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对我来说,即使知道您和宫崎的关系,宫崎还是个无可救药的讨厌的浑蛋。〃
〃那是当然。〃
〃继续让这家伙肆无忌惮,破坏了船上的秩序,作为船老大,您应该采取措施。〃
〃除掉他吗?〃
〃除掉〃这个词,听起来有种特殊的意思。除掉,意味着把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去除掉,正如重吉对宫崎的父亲所做一样。杀死他以后,再让他化为灰烬,让他不留痕迹地从这世界上消失。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洋一啊。对宫崎,只能那么由着他,如果处理他的话,船上很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乱子。二十五年前,我把一个人彻底地排除了,那是因为预料到船上大伙儿都有和我一样的心情。但是,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洋一沉默了。曾经在小剧团的集体里待过的他,非常明白一个集体拥有的这种力量。将异质的东西排除在外的体系,会在封闭的狭小世界里诞生,并且变得非常顽强。打个比方,船就像是一个浮在海上的封闭式病房。
〃那,怎么办呢……〃
〃没什么办法。〃
〃没办法?〃
〃嗯。〃重吉笑着说,〃另外,我告诉你吧。犯不上和宫崎打架,到头来,打起来的话,肯定得死一个,谁会死呢?……我估计,大概是你。〃
这不是夸张,重吉说的是真的。随着话音,洋一的身体有点微微的颤抖。把宫崎当对手,如果真的厮杀起来会怎么样,洋一想想都会腿肚子打战,绝对是白白送死。能够登上第七若潮号,已经是九死一生了。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生命,不能这么毫无价值地失去。自己是为了寻找新的生活方式,才来到这个未知领域、登上金枪鱼船的,不是来找死的,洋一听到心里的声音对自己说。
第48节:光射之海(48)
4
刚进入十月,第七若潮号从航行在南太平洋海域的四千吨位的海上医疗补给船第二邦洋号上,获得了燃料、食物和鱼饵等补给。金枪鱼船不仅可以在寄居港补充物资,也可以从航行在固定航道上的供给船得到补给。如果定期使用的话,不用登陆便可以完成航行。但是,需要定期让船员上岸,在陆地上培养他们的士气,所以海上的补给尽量控制在最低的需要限度以内。
大家会收到日本的亲属寄来的信和包裹,感到身体不舒服的船员,可以接受船上医生的检查。补给船不但送来东西,也接收大家寄回家里的信呀什么的。被宫崎恶意凌辱,导致下半身瘫痪的水越,经过医生的检查,被诊断为可能患有一种歇斯底里症,要继续在补给船上治疗并返回日本。根据医生的判断,水越可能在下意识里想从船上严酷的生活中逃出来,所以致使下半身瘫痪。等船到了奥克兰附近的港口,就让他从那里坐飞机回日本,那时,他心灵的创伤也许就会自然愈合。洋一知道水越的病并不很严重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曾经互相鼓励的战友就要离去,他感到很遗憾,洋一与水越约好回日本一定再见,然后送走了他。
有家属的船员,差不多都收到了家里托付补给船带来的信和包裹,洋一没期待收到什么,他的家人只有年老的母亲和去广岛当职员的哥哥。从三崎港出发的前一天,他打电话给母亲,刚说完自己上金枪鱼船的事和船的名字,他就打断了母亲刚出口的话,放下话筒时,他还听到母亲悲痛的呼声:〃等等,你这个---〃
那是责备的口吻。咔哒放下听筒,从传声器传出来的话音还回响在耳边。母亲可能是想说〃你这个逆子〃吧。不管怎么说,洋一的出海是过于单方面的决定。洋一采取了转移注意力的作战方式,不给母亲发火的机会,母亲在放下话筒之前,一定气坏了。想起出海前发生的种种事情,母亲生他的气实在情有可原。母亲大概不会给这个净让她操心的不孝之子寄东西的。洋一用眼角瞅着那些收到家里东西的兴高采烈的船员,心头充满寂寞,把目光飘向大海。
但在这时,洋一却意想不到地收到了邮包。收件人的确是〃真木洋一〃。确实是寄给自己的包裹。但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寄件人是谁。
〃砂子健史。〃
他念了三遍,通过自己发出的声音,他在记忆里进行搜索,或许被遗忘在记忆的深处了。他把小学、中学时好朋友的面孔和名字追溯了一遍,没有。要不就是过继给别人、改了姓的朋友?他把朋友们的名字和姓拆开,又想了一遍。但是,怎么想都没这个人。根据寄件人住址是在浜松,洋一猜想可能是高中时代的朋友。他十九岁时,为上大学,才离开湖西市去东京的。
洋一走在甲板上,打开了包裹,里面装的是一盘录像带和一封信。船员们经常会收到家里寄来的录像带邮件。如果出海一年以上,走时刚呱呱坠地的婴儿已经开始学走路了,通过录像看到孩子的成长,再刚强的船员有时也会泣不成声。一盘录像带本身的价值虽然不高,但它是从素不相识的人那里收到,所以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回舱后,他把带子插进房间里的录像机,把脸贴近十四英寸的显示屏,等着画面开始。
