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3,4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3

    牛丁芳双眼似乎长在头顶,额头像长了角的长颈鹿站在高高的峰颠俯瞰着、身边的男女同学,就她的形貌,站在女同学面前,可谓鹤立鸡群,学校女性中唯她独放风采。为此,她自以为真成了月宫里的嫦娥。

    跟她一起考进名牌大学的张刚被同学们戏称为“虾公”。原因在于他长得瘦,身上没几两肉,骨架虽高,但没有多少力气,穿身上的衣服像挂住衣架,稍微大点的风能把他吹得趔趄。他的脑袋虽大,但形状像秋霜后的酸梨那么富有凌角,上冲的头发硬得如同刺猬,拼命向头顶冲,似乎世间一切他都不顺心,气得怒发冲冠。尤其不争气的那个既大又高的鹰钩鼻,奇形怪状,比当年美国驻中国大使司徒雷登的鼻子还高大挺拔。他的双眼微睁,像从娘肚里出来一直怕见光似的不敢张开,透出的目光既哀怜又暗淡,好在他自惭形秽,在男生面前甘拜下风。

    虾公长相虽然怪异,但看见女生时他的下身那条东西胀胀的,每逢与牛丁芳接触,那双眼睛射出碧蓝的光芒,身子如同瘟鸡那样摇动,魂不守舍。当然,他会在背地里大骂自己没出息。有时跟她见面,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她多吸口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气,乐不可支地跑开,知足了。

    班里有位男生叫朱建忠的,父亲在京城做官,跟牛丁芳的爸爸一样同为朝中官员。他在同学们眼里算得上“富二代”。

    朱建忠除了被牛丁芳的形貌吸外,还在于她的爸爸官位在他父亲之上,如果两人结合,将来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他这么想着,捕捉时机。

    有天太阳出奇地明亮,光线似乎挺有力气,将路上行人的影子推到地上。牛丁芳手提着那只长带鳄鱼皮包,双肩披着长长的头发,穿着高跟皮鞋,浑身散发出法国香水气味,被朱建忠看见。他轻步追赶,蹿到她身旁,边笑边把早已写好的求爱诗塞入她的手提包,还装摸作样地跟她搭讪。

    机灵的牛丁芳从包里取出朱建忠给他的求爱诗,她瞟了几眼后,见纸条上写着几句蹩脚诗句:

    “您是一只白鸽,何等秀丽!

    ——我时刻追寻;

    不管您飞往天涯海角,落在何处。

    ——抹不掉您的倩影;

    啊,白鸽,飞翔吧!

    别忘记,留给我一支羽毛,

    换走我流血的心……”

    她看了他写的诗,转过脑袋瞟他一眼,“嘿嘿”地冷笑,不急不慢地把纸条装在包里,将提包换到左手。朱坚忠涎着脸,抬起头,双眼朝她窥视,以为她会动心。这只“白鸽”出手惊人神速,只听得“啪”的声响,朱建忠的脸上已挨了一巴掌。

    “哎,你怎么打人?”朱建忠双手捂着被揍的左脸,尖起嗓子喊叫。声音虽尖利,如同如锋芒毕露的匕首,但像弱不禁风的久病老人发出的哀鸣。

    牛丁芳摆动着双手,扬长而去,走了十多步,猛然回头,飘洒在肩上的披发随风飞舞,冷冷地丢下句话:“等着吧,有你好戏看!”

    朱建忠听了她的话,喘着粗气的喉头像塞了许多麦芒那么难受。他回过神来,右手插在腰上,左手食指点着牛丁芳的背影,跺着右脚,气急败坏地喊:“你以为我怕你?有本事去校方告我!”

