直像个杂志记者。
〃方便的话,您能详细说说吗?〃
要是能了解到患者的家属情况、病史什么的就好了……健史好几次听到望月的这种感慨。父亲自杀身亡的这个事实,很可能是极其重要的精神疾病的诱因。
宫川将自己知道的浅川小百合的情况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健史把谈话内容尽可能地记在本子上。他准备将内容整理成报告,马上用传真发回去,赶快把患者身份、其家属的情况,以及跟病史有关的这些收获早一点通知望月。健史听着介绍,难以按捺内心的激动。
6
望月在微波炉里简单加热了一下食物,随便地吃过了晚餐,随手关上了电视。电视声音消失以后,三室一厅的房间里立刻显得非常沉寂。妻子和女儿回稻泽市的娘家去了,家里没有人。女儿闹着要在暑假结束之前再到姥姥家去一次,妻子尚美前天带她走了。女儿没有兄弟姐妹,望月的父母都已经去世,继承家业、在市内经营内科病院的哥哥家也没有孩子,所以,有三个表兄弟的稻泽市的姥姥家,就成了女儿的乐园,当女儿纠缠着要去的时候,望月和尚美没办法拒绝。
望月手里拿着健史发来的传真,抬起了头,他似乎觉得门外走廊深处的电梯门开了,侧耳倾听,却没有听到走廊里应该响起的高跟鞋声。自己的精神作用吧,他这样想着,在沙发上伸直了腿。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平静不下来,野野山明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有点把握不住,刚才洗澡的时候,连想放松一下自己都做不到。可是,又没理由往她家里打电话。从刚才起他就心不在焉,一会儿看发来的传真,一会儿关上电视在屋里来回走动,醒过神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那部传真兼电话机,原来自己下意识里一直在等电话铃响。就算昨天晚上喝醉了,可是望月记得清清楚楚,她确实说过:
---明天晚上,等我的电话。
但是,今天在医院里和野野山明子碰过好几次面,可她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望月也没勇气问一下,他觉得自己有点傻乎乎的,就这样,他一直在心里沉吟着,随着时间的迫近,他愈发坐立不安,这种感觉已经将近二十年都没有过了。
两个月以前,在浜松医科大学病院做心理疗法医士的野野山明子,主动要求来松居医院工作。她现年三十三岁,四年前结婚,现在还没有孩子。
明子有一张非常可爱的脸蛋,一颦一笑,脸上都会出现两个酒窝。从表面上看,她是个贤妻良母。可是,望月一眼就看穿了,她绝不是一个仅仅靠家庭就能满足的女子。有一次,在施行精神疗法的过程中,病人突然没来由地大发雷霆,当时,明子对这种突然袭击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示,她一下子变得沉默,用手梳理着长长的披肩发,带有苛责意味的目光从患者身上移开,头也扭向了一边。冷静的明子身上生出了一种十足的性感味道。论起来,她丰富的临床心理知识、迅速机敏的对症治疗能力都很不错。但是,作为心理疗法医士,她的素质是不是有些欠缺,看着明子,望月经常会产生这种担心。
第22节:光射之海(22)
望月应该承认自己被野野山明子所吸引的事实。每当明子带有挑衅性地盯着自己,望月觉得两人视线重叠的那一刻,自己已经被她的眸子整个吸了进去,那一刻,他耳朵里似乎听不见她汇报时说话的声音,他的心充满了对眼前这个白衣裹着的芬芳肉体的强烈渴望。
其实,她刚来松居病院的时候,望月就有一种预感,虽然他也说不清那是为什么。到目前为止,望月的家庭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不安的因素,而明子的魅力实际上是带来了一阵风,吹动了他心头的波澜。与她相逢的瞬间,一种防御的本能在提醒他,千万不要为此迷惑。
昨天晚上,望月曾和她喝酒,喝到了很晚的时间。当时还有医院的生活协理员1,三人一起吃过晚饭,大家提议到哪里去喝上一杯,最后去了饮食街上一家美式酒吧,围着吧台,望月、协理员、明子依次坐下。谈话从身边的事情开始,然后女人之间便开始了惯有的话题和带刺儿的争论。争论的起因是明子说到住院患者的时候使用了比较粗鲁的语言,而且对讽刺她的协理员说:〃你呀,纯粹是个伪君子!〃两人情绪激动时,都收不拢嘴,引来了周围人的视线。协理员很想拉望月帮腔,可是望月只是充当和事佬,说着好啦好啦什么的,采取了貌似不偏不向的含糊态度,苦笑着看两人斗嘴。