第49节:光射之海(49)
画面颤了一下,出现了像是医院的建筑物的白色墙壁。从背景上的茂密树木上,倾泻下蝉鸣,〃知了---知了---〃的叫声好像在宣布夏天将要结束了。日本的风景和声音唤起了洋一的乡愁,但是,当一个年轻女子从画面前走过时,他那伤感的情绪一下子就被吹跑了。缓慢的步伐……比以前更瘦了,头发也长了,没化妆的脸,气色也不大好,长长的睫毛下,眼睛微微低垂着。
〃小百合……〃
洋一想要叫出来,但嗓子好像被堵住了。
画面中断了一下,下一个镜头是小百合坐在长椅上的身影。拿着摄像机的人,背对着太阳,他的影子延伸到小百合的脚旁,可以听出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喂,小百合,笑一下。
---好,好。就这样,转过来。
---在这里呢。这里,这里。
好像是对小孩子说话的口吻,但是,只能听到那个年轻男子的说话声,小百合始终没说话。出现脸的特写镜头时,洋一注意到小百合目光呆滞,画面上的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小百合了。
---这是什么地方啊?
洋一又看了一下寄件人的名字。
砂子健史。
---现在,拿着摄像机的,就是砂子健史了?
这一次,摄像机开始斜着拍小百合的身体,焦点落在她肚子上待了一会儿,然后徐徐抬起来拍摄她的侧脸。画面远处,两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走过去。
---毫无疑问,小百合现在是在医院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还没有出院吗?可那件事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多啦。
洋一仔细思索着这盘录像带的意思。寄信人到底想说什么呢?虽然还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他却开始生气了。已经抛弃的东西、已经逃避的现实,怎么这样跨着海追了过来,又是那么令人怀念、怜爱。他的心在左右摇摆,意识已无法阻止肉体的强烈反应,他哽咽着,泪水也涌了出来。洋一实在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出海以后,他也经常回忆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但这次可能是录像在起作用吧,眼泪一个劲儿地流,怎么也止不住。
小百合一声不吭地坐在长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摄像机,以前闪着光芒的瞳仁失去了风采,没有焦点的视线里找不到任何感情,洋一用袖口掩住眼睛,别过脸不看画面。〃后悔〃,这个词闪过他的大脑,〃还是这样好〃的声音也在出现。揭发,然后是自我辩护。洋一好像弹起来似的站起身,回到现实中的自我,打开了与录像带一起寄来的信。
真木洋一先生:
冒昧地写信给您,想必您一定很吃惊。一同寄去的录像带您已经过目了吗?我想您一定知道画面里的叫作浅川小百合的女子。她现在在浜松市郊外的松居医院精神科住院。七月二十三日晚,在中田岛的海岸,她试图投海自尽,结果受到刺激,她的记忆、语言、感情等方面都受到了损害。
我很偶然地在同一时间入院,并且认识了小百合小姐,由于我对医学一窍不通,所以无法很好地给您解释她的详细病情。事实上,连精神科的医生也无法对她作出明确的诊断。因为她所有的交流意识都封闭着,这一点很明显,所以,关于您的事,并非是直接听小百合小姐介绍,而是从剧团〃崩溃快门〃的负责人宇神先生那里了解到的。非常抱歉,我把事情经过也告诉了宇神先生。当然,我是出于〃可能对小百合的治疗会有所帮助〃的想法才这样做的,没有探听个人隐私的癖好。我听小百合小姐的主治医生(名叫望月,非常优秀的医生)说,在进行治疗时,病人迄今为止的病史及家族病史,可能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但从无亲无故的小百合小姐那里无法获得任何信息,因此治疗也变得越来越困难。或许她一辈子都会这样,无法与外部进行意识和思想的沟通了。
第50节:光射之海(50)
因此,我对您有个恳求,如果方便的话,请您介绍一下关于她的事好吗?无论什么都可以,据我的了解,再没有人与小百合小姐的交往能比您更深了。我深知提出这样的请求十分鲁莽,但为了使她的心重见光明,我请求您的帮助。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通知您,通过录像带,您大概也已经有所察觉,小百合小姐已经怀孕,据推断现在已妊娠六个月了,关于这一点,特别告之。
砂子健史
九月二日
看完信,洋一的第一反应是,最后那句话让他觉得特别不舒服。
---关于这一点,特别告之。什么呀?这个砂子健史想让我干什么?想打听是不是我让小百合怀孕的?还是说让我想想快要出世的孩子,赶紧早点回日本,负起对母子俩的责任呢?
