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记念
韦臻一愣,旋即回过神来,青岚是在为莫愁戴孝。莫愁获罪而死时,她就算伤心欲绝,亦不敢表露分毫,而如今得知莫愁是蒙冤,自然换上了孝服。青岚见皇上诧异地望着自己,忙叩首道:“主子生前待奴婢情同姐妹,奴婢只想略表心意,无意冒犯了皇上,请皇上恕罪!”莫愁虽已查明蒙冤,但尚未正式平反昭雪,赐号追封,青岚戴孝之举本已逾矩。
韦臻的眼中只有无声的绝望,缓缓地道:“起来吧!朕并没有怪你,你倒提醒了朕,朕还没正式下诏雪冤……”不是自己忘了,而是不愿去想,她已经走了,永远地离开,无论肯不肯相信,这已是既成的事实,自己所能做的,仅仅是安排她的身后之事……但该拿什么去为她平反追封?连她的遗体至今都尚未找到……韦臻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第二次去乱石山寻找她时,自己换了便装,远远地曾听到有人议论:“不知道这帮傻子每天在这荒山上找什么?这些坟墓中有珠宝衣服的,早被人偷走了,尸体都喂了野狗,冬天天冷没东西吃时,这山上成群结队都是野狗……”
那是一群路过的村民远远的议论,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内力稍差的侍卫亦听不到,太监等更无所察觉。那天回宫后,韦臻便再度病倒,旁人都以为他是染了风寒。后来,韦臻便不再追问寻找的结果,甚至不敢去想,如果真是那样的情形……到如今,自己有什么可安慰她的在天之灵?
青岚垂首肃立,不敢做声,韦臻顿了顿,仍是往苑内走去。闭月苑中本是花木葱笼,但因无人管理,牡丹、芍药、海棠、玉兰等名贵花卉开得稀稀落落,深浅不一,倒是一丛丛杂乱翠绿的野草,无拘无束,长得蓬蓬勃勃,嫩黄、浅红、纯白各色野花如点点繁星镶缀草丛中,展示无限生机。
韦臻走近苑中的那棵枝叶繁茂盘根错节的大槐树,耳畔仿佛又传来莫愁开心的笑声,仿佛她就在那草丛中奔跑着,嬉闹着,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你在哪里?和我在捉迷藏么?韦臻无意识间抬头,望向那树梢,绿云深处,两只喜鹊正站在枝头,吱吱喳喳地闹着。韦臻忽笑了笑,不知去年她让人掏的那窝鸟蛋是不是这两只鸟儿的?算来除了陪自己南巡那几个月,她自进了宫,几乎都在闭月苑中度过,环顾闭月苑四周的高墙,这便是关着她的笼子了。她曾摔断过腿,捱过饿,受过罚,挨过打……后来虽受册封,晋了主位,但既被自己刻意冷落,又被周氏二人报复陷害,日子怕更是难熬……她在身边近一年,自己曾给了她些什么?除了伤害,除了最后让她含冤而死?……
韦臻步履呆滞,进了正殿,下意识的推开以前莫愁的居室,和一个多月前那个月圆之夜一样,屋里仍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韦臻依旧在莫愁的床头坐下,但仿佛又有什么不一样了,侧首一望,原是后窗外的几朵月季花,有的含苞待放,蓓蕾轻舒三两片娇嫩花瓣,有的已然盛开,嫣红的花朵似不谙世间悲苦,一味争芳斗艳,花香如醉,缕缕随风而入。
记得当初她养伤时就躺在这里,韦臻回想莫愁当时的模样,她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却凝望着那蓓蕾,望了足足几个时辰,等它静静绽放。那种心境,自己是无从体会了,只犹记得正是那次,她谈起每年春天都要出去踏青游玩,就在她被打入冷宫前一天,也是在这间宫室里,自己曾信誓旦旦地答应过她,待春暖花开,便带她去阳明行宫住上两月……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却永远不可能实现了……韦臻紧紧握住拳头,不许自己落泪,其实本该早就知道,她要的只是一份自由,一颗真心,自己得到了她的爱,却什么都不愿付出,最后还把她推下了深渊……
屋里的寂静却又被一阵犬吠打断了,韦臻低头,正见怜怜一阵风似地冲入,呲牙咧嘴地朝韦臻扑来。本守在外面的青岚慌忙奔进,一把抱住它,在它脑袋上狠敲了两下。怜怜住了声,但仍烦躁不安,一双充满敌意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韦臻。青岚忙跪下解释道:“皇上恕罪,这件屋子是以前主子住的,它见主子不在,不愿有外人进来。”
外人?韦臻苦笑,在这只小狗看来,自己不过是个外人,不知是不是仇人?韦臻叫了声“怜怜?”怜怜不应,仍万分警惕地望着他。青岚欲将怜怜抱走,韦臻却伸出手,道:“给朕。”
青岚吓了一跳,莫不是怜怜屡次冒犯皇上,皇上欲将它除之而后快?莫愁的殷殷嘱咐尚在耳边,但圣旨亦不能违抗,青岚犹豫道:“皇上,怜怜是只不懂事的畜生,求皇上……”
“朕知道,给朕。”韦臻一把抱过怜怜,将它放在桌上,与它对视片刻,深深叹息道,“你真是个有灵性的小东西,知道是我令人带走了你姐姐,才对我这样不满吧?”想去摸摸怜怜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却又迟疑着收回,忽问青岚道:“它平日里都爱吃些什么?”
青岚不知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不解答道:“主子走后,它跟着奴婢,奴婢吃什么它就吃什么。”
韦臻想起青岚虽奉旨留守闭月苑,但仍是获罪宫女的身份,又无主子撑腰,更是失势,平日里不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能有口饭吃已是不错了。韦臻沉默片刻,又问:“那它以前……以前你主子在时,它爱吃什么?”
青岚愈加奇怪,只道:“怜怜以前主子爱吃的它都爱吃,尤其爱吃牛肉、小笼汤包和烤鸡腿。”说到烤鸡腿时,忽见韦臻嘴角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韦臻微微点头:“朕知道了。”却又低声唤道“怜怜?”周怜容阴狠歹毒的模样突然一晃而过,莫愁的小狗怎能用那毒妇的名字?韦臻蹙起眉头,“这名字不好,换一个,以后改名叫念念,念兹在兹,无日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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