争论到激烈的程度时,明子竟说出了:〃真不愿意看到你的脸,回家吧你!〃想把协理员赶走。当时望月没有察觉这其实是出于对同性的本能敌意。如果真是不愿意看到对方,自己站起来走开不就行了吗?然而,协理员毫不示弱地说:〃回家,你怎么不先走呢?〃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其实,望月心里正盼着两个女人发生争执呢,因为他觉得坐在他和明子之间的协理员有点碍事。虽然他知道协理员非常正直,但是她把工作上的事带到这里,没完没了进行如何对待患者的探讨,使他觉得很累。如果协理员能被明子连损带挖苦的攻势逼走,他就可以单独和野野山明子在一起了,明子的口无遮拦和大胆性格,会解除自己的警戒感。不过,他又担心事情不会按自己的意愿发展,被这种心情驱使,他采取了沉默的中立。其实这等于在声援不近情理地进行挑战的明子,因为争论的起因是明子对待患者的态度,属于道德伦理观念的认识问题,根据望月平常的言行操守,理应明确地站在协理员一边,这也是协理员会寻求望月的声援的原因,可是望月却保持了沉默。
后来,协理员去了一次洗手间,明子马上跟了出去,却比协理员回来得要早,从速度上来看,她没有时间方便,是再明白不过的。那么,为什么要特别跑去洗手间一趟呢?望月想,她肯定是附在协理员耳边说了句刺激人的话,而且这句话绝对是致命性的,不仅无法在望月面前讲、让人听了也会对明子本身的人格产生疑问。果然,变了脸的协理员回到椅子上以后,把书包放在腿上,有点颤抖地考虑了数秒以后,小声地自言自语,〃我回去了〃,接着就走掉了。一直很严肃地目送着她消失的明子,突然回过头来,冲着望月露出了笑容,她用手梳理着头发,仰着脸看着望月,目光里充满了看似无邪的单纯,好像是在说:
---我成功地把她撵跑啦!
第23节:光射之海(23)
望月为明子表情的骤变能力所震惊,同时又为她那种脉脉传情的神态而痴迷。他低声问道:〃去洗手间时,你跟她说什么了?〃明子哧哧地笑着说:〃秘密。〃其实望月问也是白问,如果能让他知道的话,干吗还要跑到洗手间去说呢?真的告诉他,不就好了吗?到底明子是用什么法子轰走的协理员,望月当场没能问出来。
明子换坐在协理员的椅子上,并把椅子吱啦吱啦地拉近望月,然后两人肩靠肩,天南海北地一直聊到酒吧打烊。
将近十二点,望月站起来说〃时间差不多啦〃,明子突然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喃喃地问:〃下次什么时候见面?〃大眼睛里流溢出无尽的顾盼……望月当时竟然脱口而出:〃明天晚上家里没人。〃原来那种对陷阱的戒备,没想到那么容易就被突破了底线,他迈出了第一步。明子说:〃好的,明天晚上等我电话。〃说着松开了紧紧抓住望月的手。
有什么声音无意之中打断了望月的思考,望月的目光落回手边的传真上,这是健史刚刚发来的有关浅川小百合的报告。刚才看报告时,野野山明子的影子老是在眼前晃,使他无法集中精力。
---拒绝好了。
他对自己说,大概会在电话里约我出去,在什么地方见面。其实很好办,找个适当的借口不去就行了。可是,想到昨天明子那么执著地撵走协理员的热情,又有些许不安在动摇着他的自信。
望月嘴里衔着圆珠笔,将目光移到报告上,开始往下念。仅仅一天就获得了如此让人欣慰的结果,真是太好了。健史对女患者身份进行的调查,应该说是非常成功。如果能够克服精神上的弱点,健史肯定有能力复归社会。
望月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报告的第一张,第二张是一张简单的年表。现阶段的内容可以说几乎是空白,而目前所进行的调查应该能够填补这些空白。
浅川小百合于二十五年前的十一月生于东京都的大田区,独生女,幼年即失去母亲。高中毕业时,作为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的歌手成名,同年七月里连续灌制了两张单曲唱片,并且开始在全国各地进行夏季巡回演出。也正是在那个阶段,她身上发生了很多不和谐的事情,比如将自己禁闭在饭店的房间里、不正常进食等等。这些情况都是经过部门经理宫川先生的介绍和证实的。其后,九月间其父自杀,小百合中断演出回到家中料理丧事,从那以后,或者说因为那次事件的打击,小百合再也没有以歌手的身份进行过演出活动。她父亲自杀的详细原因,宫川也不清楚,他介绍说:〃关于这一点,请跟和小百合父亲合作过的永田先生了解一下……〃云云。
