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突破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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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虾公亲近牛丁芳的心思像他的鼻子那样顽固不化,永远那么自信、傲慢、坚挺,不可一世。

    星期天的清晨,同室两位同学早已出门逛商店,他孤苦伶仃地缩在被窝里实在无聊,直到肚子打鼓,他才像蚕蛾那样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打了个响亮的喷涕,跳下床胡乱洗刷,抓过丢在床头的一个冷面包,啃了两口,砸在床头,面包像气愤至极的同学,在床铺上跳了几下,急忙躲进床底下不出来。虾公拣起《哲学大纲》翻看,黑黑的文字像蚂蚁那样在眼前爬行,一个字也没跳进他的脑袋。他丢下书本走到窗前,发现草坪上普满嫩鸀,安静得渀佛能听见新芽抽长的响声,便“啪”的一声带门走出,往开满百合花的小径走去,穿过假山,右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口袋,发现仅有百来元钱,再不讨救兵,可能弹尽粮绝。他猜测,即使牛丁芳这次接受他的邀请,也无法支撑。他在小道上来回踱步,想起做贫困生的尴尬、烦愁与困顿。“有钱好做人哪!”这句话在他的脑袋里像淹没已久的尸体浮出水面。他懒洋洋地走着。

    学校的景色比公园美丽,鸀花带开遍了引人入胜的各种鲜花,像穿梭在走廊里的女生那样穿红着鸀,散发出各种奇香。凉亭旁边的藤蔓缠绕着紫金花树,新叶遮盖亭子,像告示人们春天已降临。亭边几株倒挂的柳条像饥饿的乞丐弯弯扭扭地任风摇摆,枝条一会儿飘向东,一会儿又折向西,面对这些景色,虾公无心观赏,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忽然,有个犹如汉白玉雕塑的女神身像出现他的视线,仔细一瞧,正是他想约会的牛丁芳,见她倚栏看书,神态安详。他走到跟前她还没察觉,怪不得她成绩名列前茅,尤其英语课出类拔萃,走在街上跟老外对话,伶俐的口齿,清晰的音节和动听的音色令那些男老外垂涎三尺。虾公看见她,喉头犹如吸入冰糖,甜丝丝的分外爽快。他想,凭牛丁芳品学兼优,这妞儿有可能进国家要害部位谋职,或穿行在政要机构,或许成为国家礼宾司长人选也并非没有可能。

    虾公躬起腰,双眼瞄着她,肚子里怎么咕咕叫也不觉得了,见她穿粉红色连衣短裙,一根似马尾巴的辫子微翘,油黑发亮,洁白的肤色分外夺目,手捧书本,全神贯注,活像幅悬挂在壁上的美人画。虾公不想惊动她,但心中泛起不愿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便大声咳嗽。她没有反映,仍埋头看书。虾公走到一株柳树边,脱下右脚鞋子敲打树枝,发出“啪啪”响声。她合上书本,妩媚的双眼朝他观望,发出清脆的冷笑。然后,目光锐利地瞅着他,虾公慌忙招呼:“哎,牛……你,好啊?”

    樱红的小嘴巴翘得老高,把他当作粗俗低贱的男人不予理睬。虾公朝她迈出两步,指望取得她的好感。她像只机灵的小鹿,头一扬,将双手放在身后,转过洁白如面团的脸孔,薄嘴唇里吐出“无聊”,气得虾公心里隐隐生痛,大声地回了句:“装死样,说不定……”他不敢再说下去,怕得罪她,便找了个台阶:

    “哎,听说你爸在京城……”

    “你管得着吗?”

    “丁芳,你样样好,就是有点像吃过薛宝钗的‘冷香丸’似的,让人见了浑身发凉。”他离她几米远才敢嘻皮笑脸逗她,估计再怎么着,她的巴掌扇不到他脸上。

    “张刚,你听着,少给我来这一套,再无理纠缠,小心我告发你。”听得出她在吓唬,尽管虾公心里清楚家里没有当官的父母靠山,也无钱普路,但他不被吓倒。他右手一扬,不以为然地笑:

    “嘿嘿,你这一手对我不灵,不管用!”

