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外是深秋。
通往留仙亭的商道,如今已被枯叶所掩埋,可尽管如此,也还会有马匹车辆不时经过,碾碎了满地黄叶,轻渐起一抹微尘。
此时夕阳西下暮色渐沉,而在留仙亭的外界,有三道身影静静站立。
“我去了!”
良久,一名头戴斗笠的男子轻声说道,言辞中忐忑愧疚皆有,但更多的还是欢喜,其间又夹杂着些许担忧。
男子说完后便大踏步离去,落日余晖下,一条空荡荡的右袖随风微动,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两名女子盈盈伫立,看着男子远去的背影久不言语。
小镇上这时已有炊烟袅袅升起,熟悉的景物逐渐映入眼帘,而男子的步伐也至渐缓慢,斗笠下那张年轻面容有一抹沧桑浮现。
周身妖识皆散,一身修为已化为乌有,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可以来看看自己的老爹,然后再接他出去,就是不知这一年多时间,没了小冬的帮忙照看,他是否还能习惯?
青年心中所想颇多,虽然走的很慢,但不知不觉间也已临近家门,不远处那间雕刻铺子依在,只是此刻却无炊烟升起,青年见状皱了皱眉,转而又笑骂道:
“臭老爹,肯定又去蹭别人家的饭了!”
但随即青年又有些踌躇不前,脸上也是满怀愧疚,左手摸了摸空着的右袖,又将斗笠使劲往下压了压,试图遮住那头醒目的白。
“老爹见着的话,应该心疼得不行吧?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却成了这副凄惨模样!”
青年自嘲一笑,仔细整了整衣衫,终于还是缓步向前,来到了雕刻铺的门前,然而仅是抬眼一瞥,青年整个人便如坠冰窖!
雕刻铺门前挂着一把生了绣的铁锁,雕刻铺檐上系着一条一年前的白布。
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时嘴唇却微微颤抖,随即自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绳,上面则串着两把破旧钥匙,而那间尘封已久铺门,随着吱呀声轻响,终于被再次打开。
里面许多东西陈设依旧,除了里面布满了蛛网灰尘,除了里面如今少了一个掌柜老头!
青年在原地怔怔呆立许久,继而了疯般冲出铺门,径直跑向小镇后山,而那座杂草丛生的山头,也吞吃了无数人的骨头。
山头上有无数坟包凸显而出,但如今大多已成了孤坟,而在这片荒芜之地中,却有两座新添的坟头格外醒目。
而两座坟头相隔不远,皆被打理的很是干净,木碑前的祭品看样子也时常在换,只不过如此场景初入青年双眼,便在其内心掀起了波澜,随后已是汹涌澎湃!
青年茫然走至其中一座碑前,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姓,落款也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之名,青年从附近折下一些枯草,将其又仔细地打理了一番,接着便坐在旁边呆。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青年这才缓缓起身,于碑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又转至另一座坟前,如往年那般下跪磕头作揖,只是如今,身旁佳人已不在!
黄昏下一道单薄身影渐远,再次朝着雕刻铺行去,只是这次青年才入家门,眼角两行泪水便无声淌落,更是怎么都止不住!
青年缓缓走至那座燎炉面前,坐在凳子上将左手伸出,好似炉内火光开始轻燃,恍惚中有老者面容隐现。
老头却是吃了一辈子的苦,少年时于深山打猎,吃过大山里的雪,也饮过丛林里的露,中年时又外出行商,仅一双草鞋便沾染了尘埃万千。
临到晚年才存了点积蓄,开了这间店铺,也娶了婆姨,后又生了个儿子。
这一切原本都还好,然而到头来,却还只父子俩更相为命,老头也还在外出行商,说是要再存些本钱,将来好找个儿媳,也好让儿子外出闯荡!
青年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不住地耸动,有些福,老头还没来得及享呢,而应尽的孝,却只因他迟来一年,便只存于过往回忆中了。
“谁啊?”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苍老嗓音,青年闻声慌乱起身,轻拭眼角后朝外行去,而就在店铺门口,有白苍苍的老媪拄着拐杖,正自抬头朝屋内张望,待见到青年后皱了皱眉,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疑声问道:
“你是……白白吗?!”
“是我啊,奶奶!”
张白白看到多年的街坊邻居,连忙快步上前,小心将老媪扶住,嘴上更是大声回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媪脸上绽放出慈祥的笑意,却恍然间注意到青年的右臂,随即伸手轻触青年脸颊,又被青年两鬓白晃了眼。
一瞬间,白对白!
“白白啊,你这都……咋回事哟?!”
