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吉指出自己的变化,他有一种纯粹的喜悦。对可以凭五感寻找新渔场的重吉来说,看出洋一从外部到内心世界的变化是非常容易的。
---我能不能找到新渔场呢?
洋一很想实际地感受一下自己的变化。他用心审视了自己的内在世界,希望自己能够把握住生活的本质。时间还来得及,毕竟自己才二十九岁,绝不是〃后悔为时已晚〃的年龄。
而此刻,重吉的眼睛里布满了阴云,他抬头仰望雷达桅杆时,看到了驾驶室里有上下晃动着的人影。驾驶室比洋一和重吉站的甲板位置要高,但是前面布满了航海仪表,从外看,只能看到里面的人胸部以上的部位。披头散发的宫崎,侧脸朝着这里。这和昨夜的位置正好相反。昨夜洋一和宫崎从驾驶室里俯视着站在前甲板上的重吉,而现在是洋一和重吉站在甲板上仰望着宫崎。但是,人影并不止一个。在舵盘的旁边露出一撮黑发,狭窄的驾驶室里还有一个人。宫崎的嘴在动,好像是在咆哮。宫崎伸出手,按在那个男人头上。他在用力往下压,男人的头,沉到了视线以下。透过玻璃,只能看到宫崎的胸部以上和时起时落的男人的头发。
〃宫崎那家伙,在干什么呢?〃
好像是在捣蒜似的,那个男人刚要抬起头来,又被宫崎毫不留情地按了下去。这使洋一联想到了体罚学生的老师。上中学的时候,洋一曾经看见过,没交作业的学生被老师罚跪在课桌上,忍不住疼痛想站起来,却被老师像现在的宫崎一样按下去。
洋一回头环视了在船中央饮酒作乐的船员们。船上只有十九个人,用排除法就可以知道被宫崎按脑袋的究竟是谁。轮机长和电报员没在喝酒的人堆里,但是从身份上分析,不可能是他俩。这么说来,除了水越没有别人。和洋一同是新船员的水越身体虚弱,他辞去了地方上的公务员工作上了船,想通过体力劳动来改变自己的体质,但他现在却遭受着精神上的折磨。
第39节:光射之海(39)
〃另外那个人,是水越吧?〃
重吉也得出相同的结论。
〃嗯,大概是他。〃
洋一的脑中突然闪现出昨夜的情景,背朝着洋一,让他给自己挠痒痒,被拒绝后,背抵住神龛,两腿伸屈来回蹭的宫崎的那张脸。
---那个家伙,只是想让别人给他挠痒痒吗?
疑惑的同时,洋一气愤填膺。可能是水越在宫崎旁边盘腿坐着或者跪着,每当想站起来,又被他无情地按下去。
〃重吉师傅,请你出面管管吧!〃
洋一充满愤怒,低声说着。
但是重吉的回答,却让洋一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这样说:
〃我是一个被宫崎杀了,都不会讲什么废话的人。〃
在考虑这句话的意义之前,洋一自问,如果真有被杀也不吭气的人,换成自己的话,那么对方应该是谁呢?不用问,答案十分清楚。但是,此刻他想再确认一下。洋一曾经明确地把自己的生命呈献给一个女人。当时他有一种奇妙的幸福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能也包括想解脱的念头吧。但是,那些想法却都没能持续很久,一种反抗和违背意志力的怪力,突如其来地使自己屈服,还连累了女人。是呀,为什么自己发神经一样登上了金枪鱼船呢……肯定是当时的冲动超过了意志力。而现在,与大海进行的所谓与自然环境作斗争的经历,一定有助于培养和恢复意志力。
船舱的门打开了,上田轮机长探出满是油渍的脸。上田今年四十三岁,动作迟缓,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船员,但他善解人意的性格受到大家的喜爱。适合他的场所无疑是船以外的世界,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但是,为什么他还继续留在这里?包括他自己和亲朋好友在内的人都搞不清楚。就这样,在没弄清楚的情况下,他的余生可能都会献给大海。