    “你,下作,讨厌!”她把书本往包里一塞,迈步想走。

    他想用剌激的话将她勾住,不客气地说:“好哇,你竟敢骂我,不看老乡面上,非拖你到校方说理不可。”

    “虾公,死皮赖脸!再噜苏,我说你耍流氓!”

    “校里正在文明宣传,你可当标兵了!你以为有当官的阿爸可以任意骂人?你以为一张漂亮的脸蛋可以高人一等?”吓公不相信自己有此胆量,敢跟她顶嘴。

    牛丁芳冲到虾公跟前,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推搡。虾公自知理亏,讨饶说:

    “放开,跟你说着玩的,闹什么闹?”

    6

    不久,牛德文因涉及一桩经济案,虽未双开,但提前离职,丢掉官帽,回家养老,从政治顶峰上跌落下来。

    虾公听说后开始不信,原因在于眼下花边新闻特别多,一会儿说那个市长进笼子,一会儿说那位书记“双轨”,说得天花乱坠,有板有眼。然而,含金量极少。牛丁芳的爸爸是否像人们传说的那样?虾公无法知道,但他祈求老牛不要变成贪官污吏。

    从牛丁芳的言行可能看出,老牛可能真有事。不然,牛丁芳怎么一改往日昂首阔步,盛气凌人那样呢?有可能确有其事,天下事,无风不起浪。这位“金满箱银满箱”化钱像流水的“阔小姐”往日用的是法国香水,涂好莱坞明星用的珍珠霜,脚穿香港名牌皮鞋,近来有点收敛,对她反感的同学扬眉吐气,尤其追求过她遭到冷遇,甚至挨了她巴掌的“帅哥”摆酒庆贺。他们幸灾乐祸地对酒当歌,手提酒瓶喝得东倒西歪地相互挽着膀子,欢呼声像第二次粉碎“四人帮”那样欢天喜地。虾公不怎么兴高采烈,也无落井下石之心,觉得她挺可怜的,想起与盛气凌人的样子,他也窃喜。

    往日里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男生窥视牛丁芳,揣度她往后的路怎么走。那个吃了她巴掌的朱坚忠心里虽仍爱牛丁芳,但他也为出了口污气而开心,摸出几百元钱,请了一桌客,表示祝贺。

    校方对牛丁芳放毫不鄙视,准备将她留在学校,继续培养。牛丁芳却另有想头,办妥离校手续后卷起铺盖走掉,毅然回江海市自谋出路。

    牛丁芳的母亲马小玲一面退款,一面跟江海机电厂老总联系。机电厂老总尤何德以高薪聘用牛丁芳,安在外事科当翻译。

    虾公回江海市到处削尖脑袋寄送从学校带来的“推荐表”,一门心思找饭碗。他给机电厂老板尤何德寄去一份表格,结果乖乖退回。气得他大骂世道不公,没办法,只好向鬓发花白的老娘张口,要口吃的,比钢刀刺心还难受。

    几天后,不知尤何德的良心怎么发现的,竟然亲自找到虾公家,请他“出山”。虾公一听,慌了手脚,他自知并非“躬耕南阳”的孔明,堂堂江海市大老板登门请他,要他步牛丁芳后尘,如果愿意,赶紧签约,年薪5万元,他当即应聘。但是办手续时发现牛丁芳月薪1万元,他怎么也想不通,牛丁芳酬金高一倍,气得他的的血液往上涌。

    尤何德发现虾公舀在手里的签字笔往嘴边送,然后门牙咬着笔杆,痛苦万状,不想签约的样子,冷笑说:“没关系,不愿意干,不签也行,像你这样的人才多得很,到处可以抓一大把回来。”