父亲自杀的事实,大概是照亮小百合现在幽闭在黑暗中的心灵的一束启发性亮光,也极有可能是现在为精神疾病苦苦折磨着的小百合得病的原因,望月用圆珠笔在字的下面划了一道线。面对重重疑云,望月此刻与健史一样,恨不得早一分钟知道事情的真相。可是像小百合这样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歌手,社会上多如牛毛,调查这样一个歌手的父亲六年前自杀身亡的原因,恐怕不会很容易,当时的媒体绝不会有太大反响,顶多会在报纸的角落里登上两行不起眼的小字。健史想必会遇到很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但愿他本人不要为此受到什么伤害---望月这样期望着。
第24节:光射之海(24)
正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望月吃了一惊,醒过神来,才确定不是电话而是门铃的声音。他把目光从电话转向了门厅,肯定有人站在门外边,明明说好了打电话来,却自食其言,搞这种突然袭击,望月对明子不确认一下家里有没有人就跑来的这种大胆有些生气。他打算开开门,责怪她的不请自来。果然,门廊外昏暗的灯光下,野野山明子正站在那里,首先映入望月眼帘的是她的发型,他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她的头上盘着蛇。
明子将长发编成几股盘在了头上,让人觉得如果拔掉发卡,就会蹓出几条光润的蛇来。
一时间,望月忘记了想说什么,他用手支撑着半开的门。
〃我来啦!〃
明子瞪大眼睛朝上看着望月,咧开嘴笑着说。面对她这种简直不像三十多岁的妇人,却如同孩子的表情,望月不觉间报以无奈的微笑,带着这种矛盾心情将明子让进了房间里。
7
把报告用传真发给望月以后,健史来到百货商场里的图书商店,按照宫川说的书名开始寻找。
《东京小剧团索引图》。
像书名提示的一样,这是介绍以东京为中心活动的小剧团,以及代表性演员等内容的书,健史没费什么力气就从杂志柜台里找到了。
从六年前的夏天开始,小百合精神方面开始出现问题,最后发展到无法进行演出活动的程度。宫川在叙述小百合当时的痛苦时,表情也很难过。作为小百合的负责人,宫川心中除了同情之外,可能更多的是好不容易发掘出一个金蛋,又眼看着它一步步毁坏,却无能为力的那种懊悔。而小百合本人除了做歌手以外,恐怕没有其他路好走。宫川曾经劝说过小百合,一旦感觉精神上放松了,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但从那以后,小百合就再也没来过公司,有半年左右时间,她一直活动于小剧团的舞台。说到这件事时,宫川惋惜地说:
〃在那种一文不值的舞台上蹦来蹦去,简直是个糊涂虫!可能是有男人了吧。〃
小百合是在治好心灵的创伤以后出现在小剧团的舞台上呢,还是用挑战新的表演领域来愈合心灵上的创伤,则不得而知。
因为她与唱片公司的关系到此为止,想要追寻她从那以后的足迹,就只能顺着她待过的小剧团这条线往下找线索了。
〃风社剧团〃。
这是小百合作为歌手演出过的剧团的名字。但是,风社剧团早已不存在,因为剧作家和演出者退团,风社剧团分裂成为〃崩溃快门〃和〃低血压剧团〃两个组织。宫川觉得剧团分裂以后,小百合可能会参加或从属其中的某一个,健史觉得有必要对两者都进行调查。
出了百货商场,健史进了电话亭,他先拨通了〃崩溃快门〃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
〃啊,突然冒昧地打扰您……请问贵剧团有没有一个叫浅川小百合的女士?〃
女孩子好像被问愣了:〃啊?〃顿了一下又回答说:〃没这人。〃健史很想说声〃对不起〃放下话筒,但是在这之前,他追问了一句:〃听说五年前,她是一个歌手。〃
第25节:光射之海(25)
〃哟,我今年才来的,过去的事我不太清楚。〃
---不知道,就应该换个知道的人来听电话。