〃哎---谁来帮个忙?〃
上田半开着门,拖长了音说道。
〃出什么事了?〃
斟满酒的茶碗停在嘴边,靠近门边的两三个船员立刻回头问道。
〃水越倒在楼梯下边了,好像动不了了,过来帮个忙。〃
这话从上田嘴里说出来,就被削弱了紧迫感,因此大家的动作也变得慢了起来。即使在大风大浪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慢悠悠的节奏,反而会让人有一种安全感。
〃来啦。〃
说着,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他们都以为水越只是从楼梯失足摔了下来而已。
〃老大,你过来一下。〃
上田朝着站在前甲板上的重吉招手。从前甲板走到船舱,必须经过船的中央部分。上田叫了重吉过去,就证明这件事绝非小可,刚才一直看着驾驶室动静的洋一也尾随其后下了楼梯。一般的小事情,上田是不会作声的,来叫船老大,肯定是出现了紧急情况。
在驾驶室通向客舱的楼梯下边的暗处,水越没了魂儿似的呆坐着,下半身好像没有半点力气,浅绿色运动裤的大腿部位,颜色湿了一片。
〃尿了?〃
第40节:光射之海(40)
后边有人说。即使不说,这狭小空间里的气味一闻便知。重吉穿过三名船员,走到前面,用手探了探水越从腰以下到脚附近的部位,骨头和筋都没问题,而且,从他的表情、坐姿来看,都不像是从楼梯摔下来的。
〃哎,出什么事了?〃
重吉用异样的目光正视着水越的眼睛。
〃没,什么事也没有。〃
水越快要崩溃似的抖动双肩,声音颤抖地说道。
〃不可能什么事也没有。〃
〃没,没什么大事。〃
水越将手贴在船舱走廊的墙壁上,想要站起来。重吉没让上田帮他,自己站在一旁守护着他。水越很艰难地从跪坐的姿势转到两膝跪地,除此之外再无法起身。
〃站不起来啦?〃
重吉问道,并非是以责怪的口气,而是怀着惊讶与哀伤。水越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他完全弄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本应站起来却站不起来,腰部失去了力量,贴着墙壁的手在颤抖,这一切都让人无法理解,水越心里发起毛来。
〃你从那儿摔下来的?〃
上田慢悠悠地用下颚示意着楼梯的方向问道,但水越只是焦急地一心想要站起来,没有回答。终于,水越的脸变得七扭八歪的,他无力地瘫倒在过道的地上,流出了眼泪。他的面部变了形---没有比男人哭的样子更难堪的了。
〃老大,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从楼梯上摔下来,骨折了呢?〃
〃但是,哪儿也看不出伤来呀。〃
年轻的船员们纷纷开始议论,重吉伸出双手,按在了水越窄窄的肩上。
〃能站起来吗?〃
水越抬高了哭声。这提高了的哭调,正说明了他如大家预料的那样,下半身已动弹不得了。
但洋一对发生在水越身上的事大致有所了解,他愤怒地朝着楼梯上方,用周围都能听见的声音脱口而出:〃宫崎,你究竟对水越干了什么?〃
洋一的话好像信号似的,驾驶室的门开了,在逆光中,宫崎出现在门口。驾驶室内注入了下午的余晖,阳光照在他的背上,使他脸上的表情无从解读。但宫崎却厚着脸皮说:〃都在这儿啊,先生们,你们干什么呢?〃说着拉上了半开的裤子拉链。
〃大家帮忙把水越抬到床上。〃
重吉看了宫崎一眼,就移开视线,对年轻船员下了命令。
〃别忘了给他换换衣服。〃