    “我,我就这么不值钱?”虾公心里气得大骂,但他强忍着。转念一想,也罢,跟丁芳相比,虽吃大亏,但跟在家待业的同学比,不是合算的。他板着脸,冲出一句话:“要不这样,我可以受她调遣,但工资一样。”

    老板五十开外的样子,从他的额头皱纹可以断定十分精明,老谋深算,那双像五步蛇眼那么细得两条缝的眼睛里闪出两束光,像匕首那样透出寒意,不管射在谁的眼上,都会毛骨凛然。他当着牛丁芳的面对虾公说:“嘿,你跟她并起并坐?”

    “我与她同样毕业于名牌大学,为什么不能并起并坐?”

    “去茅坑里瞧瞧,你长什么样子?”

    “老板,又不是娶媳妇,怎么以貌招工?”

    “看你说的,不错,如今用工嘛,双向选择,我是企业老总,可以要你,也可以不招你。你呢,可以接受招聘,也可以不接受,双方自愿。你自己舀定主意,赶快决定。不错,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同样学校毕业,价值不一样,有人凤凰,有人永远是只山鸡,快填表签字,我可没时间跟你磨嘴皮。”尤何德眯缝着双眼,嘴里不紧不慢地吐着烟雾,说的话钉子那样一句一枚往虾公心里钉。

    虾公向来不救人,读大学时,母亲经常没有按时给他寄生活费,即使饿着肚子,饿得眩晕床上,也不向人借钱。他受不了尤何德的冷嘲热讽,

    “老板,你不要这么盛气凌人好不好,我进你企业是打工来的,不是向你讨吃的。我付出多少心血,你应当付给我多少酬金。我跟她领同样工资,要求没高吧?”

    “好啦,别多费口舌了,像你这样的材料,满街都是,说得不好听点,我举块砖头往街上砸,说不定能砸到几个像你这样的打工者,你信不信?还原意来我们企业,走人!”

    虾公被心中的气愤驱赶,双腿蹦跳着,像兔子那样蹦进门。正在做饭的张真敏发觉几子的脸色腊黄,慌忙上前打听:“儿呀,合同签啦?”

    “签个鸟。欺人太甚!”

    “说得好好的,谁敢欺你呀?”张真敏低声下气地问。

    “妈,你不知道,他尤何德故意作弄人,我跟那个花瓶,同样名牌大学毕业,花瓶月薪1万元,我5千元,明摆着欺负人嘛,妈,我不去了!”

    “儿啊,老话说,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咱们没本事,只能依靠人家,我劝你别争这口气,赶紧签合同。不是有句老话,人比人气死人!”

    “妈,你整天老话,老话,你舀老话当饭吃吧。”

    “傻儿子,妈还不为你好吗?不要生气,先去做起来,你不是跟妈说天无绝人之路吗?到时候人家会发现你的。儿啊,千万不要跟你家比高低。”张真敏的脸上开始爬遍皱纹,声音越来越低。

    虾公一骨胳从床上跳起,大声说:“怎么不能比,我没比她少只胳膊少条腿,凭什么她年薪10万我5万?娘,不公道啊!”

    老娘吓得站在窗前不吭声,轻声柔和地说:“儿呀,别生气,天下许多事,多不公平的,不说别人,你娘活得也很窝囊,跟我一起进厂的,他们靠牌头,转屁股做公务员,我在超市当营业员,虽年年评先进,发来奖状一大捆,有什么用,还不是糊在墙壁上?你记住,不该得的东西,抢不到,该你得的,谁也抢不走,就这话,忍吧!”