健史被年轻女性尖锐的声音弄得有些不耐烦。
〃请您那里的负责人接一下电话好吗?〃
〃他正在排练场呢,没在这儿。您要是有急事的话,请打:0422-22-35xx,找吉祥寺的第十排练场。〃
这大概是前辈告诉她的,如果来电话就这样回答。健史再次详细问清了电话号码,正要放下话筒的时候,女孩子刺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哎,会不会是那个哥伦比亚唱片推出的青春歌手呀?〃
〃您也知道?〃
〃哎哟---闹了半天是真的!没想到,像我们这样的芝麻大的剧团里会有真正的歌手登台演出,我本来还以为是瞎逗着玩的呢,她叫什么来着?〃
〃浅川小百合。〃
〃对对对,是叫这个。〃
〃负责人应该知道她的事情吧?〃
〃那还能不知道,他是老人儿了。〃
〃排练到几点?〃
〃十点。〃
〃知道了,谢谢啦。〃
健史放下了话筒。涩谷到吉祥寺用不了三十分钟,排练中可别给人添麻烦,他决定先吃过晚饭再说。
去排练场露面,不管怎么说都有点别扭。健史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排练场里集合了一群没法与之交流的怪人,那里的年轻人大概觉得自己的思维和感觉都很特别,竟然能够随随便便地在人面前表演爱、敢脱光衣服……他不能理解也无法想象。能够经得起这样折腾的精神使人羡慕,同时也使人恐惧。
从时间上看,从今天晚上要去的地方,大概不会再有什么收获了。去〃崩溃快门〃的排练场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因为健史在精神上已经感到相当的疲倦。自己的性格不适合上门去搞推销,这是明摆着的,可健史在大学毕业时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经过刻苦学习,好不容易进了三流大学,在自己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而且也十分满足。他甚至相信过经过不断的努力,不可能的事情会变为可能。所以,当初被分配在家电公司营销部门时,他二话没说,竭尽自己的全力进行了拼搏。然而,经过多次与人打交道、推销自己公司的产品后,先产生拒绝反应的竟是自己的肉体而不是意志,倦怠、食欲不振、早晨睁不开眼。刚开始,他以为可能是春夏换季的缘故,拼命地勉励过自己,但是过了三个月,他竟然一步也不愿意迈出房间,连续好多天,他既不请假也不想去公司上班。总之,他根本不适合搞营销,那么今后到底该怎样生存下去呢?健史想着小百合的过去,也在想着自己的将来。
健史在餐厅里等着饭菜端来,考虑着小百合和自己的事。不知为什么,现在自己竟对探究内心世界如此痴迷,甚至时常感到心头泛起一丝酸楚的爱怜之意。
〃不关心别人的人,也不会关心自己。〃
这句带有格言意味的话浮现在他的脑际。
8
野野山明子坐在沙发上,交叉起双腿。她用手拽了拽蓝色贴身裙子的裙裾,上身是翻领半袖衫,只要尺寸合适,不管是什么式样的衣服,在她匀称的身体上都很有韵味。她本人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平常就有意回避那些扎眼的流行样式。
第26节:光射之海(26)
〃喝点什么吗?〃
望月问。
〃来点啤酒吧。〃
不等他的话音落地,明子毫不犹豫地回答。外边非常潮热,她脖颈上沁出了很多汗珠。耳垂上的珍珠耳饰闪着白色的光芒。
望月去端啤酒的时候,明子非常随便地拿起茶几上的传真念了起来。
〃这是什么呀,夫人写的情书?〃
即便传真是放在非常显眼的地方,可这是在别人家里,又是写给别人的东西,对这种招人讨厌的举止,望月有点困惑,他用带有责怪的口吻说:〃不是说要打电话来吗?〃
〃我都三十三啦,不想耽误时间。〃
望月要说的话一下卡住了,数字三十三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突然明白过来,那是在说她自己的年龄,可是年龄和没打电话之间有什么联系呢?他愈发搞不懂了。
在明子看来,自己可没有打岔的意思,她的脑子里,三十三岁的年龄与根本用不着打电话、赶紧跑来之间的关系非常合乎逻辑。但是,从望月的角度当然反应不过来,他冲着明子手里的传真转移了话题。
〃那个昏蒙的女患者的身份好像搞清楚了。〃