在场的人中,只有洋一和重吉认为是精神伤害导致水越站不起来,并且两个人都隐约感觉到,宫崎便是罪魁祸首,因为只有他俩透过驾驶室的玻璃看到了宫崎的侧脸,以及在他旁边起起落落的水越的头部。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海员,重吉见过很多有着与水越类似的症状的例子,这是典型的急性心因性反应,当然看不出外伤。水越的情况是,他意识里虽然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他见过很多躺下站不起来了的船员,有一个人甚至因为喉咙痉挛而失声。很多人被归咎于〃无法适应环境〃,在船上这个封闭的世界,即使罹患心因性反应,也无法如愿地立即改变这种环境。厌倦了小公务员生活、希望从海上找到一条出路的水越,他的肉体被大自然明白地拒绝了,虽然其中很大原因是宫崎的恶意欺凌,但不得不承认,大海根本不适合水越。返回陆地以后,水越的病可能就会痊愈。
第41节:光射之海(41)
出海不到半年,就痛失了一个人手,重吉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将水越继续留在船上,等待他的恢复,这无疑是不可能的。因此重吉早早决定,将水越转移到海上诊疗补给船上,在那里让他接受治疗并返回日本。但他还在犹豫是否要补充一个人手。考虑到船上的人员结构,即使新船员工作量再少,水越的存在也非常必要。如果没有水越,洋一的肩上就要背负两个人的工作量。如果洋一不堪重负,那么他可能也会倒下。重吉想到洋一,便在狭窄的走廊里回头看,水越的房间门开着,几个船员正抬着水越进屋。再回头看,洋一和刚才姿势一样,正目不转睛地与站在楼梯上边驾驶室入口处的宫崎对视着。重吉回到过道,推着洋一的肩,将他带到光线明亮的船的中央。然后,又用力地按着依旧愤愤不平的洋一的肩头,让他坐在卷扬机传送带旁边。
〃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和人打架的家伙,是上不了你的船的,这是重吉师傅说过的话吧?〃
洋一盘着腿,雄赳赳地说道。
〃傻蛋,别把宫崎当对手。〃
〃为什么?〃
〃没有什么理由,总之那人比较特别。〃
想问问到底怎么个特别法,但洋一有些迟疑,他陷入了思考之中。发生的这些事,与第七若潮号船上奇妙地飘荡着的不和谐气氛有关,更正确地说,是与船老大高木重吉和宫崎昭光的关系有关。重吉对宫崎总是有所顾忌,洋一确实感觉到了这一点。
〃您和宫崎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洋一问着重吉。阻止宫崎的胡作非为,是船老大的责任。
虽然个性不一样,但洋一却在某种程度上很佩服水越,这是因为水越在寻找人生目标时的认真态度。虽说公务员有稳定的社会地位,但他却没有安于现状,至少,他向任何人看来都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的海上生活进行了自觉的挑战,这是值得自暴自弃上船来的洋一赞赏的。而大多数人则没有这种打破人生常规路线的勇气。在短暂的自由时间里,洋一经常和水越交谈。在体力上,洋一压倒性地强于水越,但在人生道路的〃奋斗〃意识上,洋一常常感到会输给比自己小五岁的水越。人生来就有体力、脑力的不同,洋一本打算从水越身上学到在上苍赋予的一切中,不竭尽全力挣扎就没有生存意义的精神,但是现在,水越竟小便失禁,无法自己站立起来。洋一越想越无法忍受。
〃你讨厌宫崎?〃
重吉平和地问。
〃那当然了,就因为那浑蛋,水越才……〃
〃完全怪宫崎?〃
〃那家伙,老是欺负我和水越。〃
〃都是成年人啦,别用欺负这个词。〃
〃那怎么说呢……〃
〃你是从大学出来的,好好想想吧,这点事。〃
---用什么形容好呢?