    “好啊,亏你提醒,谢谢啦!”牛丁芳舀着纸条走进校长室,说朱建忠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调戏她,还在大庭广众面前抖擞朱建忠写的求爱诗,却丝毫不提朱建忠吃了她的巴掌。

    校方将朱建忠当作反面教材,责令他写书面检查。朱建忠的老子虽然也是京城官员,在机电部里担任机电处长,但他得知儿子得罪了顶头上司机电部副官牛德文。他赶紧跑到校里,一面拖住朱建忠的手,当着校领导面,要朱建忠向牛丁芳赔礼道歉。一面打通关节,给牛德文塞了一捆人民币,终于平息事态。从此,想占牛丁芳便宜的男生,再也不敢明目张胆了。类似虾公那样的人只可以“葡萄是酸的”这句话自我安慰。

    天下事难料,倒霉的人不可能永远厄运;日在中天的幸运儿未必永远好事连连。好运来了门板也挡不住。灾难临头怎么躲不掉。

    那天,虾公耷拉着脑袋走着,看见离他十多米外有个女子,右手提个小包,身穿洁白的连衣裙子,脚穿双高跟皮鞋,扭动小蜂腰,臀部左右晃动着。他揣度这个女子好像班里的牛丁芳。她的出现,在虾公眼前渀佛闪现一道艳丽阳光,他悄悄地紧跟在后。

    果不所料,虾公断定前边那个女人是牛丁芳。她的肩头披发如同飘浮的黑云,随风飞舞,身后弥漫着法国香水味,白皙的后颈在阳光照耀下更加白嫩,脚步轻盈得格外自信,大白色嵌花低领连衣裙随步履摆动,高跟鞋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像个婚后回娘家的新人。

    仲秋的阳光习习生辉,添着牛丁芳洁白的脖颈,她走一路,阳光始终咬住她的肌肤,弄得她身上酥酥的,痒痒的。套在脖子上的项链金光闪闪,接住射来的光芒,耀眼夺目。她被自己的影子牵着走,耸动发达的前胸肌肉,臀部过于占据空间似的左右晃动。她走到一家高级首饰店门前的梧桐树下。梧桐树像警卫的士兵一动不动,一只不知从那里飞来的蜜蜂在她的前额绕了个圈,她右手不自觉地摆弄几下。蜜蜂故意开玩笑似的跟她闹着玩,她似乎有些生气地说声“讨厌!”

    忽然,一阵狂风从她身边刮过,伴随着摩托车声,一辆飞快的摩托车像从天而降的莽牛,往她身边猛扑过去,她不自觉地喊了声,“找死啦?”摩托车在她身边猛然刹住,车头险些撞在梧桐树上。这时,从摩托车上伸去一只像狼狗爪子那样长满绒毛的手,手指甲锋利得似匕首划破她右手背,还没待她喊声痛,手提包被叼走,挂在她脖上锃亮的金项链也不翼而飞。

    突如其来的袭击吓破了牛丁芳的胆。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像只被猎人打伤无路可逃的野山羊那样蜷缩身子,蹲在地上听天由命,毫无自卫能力,满嘴喊着“妈啊,救命呀!”

    走在牛丁芳身后的虾公也被突发镜头弄得惊惶失措,但他马上清醒,断定有人抢夺作案。他不顾一切猛扑过去,像一条发怒的公牛横冲直撞,踢翻那辆摩托车,车上两人滚落在地。一个手握一把明明晃晃匕首的歹徒狗急跳墙,手里的匕首在虾公面前乱划。谁也不会想到虾公竟敢以一对两,他的脸孔虽长得不像人样,但毕竟会弄几手拳脚,有个歹徒被他举起丢稻草那样甩出几丈远。另一个拣回匕首拔腿就逃,虾公制服歹徒,夺回提包与项链,见歹徒跑远,物归原主,演了一幕英雄救美话剧。

    恰巧有位晚报记者路过,肩扛摄影机冲到虾公面前,把向来不被人瞧上眼的虾公摄入镜头。围观的人们对虾公见义勇为的举止报以掌声,羞得他拔腿就跑。牛丁芳从她的挎包里取出几张百元面额的钞票高高地举在手里,朝跑走的虾公追赶,好像虾公抢走她项链似的大呼小叫。

    4

    两天后,《江海晚报》上出现虾公的头像,还在他的像旁附了两块犹如豆腐干拼凑成的文章,密密匝匝介绍虾公见义勇为的事迹。虾公的双手舀着那张报纸。风轻得偷偷地吹起服纸角头,把他的头像一晃一动地卷起,他看到自己瘦黑的脸有点滑稽,不断摇晃脑袋,眼前浮现救牛丁芳时的画面,脑袋又像卖糖鼓那样摇晃,从长着几枚细密门牙的嘴巴里钻出一声叹息,声音如同不知从何处丢来的小石块,击在他手里的报纸上,将报纸打落在地。