多管闲事!他把手里的信攥成一团,但是,小百合怀孕这个事实却马上一点一点地落在他的心头。到九月二日为止怀孕六个月,他大体知道计算方法,往前推算---不是没有可能。
---大概,那孩子是我的。
他的直觉告诉他。同时,他也可以理解小百合想投水自杀的理由。在确认怀孕以后,小百合在寻找孩子的父亲。但找到湖西自己的家以后,却听说洋一上了金枪鱼船,现在在南太平洋。他逃跑了,她醒悟了这一点,而且,即使知道他在漂在海里的船上,她也无法追赶。但是,肚子里的孩子却一天一天地长大,她终于精神分裂,夜里跳进了大海。之所以选择在面临太平洋的中田岛海岸自杀,是想死在和逃跑的男人有关联的场所吧。
读信的时候,旁边的录像机还在不停地转动。因为没有声音,所以洋一暂时忘记了画面还在继续播放着。洋一又一次转向画面,小百合仍然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医院院子里的长椅上,表情没有变化,两手放在膝盖上,手肘顶在腹部。洋一凝视着她微微鼓起的腹部。不知不觉间,他心跳的速度快了起来。一种想从这一切中解脱出来的躁动,驱使着他按下取出按钮,拿出录像带,和信件一起胡乱地捏在手里,来到甲板上;然后助跑,把手里的东西朝大海扔了出去。信一下子就飞舞起来,刮到船舷上,然后飘落在海面。录像带滚动着划出一道弧线,溅起一朵小水花,被大海吞没了。这正是洋一所希望的,让一切都消失……正是为了舍弃以前所有的生活、寻找新的人生之路,洋一才来到船上的。看这些东西尽管不会让他犹豫什么,他也不愿意再回想起以前的事,所以把录像丢弃了。
---小百合已经跟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即使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心里有反对的声音,他却充耳不闻。但是,仿佛与决心二致,他开始回想与小百合在一起的经历,像是要回答砂子健史的问题一样,只是没办法写回信了,送信人的地址早和录像带一起飞进了大海。问题到底在哪里?只能自问自答。与小百合的邂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五年前的夏天,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年,马上就要毕业,却下不了决心去找工作。除了做公司职员以外,有没有别的出路?那时,他正在探索自己的生存方式。而与小百合的决绝,他永远无法忘记,半年前,伴随着鲜血,他结束了和小百合在一起的生活。
第51节:光射之海(51)
5
趴在树干上的蝉一哄而散。受惊的洋一抬起脸,看着像雾一样消失的蝉,他坐起身来。旁边,图书馆红砖的颜色让人浑身都感到温暖,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们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大,蝉鸣彻底消失了。看到大学留言板上的求职信息,洋一的心情就变得很索然,他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最后躺在图书馆门前的长椅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的一瞬间,梦里的蝉还那么真实,洋一揉揉眼睛,仰望着天空,好像还听得见蝉鸣,但现在离蝉鸣的季节还有一个月呢。梦中有种莫名其妙的留恋,怀念过去可以理解,但是竟从梦中窥见自己怀念将来的季节变迁,让人感到很不自然。
才六月份,但学生们已经开始成群结伙了,朋友之间的话题大都是交流找工作的信息,洋一习惯避开人群一个人待着。他站起身,顺着东门外的路向坡下走去。
下坡时,他看见停在人行道的树荫下的摩托车旁,站着一个长发的年轻女人。女人伸头看着四百毫升单排气筒摩托的时速表,两手轻轻抚过油箱平滑的弯度,好像对摩托车有特别的感情似的。看着年轻女子饶有兴趣地把玩自己的摩托车,洋一仿佛体验到身体被爱抚时一下子紧张起来的感觉。她穿着浅粉色的开领衫,配着蓬松的绿色裙子,从外表上来看,根本和喜欢摩托车不搭边。她背朝着门,还看不清楚脸,但是从长发分开的地方,可以看到白皙的颈部。