洋一的脑子里浮现出灰色的场景,在波涛汹涌的海面工作时,海水涌上船来,稍不留神就可能跌过船舷,落进大海,在这种情况下,水越仍然忍住恐惧,进行着被称作〃解剖〃的剔肠子、鱼鳃的作业,而宫崎却认为他动作缓慢,用鱼钩戳他的屁股,还狠毒地咒骂:〃他妈的浑蛋,磨蹭什么哪?小心我把你狗日的给解剖喽!〃
第42节:光射之海(42)
〃船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浑蛋。〃
说着,洋一感到肌肉变硬,他握住拳头,打在了铁柱子上。
〃我也有过这种想法。〃
重吉站了起来,看看四周,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说着〃跟我来〃,重吉把洋一领到船尾的甲板上,在绞盘上坐下来,说:〃还是和你说了的好。〃
重吉开始讲述自己二十五年前的经历。
右船舷的远处,又一个小岛慢慢从眼前逝去。不是这个岛,重吉沉重的回忆里,坠着南太平洋上的一个孤岛。
讷讷陈述中,重吉的眼前重现了燃烧着的火焰,鼻子里仿佛闻到了肉烧焦的异臭,那切断锁骨下动脉的触感从手蔓延到胸膛。淌着血的嘴、断掉的牙齿---杂乱无序的残破画面。为了使洋一能够听懂,必须要重新排列一下画面的顺序。椰子树下躺着的死尸,不是这个故事的开始,那只不过是个结果。那么,真正的开始在哪里呢?重吉只能从中途开始讲起。
也许是由于之后的印象太鲜明了,重吉几乎忘记了起因。关于后来发生的事,他的记忆准确无误,却忘了为什么和那个男人打架,错在自己吗?还是因为和惯常一样的对新手欺辱?自己真的像那男人所说的,不怀好意地偷笑了吗?即使到现在,有许多东西还是无法明确。
下过暴雨的云隙间,加罗林群岛那醒目的色彩出现在眼前。当时二十岁的重吉,作为航海士见习生,正在一百三十五吨位的金枪鱼船第二海宝号上实习。他可没有闲情逸致欣赏急剧变化的天空色彩。这是最后一次收渔绳,长近两米的青花鱼一条条地被拽上来。在船员们通红的双眼、咆哮的声音中,重吉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莫名其妙地回头时,一下子因为脑震荡躺倒在甲板上。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迷糊不清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个男子,接着的一瞬间,天空和船身上下颠倒了。
〃你他妈的偷笑什么?〃
这句话至今还留在耳朵里。他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笑过,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意识到刚才被打了。
这次作业之后,鱼饵已经用完,不得不踏上归途。虽然和大丰收还相去甚远,但鱼饵已经见底了,除了返回原籍港没别的办法。通常,在回港之前,船员们眼中都会闪烁着喜悦和期待的目光。但是这一次大家却显得很沉重。如果满载而归的话,船员们的收入将比在陆地上工作多出好几倍。而谁都能预想得到,这一次的收入明摆着不行。如果是新年前夕回港,这点收获还能卖个好价钱,但夏天的行情不好。特别是对那些要养家糊口的男人来说,这有关死活。因此,最后一次收绳的喧嚣中充满了无法排遣的不满。然而,以见习海员的身份上船的重吉身为学生,本来就对收入不那么上心,可以回到久违了三个月的日本,他心里只是一个劲儿地高兴。只要快一点从这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地狱中脱离出来,他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如果那男人说的话是真的,重吉可能在拉浮标的时候,手停下来,脸颊上无意中挂着愉快。