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觉非
屋里的家具摆设皆是御赐,韦臻心知必是被内务府的那帮奴才搬走了,此时也无心去追问,正殿右侧便是以前莫愁的居室。韦臻轻轻推开门,依稀看见这屋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张长桌仍是旧物外,别的东西也都不翼而飞。
韦臻让青岚将蜡烛置于桌上,缓步走到床边,见那床上倒还干净整洁,只铺了一条纯白色的床单。韦臻于床头坐下,不知怎地,多日来烦躁的心情此刻却平静下来,一幕幕往事在眼前闪现,尤其是她摔断了腿那些日子,朕总是忍不住要跑来看她,却又总是被她气得无可奈何。韦臻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浅笑,抬头望向空空荡荡的墙壁,忽问青岚:“朕以前赐的那副画呢?”
青岚一愣,旋即明白皇上说的是当时一直挂在墙上的那幅鸡腿,回道:“回皇上,皇上赐下的东西都已被内务府的公公们收走了。”
韦臻“哦”了一声,又望了望四周,或许,正是因为她已经死了,朕才可以这样静静地想念她,不用再去顾忌彼此之间的身份。其实,她活着或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她似乎仍时时在自己身边,一笑一颦,都清晰如昨。韦臻沉默一刻,忽又问道:“那她……她可还曾留下了什么东西?”
听韦臻主动提起莫愁,青岚鼻子有些发酸,哽咽道:“回皇上,她……她留下的,便只有怜怜了……”
韦臻咬咬牙,克制着难以言状的情绪,问:“那……那她当时写的那些字还有么?”
青岚难过地摇头:“回皇上,没有了,都被皇……不……被周氏宁容撕了……”
韦臻闻言,眼中现出一股怒意,周宁容!记得当时还是德妃的周宁容就处心积虑刁难莫愁,罚尚在养伤的莫愁背书抄书,要莫愁背诵女四书,哪知她竟能过目不忘……不!不对!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韦臻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如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茫茫夜空,霎那将天地之间的混沌不明照的通亮,又如千万个惊雷在耳边炸响轰鸣。韦臻如火烧着般,腾地一下子跳将起来,便往门外奔去。青岚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刚惊叫了声:“皇上!”韦臻已一阵狂风冲出了苑门,消失在墙外的黑夜中。
韦臻一路狂奔,状若疯癫,此时已是夜深人静,偶尔有值班巡夜的宫女太监提着灯笼经过,忽见皇上这种样子,急忙忙跪下问安。韦臻根本不理,只横冲直撞地在宫里狼奔豕突,乱窜乱跑,脑子里一片混乱。狂奔了有近一个时辰,韦臻才发现自己根本就已分不清东西南北,更找不到想去的那处地方。
早春深夜,天气本是寒冷,韦臻却如置身六月骄阳之下,浑身大汗淋漓,抬头猛地发现不远处正是灯火辉煌的乾元宫,韦臻稍稍冷静一点,停下脚步,慢慢地踱了过去。李公公等仍在守候,跪迎阶前,韦臻面无表情地从口中蹦出几个字:“去冷宫。”
冷宫?这深更半夜的,皇上怎地突然要去冷宫?李公公猜他是不是要临时讯问周氏姐妹,试图劝道:“皇上若要审讯人犯,可以令宫正司将人犯提来便是。”
韦臻摇头,只是重复:“摆驾冷宫。”李公公见皇上脸色极为难看,阴翳得似千层乌云压顶,只怕再多说一句就会引火烧身,忙爬起来吩咐准备车辇。
韦臻却阻止道:“不必备辇了,你在前面带路便是。”
李公公不知皇上何事如此焦灼,只得提着一盏大红细纱八角宫灯,遵命在前面带路。韦臻自即位后,即将原先帝时的冷宫展拓为冷梅园予以封存,另选荒僻之处建了冷宫,关押贬黜宫人。后来陆续有一些嫔妃获罪,被贬入冷宫,韦臻却从未踏足入内。时隔多年,他也早已忘了冷宫的所在。此时心急如焚,步履如飞,恨不能展翅飞过,李公公只得一路小跑,气喘吁吁,仍是跟不上他的脚步。
赶到了冷宫门前,李公公总算得以停下大口喘气。此处比冷梅园的所在更是荒僻,厚重的两扇铁门紧紧关闭,不见丝毫灯光,只隐隐听见高墙内传来的哭泣哀号之声。韦臻站在门口,李公公用力地拍了几下门,高声通报:“皇上驾到!速速接驾!”他连叫了几声,里面却无人答应,韦臻等得不耐,上前狠狠踹了那铁门一脚,顿时一阵地动山摇般的轰响。
冷宫首领并值班的太监方从睡梦中惊醒,听外面报皇上驾到,忙连滚带爬地出来迎接,又令点灯,乱作一团。皇帝深夜驾临冷宫,是多年来从未有过之事,众人皆胆战心惊,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韦臻令道:“那周氏姐妹呢?提她们出来,朕有话要问!”说着就要进去,却被首领太监杨介拦住了:“皇上,这冷宫里肮脏狭小,阴暗潮湿,怕不宜圣驾逗留。皇上若要审案,不妨到旁边专设的慎刑堂。”
杨介忙命人去慎刑堂准备,少时请韦臻移驾,迎入正殿正中坐下。韦臻环视晦暗的大殿,只觉一股阴气森森,不由握紧双拳,问道:“上回审讯莫愁也是在这里?”
杨介不明其意,据实答道:“回皇上,提审冷宫人犯,通常都是在此处。”
韦臻将背心紧紧地贴在椅背上,却挡不住一阵阵的晕眩。自从揭露这两个蛇蝎女人的真面目后,自己本就该想到,莫愁曾在这里被用刑,被逼供……这么多天,自己只是不愿意去想,只宁愿一切都已成定局,都已尘埃落定,因为,自己无路可退,不能后悔……但是,自己本该早就知道,以莫愁过目不忘的本事,有什么必要偷一本边关要略藏在自家房中?即使是她偷的,她一时不能送出宫外,也必定会浏览默记之后即刻将原书毁掉,这样再无证据留下,若必要时,她可以再默写一本出来。而那时在她锁着的首饰匣子里发现了边关要略,只有一种可能性,有人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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