她丝毫没注意到洋一靠近的脚步声,两手抱着似的抚摸着摩托车,轻轻地握着油门加速器,反复地转动着,洋一站在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了钥匙。
〃对不起,让一下。〃
通过手指间转动的钥匙,他想漫不经心地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是摩托车的主人。
女人〃啊〃了一声,转过头来。
〃噢,这个,是你的摩托?〃
〃嗯,对。〃
洋一把钥匙插进点火器,解开车把锁后,他重新看了一眼女人的面庞:尴尬的笑脸,生挤出来的笑容……但随着笑容的退去,一张整齐的蛋形脸庞明朗地出现在眼前。
〃对不起。〃
女人把放在油门上的手缩了回去。
〃没事儿。〃
〃这车,快吗?〃
女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到摩托车上。
〃慢。〃
洋一粗鲁地回答着,四百毫升单排气管摩托车不可能速度快。
〃哦。但是看起来挺快的。〃
〃可能会输给双缸的。〃
〃瞎说吧?〃
〃那,也得看开的人的技术。〃
〃我也想考一个驾照。〃
〃你?〃
〃奇怪?〃
〃那倒不是。〃
〃有辆摩托车真方便,哪里都能去。〃
洋一想从头盔架上取下头盔,可手却停住了。如果继续的话,打开引擎就可以走了。但是他犹豫了,因为女人很自然地引开了话题。
女人不是和洋一同一所大学的学生,据她自己介绍,是一个叫风社剧团的小剧团所属的未来的女演员,来学校是为了在留言板上贴下个月公演的海报。现在她手里已经空了,应该是圆满完成了任务。一听留言板,他一下又想起了找工作的事,但转念想起求职信息旁边贴着这个女人出演的话剧的海报时,他的心情又平和了。他虽然不了解小剧团的实际情况,却有给他们加油鼓劲的心情。
第52节:光射之海(52)
〃带我坐一回吧?〃
突然蹦出这句话,显得有点唐突,女人说的时候充满渴望。她不光是用语言,还用眼睛、脸及全身表达着想坐上摩托车的愿望。
〃不行,没头盔。〃
洋一的回答却很公事公办。在美国电影里,可以不戴头盔在高速路上飞奔,但是如果在日本的城市里这样干,马上就会被抓住的。
〃不行吗?〃
女人很遗憾地耸了下肩。
〃不行,再扣两分,我的驾照就该吊销了。〃
〃哦。〃
女人带着遗憾的表情,轻轻敲着摩托车的油箱。此时,两个人的对话中断了。只要任何一方说出〃再见〃,这场相遇就将结束,而这种玄妙的气氛也会过去。洋一不想被看作那种随处可见的马蚤扰女性的男人,所以想请她去喝杯咖啡,又张不开口。好像一说出口,自己就会被看扁似的。两种矛盾的心情在困扰着他---既想珍惜这次相遇,又想让对方认为自己有很特殊的自尊心。
此时,女人马上改变了表情,说:
〃那,作为补偿,你请我吃中午饭吧。〃
洋一分不清楚这是真心话还是开玩笑,他再次打量着女人的脸。
〃拜托了,请我吃点什么吧。我呀,肚子都饿得咕噜咕噜的了。〃
洋一从锁上拔出了钥匙。
〃你没开玩笑?〃
〃嗯。〃
让刚认识的男人请吃饭的大胆,使洋一感到挺新鲜。不知为何,洋一感觉她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就像第一次听的曲子,如果感觉以前好像听过,洋一就一定会喜欢上它。洋一想,与自己的感性相吻合的东西,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洋一把钥匙揣进兜里,说着〃来吧〃,带着女人去了他经常光顾的咖啡屋。
这就是洋一与小百合的邂逅,随后两个人吃了午饭套餐,互相说了名字和电话。听说小百合曾经是青春偶像歌手,洋一更被她吸引了,他开始幻想肯定有很多年轻人倾慕这个女人……而后又感到,自己能和这个女人面对面地坐在一起,是多么幸运。虽然小百合只是个无名歌手,但此刻,她让洋一有一种成了特殊人物般的感觉,在某种意义上满足了他的自尊心。