    登报对虾公来说,破天荒了,以往连黑板报也没刊登过。这回他收益最大的在于牛丁芳对他刮目相看。她不再像以往那样在人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了。偶尔碰到虾公,脸上像牡丹花那么艳丽。虾公看见她的笑,渀佛尝到“回头一笑百媚生”的滋味。当然,凭虾公的神貌与胆魄仍不敢向她靠近,两人始终保持距离。虾公见到她时仍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在大人面前缺乏底气,不敢正视一眼。有时,两人偶然碰面,她跟他打声招呼,虾公惶惶然不知所措,涨红着脸,目光像小偷,稍一闪烁,慌忙避开。

    虾公清楚“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的话,人家“富二代”脸上都有她的掌印,自己怎么会得到她呢?但他始终念念不忘,他当然清楚自己的人脉与背景,家中除下了岗多年,给人当保姆的老娘外,没有任何优势,即使自己名牌大学毕业,没人提携,仍然狗屁一个。这年头,有几人凭本事吃饭的,还不都是靠关系糊混?他早听说牛丁芳的父亲在省府工作,经常在电视屏幕上露面,听说马上又要飞黄腾达,有可能当京官。虾公没有捞到牛丁芳的野心,但他想通过这层关系,在“山重水复”时,通过她“柳暗花明”。要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就是他的远虑。有的同学看出虾公的动机,骂他死皮癞脸。他才不管,如今做人,找个好活路,赚上大钱,过上好日子才是硬道理,至于她会不会帮忙,虾公没想过。

    那次英雄救美后,牛丁芳在女同学跟前夸过虾公,说他像个有血性的男儿。消息传到虾公耳里,乐得他彻夜难眠,不住拍打自己挺拔的下身,警告自己不许痴心妄想。然而,虾公的心却偷偷想着她。有天夜里,虾公睡到半夜,梦见一只凶恶的狼咬住牛丁芳,牛丁芳不停地喊救命,虾公听见后跑到牛丁芳身边,飞起一脚,把狼踢出两丈远。谁知惊醒旁边的一位同学。那同学出口便骂:“寻死啦,神经病!”遭骂的虾公没有生气,他仍沉醉在梦境中,觉得自己又救了牛丁芳一命,不知她此时此刻会不会跟他做同样的梦?

    虾公知道牛丁芳爱喝咖啡,顾不得兜里空空,生活寒碜,鼓足勇气,约她去最高档的咖啡厅,想跟她单独喝杯咖啡,加深印象,这当然是虾公的一厢情愿。他琢磨她不可能单独见面,便想了个办法,打着几位江海市来的同学聚会牌子邀请她参加。他破费近半月的饭钱,包了个单间,准备两杯咖啡,提前坐在点着红蜡烛的包厢里等她光临,心像烛光那样摇曳不定,他的右手狠命按着左手“劳宫穴”,尽量让自己安定下来。

    牛丁芳满面春色地走进,只有虾公一人干坐着,愣了一下,当即猜中虾公画了圈子要她往里钻,白皙的脸孔顿时变色,眉头紧皱,大声地斥问:“哎,人呢,他们怎么没来?”

    虾公想说明原委,但他的舌头太不争气,结巴了半天仍说不清。她抓起桌子上的咖啡杯狠狠地朝虾公身上砸去,杯子跳到地上发出“嗵”的一声响,夺门而走,吓得虾公像被人挨了一枪似的趴在桌面,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唯恐瘦弱的面孔留下她的指印。虾公已发现她出门,心里仍然发虚,张着嘴巴朝她背影喊:“哎,丁……你!”声音比夜猫子的叫唤还难听。

    她扭动小蜂腰,走了几步,猛然回头,一阵冷笑,丢下句话:“姓虾的,长本事了,不看在同是江海市来的,今日姑奶奶饶不了你,想死,再去动歪脑筋吧,听见没有?”她教训了几句后,扬长而去。

    虾公见她走远,捧起面前满满的一杯咖啡,三两口下肚,苦涩的咖啡弄得他张着嘴巴收不拢。他不但没在牛丁芳身上捞到半点便宜,而且乖乖地摸出三十元赔了一只咖啡杯子,气得垂头丧气回家。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