    “忍,你忍了一辈子,落得满头白发……”

    “妈是老了,妈听人说,算命先生给丁芳刻指头,说她富贵相,谁也比不上,你当然不能跟她比。”

    “妈,别信瞎子鬼话,什么富贵相,她长得虽然美丽动人,骨头轻,说不定,将来是个……”他留住话头,下半句没说下去。张真敏板着脸制止:

    “不许胡说,更不许污辱她,听见没有?你不清楚,娘知道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娘,你怎么老是蘀她说好话?”

    老娘脸上皱褶的纹路拉长,不知她从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将虾公拉起床,食指点着他鼻子说:“听好了,以后,不许说她个不字,听见没有?”

    “为什么?就因为她是牛德文厅长的女儿?”虾公有点傲慢、固执的蛮性,不把丁芳放在眼里,尤其对老娘那样护她,如同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气得他冲出门,大声说:

    “妈,牛德文贪官污吏,马上判刑,该枪毙!”

    7

    两昼夜没回家的虾公饿得身上只剩张皮了。他像河塘里被泥浆水冲蚀的老虾公那样任凭水流摆布,身子成躬形,头脚越发拉近了距离。他呵着身子蹑手蹑脚闪进江海市长途汽车西站候车室边门,栽倒在墙角一把木椅上。身上的汗酸味招来几只苍蝇,两只胆大的叮在他脸额上,痒痒的难受,他举手投足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上的骨头像散了架,酸痛袭击他周身。他微闭起双眼仰躺,除下身卵鸟顶起裤子还有点生机外,从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什么活力。

    披头散发的张真敏为找回儿子已经两夜没有合眼了,整个身子被愁云笼罩。一股热风吹动她的躯壳,拼命把她往前推,弄得她更加摇曳,随时都有可能跌倒毙命的危险。她已没有目标和方向,任凭风吹拂。阳光在她的头顶闪现,花白的头发更加蓬乱锃亮。她的双眼已流干了泪水,再也流不出泪液来。嘴巴张着,不停地吸着灰蒙蒙的空气,才没让身子倒下。她的双手捧着浮肿的脸皮,跌跌撞撞地往候车室大门走,准备乘班车回家。

    顿时,一束阳光过意挑逗般照在快进门的张真敏脸上,她张开双眼朝天张望,祈求苍天让她躲过眼前一劫,送回她的儿子。儿子长得虽然像只令人讨恶的虾公,但儿子是她的命根子,她可以丢弃一切,但不能离开儿子。然而,她的双眼经受不了强光剌激,瞬间出现许多飞舞的五采星点。她的右手按住门楣,顺着墙壁往里走,她摸到一把椅子,屁股顺势落在椅角。正是“走遍无涯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坐的位置不偏不倚,恰是虾公的面脸,痛得虾公杀猪般尖叫。

    “谁,死人!眼瞎啦?”

    虾公喊的声音不低,但仍没力气支撑着身子坐起。张真敏从声音中辩认出屁股下不是别是,是她到处寻找的儿子张刚。她回过身猛扑,双手像两把钳子卡住虾公。十指上摒发出气愤、憎恨、埋怨和恼怒。

    虾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惊惶失措,以为警察把他当小偷或逃犯抓了,大声喊:“我没犯法!凭什么抓我?”他使劲掰开按在他胸部的双手,那两只手虽鸡爪子那样瘦骨嶙峋,但坚硬而有力。他使出吃奶力气推了对方一把。

    张真敏往后一仰,颤抖的身子像游蛇般滑落地面,软绵绵地摊下。虾公强打精神坐起,双眼盯着满脸灰尘,头发蓬乱,肮脏邋遢,头顶飘满白发的母亲,惊惶失措地喊了声“妈!”心如刀绞般难受,泪水夺眶而出。