第二天,洋一为她买了一顶头盔,三天后,小百合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两个人到三浦半岛旅游,在晚间的大海里畅游。一个月后的公演,洋一赶着帮忙,在演出结束的酒宴上,在酒劲和伙伴们的劝诱之下,他当场决定加入小剧团,把当演员作为生活之路,列入了自己的人生选择中。曾经不满于作为公司职员度过一生的他,此时将就业的迷惘一扫而光,虽说他这不见得就是发现了自己的人生方式,但是与小百合的相遇、加入小剧团,都给了他极大的振奋。洋一精神抖擞地努力打工,开始了与小百合的同居生活。
在刚开始共同生活时,洋一还没注意到小百合心里的阴影。随着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的增多,小百合给人的歌喉动人又精灵古怪的第一印象,变得面目全非。她内心深处时隐时现的不安定性格,不知道是与生俱来的呢,还是什么经历所造成的。但是当时看来,这还是她的魅力之一,与她同龄的女人们都缺乏个性,而小百合这种无法把握的性格却放着神秘的光彩。
第53节:光射之海(53)
小百合有一套两室一厅的精致小公寓,是前年去世的父亲留给她的。听她说,好像在她出生后不到两年,她母亲就死去了。因为她明显不愿意触及父母的死因,洋一也没法追问。
当然,把小百合经常显示出的异样的性格,都归咎于她父母双亡的事实,是很容易的。但是,这种过于一般的推论却无法解释她反常的性格。洋一总觉得小百合心中隐藏着更多的东西,除了孤独,还有别的什么……
〃谁能救救我?〃
一天晚上,小百合刚回到两个人住的雪谷的公寓,说完这句话,就瘫倒在地毯上了。那时她刚打完工,在华灯初上的涩谷与剧团的伙伴们喝完酒,进门说〃我回来了〃的时候还好好的,可一进屋她的脸色就变了,好像一下子就崩溃了。
〃救救我吧。〃
她又说了一遍,却不对洋一说清楚她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救助,以及怎么帮助她。只是反复说,救救我,救救我,最后竟说什么〃真让人走投无路〃。她说话时的声调,一改排练时那种故作的欢快,竟是那样令人难以置信的阴郁。小百合的目光落在地毯上,在残暑的酷热中,她的肩膀不时地颤抖。可是当洋一问她〃谁把你逼成这样〃的时候,她却缄口无言,开始哼起歌来,还添上歌词一边唱,一边问:〃这曲子怎么样?〃她突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表情明朗而欢快,唱着即兴的歌曲,好像恢复了常态。对小百合眨眼之间的变化,洋一却无法释然,因为他真不知道究竟应该认真地对待小百合的哪一种表情。
从那以后,洋一再没有听到小百合说〃救救我吧〃这句话。这些也并没有对两人的感情产生什么影响,只是洋一经常会从小百合的眼神和不时脱口而出的话,观察出困扰她的窘境。
还有一件事。那是同居将近一年时,初夏的一个早晨,洋一还在迷迷糊糊地睡着,小百合却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用扑克牌算命。也不知道她算出了什么结果,洋一迷迷糊糊地听到小百合在一旁兴奋地喊:
〃啊,太好了!〃
〃哎,别吵了,行不行!〃
〃原来恋爱要用除法。〃
她简直像个天真烂漫的二十岁小姑娘,一边嘟囔着一边洗牌,测算着自己的将来。突然,小百合蹲下来,表情严肃地说:〃果真如此,卦上连你都说了,二分之一……〃她脸朝着扑克牌叫道:〃你来。〃
洋一从被子里爬起来问:〃哎,算什么呢?〃
〃没什么……〃
〃什么二分之一?〃
〃好哇,你听见啦?真讨厌---〃
〃听见了你的屁话,乱吵吵什么呀,想安静地睡一会儿都不行。〃
洋一并没有生气。
〃我和洋一在一起的幸福概率。〃
〃卦上说一半一半吗?〃
〃嗯。〃
引起洋一注意的是,小百合刚才说过的〃果真如此,卦上连你都说了〃这句话。洋一大学毕业后没有参加工作,却开始专心致志地研究戏剧,他对人们说话时的心理活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果真如此,卦上连你都说了〃,那么,照这句话分析,以前肯定还有谁对小百合说过这样的话,二分之一,她能够幸福的概率只有二分之一,谁会对她说这种话呢?