〃作词作曲并演唱……噢,那个女孩子是个歌手?〃
〃好像是。〃
〃这是谁查出来的?〃
〃你肯定知道,记得吧,就是那个十天前出院的、叫砂子健史的病人。〃
明子回想了一会儿,说:
〃噢,要死没死成的那个。〃
望月以前就知道明子说话难听,昨天晚上她和协理员吵架也是这个原因。她脱掉白大褂立刻就把病人当傻瓜,口无遮拦地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一定是平常被压抑、有什么欲望无法满足造成的吧。望月此时倒是很想从心理疗法的角度来试验一下,彻底暴露出眼前这个女人的内心世界,这是比扒掉她的衣服更能刺激人的滛糜欲念。
〃你说话注意点。〃
望月柔声地劝说。
〃行啦,这儿又不是医院,是你们家,别那么正经好不好。〃
明子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得意地晃着交叉着的双腿,〃谢谢啦!〃说着,她一仰脖,将一大口啤酒吞进了喉咙。
望月一直盯着明子在看,说责备,倒不如说是在战胜诱惑的同时,寻找对方的弱点……
〃别老是用那种眼光看着我行不行?我的良心派副院长大人。〃
良心派的精神科医生---这句话是明子从介绍松居医院的书上看来的。那是一家总社在东京的大报社的原记者写的《现代精神医疗》,像书名介绍的一样,书的内容描写和介绍了现代社会精神医疗的风貌。著者说,精神病院的好坏,直接与以院长为首的全体医护人员的人格有着很大关系。自从社会上发生医院护工杀害病人的事件以来,精神医疗方面存在的问题也日益凸现出来。此书列举了一些发生过此类问题的医院,还列举了植根于善良精神基础之上进行治疗的所谓良心派医院,良心派医院占全书内容的百分之七十,松居医院名列第二。从浜松医科大学退任后开办医院的院长松居先生和副院长望月的照片赫然登在上边,明子两年前就见过。应该说,明子来到松居医院以前,很早就熟悉了望月的名字和面孔,照片比望月本人要精神得多,那种燃烧着理想的壮年医师的神态充满了魅力;而且,照片登在书上的事实,本身就给予了出身于浜北市这种小地方的明子一种幻想,她的聪慧与微妙的幼稚混合在一起,非常容易为名望和权力而迷惑,她虽然有丈夫,但其实早就在暗地里倾慕着望月,一直企盼着能到松居医院来工作。两个月前,她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第27节:光射之海(27)
当然,望月根本不可能知道这种事先的企图,也绝不会想到明子今天晚上的突然造访,实际上早在两年前就开始准备。如果知道的话,他就能理解野野山明子看他时那种瞄准猎物似的、挑衅性的目光。其实,胜负早在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充满热情、魅力四射的眼睛那样看着你,谁能受得了呢?那眼神就是在明确地告诉你:对你感兴趣,如果女人再长得漂亮些,绝大部分男人都会主动落入这种圈套。如果不是成心让你觉察到对你有意的话,知道好歹的男人一般很少主动凑上去找没趣。望月被这种芒刺一样的目光看得身体都变僵硬了,他受不了心脏的狂跳,竟躲开了视线。
现在这视线又带了些许温柔。明子慢慢将目光从传真上抬起来。
〃还真的了解到不少情况呢。〃
〃嗯,很了不起。〃
〃对治疗有用吗?〃
〃当然。〃
〃还不坐下?〃
明子对一直站在沙发旁边的望月劝说道。真是主客颠倒了。
两个月以来,望月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其实一直在盼着这一刻,听天由命吧。望月在明子右边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能介绍一下你先生呀?〃
望月有意地提起她丈夫,实际上是努力提醒她:别忘了自己身为人凄。
明子用凉啤酒杯冰着自己的脸蛋,说:〃算了吧,实在没什么好介绍的。〃她喝了一口,继续说:〃倒不是因为害臊,他又不是什么给人家看的代用品。〃
口气简直像是比喻自己家里布置得不怎么样。可以想象得出来,有一个魅力四射的妻子,这位丈夫肯定不会满足于自己的现状。
〃哎,你说浅川小百合会不会在蒙人,在骗我们大家?〃
〃什么意思?〃
〃出于她自己的意志,根本什么也不想说。〃
〃你这样认为?〃
〃我觉得有点像。〃
明子是不是想说,单凭意志力就可以阻止自己走进现实呢?