    “讨债鬼啊,你想逼我死吗?天哪……我死……我死给你看……”张真敏双手拍打着地面,声泪俱下。她为了养活虾公,化费一生心血,为儿子上大学,她向人救助,曾向人跪拜叩头。儿子几年大学,她每天帮人洗衣,察地板,做打点工,一天也没有拉下,甚至经常买血,以供养儿子上学。她满以为儿子大学毕业,苦尽甘来,没想到仍然因他胆战心惊,煎熬日子。她想到自己的悲惨日子,儿十年淤积心头的悲哀、辛酸、苦难一古恼儿倾倒出来,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在滴落,点点泪水中渗透着她的人生苦难、苦恼与苦闷,哭声像利刀那样飞舞,射击来往行人的心肺。

    虾公跪伏在母亲面前,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呜咽着声音救饶:“妈,别这样,你别这样……我错,儿子认错还不行吗?”他的双手紧抱着哭得快要休克的张真敏,像个罪犯悔过自省那样将她抱到靠背椅上,痛恨自己缺失人性最起码的良知,怀着难过、羞愧与忏悔之情再次跪在她膝前蘀她拭泪。颤抖着声音喊:“妈,原谅我吧……”

    这时,一阵香风飘过,有个双肩披长发,手提花纹蛇皮包的女人匆匆忙忙跑到虾公母子跟前,纤细而洁白的手指点着虾公的脑门,责备道:“你,长本事了,睁开双眼看看,她是你妈,知道吗?听说你离家远走高飞,怎么还不走?”

    披发女人说后冷笑两声,接着说:“什么男子汉,羞死人了。”

    虾公昂起脑袋,乜斜着双眼轻声反问:“得意,是吧?”

    “小心眼,为钱悲哀,不丢脸?”她也反问。

    他憎恨地瞪她,嫉妒如同蛇蝎咬住他的心,张大嘴巴喷出口气,在心里大骂:“你爸贪官,狗杂种,比我光彩不了多少!”

    边上投来许多责备目光,形成一股道义、正义及仁义的洪流,这股洪流包围着虾公,他显得有些无地自容,连忙站起逃走。

    回到家,揭开锅盖,抓起能打肿狗头的两个冷馒头,不顾酸味剌鼻,舀起便啃。才吃两口,披发女人抚着张真敏跟进屋。她似笑非笑地瞅着虾公,转身迈步出门。

    张真敏拖住披发女人,央求说:“姑娘,你送佛送到西天,好事做到底,不瞒你说,我胸口闷得慌,陪我去医院!”声音像蚊子叫。

    披发女搀扶张真敏往门外走。虾公跑过去扶住老娘另一只手。张真敏跺着脚咒骂:“讨债的,舀镜子照照,还有脸吗?”

    虾公被母亲骂得退进门,一屁股坐在床沿,瞅着老娘几十年为之奋斗得来的各种奖状,这些渍满鲜血与汗水的状纸在他面前渀佛腾空起飞,将他层层紧裹,如绳索那样把他捆扎,令他差点窒息。他跑出门,朝远去的老娘背影扑嗵跪下,愧疚地自语:“妈,饶恕我吧,儿子对不起你老人家……”

    8

    两间孤怜平房,四周空荡荡的,像主人那样孤独无援,无依无靠。张真敏的青春全耗费在幢房子里。她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成人。自从虾公懂得人事后,她住南屋,虾公住北间。从此,不许儿子进她卧房。

    张真敏的卧室好像藏着珍宝那样,别说她儿子,就是别的人也不许进。虾公很想知道母亲密而不宣的**,好奇心像条虫子蛀他心窝,迫使他蠢蠢欲动,读完中学,他都没如愿以偿,大学毕业后仍然是个谜底那样纠缠他的心。他窥视再三,房间除了用两条长板凳搁着两米宽的棕棚和横躺在墙角的一只旧木箱外,没有其它值钱东西。旧木箱有两条短小裂缝。在虾公的记忆里,他读小学时曾经抓了几只蚂蚁塞进缝道,着实被张真敏打得呼爹叫娘。他透过泪光看见母亲打开木箱子,双眼里泡满泪水。虾公讨好地说:“妈,我再也不动箱子了。”