现在想起来,可能是脑海里浮出了故乡恋人的面影,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但对于那个有妻室和幼儿的男人来说,重吉的笑脸却触怒了他的神经:下次出海时,这个水产讲习所的学生,可能已经变成身份地位不同的航海士了,怎么看这都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将来却肯定会当上船长,运气不好的话,自己也许还要在他的手底下干活;想着自己跟下人一样被这么个毛头小子使唤的情景,就愈发感到痛苦和无法忍受;本来就想好好挤兑他一番,他还有闲心偷笑,想着想着就气不打一处来。
第43节:光射之海(43)
被打倒后,船头的右舷被海浪击中,船随即倾斜起来,重吉四脚朝天地滑过船中央,头撞到了舱门旁边的船帮上,姿势像四肢朝天的青蛙一样难看。他感觉眼睛下方麻酥酥的,用手一擦,黏糊糊地全是血。伤口溅上了拍打上来的浪花,更加疼痛难忍。那男人打过重吉还不算完,又走过来飞起一脚,朝着在水洼里挣扎着的重吉的裆部踢来。此刻,重吉一直保持着的理智,像根弦一样〃嘣〃地断了。他腰部一拧劲,翻了个身,爬起来骂道:〃你这个浑蛋!〃摆出了对峙的架势。
再忍耐一下就能回日本的释然,一下子被好斗的本能所取代。在这次航行中,重吉一直忍耐着这个男人。男人是比重吉大十岁的熟练老船员,作为船员来说,他没什么可挑剔的,但是他性格怪异、脾气暴躁,大家都不愿意与他为伍,使他在人群中很孤立。船老大更是从心底里讨厌这个事事唱反调的男人。重吉接受男人的挑战,也有这样的原因,在这种无路可走的时候,重吉自然而然地认为船上的大多数人都会向着自己。这种对船上力量对比的权衡,并没有经过意识里的积极思考,而是在大叫着〃这个浑蛋〃的同时,就像从打开的闷罐里喷发出来一样爆发了。
在这艘旧式冷冻船上工作的二十四个人,基本上都是有一两种毛病的粗人。有在身上刺青的,也有在甲板上磨匕首的,甚至还有人背着船长将手枪带到船上,还拿出来在伙伴中间炫耀。他们空着肚子喝烈酒赌钱时,输赢不均或者酒喝多了,经常会打架。一旦打起来,周围的男人们不立刻劝阻,而是让他们尽情地打,直到分出胜负了,才会说着〃行啦,就到这儿吧〃,把双方拉开。有时候拉架晚了一步,导致一方被打死的事,也发生过。但是不管怎么打,很少发生把对方扔进海里的事,甚至,在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如果对方快要掉到海里时,还会伸出手拉上一把,拉上来接着打就是了。这也算得上是海上男人的义气吧。哪怕动刀都没关系,但是把对方扔进海里就犯了禁条,真是不可思议。所以当船上发生两派打斗时,如果有人破坏了这个潜规则,那可不是开玩笑,船上所有的人都会走得一干二净。
重吉和那个男人厮打时,周围的人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不,甚至连注视的工夫也没有。
〃有工夫打架的话,赶紧回去干活儿!〃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船老大的怒骂。刚才正在舷梯门给鱼脱钩的船员们听到〃打架喽〃的喊声,都扔下了手里的活,现在正被甲板长狠狠地扇着脑袋。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卷扬机嘎吱嘎吱地卷起渔绳,从钩子上摘下来的青花鱼被扔到船中央割鳍、去内脏。只有重吉和那个男人没有回去,还在那里厮打着。