第54节:光射之海(54)
〃以前,也是这么说这事的?〃
〃嗯?〃
〃咳……一半一半的事。〃
小百合带着无法形容的表情看着洋一。如果这是在演戏,简直想象不出接下来她会蹦出什么样的台词,既可以说接下来将是感人的恋爱场面,又可以说是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真是一种怎么解释都可以的奇妙表情。但是,小百合的表情马上又缓和下来,她把散落的扑克牌整理好放进盒里,然后喊着〃啊,撒尿撒尿〃,一头冲进了厕所。接下来,传来小百合撒尿的声音,洋一头脑中产生的小小疑问好像被冲走了一样。
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只要触及到问题的核心,小百合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翻脸。尽管这样,她有时还是会流露出想对洋一诉说什么的表情。
一天,他们商量好了不去打工,两个人去看电影。那部电影,是一位被称为巨匠的法国导演的作品。可是,故事描述的不是浪漫的戏剧性冲突,而是以法兰西田园风光为背景,淡淡地描述两个家庭的日常生活。然而,小百合一边看着银幕一边高声自言自语,洋一一言不发。她竟然丝毫不顾周围的观众,喋喋不休,也不降低声调。
〃不对,我不是那样的。〃
小百合啃着手指说,对此产生反应的不只是洋一,坐在前排的男子带着抗议的味道,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小百合却毫不在意。
〃可是,这也太……〃
她沉思着,发出〃唉---唉〃的叹气。然后,刚过了一会儿。
〃哎,那个女人为什么哭?〃她问洋一。这时,洋一才开始察觉,小百合的自言自语根本与电影的情节没有关系,这并不是进入情节而对出场人物发出的下意识评论,而是在她头脑中展开了另一幅与电影毫不相干的画面。一般人在看书时,会有走神的时候。但是,在看电影的时候思想开小差,却没有必要说出声来。
〃闭上嘴好好看,那样你不就看懂了吗?〃
洋一压低嗓门对小百合说。
〃欺负人。〃
这样说了以后,小百合的脸虽然转向了银幕,但她的意识好像又游荡到别的空间里去了,仍然在自言自语。前排的男子不时回过头来看看她,表示无言的抗议。小百合到底在想什么呢?洋一总对此心存疑虑。
仔细琢磨一下,在平时的生活中,类似的事情也曾多次发生。在和洋一谈话的过程中,小百合会突然扯出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话题,让人感觉她说话时,脑子正在考虑其他事。看电影和会话过程中,她的意识是不是都飞到同一个地方去了……
比起剧团里其他人来,洋一和小百合的生活要优裕得多,因为小百合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公寓,还继承了一笔数额不小的保险金。生活在大城市里,不用担心住房问题,会感到无法计算的富裕。但是,在每年三次的剧团公演之间,他们俩经常打工。洋一寄居在小百合这里,每月一分不少地交上自己那份房费,小百合非常反对依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财产,过游手好闲、坐吃山空的生活,现在她的积蓄反而增加了。
第55节:光射之海(55)
首先提出结婚的是洋一,他没有考虑过小百合不在身边的生活。虽然他们也经常拌嘴,但只要过去两三天,就很容易地忘掉不愉快了,两个人就像亲密的小猫一样好成一团。另外,每次做嗳以后,他们都喜欢长时间地抚摸对方的身体。实际上,洋一生活在一种满足的气氛里。他常常用双手捂住小百合的脸蛋,想象自己作为演员成功时的情景,又想到,即使做不成好演员,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和小百合一起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也就很知足了。总之,只要小百合在身边,将来的人生不管怎样变化,都无所谓了。
在小百合二十三岁、洋一二十七岁那年,他们退出了工作的剧团,洋一一直与主宰剧团的导演形同水火,现在,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原因是他们在演技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导演威胁说,如果洋一再达不到演技上的要求,就把他从给小百合配戏的角色上撤下来。