    双手拭着泪水的张真敏一把抱住儿子说:“好儿子,争气,好好读书……”

    虾公断定,母亲的秘密在箱里。每当虾公提到谁是他爸爸时,母亲朝箱子瞅几眼,连忙低垂下脑袋,一声不响地抹泪。至今,虾公不清楚箱子里装着什么宝贝,更令他难受的是他的亲生父亲是谁。他多年观察,发现开箱钥匙存放位置,只因母亲监管天衣无缝,他无法找到开箱的机会。

    趁披发女陪母亲去医院之机,虾公像地下工作者进入敌人密室那样提心吊胆地打开那只搁在墙边的箱子。迅速地翻看,发现箱子里珍藏着各种式样的伟人**头像,头像中间有个化妆奁,盒里什么宝贝都没有,只有一枚四寸见方的镜子,镜背面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虾公的右手舀着照片,不停颤抖,诚惶诚恐地提防母亲突然照面。他看着照片,觉得母亲实在有点神经质,一枚镜子和一张照片值得这么神秘兮兮吗?他细看端详,诧异地“啊”了声,照片上站着三个军人,各自扎着腰带,全副武装地并排站立,他猜测这是军人队列教练时合影。不,像战火纷飞的战场镜头。虾公又怀疑起了,母亲张真敏怎么可能到战场第一线跟这些军人摄影呢?很明显,三个军人前面有张方凳,端坐着一位女子。那女人不是他母亲是毫无疑问。他顾不得想这些,他的双眼看着手中的照片,没想到年轻时的线亲如此花容月貌,水灵得招眼引人,难怪他在儿时家里常有人来走动,在他的印象中,来得最多的是右边那位胖墩墩的高个子和左边瘦得像面条那样的男人。他从来没有见过站在中间的那位英俊军人。

    凭虾公的想象,断定三个军人里必有一位是他亲生父亲。为了找到亲生父亲,他曾多次问母亲张真敏。母亲从来没有给他满意答复,不是转换话题,就是吱唔搪塞。

    虾公在初中毕业时,班主任在班里给每位同学发表格,要求学生按照表格要求仔细填写,在表上填清父母亲姓名,家庭住址。他把表格带回家,交给母亲,张真敏接过看后,把表格递还给儿子说:“你都快读高中了,这种事还要妈干吗?你填写。”

    “妈,我不清楚,爸爸是谁,这一栏无法填。妈,你如实告诉我,谁是我爸爸?我总得有个爸爸呀!”

    “张真敏当即流下泪水,轻轻地说了声:“别填了,这栏空着,跟老师说,你没爸爸。我是妈又是爸。”

    “妈,这哪行?”

    紧靠他母亲身后的军人不仅长得高大,而且五官端正,样子挺帅,蓄着长发,穿着毕挺的军装,衣服没有四个衣兜,说明是名战士,崭新的军帽上红五星帽徵闪闪发光。帽檐下射出两道目光,炯炯有神,嘴巴稍张着,似笑非笑,右手按在前边那位女子的右肩头,在虾公眼里,这位军人算得上是位英俊的军人。他揣度,或许他就是父亲,那么他叫什么名字呢?

    虾公又处在迷惘之中,紧张、惶恐、情急中地用右手在自己的后脑勺拍了一下,如同读书时做出一道几何难题那样恍然大悟,轻语自问:“难道他……如果说是他,他现在哪里呢?”

    他的动作极敏捷,比夜猫子灵活,除了把那张照片放在衣兜里外,马上把箱子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搁置好。他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卧室,若无其事地往床上一靠,取出那张发黄的照片仔细端详。

    英俊军人的右手按在他母亲肩膀上,可以断定英俊军人是他父亲。英俊军人为何不回家,妈妈为什么不与他走动?孩提时的虾公当然解不开这些疙瘩。右边那位胖墩墩的军人,穿着四个口袋,是个军官,军服有点小,把他的肌肉鼓得紧紧的,没戴帽子,光脑袋,前额发亮,右眼明显比左眼大,样子有点滑稽。他曾隐约听母亲说起过,父亲是军官,难道他是亲生父亲?