老媪瞪大了眼睛看去,然而瞅着瞅着,声音却是带了哭腔,佝偻的身躯不住颤抖,一根拐杖更是砰砰作响!
“没事的,奶奶!也就是被头野兽给咬了,而且我现在已经是神仙了,那可全都是白飘飘,仙风道骨呢……”
“奶奶,不信您看!”
张白白说的眉飞色舞,鼻头却是猛得一酸,遂朝着地上的半截枯枝挥了挥手,怀中一道青光转瞬即没,而那枯枝竟是微微飘起,随后便又悄然落下。
只不过老媪却根本不在意这些,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那就别当神仙……咱回家喽!”
“好好好,不当神仙了,回家!”
张白白咬着嘴唇拼命点头,想扶着老媪进屋去歇会儿,只不过老媪却摆了摆手,双手撑着拐杖打量起店铺,喃喃自语道:
“他却是走喽!”
“没能见着你一面,走得时候也没遭罪……”
“白白啊,你家冬妮子好哩!本是捡来的苦命妮儿,却是先后操持了两家老人的后事,那可都办的风风光光咧,多好的妮儿……”
而老媪碎碎念着的这些琐事,在青年耳中却如晴天霹雳,虫山的一幕幕皆于眼前浮现,最后只余一道声音,在其脑海轰然炸响:
“我们……回家!”
留仙亭渐渐被夜幕所笼罩,而就在那山顶道观之中,有一名白青年扛着条扫帚,正自吃力地清扫着院落,那条空荡荡的右袖,更是在不断地摆动。
许久之后,道观门才应声而锁,青年提起放在门口的食盒,沿着山路一直小跑离去,身后道观渐远,留仙亭也再不可见!
月明星稀,留仙亭外的商道旁,却是有两名女子紧紧依偎。
“二两,我饿了!”
鼠大一俏脸完全耷拉了下来,看向旁边的黄衣女子,神色间尽显楚楚可怜。
“我给你摘点野果!”
鼠二两说着便已经起身,只是突然间眉头微竖,随即微微后退一步,转身扑进鼠大一怀中,闷声道:
“我怕黑……”
“你们俩……还好我带了饭食!”
张白白刚好从留仙亭走出,看着眼前的两名女子,却是有些无奈地叹道,随即青年在枯叶上盘膝而坐,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打开,从里面盛出三碗汤面。
两名女子见状眼前一亮,连忙夺过吃了起来,然而仅是一口汤下肚,神色却皆复杂难言,鼠二两眉头微皱,随即一拍大腿,起身说道:
“我去找些野果!”
鼠大一呆呆盯着手中的汤面,小脸上有些难以抉断,可最后实在架不住难吃,便也起身跟去摘野果了。
白青年面带狐疑,小心喝了一口汤,随即猛地咳嗽起来,苦着脸喃喃说道:
“不就多放了点盐吗?”
张白白将其小心放在地上,然后微微躬下身子,左手夹筷吃了起来,只不过吃得很慢,最后青年似是有些不耐,将筷子放下后端起碗,仰头就欲往口中灌去!
然而汤却沿着嘴角流下,面也随之洒落一地。
青年这才恍然惊醒,用筷子小心夹起放入嘴中,一如当年在那座雕刻铺,有老者捡起掉落的米粒,缓缓放入口中后咧嘴笑道:
“爹也没啥大本事,可不能再败光你取媳妇的钱喽!”
无尽夜色下,便只有青年的低声哭泣;无尽岁月中,尽都是青年的暗自忏悔。
今生所拥有,不曾再从头!
“你后悔吗?”
两名鼠妖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归来,捧着一堆野果悄然站在了青年身后,而鼠二两更是面色复杂,踌躇良久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挺后悔的……”
张白白目露追忆,抬头望着天边一轮圆月,将斗笠重新戴在头上,然后起身接着说道:
“我后悔自己太过莽撞,应该多学点本事,再与小桃子并肩迎敌!这样姐姐便不会死,小冬也不会离开,而我还能多陪陪臭老爹!”
青年自怀中掏出一盏琉璃灯,月色下通体泛着紫青光泽,而在最中间的灯芯,却是闪烁出五彩神光!
随即青年伸了个懒腰,转身面向两名鼠妖女子,笑着说道:
“知道吗?我老爹生前最大的两个愿望:一是希望我早点取个媳妇,二是希望我能在外头闯出个名堂!”
“所以啊,我还真要当个天下第一!”
而在同一时间,云海城的某间酒肆之中,一名小女孩猛地睁开双眸,喃喃自语道:
“蟠桃、药石与琉璃灯皆齐,这仙门也快开了吧……”
只是在说完这句话后,小女孩便又沉沉睡去。
……
苦桃树前,云宗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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