只有开始的一两下能击打到对方的脸和头,两人马上就抱在一起,摔倒在船中央的甲板上,用头撞着对方的鼻尖,用膝盖撞击对方的腹部,骑在对方的身上打对方的脸。重吉根本来不及感觉疼痛,眼前一片黑暗,从黑暗深处一点点涌出了杀意,对方的心里肯定也在这么想。在干掉对方还是被对方干掉的搏斗中,比起恐惧来,兴奋感要强烈得多。突然,重吉感到有种异样的剧烈疼痛在腿上划过,对方右手里的自制匕首闪着亮光,他知道自己被对方藏在长靴里的刀刺伤了。他双手握着对方拿刀的右腕,如果支持不住,他可能就会这样丢了性命。接着,他拼命把对方的手腕反手向上扭住,突然,一个大浪拍来,船又一次剧烈晃动起来,这时,他的耳际听到了悲鸣,大量的鲜血喷到了他的耳朵、肩膀上,可能是他在向上扭起对方手腕时,船体的剧烈摇晃使那个男人失去了平衡,倒在重吉身上,刀插入了男人的左肩。这个时候,那种踏着海水的长靴特有的脚步声才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重吉和那个男人被拉开。对方的身体从眼前消失以后,重吉好像久违了似的沐浴着阳光,仰面朝天,气喘吁吁。对时间的感觉都麻痹了,这场也就是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的肉搏,却让他感到度过了那么久的时间。
第44节:光射之海(44)
与重吉相比,船员们更担心那个男人,低头看他的伤势时,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哎哟,这下悬啦〃,只不过是肩膀被刺伤,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重吉坐起身来往旁边看去,那个男人肩膀正在往外喷血,围观的人们脸上都露出〃已经没救〃的表情,很有可能是左肩锁骨下的动脉被切断了,回天无术。在船员们的注视下,男人终于咽了气,死在散乱着鱼肠子、鱼鳍的甲板上,躺在自己的血泊中。
工作一时间中断了,以船老大、船长、轮机长为首的所有船员都集中到船中央。当然要讨论如何处理尸体,如果是冷冻设备齐全的新型船就好办了,只要将尸体冻起来带回日本就可以了;但这艘老式的冷藏船可办不到,因为归途中会经过热带和亚热带的气候环境,这样处理尸体行不通。其实,如果船员死在船上,船老大有权将其海葬,但是第二海宝号的船老大却很犹豫,原因是前段时间的航行中,有船员因事故丧生,船老大将其实施海葬,引起了死者家属的强烈不满,一度闹得他很头疼。
这时,第二海宝号正经过加罗林群岛的一个看似荒无人迹的小岛。看到暴晒在烈日下的小岛,船老大有了灵感,接着作出了决定:用小艇将尸体运到岛上,在那里实施火葬,而后将遗骨带回日本。由谁来完成这项任务呢?当然是引发事件的重吉本人。包含着惩罚的意思,大家让他一个人来处理这件事。
第二天一大早,第二海宝号抛下了锚,放下了小艇。和尸体在一起的重吉,抬头看着渐渐远离的船舷,开始坐立不安。不单单是不安,连海面的颜色,在他眼里也透着恐怖。抱着前几天还用来储藏食物的玻璃罐,兜里揣着汽油打火机,在热带树木堆上点上火,将尸体火化,把遗骨装在玻璃瓶里带回去……这就是对重吉的惩罚。只有一次,他曾在火灾现场见过被烧焦的尸体。当时他还是十来岁的孩子,乍一看烧焦的尸体,看不出那是人,连鼻子和眼睛都没了,皮肤和血的颜色都变成了黑的,所以没有了活生生的感觉。他想只要〃眼睛〃没有了,恐怖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消失了。重吉划着桨,尸体躺在他的脚下,他尽量转过头不看尸体,却总是感觉那男人的视线正从某个角度看过来。这条生命是在自己手上结束的。太阳升起了,从不同的角度看去,男人那青白色的面庞时而发出活人般的光泽。
第45节:光射之海(45)
终于,重吉驾驶的小艇登上了小岛的沙滩。
正如在船上所眺望的一样,小岛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也许在岛的另一头的海边,或是密林深处,有部落存在,但至少从现在的海岸看来,没有人住的痕迹。重吉把船绳系在朝着大海弯曲的椰树上,把小艇拉到岸边,然后拨开树叶,窥探着红树林中的情况,又去把尸体从小艇上拖了下来,拿出装着柴油的铁桶。太阳一点点升高,风也停了。停泊在海浪中的第二海宝号正好位于小岛的东面,甲板上来回走动的几个人影看起来黑糊糊的。因为炽热,死后十五小时的尸体开始发出腐臭的气味。