〃要是不让我当小百合的配角,我就不干了。当然,我也要把小百合带走。〃
洋一滔滔不绝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导演反而慌张起来。洋一不干了倒不要紧,小百合可不能走。看到导演的这种态度,洋一觉得自己存在的价值被导演给否定了,火猛地蹿上了脑门。
〃你以为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当演员?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强忍着你那些没价值的破烂玩意呢!〃
就因为这句话,两人打了起来。同伴们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赶忙把他俩拉开。这时候才发现,导演鼻子流着血,仰面朝天不动了。洋一这时也感到肩膀的关节处疼得要命。在众多团员绝望的注视下,洋一拉着小百合的手离开了排练场。很快就要公演了,这时候团员内部产生分裂,对剧团来说是致命的打击。洋一想到团员们为了公演不辞劳苦,如今却前功尽弃,感到无地自容。团员们太无辜了,由于自己和导演打架,致使公演流产,实在太可悲了。可是,他除了辞职,没有别的选择。
〃哎,这样,你行吗?〃
在涩谷公园大道上,洋一还处在亢奋状态中,他边走边问。剧团现在的观众数量正在稳步上升,小百合作为蒸蒸日上的剧团招牌女演员,却因为毫无道理的事情被牵连进来,他不能不问。
〃没关系。〃
小百合说着,拉起了洋一的手。
〃反过来,洋一,你可绝对不能甩了我。千万不能啊!〃
当时小百合那绝望的心情,洋一好像没在意,因为他脑子里都是关于将来出路的问题,心思没有放到听小百合说话上。
〃干吗甩你啊。〃
小百合好像对此没有什么把握,又用力握紧了洋一的手。
〃眼下怎么办呀?〃
〃去试试商业剧团的招聘吧。〃
〃要是能考上就好了。〃
话听起来冷冰冰的,其实,这表明小百合心里根本就没有抱希望。
〃这么说,你是信不过我啦?〃
小百合没有回答。
〃说话呀!你是不是觉得根本就没希望?〃
第56节:光射之海(56)
小百合还是没有说话。洋一甩开小百合的手,径直向前走去。他不是为从剧团辞职后悔,而是对自己冒出来的〃想吃回头草〃的念头非常愤怒。仅仅是东京,就有上千个小剧团,数倍于此的人,都以当演员为目标在努力,而靠当演员维持生计的人却屈指可数。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努力让风社剧团发展壮大,只有剧团好了,自己才能有出路,没有更好的方法,剧团里的伙伴们也都是这样考虑的。但是这条路被他自己掐断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看到所爱的女人对自己的信赖,会得到某种程度的安慰。此刻,洋一非常强烈地想开创一条自己的人生之路。如果和导演握手言和,自己和小百合再回剧团,应该没什么问题。进入别的剧团,一切从零开始,他在年龄上已经没有优势了,那只能是万不得已的选择。但是,自己主动道歉是不可能的。出现刚才那种局面,硬着头皮辞职是必然的结果。如果有保住面子、返回剧团的方法,洋一大概会采纳的。
〃洋一!〃
落在洋一身后的小百合喊道。洋一回过头一看,就知道她哭了。洋一停下脚步,等着她走上前来。
〃洋一,实话说吧,我的身体生不了孩子。〃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向自己坦白也太不合时宜了。干吗非要现在说出来?真弄不明白这和眼下的事有什么必要的联系。洋一没有表现得很吃惊,他俯视着小百合的脸。
〃那又怎么了?〃
洋一平静淡然地说。
〃你不在乎吗?〃
〃生什么孩子,现在我根本不想要。〃
洋一随口说。
〃不是现在,是永远。〃
〃一样。〃
〃太好了!〃小百合如释重负。
两人又手拉着手向前走。可是,洋一的心里却失去了平静,有点不对劲儿的感觉。
---说什么身体不能生孩子?这不是很可笑吗,总是那么神经兮兮地检查,老是那么细心地注意,又是为什么呢?
小百合没有觉察到洋一心里浮出来的疑问,天真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