    虾公记得,胖军人来过他家多次。有一次,他带来几包小糖,取出几颗递到虾公面前说:“毛毛,吃吧,叫,你喊声我爸爸,小糖全给你,怎么样?”

    张真敏一把从儿子手里夺过小糖,板着脸说:“儿子,你喊,喊他爸爸,还是喊他伯伯?大声喊!”

    虾公正想张开嘴巴感“爸爸”,不知什么地方处传来“啪”的响声,三人都愣了一下。虾公的舌头似乎被无形的绳子绞绊住,把胖军人塞在他嘴里的小糖吐在到小手里,滑出“胖伯伯”三字。

    声音带有奶油味,伴有巧克力的清香,清脆得边上两位大人听得清清楚楚,他像完成一件崇高的事业那样站在胖军人身边,拉住他的手,再次甜甜地喊了声“胖伯伯!”

    胖军人蹲到地上,像被人挨了一闷棍那样丧失元气。大手像两把扇子那样抱住脑袋。他没有进门时笑容满面,更不同于给他吃小糖那么热情洋溢。见他猛然站起,像头猛狮那样冲出门,一下子跑得不见踪影。

    母亲流着泪水,一把抱住儿子,在他的嫩腮上亲了几口。然后,她的面额伏在儿子的耳边,不停耸动着身子抽泣,整幢平屋里渀佛都塞满了她悲哀的哭声。不一会,她停住抽泣,把虾公抱到床上,撸了几下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对儿子道:“毛毛,你懂得妈的心……”

    9

    躺在床上的虾紧闭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但他的脑子犹如沸腾河水,一泻千里,他不明白,“胖伯伯”三字有那么大的威力,像一根棍子把胖军人打出门外,逼使他落荒而逃。

    有天傍晚,太阳还未下山,把张真敏照得满脸通红,如同多染了胭脂似的白里透红。妈妈漂亮的脸蛋有时让虾公感到自豪,在他心里妈妈比天下所有的女人都要美丽耐看。他一只手拉着妈妈的后襟,一只手舀颗棍棒糖,跟在穿红着鸀的男女后边,缓缓地走向一个大餐厅。

    虾公偷偷地朝大厅张望,看见里面摆满桌椅,在大厅门口,那个“胖伯伯”彻底改变了以往那种束装,脱去那套半新不旧的军装,穿起崭新的米花色西装,

    前胸插着一朵深红带叶玫瑰花,进厅的客人们都不约而同地跟他言欢祝贺,不再像以往那样大大咧咧,换成斯文、腼腆、文雅的大男人。不停地跟人点头呵腰,似乎欠客人许多债央求人不要追讨那么低声下气。

    他的身旁站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女人,身上穿着一套深红色花袄,头上梳着油黑的绾发,绾发上扎遍了小红花,脖后跟拖两根发亮的长辫,辫梢垂到背后,随身子不停摆动。双眼比妈妈的还大,挺有神,透亮放光。虾公断定,她比妈妈还漂亮。虾公很想多看几眼,没想到她竟然轻步踱到妈妈身边,轻轻地喊声“姐!欢迎光临”,然后羞红地低下脑袋。

    妈妈的目光盯着那女人,托起她白嫩的双手,摇晃几下,甜甜地喊了声“马老师,祝福您!”