怎么将人火化呢,重吉一点也不清楚。如果只是烧焦尸体的话,也不用费太多心思,但是要把遗骨装到广口的玻璃瓶里,就必须要用足够的火力把肉烧落,把骨头烧成骨灰,这就需要准备足够的木柴。重吉拨开树枝,走向茂密的红树林中。
事与愿违,丛林中的植物都长得绿油油的。一种被称为叶子花的九重葛,红红的颜色像燃烧着的火,和周围的绿搭配得错落有致。眼前的景致使重吉猛然想起了老船员们常津津乐道的事。当年,他们捕鱼获得了大丰收,在归途中,大家把船停在南洋的海上,男人们把装有梳头油的小瓶子绑在头上,向小岛游去,用头油涂满等待着他们的岛上少女的全身,使她们褐色的肌肤更加光滑,然后与她们一起嬉戏。年轻的重吉边听着,脑海中边想象出当时的情景,不禁啧啧地感叹〃真厉害〃。男人们离去时插在少女们发髻间的叶子花,犹如火焰一般,在眼前开得红彤彤的。
终于,重吉收集起一些倒伏在地上的树木,按照自己的想象,搭了个烧火架子;随后,把南国特有的像柳叶一样细软的松叶搂到一起,铺在木头之间的空隙里。只有这种叶子带点轻微的干黄,看上去比较容易烧着,再在叶子上浇上一些柴油,在珊瑚礁上坚硬的沙滩上,一个简易的火葬场便建成了。重吉将尸体放上去,稍微离开一点,看看稳不稳。他手握汽油打火机,转着从各个角度看,还是没下手。如果点火的话,尸体也许就会燃烧,但重吉还在观望那经自己的手杀死的男人。如果就这样在越来越高的太阳下暴晒,不用火烧,肉体也许就会发黑,变得又干又小吧。
柴油的气味与此刻的场面显得那么不协调。他又一次拨开灌木进入密林,摘回来几朵叶子花,放在尸体的胸口上。因为没有犯罪的意识,所以他并不后悔,甚至都没考虑回到日本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他。眼前,色彩鲜明的椰林,躺在鲜红花丛中的尸体,刺鼻的柴油,在这热带小岛上突然制造出极不协调的景象,使重吉感到敬畏,使他感到近在咫尺的神的存在。尸体那失去血色的惨白的脸,如此庄严。重吉点着了手里的火把,扔了出去。
伴随着〃刷〃的一声响,火焰冲天而起。真的,在刹那之间,死者的身体仿佛又注入了生命一样。男人痛苦地扭着脸,头和脚顶住身下面的木条在挣扎,木架发出吱吱啦啦的声音,摇晃着,断裂着。尸体的嘴微微地张开了,好像在叫着什么。站在尸体脚边的重吉,赶快绕到头的一边,想听清男人说的话。男人撅起嘴,哭诉着,烧焦的头发竖起来,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起风了,烟和异臭开始朝一个方向流动,重吉抬头仰望天空,远处地平线上,大团的阴云在滚动,好不容易燃起的火,如果来了阵雨就全泡汤了。快点烧成骨头吧,重吉用棍子捅着尸体,烧得焦硬的皮肤裂开了,肠子崩了出来。肚肠好像有生命的活物,沉重而缓慢地抬起了头,在火焰下逐渐改变颜色,改变形状。
第46节:光射之海(46)
重吉一丝不漏地看着人身体燃烧的过程,那颜色、气味以及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他脑子里了。重吉的身体里,也在燃烧着熊熊的烈火,那是细胞在燃烧。火势减弱,重吉又浇了些柴油。
但是不知为什么,尸体脚尖部分比别的部位烧剩下的多。已烧成黑棒的骨头前端,还能看见残留着肉的脚指甲,重吉不得不好几次往脚尖上浇柴油。即使把脚拨拉到火力强的地方烧,脚趾尖的指甲也不容易变黑。两只脚的脚尖,一直顽强地燃烧到最后。
就这样,经过了大约八个小时,男人的肉体终于化为黑骨。重吉用玻璃瓶装好遗骨,回到第二海宝号时,已经快傍晚了,西边的海面被染成红色。虽然男人的身体变成了黑骨,可是,重吉的头发却变成了白色。火和肉体燃烧的糊臭味,竟使他在一天之内身心都变得苍老了,经过同伴们的提醒,重吉才注意到这一点。