〃为了什么呢?〃
〃准是没地方去了呗。〃
可能是从传真上看见了小百合孤身一人的事,明子才会这样说。
〃院长和你都待人太好,松居医院太舒服,所以患者都不愿意走。〃
这是现实问题,如果小百合持续这种状态,医院是不能把她赶出去不管的。
不知道明子什么时候将上衣的扣子解开的,她转过身子,将手放在了望月的膝盖上。
即使这样,望月还是执拗地将话题固定在工作范围以内,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把握住自己。但是,望月下面强烈地葧起着。迄今为止,望月经历过的女性,除了自己的妻子以外只有一个人。那是在结识妻子之前的大学生时代,和对方的恋爱只维持了短短的三个月便结束了。
〃我见过你的照片,在书上。〃
明子一边说,一边把脸凑近了望月的脖子,视线掠过摆放着《现代精神医疗》的书橱。望月感到很困惑,因为现在自己正在和书上描写的正人君子形象发生着冲突。书里面,著者对业务水平非常出色的精神病医生望月人格的评价言过其实。为了保持自己在书中的形象,望月平常也背负着沉重的精神负担。但现在,裤子上的拉锁并不能掩盖他葧起的事实。当一个人想要采取什么行动时,社会对他的过高评价就会像一副沉重的铠甲般压着他。然而,这些思绪挡不住持续的葧起,正当明子在膝头滑动的手即将越过最后一线时,电话铃响了。
第28节:光射之海(28)
〃喂喂……〃
望月感到嗓子干渴,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大夫,是我。传真您收到了吗?〃
电话好像是从公共电话打来的,周围有汽车经过的杂音,是健史的声音。
〃啊,收到了。谢谢……我看过了。〃
〃大夫……您好像睡了吧?〃
〃嗯?啊,还没有。〃
〃真对不起,这么晚打搅您。本来打算明天的,但是想让您早一点知道,如果不方便的话,明天早晨我再打给您?〃
望月看了一眼时钟,刚十点。
〃没关系的,你不要有那么多顾虑。〃
〃好吧……那么,报告里,您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望月将报告拿在手里,旁边的明子也把脸凑过来,与望月一起看着报告,都快脸挨着脸了,这不免会打断望月的思路。
〃啊……六年前的九月四日,父亲自杀前的两三个月,浅川小百合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这里不会弄颠倒了吧?是不是父亲自杀以后,她才发生了变化……〃
〃不是,这一点我向宫川先生落实过了,小百合确实是在七月下旬的夏季巡回演出时开始郁郁不安的。〃
〃郁郁不安?具体说,她都有哪些表现呢?〃
〃把自己关在饭店的房间里,不吃东西……〃
〃别的呢?〃
对方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关于那部分我没有仔细问。下次见宫川先生时,我一定再详细地问一下。〃
〃好吧,要是可能的话……但是请你一定记住:千万不要掺杂那位叫宫川的人的主观看法,你要了解的,仅仅是客观事实。知道了吗?〃
所谓郁郁不乐的状态是经过两个人的间接介绍得知的,因为没有经过自己的观察,望月很难判断实际的病情。所以他也没抱太大的希望,认为能得到什么意外的收获。
〃我知道了。还有件事,不知您注意到没有?〃
〃什么事?〃
〃小百合的父亲为什么自杀。〃
〃当然注意了。可现在不是还没办法了解清楚吗?〃
〃现在只了解到,她父亲修一郎是在公司办公室的阳台上用绳子上吊自杀的。〃
健史准备明天一早就到在四谷的舞台照明公司---〃环形舞台〃去拜访,那是修一郎生前和一位叫永田的朋友共同经营的公司,环形舞台的地址是宫川告诉他的。
---如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