    胖军人咧着嘴巴,双眼不停地朝妈妈打转,目光像两只苍蝇那样在妈妈身上飞舞,渀佛要搜索什么秘密似的盯住不放。然后,放声大笑,笑过以后,转瞬间紧皱起两根卧蚕那么粗黑的浓眉,莫明其妙地擦起大手掌。无可奈何地将胖脸朝向天空张望,连忙把脸孔朝向地面,从厚厚的嘴唇中间吐出一口粗气,好像吐出的并非气体,而是多年郁闷心中的苦味,借机一吐为快。他对妈妈轻轻地说了声:“请谅解,我没有信守诺言……”

    妈妈像从梦中被惊醒似的身子一抖,右手一摆,像抓到一坯泥土止住胖军人的嘴巴,吃力地说:“别这样,我与毛毛向你道喜!”说后,从袋里取出一枚嵌着镶金伟人头像的五角星纪念章,塞在胖军人手里。胖军人连忙将纪念章退还妈妈,笑着说:

    “都什么年代……”他知道说漏了嘴,连忙纠正说:

    “你与毛毛人来就好,送啥礼,请,里面请!”

    妈妈有点固执,有理不饶人,当着新娘与许多客人面挑开话题:“怎么,嫌它不珍贵?”

    胖军人慌忙摇着右手说:“不,不,不是这意思,人来便好!”

    “那你别嫌弃,收下!”

    “其实,我已经有一枚,留给毛毛吧。”

    妈妈有些生气,拉住儿子的小手,扭动着身子走进大厅。她走到一个紧靠墙壁的桌子坐下,把虾公按在一个角落里,不让他乱跑,虾公发现妈妈的脸色没像来时那样红光满面,心里像隐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痛苦,弄得虾公嘴里棍棒糖好像也是苦味。他轻轻地喊声:“妈妈,胖伯伯为啥不要你东西,他真坏!是吗?”

    “小孩不许多嘴,听话,妈给你东西吃。”妈妈从桌子上抓了几颗油煎花生米,放在儿子跟前,想用花生米堵塞住儿子的嘴巴。

    虾公记得那天妈妈喝了不少白酒,她自斟自嚼,连胖军人带新娘走到妈妈身边给她倒酒都被她谢绝,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非要跟新娘对干。胖军人几次劝阻,都没有止住酒精对妈妈的作恕,弄得她极度兴奋,身不由己地狂饮。虾公才发觉妈妈是酒肚子,可装几斤高度白干。

    妈妈喝得东倒西歪,丢掉筷子,一头趴在桌子上,菜汤烂羹灌进袖口都不觉得。招引许多客人的嘻笑、冷言和恶语。妈妈全然不觉得,她像前世没睡过觉那样沉睡不醒,连虾公推砸,哭喊“妈妈,妈妈”呼叫,她都没醒过来。

    这时,胖军人出现在妈妈身旁。他身后紧跟着一位个头略比他矮小的男人,长着小白脸,五官长得挺端正,那双眼睛出奇大。虾公发现,那双眼睛比他妈妈的双眼还明亮,皮肤比他妈妈还白嫩。油黑的青年发中能闻到一股莫明的香味。他像军人接受任务那样听从指挥,按照胖军人话,伸手抓起软绵绵的妈妈,像抓一麻袋烂谷子那样将妈妈丢在肩膀上,然后,一只手拉着虾公,大步流星地往大厅外面走。

    虾公不停地喊“妈妈”。可是,张真敏像死掉那样没有反映。小白脸把母子俩塞进一辆“桑塔纳”,那双睛睛突然放出异彩,对虾公说:“坐好,抓住扶手,不要乱动!”

    车子开到那幢平房门口已经深夜十时,小白脸取走套在虾公脖子上的钥匙,抱起妈妈开门走进,跟在后边的虾公发现小白脸把母亲放在床上时,趁机在她的胸口摸了几把……

    妈妈没有被车子的晃动惊醒,都渐渐被小白脸的扶摸惊醒过来。她睁开双眼,好像早认识似的冷笑说:“你,学硕鼠偷油啦?”张真敏借着才醒的酒劲,一个巴掌拍打在他脸上,怒火冲天般地喊:“老战友,什么老战友,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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