3
〃你说,我看起来多大?〃
听到重吉的问话,洋一再次仔细地打量着重吉脖子到下巴间深深的皱纹,日晒雨淋,那里布满了斑点。如果只看脸部以上的部位,说他像七十多岁的老人都有人信,但是既然重吉这么问,他肯定比外表要年轻得多。
〃看我老成这样,其实我才四十五岁。〃
重吉说。
〃还年轻啊。〃
〃就因为那件事,明显地老啦。〃
他烧完尸体,回到船上以后,〃喂,你怎么啦?〃大家瞧着他问。重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多岁。改变的不仅仅是外观,直到回日本,重吉几乎没开口说过话。比起杀人的事,在热带的荒岛上,孤身一人把尸体烧成灰的行为,更使他身心俱变。
〃遗骨怎么处理的?〃
洋一问。
〃当然是交给他亲人了。他有老婆和年幼的孩子……〃
船一回港,重吉马上去了被杀死的男人的家。在昏暗的榻榻米房子里,装骨灰的玻璃瓶已经换成了正式的骨灰盒,重吉把它放在了面无表情的女人面前。女人灰暗的脸低垂着,她仿佛对丈夫的死丝毫没有悲伤。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后,她只是〃哎〃了一声,无力地点点头,重吉感到她一点也没流露出明显的憎恨。作为妻子,对经常出海的丈夫没有什么爱情吧。而且,从男人在船上的举止推断,他也根本不可能疼爱这个沉闷的老婆,能够从男人的暴力下解脱出来,女人反倒像是感觉轻松了。但是,从今往后,她带着年幼的孩子怎么生活下去?可以看得出来,她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虽说这是一件意外事故,或者说是正当防卫,但杀死了一个人,真的没受到制裁吗?洋一有些疑问。虽说船员们统一了口径,说那男人是意外落水淹死后被火葬的,但难免有反感重吉的人泄漏真相。但比起这个来,洋一还有更大的疑问。
---这件事与宫崎昭光到底有什么关系?
洋一正想着,坐在母亲身边的孩子身姿的特写浮现在脑海中,他一下子悟出了什么。
第47节:光射之海(47)
〃年幼的孩子,是男孩吗?〃
〃啊,是啊。〃
洋一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那个男孩,是宫崎吗?〃
重吉的脸对着洋一,那神情仿佛在说:你终于明白了。
〃是啊。那家伙和被我杀死的那人一样,都是最坏的人。但是,你明白吗?我有责任。〃
想到父亲和儿子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重吉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宫崎总是到处说自己脚热,重吉也知道这件事。听说宫崎睡觉时总把两脚伸在毛毯外面,为了亲眼证实,有一次,他半夜悄悄打开宫崎房间的门一看,正如传闻中说的一样,宫崎的两脚脚尖格外醒目地伸在毯子外面。褐色的毛毯像火一样在燃烧,重吉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嗅觉的记忆甚至也苏醒了,鼻子里再次出现了肉被烧焦的臭味、浇在脚尖上的柴油的气味。在杂乱堆起的木头中间,那双脚也是那么醒目,记忆犹新。被火焰包围着的双脚的炽热,连同怨念,一起传到了儿子的血液中。在恍惚中,重吉因为过分恐惧,差点叫出了声。
对那个男人的儿子,重吉到底应该负什么样的责任?这种责任是不是要背负一生?这是个人问题吧,洋一想。这是重吉对自己的裁决,作为没有受到法律制裁的代价,他会转而对遗留下来的遗传基因负责。如果从重吉的性格上分析,这种责任感恐怕要伴随他的一生。
〃重吉师傅,您可能对宫崎有责任。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